民国三十二年(1943)的春天来了,这年是双春年,春节又是立春季节。这天,西厢房里脆生生地一声喊叫,又一个新生命来到世界上了。周李氏问接生婆是男是女,接生婆扑哧一笑,说:“奶奶自己看吧。”周李氏立刻扒开红酥酥的小腿一望,又笑得眉飞色舞。周星汉进得屋里说:“妈,你又开心了。”周李氏又来到床前,说:“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吧。”张秀沂轻声道:“奶奶都把名字起好了,叫‘小羊角’。”周李氏忙说:“星汉,也起个大名吧,同老二家一样,时新的。”周星汉头一仰说:“今天是春节,又是立春,两春相逢。有了,就叫‘逢春’吧。”张秀沂从困乏中得到抚慰,喃喃地说:“逢春好啊,好兆头!”
如春天一样,根据地一片新气象。苏皖边区行政公署在铜城开办了利华贸易总公司,根据地经济更加繁荣。抗日政府和群众合营,兴办了织布厂、毛巾厂、卷烟厂等,对内自给率得到提高,对外贸易量增加。周星汉更加繁忙了,他把根据地的农副产品和工业品销售到敌占区,换得西药、电器、军械、弹药等军需物资。二师生产的“飞马牌”香烟,销到敌占区及苏南大中城市,换回需要的军用、工业及民用物品。
根据地经济发展,打破了日伪封锁的计划。日伪惶惶不安,又要组织大规模的军事“围剿”。淮南、淮北、苏中、苏北四个根据地又要面临战火的考验。
兵工厂吴运铎厂长和缪卫华又来找周星汉。吴运铎把二师军工部的感谢信递给周星汉,周星汉阅过,叠好放入抽屉,说:“师领导过誉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吴运铎很是高兴,说:“周老板,要不是你从上海等地购回来火药、铜圆等,我们就生产不了那么多子弹、手榴弹、地雷。高良涧的那批钢材太有价值了,车床、平射炮的材料也有了。我们现在生产枪榴弹的材料也齐了,一旦试制成功,将会在战场上大量杀伤敌人。还有你从上海带回来的军工图书,也帮上大忙了,大大缩短了我们摸索、试验的时间。”缪卫华诙谐地说:“是帮了大忙,可我们的厂长身上多处受伤。”吴运铎碰了一下缪卫华,说:“不受伤哪能试验成功?你的膀子不也严重受伤?”缪卫华改口说:“我们吴厂长今天来还是想请你帮忙。”周星汉有兴趣地说:“现在不是正常生产了吗?”吴运铎答道:“是这样的,鬼子在春夏之交又要展开大扫**,军部、师部又给我们下达任务了。子弹、手榴弹、平射炮等加大生产量,枪榴弹一旦试射成功,要开足马力生产,眼下迫切的问题是各种材料……”
周星汉看吴运铎似有为难,伸出手来,说:“吴厂长,把清单给我吧。”吴运铎这才有信心,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递给周星汉。周星汉看过,没有表态,说:“也不知其他部队情况如何。”
院门外,陈家国、夏春雨、纪涛来了,周星汉和吴运铎出来相迎。陈家国爽朗地说:“三弟,我今天来是吃红鸡蛋的,听说贵府上同时添了两个公子。好啊,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了。”周星汉说:“陈县长,听说你去年冬天结婚了,怎么也不带个消息来?”夏春雨接道:“那时你还在上海,不能怪你二哥的。”田英过来说:“陈书记、夏县长,一师、三师、四师供给部的人已安排好了。”
周星汉有些犹豫,纪涛说:“星汉同志,我解释一下。周书记工作调整了,家国同志任县委书记、春雨同志任县长。”周星汉说:“今天三弟要给两位兄长祝贺一下,晚上都留下。”陈家国拍拍周星汉的肩膀,说:“三弟,祝贺就免了,一师、三师、四师的同志还等着我回话呢。”周星汉说:“以后只要是新四军、抗日政府的事,开个介绍信来即可,你们哪有工夫事无巨细。”夏春雨回道:“三弟,家国书记可不是事无巨细。这几个师盼望着大批物资回来,在战场上同鬼子见分晓呢。”陈家国点点头,周星汉说:“那你们就忙吧,我要同三个师供给部的同志一一商量。”夏春雨说:“那好,我们引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陈家国笑着说:“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看看两个小侄子,他们可是我们的希望。”
送走了陈家国一行,周星汉来到小街接待处。一师供给部供给科长于是,三师供给科长李才,四师供给科长严峻三,在静候着周星汉的到来。三位科长见周星汉推门进来,都起身而立,敬了军礼。周星汉掏出二师生产的“飞马牌”香烟,一人一支,又摸出从上海带回来的洋打火机,给他们点着,平静地说:“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谁先讲讲情况。”严峻三和李才都说:“一师老大哥先说。”于是也不推辞,就说:“粟裕师长向周老板问好,师供给部带来了感谢信。”说过,从衣缝里取出信件,递给周星汉。周星汉略一阅,收好,浅笑道:“我是说货物清单。”于是以为周星汉要讲困难和客观原因,没料到如此直接。他又从另一衣缝里取出清单,恭敬地递上。周星汉一目了然,并为表态,就说:“李科长和严科长的也给我吧。”他们两人迅速撕开衣服夹缝,抽出清单,递给周星汉,并又敬了军礼。周星汉又阅过,收好,轻声说:“好吧,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下面我们来商量下具体事宜。”
于是说:“师首长和部领导说了,价格由你定,要保证10%~15%的利润。另外,途中如遇不可预见的损失和无法承担的责任,都由师里承担。”李才和严峻三两人同时点头。周星汉摇摇手说:“我说的不是这条,利润基本不要考虑,只计途中的运输费用和人工及生活费用,因为同日寇较量,是我最大的心愿。”顿了顿,又说,“我说的是货物到了以后,接交和运回的事宜。”于是代表三人说:“这个好办。”
周家渡来了一拨又一拨人,语声朗朗,欢笑声不断,震**着沂湖之滨。
开春以来,老三周云峰一边养伤,一边帮着老四周月明管理财务账目,周月明好腾出时间忙些短途采购和运输。春日里暖融融的,野外花香沁人心脾,周云峰在田野里走着,偶一抬头看见北边有一大片松树林,青郁郁的,就轻步过去。一面椭圆形水塘,一平如展,恰似绿镜,倒映着岸上的景象。水塘的北面地势高,青松拔起,那里是周家的老坟地。周云峰从塘面一侧绕过去,加快了脚步,来到他父亲的墓前。几株高大的松树拱卫着墓地,周云峰跪下向父亲连磕了几个响头,自言自语道:“大大,云峰来看您了。”又颓然坐下,看着镶嵌在墓碑上父亲的遗像。在兄弟四人中,自己很是调皮,父亲既训斥又疼爱。父亲谆谆教诲他长大后成家立业,不能散漫无度。父亲去世的那年里,曾两次嘱过:以后要辅助哥哥,继承周家的产业,为一方百姓谋福。父亲是为掩护县委、县政府,是为保存独立营精干力量而壮烈牺牲的。他的死得到共产党、新四军的褒扬,得到工商界及广大百姓的盛赞,父亲无憾地安息了。
周云峰站起来,望着墓后一排排高大挺拔的青松,自愧自语道:“我负了伤,已休息了几月,思想上有波动,比起父亲来,比起大哥来,羞愧难当。”又想:共产党、新四军为百姓而战、为民族而战,大哥带着一帮人为赶走日寇不计报酬,不惧生死。连弟弟周月明都在没日没夜地苦熬着,在为抗日事业尽心尽力。周云峰不再犹豫了,他再向父亲鞠了三个躬,快速向后走去。
民国三十三年(1944)秋,抗日战争态势发生了逆转,淮南、淮北、苏中、苏北各根据地开始转入对日反攻阶段。
陈家国书记陪着罗炳辉师长,来到周家渡。两人一下马,直奔周家大院,门前站岗的不认识他们俩,就盘问起来。正巧,周星汉从后街上回来,三人相见好不开心。陈家国介绍说:“星汉同志,罗师长现在是淮南军区司令员了,罗司令这次来,是受淮南区党委和军区委托而来。”周星汉把他二人引到堂屋就座。
罗炳辉朗声说道:“周老板,上次你支援了我们二师五根金条,我要感谢你。”周星汉回道:“那要感谢陈家国书记,他给我推荐了一个人。”陈家国笑道:“是这样的,罗司令。周老板的婚媒是我和叶茂,据我对叶茂的观察和了解,我说他对内能经营,对外能攻关。后来,周老板把叶茂带到上海,经过一段时间又让他经营中一拉丝模厂,这样周家就有了经济后盾。”罗炳辉开心说道:“周家不愧是红色资本家。”
张秀沂忙着斟茶、递烟,孩子“小羊角”跟在后面踉跄走着。罗炳辉从口袋里抓出糖来,蹲下逗道:“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有糖吃。”“小羊角”眼望着糖,断续着说:“叫逢,逢春。”罗炳辉剥了块糖放进逢春的嘴里,剩下的塞进他的口袋,站起来说:“这名字好听,很有寓意,抗日的春天来到了。”
回到堂屋,三人又坐下,罗炳辉说:“是该逢春了。去冬今春,我二师和抗日军民对日寇发起了反攻,收复了一些县城和重镇。随着反攻战役的展开,需要大量物资做保障。”罗炳辉停顿了一下,周星汉即表态说:“请首长和领导放心,战场上需要就是我们的责任。”罗炳辉放缓了语速说道:“星汉同志,你可听说过盘尼西林这种药品?”周星汉思索着说:“盘尼西林是抗生素,我在英、美等租界听说过。”罗炳辉又朗声起来说:“对,就是抗生素,能挽救许多战士的生命。”
陈家国这才发话说:“星汉同志,能不能从上海搞到一批盘尼西林?这种药很昂贵,市面上也很难购买,地下交易或许可以买到。”罗炳辉说:“上海地下党传来消息,购买盘尼西林比你们前几年购买军需物资难度还要大,须通过特殊人物、特殊手段才能搞到。怎么样,可不可试试?”周星汉也未犹豫,直接说:“只要能购到,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罗炳辉站起来说:“好,真乃抗日英豪、红色资本家。”对门外喊道:“警卫员,把锦旗拿来。”
警卫员把一面锦旗送来堂屋,展开一看,鲜红的旗帜上绣着金色的四个大字:“江淮红商”。周星汉自豪地把旗子卷起,吩咐张秀沂保管好。接下来,陈家国说:“我可没有锦旗送给你,还带来几项任务:接淮南区党委来电,一师、三师、四师又来求援物资,还特别提到盘尼西林这种药品。”
陈家国语音刚落,织布厂厂长缪坚大步进来。罗炳辉笑道:“你个缪秀才(读私塾时间较长),趁热好打铁,我们的事情还未落实,你就撵来了。”缪坚坐下幽默道:“司令员吩咐,我哪敢怠慢?再说,有你司令在,周老板得让我三分。”周星汉站起同缪坚握了握手。
缪坚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凉开水,抹一下嘴唇说道:“首长和领导的事你们先谈,我到湖边去观赏一下。”陈家国拦着说:“缪厂长的事很重要,既代表二师,又代表路东贸易总公司,同时也有天长的份,你先说说吧。”罗炳辉高大的身躯端坐着,笑望着缪坚。缪坚这才说道:“那我就不计礼数了。由于连续作战,二师、独立团和地方武装的战士们需要补充服装。现在,我们发动各县、区、乡群众纺纱织布,但货源仍然不够,布匹也紧缺,请周老板给我们提供援助。”周星汉不假思索回道:“棉纱、布匹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你就开个清单吧。”
缪坚的事很顺利地谈妥了,他先告辞。
其他各师的物资又商量了一番,大致确定下来。警卫员牵着两批枣红马在后面跟着,罗炳辉、陈家国、周星汉三人边走边谈,陈家国又站住说:“星汉同志,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们还要依靠你取得抗战的最后胜利。”罗炳辉的大手如钳般握着周星汉的手说:“今日一别,或许要等到日本人被打跑,我们才有机会相逢。”田英把白马缰绳交给陈家国,三匹快马腾起蹄子向西驰去。
周家渡码头上一日繁忙一日,周云峰在几只货船上点验着货物。周鸿三说:“云峰,想不想跟三叔一起出去?”周云峰记好一船数字后,回道:“三叔,别拿你侄子开心了,这一年多来,我都闷死了。几次要求出去,可大哥就是不允,您帮我求求情吧。”又说,“都怪我一时沉不住气,自六合桂子山负伤后,我说了些不争气的话。”周鸿三从船上跨上岸,说:“现在不怕了?你可要想好。”周云峰跟着上岸说:“早就不怕了,三叔您帮帮我吧。”未等周鸿三答应,又跳上船验货去了。
各采购小组又分赴各地执行任务了,周鸿三点名要周云峰一同去苏州。本来周星汉是不同意他三弟外出的,但周鸿三说出来几层意思:一是周云峰脑筋灵活;二是周云峰在苏州活动过一段时间;三是周云峰和他搭配便当。周星汉也考虑他三叔需要照应和协助,也就应允了。
周鸿三这一组在苏州还有一项重要任务,采购盘尼西林。周云峰在休整较长一段时间后,这次任务他是志在必得。
上海的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眼看日本在中国的战局每况愈下,各国在上海的势力也蠢蠢欲动,上海本地的势力也悄然抬头。周星汉一到上海,同各方接触,迅速掌握了各种态势,他利用稍缓的局势,全面展开物资采购工作。
在汇理银行大厦里,安德烈和亨利热情接待着周星汉,他们谈论着目前的战争形势,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周星汉说:“战争的胜负我倒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生意、我的利益。”亨利摇摇手说:“No,No,我们希望同盟国取得胜利,日德彻底失败,我们才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安德烈赞同说:“周先生,到目前租界还被日方控制,你的生意也是受到影响的。”周星汉说:“还是你们站得高,看得远,我就是井底之蛙了。”安德烈转换口气说:“不过,周先生的处事方式也对,这样就不妨碍你做生意了。”亨利说:“周先生有一段时间未来上海了,谈谈你的计划,我们也好配合你。”
周星汉给他们每人又点上一支雪茄,说:“目前战事中国军队占上风,但日本人也不愿甘拜下风,越是这时,我们的生意越大有可为。”亨利来了兴趣,安德烈耸了耸肩,周星汉急着说:“苏南、苏北、淮南等地都需要大量的物资,尤其是战争所需物资。如果,你们入伙的话,会有丰厚的利润。”亨利和安德烈立忙请周星汉详说。
周星汉把需要许多物资大概说了,尤其是军事物资,特别是盘尼西林。亨利听后喜形于色,但又习惯性地扭着耳朵,他把椅子朝周星汉面前挪了挪,说:“军事物资问题不大,就是盘尼西林这种药品特别紧张,市场上也没有。日方因战争需要肯定会大量购买,但对外控制很严。美国这种药多的是,他们是生产国,但要寻找进货渠道。”安德烈仰着头说:“周先生,盘尼西林控制得虽紧,我和亨利先生帮你搞一批,但数量可能不大。”周星汉说:“太感谢了,利润从优。”亨利竖着拇指说:“合作愉快!”
出了大厦,王碧亭小声问:“老板,生意咋样?”周星汉回道:“还行,就是那种货数量太少。”王碧亭担忧地问:“哪咋办?”周星汉见电轨车来了,说:“上吧,去大世界。”
从电梯上了五楼,总经理室前两个保镖见周星汉来了,主动开门,打个请进的手势。王碧亭仍旧在门外候着。
朱顺刚放下电话,周星汉进来了。朱顺笑哈哈地说:“周老板,我预感到你会来的。”周星汉递过雪茄说:“朱老板可不是凡人哪!”朱顺示意服务员给周星汉来一杯咖啡,服务员笑盈盈地端来,又退入耳房。
周星汉轻笑着说:“朱老板近来春风得意,大展宏图了。”朱顺回道:“哪里,只是上海滩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这不,你周老板也来了。”吐了一串烟圈,又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周星汉吮了一口咖啡,说道:“朱老板一向爽快,我就直说了。当下战事连绵,美国生产的盘尼西林是抢手货,这种生意利润丰厚,不知朱老板可有途径?”朱顺放下二郎腿,说:“周老板,你做的生意多是奇缺又费神的行当。”周星汉微笑道:“富贵险中求嘛,如果战争结束了,谁还做这些生意?”朱顺接着说:“是这个理,但这种物品市场上贵如黄金,又无处购买。”周星汉仍旧笑着说:“当下的形势正如你朱老板所判,气氛活跃多了。再说,这上海滩哪有难倒你朱老板的事。”
朱顺从高大的椅子上起来,踱到窗前,看着波涛滚滚的黄浦江,江面上桅杆林立,汽笛声声。他转过身来说:“看在你周老板面上,我把手中的货先给你吧。如果你还嫌不够,我给你提供一条路子,但你要把握好。”周星汉起来,又递支烟给他,打上火,说:“请朱老板指点。”朱顺吹着烟雾说:“三菱商学会社副社长三井煤栈,日本商人,你知道的。”
朱顺重又坐下,周星汉回到太师椅上说:“这种特级违禁品,他一个日本人敢卖给中国人?”朱顺未回答周星汉的疑问,却说:“这个三井煤栈,是中佐军阶,负伤后消极厌战,做起商人来。我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有些违禁品只要保密、安全,还是可以做的。他爱好打中国麻将,喝山西汾酒。我说这些不知对周老板可有帮助?”周星汉心领神会,谢道:“这些真言,都是金子买不到的,朱老板助我也。”
晚上,在大世界包间里,三井煤栈、大堂经理张海良、周星汉三人小饮。先是张海良投其所好,拣三井煤栈喜好的话题聊了一会儿,又用汾酒慢慢小品,待到一定程度,张海良说:“周老板,你有所不知,三井煤栈深通中国酒文化,尤其是这汾酒。”周星汉举着酒杯,敬着说:“愿闻其详。”
三井煤栈仰脖而尽,兴致盎然道:“汾酒,又名杏花村酒,属清香型白酒,比我们日本的清酒还要清澈、优雅、绵甜,堪称色、香、味三绝。”周星汉附和道:“我们中国人都不识庐山真面目,三井煤栈先生不愧是中国通。”三井煤栈又自斟了一杯,三人同饮,他放下酒杯,又兴致道:“汾酒,早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时期就是宫廷御酒,并载入二十四史;晚唐大诗人杜牧‘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汾酒再次出名;民国四年(1915),汾酒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一举获得金质大奖,名列酒尊,世界瞩目。”张海良趁机斟上酒,周星汉立马又敬。
酒兴未尽,朱顺和王碧亭进来了,三井煤栈喜不自胜,连连招手。周星汉介绍说:“这是我的助手王碧亭。”三井煤栈伸出手兴奋道:“见过,坐下一起饮。”
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有杯盏交错,也有刀光剑影。
在苏州,周鸿三和周云峰叔侄俩在另一战场上相搏。先通过何为、陈运河、严福祥等备办了许多物资,再打通关节购买一批盘尼西林。又与苏州青帮大亨苏震湖接洽,谈及盘尼西林生意。
一日,货款谈妥,青帮派人在灭渡桥畔交易。不料,刚交接完毕,日本特高课人员尾随而至,一时特高课、青帮、周鸿三三方发生枪战,火力交织。周鸿三见形势危急,抓起皮箱外套,把盘尼西林装入,递给周云峰说:“快,跳进运河。”他自己拎起皮箱,举枪还击,朝巷道奔去。特高课人员发现,撇开青帮,蜂拥而至……
是年底,各采购组先后回来了。周星汉是最后一批,从上海黄浦江至瓜洲,经扬州运河回来的。周云峰几乎每天下午或晚间在沂湖边守望。一天,看到周星汉的船队回来了,心里怦怦直跳。他眺望着船上,见王碧亭直立船头,未见他大哥,心头骤然紧缩起来。船靠岸来,周云峰立刻上去,问王碧亭:“我大哥呢?大哥呢?”周星汉缓缓从仓里出来,两只手均拎着皮箱。周云峰过去要接皮箱,周星汉没有给他,而是说:“带上几个工人,备上锹和畚箕。”看着他大哥脸色凝重,也不敢再问,便去安排。
在周家老茔的一侧,有两座新坟,石碑上刻有“周鸿三烈士之墓”“吕永年烈士之墓”,左下方都有一行小字是:天长县抗日民主政府。两座新坟的后面还有其他烈士之墓。周星汉猛地在他叔父碑前跪下,用拳头击碑,号啕道:“三叔,侄儿没有保护好您!”周云峰也泪如雨下。王碧亭领着张秀沂过来了。杨树青也赶来了,站在松树下说:“唉!要是我去苏州,周三叔就不至于……”周云峰哽咽着说:“三叔是为了掩护我,拎着空箱子吸引日本特高课的……”又抹着泪说:“三叔叫我跳下运河,因我水性好,在运河里潜泳,才得脱险。”周星汉忍住悲痛,掉过头来听着,周云峰说:“等到枪声平息下来,我去巷道寻找三叔,他已牺牲了……”
张秀沂挽着周星汉的手也跪着,杨树青搀起周星汉,说:“大家都节哀吧!”问王碧亭:“严夫同志的遗物可有?”王碧亭回道:“杨营长(天长抗日支队一营营长),周老板给带回来了,在他手上的皮箱里。”周星汉沉痛地说:“这是严夫同志的遗物。他牺牲前嘱我,他家在大别山那里,也没有什么人了,就长眠在沂湖之滨。”杨树青痛苦地说:“就让他在这里安息吧!”几个工人挥锹挖土,安葬严夫同志。
战争的岁月里,灾难随时会降临。民国三十四年(1945)春,日军困兽犹斗,发动春季大扫**,驻沂湖杨树青一营只留一连驻防,大部配合新四军主力反扫**。
铜城盐行的贾抗探知这一消息,立即向扬州宪兵司令部报告,旅团司令冈田命令高邮、天长日军再次突袭沂湖周家渡,破坏工厂和物资基地。
原税务局下属的缉私队并入货检局,货检局有一个四五十人的中队驻防湖滨小关。小关杨树青的三营奉命调走以后,货检中队武装保护的担子沉重起来。当高邮日军夜闯湖西,通过内河河道向里湖沂湖悄悄进发时,遇到货检中队顽强阻击。但终因力量悬殊,日军突入沂湖,气势汹汹向周家渡袭来。
周家渡这里形势异常严峻,一营一连在沂湖边几处设防,幸好沂杨区中队和所属乡镇民兵中队纷纷赶来支援。渡口这里情形愈来愈严重,天长日军知高邮日军在东侧已投入战斗,正在攻击湖边的工厂和物资基地,于是疯狂地向渡口滩涂发起抢滩攻击战。天长日军撕开几十米宽的口子,登陆上岸,向周家大院奔袭。田英率保卫小组死守院门口。
沂湖的胡匪大瓢把子会同小关货检中队,在湖上从一侧翼袭扰高邮日军,使之对岸上的攻击力度减弱。大瓢把子原在高邮湖活动,多次受到高邮日军袭击,迫不得已迁往内湖沂湖,得知日军袭击周家渡重地,在货检中队的动员下,一同加入战斗。
田英的保卫小组力战之后,全部牺牲,日军突入周家大院。杨德水率护卫家丁在大厅设二道防线拼命阻挡。杨德水一边射击,一边说:“秀沂,快带你婆婆转移。”张秀沂说:“其他的人都转移出去了,我妈就是不肯走。”杨德水又说:“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从中堂下面的暗道出去。”张秀沂用尽力气拽着周李氏进入暗门。杨德水身上已多处受伤,当日军跨到门檐时,他拉响了两颗手榴弹,轰的一声,瓦砾迸飞,人影倒地。
夏春雨县长、林铁处长带着县政府的警卫队和铜城区民兵中队火速赶来。夏春雨对林铁说:“一、加强火力。二、在湖的东侧和南侧两个主阵地喊话,就说独立营打回来了。”林铁带着人旋风般地去了。
日军溃逃了,夏春雨和沂杨区委商量处理善后事宜。
之后,盐行助理贾抗被保安处逮捕,立审立决。
周家渡发生重大事件时,周星汉的采购人马远在苏南、上海等地,当他返回时,已是夏秋之季。
苏北、淮南、淮北各根据地反攻力度加大,日军只得龟缩在一些重点县城里,收复河山赶走日寇已指日可待。
周星汉一回来,就到后面的松树坡,他特地备了两个花圈,来到杨德水和田英的墓地。周星汉跪在泥土上,泣道:“老杨叔,早知这样,还不如把您一起带出,您从苏州远避他乡,还是被这帮强盗杀害了……”
陈家国、夏春雨站在后面,陈家国说:“三弟,节哀吧,日本强盗完蛋了!”夏春雨也说:“三弟,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了!”
周星汉这才爬起,又看了看保卫组和一连战士烈士墓碑。陈家国提议说:“我们去看看周运三同志吧。”
周星汉来到父亲墓前,磕了头,说:“父亲,您的仇共产党和新四军替您报了,您给我的江河联络图派上用场了,您就放心休息吧!”
祭毕,三人朝前走着,陈家国说:“三弟,抗战胜利了,你有何打算?”周星汉挺起胸膛说:“大哥、二哥,听你们的,跟着共产党走。”夏春雨说:“大哥去津浦路东行政公署任专员了,今天来是向你辞行的。”陈家国一阵咳嗽,周星汉在他后背上轻拍着,说:“大哥,你可要注意身体啊!”陈家国手一扬说:“我们往前走吧!”
此后,解放战争开始了,周星汉又带着一帮人扬帆远航,乘风破浪。那又是另一段鲜为人知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