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僵且尤在视仇
滞留于伯力的赵尚志无时无刻不想着要返回东北抗日战场，但失去了党组织，失去了部队，孤身一人是不能随便离开“工作房子”的。
近10 个月来，他要求过，申请过，甚至咆哮过。应当说，苏联人也敬重他是个夏伯阳式的大英雄，不管他发什么脾气，都是和气相待，好吃好喝好招待，但赵尚志却度日如年。
1941 年10 月，秋日萧索，凉风凄凄。赵尚志却心潮澎湃，他激动、兴奋，因为苏方终于同意他率一支人马返回中国。虽然，这支人马不够半个班，除了他之外，还有原三军留守团团长姜立新、原三军三师三团团长张凤岐、原六军士兵赵海涛、原二路军士兵韩有4 人，但总比第一次被开除党籍只身一人时好一些。
什么是强者？强者也会跌跤，但强者与弱者的区别是，跌倒、摔惨了，前者能够再站起来，跌倒多少次，就爬起来多少次！
1932年赵尚志跌倒的那次，日本人尚不知道他，连山林队孙朝阳部的任何一个士兵都可以嘲笑他，使唤他；如今，他已经让日本人闻风丧胆，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日本特务机关甲种重要情报。1939年4月14日，日伪《治安部一九三九年度治安肃正要纲》（满作命第13号附件）的附表中，重点捕杀的“有力匪首”第一名为杨靖宇，第二名便是赵尚志，悬赏金额均为1万元。
苏方之所以同意赵尚志返回中国东北，原因之一是时逢苏德开战，担心日军借机在远东配合德军夹击苏联。赵尚志的任务是，一旦苏日战争爆发，便去炸毁兴山（今鹤岗）发电厂和佳木斯至汤原的铁路桥梁，届时配合苏方在小兴安岭深处、汤旺河流域的老白山附近修建飞机降落场。在苏方看来，这是一项带有战略性质的特种部队行动，考虑到赵尚志的重要性，苏方要求小部队过界3个月后，不管情形如何，都必须返回苏联。
虽然让一个总指挥率特种兵小队执行任务不合常理，但赵尚志有自己的想法：“宁肯死在东北抗日战场，也不回苏联。”他清楚，这次回来了再“过苏联”，可能就国不能投、鬼子也不能打了。他要重打鼓，另开张，再拉起一支队伍同小鬼子干！所以，到1942年1月中旬，回国已3个月之际，他派张凤岐、赵海涛、韩有3人回苏复命，自己仍留在东北。这一段时间，他吸收采集皮货的青年王永孝参加了自己的队伍。
实际上，为刺探令敌恐惧的赵尚志的消息，日本特务机关早已撒下了谍报网络。曾任伪三江省兴山警察署特务主任的东城政雄后来交代，1941年11月下旬，为在梧桐河山区设置情报网，他“给以阮某为首的35名猎人，发放入山许可证”。年末，赵尚志的行踪情报便被掌握了。
伪装成打猎人的冯界德向伪鹤立县警务科报告称，12月下旬前后，赵尚志等5人突然进入鹤立县梧桐河西北约100华里的打猎人王永江、冯界德的山上小屋，打探戴鸿宾、陈绍宾两人消息……同时来自汤原县的情报称：12月23日，穿日本军服的赵尚志及部下姜立新、张凤岐等5人，在汤原县乌德库警务所北方64公里处，绑走了打猎人王永孝。［1］须说明，抗联发展新战士，为防止家人被报复，常从众人眼前以绑架方式将人带走，王永孝当属此种情况。
以上两条立即被认为是“真实情报”，列为“甲种”，报告给兴山伪警察署。实际上，在《三江省警务厅关于射杀前东北抗日联军总指挥赵尚志的情况报告》中，还有一段重要情况为：“鹤立县所使用的间谍王某，十一月中旬在梧桐河北打猎时被赵尚志捕去。他和赵一月进入苏联，回来后怕原使用他的特务股长叱责其入苏之事，故派人来联系。已令他立即下山。他归来后即可判明赵尚志一伙的行动。”［2］日本特务机关间谍王某，竟然随赵尚志一块过界去苏联，又能自己回来，多么可怕！是否在苏联有内应？赵尚志在苏联期间，特别是一入东北的行踪，早已进了日本特务机关的间谍情报网吗？没有史料支撑，无解。
有一点可以得到佐证，敌人在重兵“讨伐”不能击败和剿杀赵尚志的同时，把重点转向指派“得力”间谍渗入抗联内部，进行挑拨诬陷策略的成果在陈绍宾身上显现了。据日本战犯、曾任伪兴山警察署署长的田井久二郎（警佐）交代：即使动员日军1个师的兵力，也不能使赵尚志落网。只有极秘密地派遣伪装的密探潜入赵尚志部队，将他引诱到警察势力范围内，才能伺机使他负重伤，然后加以逮捕。［3］1942年初，敌人在伪兴山警署所属特务中，精心挑选对这一阴谋有“决死行动的优秀者”，结果选中了刘德山。
刘德山，又名刘海峰，珠河县一面坡人，42岁，猎手出身，有一手好枪法，人称“刘炮”，曾担任伪梧桐河采金会社警备的队长，后被发展为日本特务，以打猎为掩护，收集抗联情报，深受署长田井久二郎和特务主任东城政雄信赖。敌人将刘德山确定为一号间谍，负责潜入刺杀任务，又选派了二号间谍，负责交通联络工作。
二号间谍选的是张锡蔚（日伪文件写作张青玉），34岁，是个大烟鬼，曾供职于佳木斯伪警察厅，后来以帮人背山货为掩护，从事特务活动，外号为“张小背”。
1月中旬，刘德山伪装成收山货的老客进山。为配合刘德山行动，伪鹤立县警备队警长穴泽武夫率16人进驻梧桐河山区警戒并收集情报。1月下旬，敌人又派出王秀峰等25名特务进山，专做情报联络。一张魔网正在向赵尚志罩笼来。
十数日后，刘德山终于寻到了赵尚志及其小部队。对刘德山的突然出现，赵尚志十分警觉，但使刘德山阴谋得逞的是姜立新。姜立新，外号“姜坏手”“姜秃爪子”，两只手就剩下俩大拇指，几个脚指头也都冻掉了，走路像小脚老太太，但抗日意志始终不减，深得赵尚志的信任。
真是无奈而要命的巧合。姜立新与刘德山是老相识、老朋友，经过姜立新的证明与说和，加上刘德山一番坚决要求入队打鬼子的慷慨表白，赵尚志相信了刘德山。姜立新只知道早年的刘德山，不知现今的刘德山，姜立新上当，导致赵尚志上套了。
虽然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许多鲜血换来的原则措施是不该轻易省略的。赵尚志轻信了生死战友姜立新的“证明”，放弃了正常的审查措施，结果铸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一步步掉入了敌人的陷阱。这个沉痛的教训告诉我们，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因任何生死战友、亲人的“保证”放弃原则，原则才是最可靠的保证。
第二号间谍张锡蔚是2月上旬找上门的。如果说刘德山像个山里人，张锡蔚一看就是个大烟鬼。赵尚志认为他是密探，要处决他。刘德山的鬼话编得十分合辙：“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我这么多日子没回去，担心我，就找上来了。”
一步错，步步错。被奸细害得丢了党籍、害得丢失了千军万马的赵尚志，防奸防特的观念不可谓不强。但在那一个阶段，他似乎警觉失常般松懈。是急于扩展队伍吗？没有史料佐证。自刘德山被吸收为队伍一员后，张锡蔚也成了这支部队的一员。赵尚志给他们发枪，发子弹。部队由4人扩展到6人，敌我力量比为2∶4。虽然敌方人数只是我方的一半，但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于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优秀者”开始推进阴谋的进程了。
大雪飘飘，无声无痕。在张锡蔚到达的当天晚上，刘德山向赵尚志提供情报并建议说，梧桐河警察分驻所没几个人，刚过年没防备，去打肯定行。刘德山把赵尚志往穴泽武夫警备队方向引诱。
赵尚志未置可否。这是赵尚志的习惯，谋定而后动，行动之前不会将计划轻易示人。3天后的2月12日午夜后，包括两名奸细在内的6人小部队，到达了梧桐河北两公里处吕家菜园子孤立小屋附近，准备袭击伪警察分驻所。
刘德山对赵尚志说，现在有必要派人到梧桐河去调查一下。赵尚志也认为有必要派一个熟悉集团部落情况的人去，于是就派了张锡蔚。张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就同意了。于是，张锡蔚按照刘德山的指令，直奔伪警所报信。
一直走在赵尚志前边的刘德山认为时机已成熟，说去解手，说罢，转身行至赵尚志身后，举起步枪便向赵尚志射击。由于近在咫尺，赵尚志后腰下部中弹，立仆在地。
枪一响，赵尚志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刘德山是奸细！他强忍剧痛，镇定如初，操起手枪便向正朝王永孝开枪的刘德山射击——他的顽强毅力与反应速度简直是超人般的。刘德山头部、腹部各中一弹，当场毙命。但王永孝亦被刘德山打成了重伤。
听到枪声，走在后边的姜立新迅速跑上前来，夜色朦胧中依然可见赵尚志腹部血流如注，浸透了衣裤。自知不起的赵尚志命令姜立新与边××（新发展的队员）迅速离开。跟随赵尚志多年的姜立新泪流满面，万分懊悔，当初为何要替刘德山保证？姜立新急急慌慌把赵尚志背进吕家菜园子小屋。
夜半时分，枪声惊醒了菜园子主人，油灯下见来人穿着日本军装，满身是血，十分恐惧。赵尚志怕吓着他们，赶忙解释说：“我们是抗联的，你们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几句话解除了女主人的恐惧。老大娘和女儿用一把面糊在赵尚志伤口上，用布条子缠上止血。姜立新要抬赵尚志走，赵尚志把文件交给姜立新，再次命令他迅速离开。
在张锡蔚的带领下，穴泽武夫带大批人马，小心翼翼包围了吕家小屋，见没有动静，便忐忑地冲进屋内，把已昏迷的赵尚志与王永孝用爬犁拉到附近一个工棚子里，想趁二人死前突击审讯，获得有价值的口供。
赵尚志表现出了顽强意志与压倒一切敌人的气势。当日本人和伪警官拿饭给他吃时，他怒斥道：“我不吃你们满洲国的饭！”当日本人和伪警察官靠近时，他咬牙切齿痛骂：“你们离我远点，我闻你们腥！”他忍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一声不吭。当王永孝呼喊疼痛时，他鼓励说：“你叫唤就不疼了？小子要有骨气。”［4］十几年后，战犯田井久二郎在笔供中说：“在审讯将军时，将军大声地说‘不会对日本帝国主义说什么的’，坚决不回答任何讯问。”
伪三江省警务厅的报告中说：“赵尚志受重伤后活了约八小时，在这个时间自供是赵尚志，同时对警察官说：‘你们不同样是中国人吗？现在你们在卖国。我一个人死不要紧，现在我就要死了还问什么？’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语，只是斜视审讯官，对自己的苦痛也一声不响，表现了一个大匪首的气概。”［5］赵尚志自参加抗战那天起，就时刻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住在抗联“吕老妈妈”吕梁氏家那一段时期，他教“吕老妈妈”的女儿儿童团员吕凤兰唱抗战歌曲《士兵歌》《放大猪》时说：“妹妹，你们都好生学，我们活不长啊，你们能活长，这些个歌吧，那你要能唱就唱出去，把这些歌给我宣传出去，能流传后代，是这么个意思，这些歌也是历史。”
从杨靖宇、李延平，再到赵尚志，直接或间接死于汉奸之手的军级干部有多少，人们都想问一问，中国怎么这么多汉奸？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看看前文所叙，蒋介石给降日的伪军发饷，请所辖伪军人数最多的张岚峰吃饭并照相，日本投降后，一句话便赦免了近百万伪军，并收编为国军，晋升提拔降日的抗联八军、九军军长谢文东、李华堂为上将……是不是可以说明一点儿问题呢？
赵尚志牺牲得十分惨烈，1942年2月12日上午9时许，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年仅34岁。赵尚志的一生是坎坷艰难的一生。他短暂的一生中，3次被敌人逮捕入狱，铁窗生活共计5年零4个月，1次刑场陪决，2次被错误开除党籍，3次被撤职削权，3次身负重伤，左眼失明。最后被敌人凶残地锯去头颅，遗体被抛入冰窟，身首异处。［6］赵尚志的一生虽然是短暂的，却是传奇而辉煌的。他的骁勇善战令敌人闻风丧胆，他的辉煌战绩令人民鼓舞振奋，他是中国共产党人的典范，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他的肉身虽然过早地离去，但他的民族气节却留在人民心中。他的党籍，虽然长时间被剥夺，但他对党的无限忠诚与坚定信仰将载入史册。
总想为赵尚志的壮烈牺牲写几句表达哀悼的话，多日来始终力有不逮，猛然感觉赵尚志在1938年1月28日，为悼念东北抗联第三军司令部烈士所撰写的祭文，倒也符合他本人，故摘要抄录如下：我亲爱的同志们，有因身先士卒奋不顾身而战死者，或因失于军机而战死者，此皆不过为国为民而壮烈牺牲！以一点热血染于沙场，溅日寇之野心，坚辛恢复四省以偿素志。壮矣哉！威撼全满洲，勇矣哉！日寇丧胆披靡。留芳名兮于万世，身先士卒兮为同志去，大丈夫舍身殉国，其志可嘉钦。誓扫兮谋中华民族之解放，认不屈不挠之精神兮纵横全满洲，拼命沙场兮同志们壮举。痛乎！痛乎！国未复而身先逝，遗恨于九泉。惨矣哉！壮士流洒殆尽，僵且尤在视仇，烈士流芳不朽……［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