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抗联抗战史证明,抗联最危险的敌人,某种意义上说,并不是战场上荷枪实弹的日伪军,而是抗联队伍中的叛徒。他们久居内部,深知抗联的软肋在哪儿,知道从哪下刀子,抗联难以招架。
自1937年冬到1938年夏,在敌人围剿屡屡得手的艰难岁月中,胡国臣、安光勋、程斌先后叛变投敌,给杨靖宇及第一路军带来了巨大危机。作为军参谋长的安光勋,得掌握多少部队装备、军事计划?军需部部长胡国臣得知道多少藏给养的密营?在集团部落普遍建成情况下,捣毁了密营,等于断了抗联的生路。
但比起原抗联第一军一师师长程斌来,安光勋与胡国臣的危险还算小儿科。程斌的危害,是他熟知抗联一军活动区域的所有路线、行动规律及指挥员的作战风格。他坐在那儿,就会猜到哪个师长、团长会走哪,什么打法。所以,杨靖宇重新做出军事部署,并在改变各师建制为方面军后,立即率主力北进,实为果断的正确战略选择。
杨靖宇率第一路军司令部及警卫旅转移辑安、濛江、桦甸、长白等地途中,遭到大批日伪军围追堵截,天上飞机,地上汽车、骑兵疯狂逼来。一路上战斗频繁,尤其敌人发现第一路军北上的意图后,调动了日伪军13支部队约上万人,将杨靖宇所部400余人围困于临江岔沟山区。内线直接围困的4支部队为富森、牛天等部共1500余人,宣称已布下“铁壁合围”阵。
岔沟突围战自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岔沟顶峰为第一路军一方面军阵地制高点,敌我双方谁夺取了,就能将对方陷于被动位置,因此双方争夺十分激烈。敌人还出动飞机,用于侦察和指挥部队发动攻击,最激烈时,双方距离只有50米左右。
战斗中,程斌带着降队参加了攻击。实际上,若不是因为熟悉我军的程斌,敌人不可能将隐秘行军的抗联围困于岔沟。面对程斌组织所部呼喊劝降的心理战,杨靖宇让少年铁血队选出20余名会唱歌的组成宣传队予以回击。小战士们爬上了石砬子高呼“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留着子弹打日本”等口号,高唱抗日歌曲,悲壮激昂的歌声在山谷中回响,震撼着岔沟。结果,程斌队伍的劝降声没有了,枪声稀落了。
后来,在敌我双方争夺岔沟制高点的过程中,战斗更为激烈。杨靖宇指示,待敌接近百米内再开枪,以阻止敌人进攻。回击敌人的第十三次冲锋时,警卫旅第三团团长朴先锋不幸中弹牺牲。杨靖宇在炮火中冲上三团阵地,怀抱着朴团长的遗体十分悲痛,要求大家守住阵地,多杀敌人,为朴团长报仇。英勇的三团战士最终成功守住了关系全军命运的制高点。
入夜,枪声停止了,周围山梁、沟口和四方顶子上,一堆堆篝火显示敌人已缩小了包围圈,敌人称“各部队在敌前50乃至150米的附近包围监视着”。这预示着明日敌人的攻击将更加凶险。东南方面火堆少,正南方向没有一点儿动静,根据白天敌人的战斗力判断,杨靖宇认为那儿埋伏有重兵。西北方向山势陡峭,火堆最多,且在不断打枪,是敌人疑兵之计,那是敌人的薄弱点。
杨靖宇说,想要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就在今夜下半夜行动,就两个字,“猛”与“快”,杀出一条血路。部队该扔的东西全扔掉,轻装突围!
杨靖宇决定从警卫旅和少年铁血队抽调精干人员组成突击队,让会日语的一团政委黄海峰和机关枪连连长朴成哲率领,在西北山势陡峭处打开缺口。而后,是由机关枪连一个排和少年铁血队一个班,对付敌人第二道封锁线,其余人员为第三梯队,第一、三团殿后掩护。
少年铁血队是抗联一军中由少年组成的部队,队员小的十四五岁,大的十六七岁,全队50人,1938年8月中旬正式成立。自少年连阶段开始,杨靖宇总带着这支队伍。少年铁血队战斗勇敢,屡建战功,成为军直属队的主力。
时任少年铁血队指导员的王传圣在多年后回忆:“敌人包围一天,又咋呼半宿,以为没事了,都躺下睡大觉了。我们突击队摸到敌人跟前,黄政委一摆手,大家散开,手端刺刀向睡觉的敌人猛扑过去,几分钟之内就捅死了几十个敌人。其余的敌人一边开枪一边逃跑。我们用机关枪猛烈扫射追击。敌人被我们的突然袭击搞乱了营,各自逃命,在阵地上乱窜起来。前头两个排分头向两个方向攻击,扩大了突破口。机关枪连和少年铁血队突击队立即向外突围。大部队也有顺序地冲出包围圈,我们一口气冲出20多里。”
岔沟突围战是一场极凶险激烈的战斗,为东北抗联斗争史上一次著名战例。敌人也不得不承认:“顽抗而沉着应战的杨匪不慌不忙边指挥边策划脱逃之计。”此战,粉碎了敌人苦心经营20余天、围攻抗联第一路军司令部及直属部队的计划,使我军转危为安。战斗毙敌团长1人,毙伤敌80人,缴获步枪20余支,[8]突显了杨靖宇的军事指挥才能。敌人说:“难道杨靖宇插上了翅膀飞走啦?”
自叛徒程斌死心塌地投靠日军后,杨靖宇便不时陷于被动,于是决定惩治一下这个汉奸。1938年11月,杨靖宇率部行至东干饭盆宿营,程斌“讨伐队”嗅踪而来,妄图偷袭第一路军司令部。杨靖宇派出一支小部队,嘱咐其许败不许胜,而且要佯装得像样。果然,小部队与程斌部“认真”交火后“败退”,诱引程斌追击至东干饭盆方向。
“干饭盆”为原始森林腹地,路径难辨,进入者多数会因迷失方向而葬身林海,俗称“闷干饭”,此地遂得名“干饭盆”。急于立功的程斌率部猛追了一阵,突然发现“败退”的原战友并未丢下有用的东西,而且撤退也乱中有序,立即识破此为杨靖宇的计谋,惊出一身冷汗,扔下数具尸体,迅速撤走。[9]打仗最怕知己知彼者,抗联最怕内部人叛变成为对头。程斌的叛变,对抗联第一路军来说,实在是踩了一脚擦不干净的狗屎,说不准什么道上会使人跌一跤。因此,不要小看了对程斌的一场小胜,起码可以让他暂时躲得远一点儿。
不知是不是程斌报告了杨靖宇部的行踪,12月间,当杨靖宇率队至桦甸大柳树河子时,日军菊池部队与伪靖安军500余人赶来。第一日,日伪军自恃兵多枪利,搭帐篷安然大睡,准备养足精神,第二日再继续搜寻“讨伐”。
杨靖宇决定先发制敌,连夜“摸火堆”。由于敌人搭的12座帐篷每个前边都燃起一堆篝火,故此次夜袭战便被不少史料称为“摸火堆”战斗。
10人一组,共12个组,每组配1挺机关枪。杨靖宇的一贯要求是要“猛”,要“快”。战斗还是在半夜打响,夜战加近战是抗联部队的长项,12挺机关枪对着熟睡的敌人猛烈扫射。见到帐篷火光冲天,杨靖宇率队跳上河堤,居高临下夹击帐篷中的敌人。
此战,100多敌军被击毙,我军缴获机关枪1挺及若干军需品,伤亡15人。次日,吃了大亏的敌人派飞机前来低空侦察,杨靖宇指挥十几挺机关枪,在敌机飞临上空时一齐开火,敌机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栽进松花江里。[10]
接下来,杨靖宇以长白的山为据点,率部对敌人开展了不间断的打击。他灵活机动的战术,令敌人防不胜防。一次又一次的惨重损失,令敌人心惊胆战。1939年3月攻袭木箕河林场一战,打得敌人失魂落魄,伪森警队队长李海山等10余人被击毙,近百名敌人纷纷下山投降,敌人准备运走的木材被点燃,焚烧了一天一夜。我方缴获枪支30余支,马牛200余匹(头),大批粮食、食盐、布匹等给养,70多名伐木工人加入抗联第一路军。敌人咬牙切齿,污称杨靖宇为“满洲国治安之癌”。[11]与此同时,第一路军其他各部也取得突出战果:第一方面军曹亚范、伊俊山遵照杨靖宇指示,深入到王凤阁(已牺牲)以前的根据地和鸭绿江沿岸。1939年春夏之交,与敌交战20余次,歼敌上百名。
第二方面军主力在金日成指挥下,于1939年6月一仗歼灭日本指导官以下50多人,缴获轻机枪4挺、步枪百余支。
第三方面军成立稍晚,在抗联二军五师师长陈翰章指挥下,屡建战功。1938年8月,在东京城一仗毙伤日伪军200余人,[12]在东北抗战史上实为少见。
1939年7月,在魏拯民主持下,抗联第一路军第三方面军正式成立,由陈翰章任总指挥。8月,魏拯民与陈翰章指挥伏击了日军宫本所部“讨伐队”和敌“间岛特设部队”,击毙包括宫本在内的80余名敌人,缴获掷弹筒2个、轻机枪3挺、步枪40余支等许多军用品。
9月,陈翰章伏击日军松岛部队,击毙队长松岛以下80多人。其中,击毙日军军官10余人,焚毁敌汽车9辆,缴获重机枪1挺、轻机枪2挺、掷弹筒3个及其他枪支与军需物资若干,[13]第三方面军伤亡20余人。敌人对陈翰章深感惊骇,称“陈翰章……第三方面军为在东边道匪帮中于本期内活动最为活跃旺盛者”。[14]老百姓高兴了,说:“日本鬼子遭了殃,出门遇见陈翰章。”
陈翰章,1913年出生,吉林敦化人,九一八事变后,参加吉林救国军,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陈翰章乃铁血硬汉,在一次战斗中,他被敌击中左腿,无药,便让医生用布条在伤口中探刺一下。没有麻药,医生不敢。陈翰章自己拿根筷子,将一条白布捅进伤口,因是贯通伤,又将布条从另一边拉出来,拉得黑血直淌,可他未吭一声,头上汗珠滚下来。这样反复拉扯掉烂肉与脓血之后,他让医生用热水将伤口洗洗包上,说:“恶疮怕愣人,你一愣,它就投降了,这点儿伤不算什么。”
陈翰章记日记,牺牲后日记被日军缴获。其中有日记:4月21日
一、早起。腿部浮肿,甚痛。
二、六点后向后方行进,下午二点休息。徒走仅二十里。小雨淋漓,甚感寒冷。
如此重的腿伤,还走了“二十里”路,能不寒冷吗?但如陈翰章所言,“恶疮怕愣人”。果然,5月14日的日记:伤口全部治愈。仅仅等待枪伤部封。
5月29日的日记:
绑带今日解开。为了民众解放斗争所受大伤,是光荣的革命创伤。今日痊愈。告一段落。
六十三个印痕称为永久的存在的纪念。(受伤而有63处伤疤)[15]
1940年12月,陈翰章遭敌包围,战斗中,他右手与胸部虽受重伤,依然背靠大树用左手持枪战斗。敌人扑上前,把他枪夺去。陈翰章怒瞪双目,厉声痛骂敌人,被残暴的日军用尖刀剜去双眼,英勇牺牲,时年27岁。敌人将他的头颅割下,送往“新京”。[16]1939年4月18日,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司令官发布命令,全力“讨伐”杨靖宇及其所部,并在该守备队的治安肃正要纲中强调:在防卫司令官直辖下,以杨匪首为目标,坚持追击,捕捉歼灭,行动地区不受限制,神速灵活行动,努力利用夜间进行急袭和奇袭,加以捕捉。4天前,日伪在治安肃正要纲的附件中,开出捕杀杨靖宇的赏金为1万元,而且作为“匪首”,名列第一。
日本人肯出如此大的价钱,一是对杨靖宇实在恨之入骨,必欲去之而后快;二是对杨靖宇惧之至魂魄,必欲除之而后安。
杨靖宇让敌人最恨最怕的是,他专往日本人肉疼心痛的要害地方下刀子。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的所谓“国防资源调查团”,在东边道各地勘测矿业资源,特别是战争急需的钢铁、煤炭和稀有金属,结果一片惊呼:“东边道——满洲的金库!”
资源匮乏的岛国人哪见过如此丰饶的土地啊?!东北大地的丰富矿藏,包括长白山百年的美人松,鹤岗、辽源乌金般的煤炭、金灿灿的大豆及珍珠般的大米,通过铁路被源源不断运往朝鲜,再转输上船,运往海那边的日本。
那可是中国的宝藏呀,凭什么无偿地运往岛国,1分钱也不付?不就是刺刀保护下的明抢吗?杨靖宇率队到辑安时,日本人组织设计施工的通(化)辑(安)铁路正干得热火朝天。该铁路修成后,东可与朝鲜平壤至满蒲铁路相接,北可与四(平)梅(河口)铁路贯通。
1938年3月,在距通化71公里的老岭隧道附近,杨靖宇“杀鸡用牛刀”,率军部直属部队500余人,分三路袭击了老岭隧道西口“东亚土木株式会社”工地现场、十一道沟发电所和十二道沟供应仓库。
这次战斗击毙、俘虏日军守备队及伪满铁路警备队员12人,烧毁工程事务所等建筑12栋及大批建材,毁坏了机器设备和电气设施,解放了全部劳工,同时缴获大米12包、面粉800袋等若干物资。日伪当局损失高达20万日元。这一事件被日伪当局称为“东边道肃正史上最巨大的一章”。
还未等日军从疼痛中缓过气来,杨靖宇又连续不断地在通辑铁路及沿线地区展开战斗。自6月上旬至7月末,规模较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出动600余人,兵分三路,同时攻击了通(化)辑(安)铁路土口子隧道“东亚土木株式会社”,及第十一、十二老岭河桥梁工地等地,击毙守敌10人,俘虏80人,烧毁了工地设施及建筑。被解放的劳工中,有数十名青年加入抗联,给敌人造成直接经济损失22万日元。日伪当局称这是“通辑线建设史上用血染成的最悲惨的日子”。[17]通辑铁路原计划1939年3月通车,由于杨靖宇不断予以袭击、破坏,直到1939年9月才完工,整个工期推迟半年多时间。半年,日夜不停的火车,得将多少东西运往日本?这种打击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也是军事上、政治上的。尤其在同年7月,美国宣布废除《日美通商航海条约》后,日方此前从美国大量进口战略物资的渠道被冰冻,从中国特别是东北掠夺战略物资就更加急迫。杨靖宇第一路军的铁路破袭战,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是东北抗战斗争史上光辉的诗篇。
杨靖宇本人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有抗联第一路军的牵制,敌人日夜不得安宁。中共南满省委书记兼东北抗联第一路军副总司令魏拯民在给中共代表团的报告中说:“当时我军横断满鲜国境,对日贼进行不停地猛攻,使日贼腹背受敌。”敌人将“主力匪军之一部约1万余名,转派到我军活动地区,积极地向我军进攻”。[18]根据日军三浦司令官“以杨匪首为目标”的捕捉歼灭指令,伪第八军管区司令王之佑,在日军顾问立光大佐督导下,调集了伪混成第一、第三旅及伪步兵第六团共计1万人,专门对游击于安东、通化地区的第一路军实施剿杀,形势陡然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