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工作”谈判期间,日军实施了第101号作战协定,再次对重庆进行3000架次轰炸,企图给中国抗战中枢造成更大恐慌,以配合“桐工作”进展。
残暴的轰炸心理,如英籍华裔女作家韩素音描述的那样:“日本人,对重庆似乎有一种执迷,仿佛生命在两江之间大岩岭上继续存在,是对其力量的侮辱。”
苏联航空志愿队有50架战机配合实力薄弱的中国空军作战。在101号作战中,日方被击落击伤的战机达400架之多,[12]但他们仍然歇斯底里不惜一切地轰炸。
蒋介石无可奈何地压抑着他的愠怒。美国作家汉娜·帕库拉描述道,在防空洞中,“他脸上的表情是压制的……两眼直视,不动如山”。
日军的大轰炸似乎发生了作用。
1940年7月22日,重庆方面与日本方面达成会谈备忘录,蒋介石与板垣在长沙会面。前提是:日本首相要给蒋委员长写一封亲笔信,明确废除此前日方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的声明。于是,蒋介石接到了日本首相近卫文麿一封亲笔信:蒋介石阁下:
闻悉过去半年多来,阁下委派的代表与板垣中将的代表于香港就日、华两国间的问题交换意见的结果,近期阁下将与板垣中将会见。
余深信此次会谈,定可奠定调整两国邦交之基础。
近卫文麿
昭和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13]
就在此刻,在四川成都,蒋介石麾下的军统和中统联合行动,突然逮捕了数十名共产党人,罪名是煽动民众抢米,之后又以“共产党策划暴动”为由,逮捕了第十八集团军驻成都办事处主任罗世文等30多位共产党人。
也就在此刻,蒋介石接到了一个令他万分吃惊的消息,共产党抗日武装在华北敌后战场向日军发动了规模空前的作战。比蒋介石更吃惊的是日本方面。战后,日本人所著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记载道:在昭和十五年六月中旬,“日中两国最接近的一刹那……中共察觉到日中进行和平谈判的危机,突然发动了‘百团大战’。”
“日中两国最接近的一刹那”,显然指重庆方面与日本方面的媾和只有一步之遥了。在这危亡的“一刹那”,自1940年8月20日始,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晋察冀军区、八路军一二九师、一二〇师,合力发动了以破袭正太路为主要目标的大规模战役。战役发起的第三天,参战部队达105个团,史称“百团大战”。
百团大战是共产党抗日武装在艰难环境下不得已展开的,是一场旨在展示中国人民的抗战决心与意志的战役,打碎了国民党对日妥协媾和的幻想。
参加百团大战的八路军官兵以赴死的精神展开对日军猛烈攻击。因为华北共计有27万日军和14万伪军,而且机动性很强。敌我双方均伤亡惨重。
百团大战历时4个月。日军战史记载:“昭和十五年度(1940年),华北方面军的伤亡总数为,战死5456名,负伤12386名。”[14]单纯从军事角度看,彭德怀认为,如果再熬上半年,或者等敌人进攻长沙、衡阳、桂林,兵力更加分散以后,我军再举行这次大规模的破袭战,其战果可能要大得多。
但战争从来都不单纯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的突出反映。日军的“桐工作”已进入“一刹那”当口,半年后将会出现什么黑暗的前景?谁也不敢保证。毛泽东十分满意:“百团大战真是令人兴奋,像这样的战斗是否还可以组织一两次。”
蒋介石向朱德、彭德怀发出嘉勉电的同时,也给各战区将领发出训令,要求他们效法八路军的战法。可以想见,得知八路军百团大战的战报后,蒋介石有多么惊愕。百团大战尚在进行时,重庆方面与日本方面的“桐工作”谈判戛然而止。
1940年9月17日,中方代表正式告知日方代表,不应马上召开长沙会谈(蒋介石与板垣),理由是:“中国的抗战力量还很强,今天没有必要谋求屈服性的和平。”日方代表态度也很强硬:“中方若有抗战能力,愿意打就打吧。”
在蒋介石“溶共”“限共”“剿共”等一系列反共方针下,整个抗战期间,国共两党两军的摩擦始终存在。尤其是顽固投降派,他们以反共为投靠蒋介石与日军的投名状,连续不断制造摩擦,在国民党与日本方面获取双份好处。
百团大战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八路军的编制规模、装备实力、战斗轨迹等情况。共产党的武装发展如此之快,成了蒋介石心头之患。大敌当前,国共内耗损伤的是抗战力量,只能有利于日本人。毛泽东以十分谨慎的态度处理国共关系,在策略上做出一系列维护国共合作抗日局面措施,如:在《反投降提纲》中提出,在“友党友军中停止发展党并撤退党的组织”。在给彭德怀、贺龙、刘伯承等各地将领的电报中,明确要求:“不要乘机向国民党地区扩展,使蒋、桂各军放心对敌。对韩(德勤)、沈(鸿烈)、于(学忠)、高(树勋)各部亦暂时停止攻击。”
百团大战后,原本重视国民党而不太重视八路军的日军,倾尽全力对付八路军及其根据地,把血腥的“三光”政策推向了极致。偏偏蒋介石也不可思议地趁机对付八路军,调动包围共产党中枢陕甘宁地区的兵力高达40万以上。
面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为了国家民族,为了抗战大局,毛泽东主张在抗战的原则下忍耐,“我之任务在于极力缓和之,避免一切刺激某方之言论行动。我军则谨守防线,深沟高垒,以备不虞,对其军事挑衅极力忍耐,不还一枪……非得中央同意,不得发生军事冲突。”[15]
毛泽东还对摩擦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提出预案性质的要求,一旦国民党军“迫于某方命令向我进攻时,我应在不妨害自己根本利益条件下,先让一步,表示仁至义尽,并求得中途妥协,言为于好……只有中间派转变成了坚决的不可变化的顽固派,如同鹿钟麟、石友三之类,才采取完全决裂政策,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之。”[16]毛泽东是骨头最硬、从不向强横低头的人。笔者之所以照录上述极为刺目的“忍耐”“缓和”“妥协”,还要加上“极力”的两段指示,就是想证明,如果毛泽东不是为了在日本铁蹄下备受**的四万万普通老百姓,不是为了残破的祖国山河,以他那强悍的性格,会向不可理喻的国民党低头妥协吗?
资本的贪婪与权欲的膨胀,使蒋介石终于下定了向共产党开刀的决心。1940年12月9日,蒋介石下达了最后通牒式的命令:“长江以南之新四军,全部限于本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开到长江以北地区。明年一月三十日以前开到黄河以北地区作战……”[17]在蒋介石发出最后通牒式命令的同时,顾祝同调集了7个师8万人的兵力,对新四军9100余人实施了包围。尽管不断有不好的消息飞来,但新四军官兵仍不相信蒋介石会下达让抗日军队自相残杀的命令,他们高唱着一首《国共合作进行曲》,陷入了包围圈。
身在重庆的周恩来,受中共中央委托,向蒋介石提出严正交涉,让其“立即撤围”。蒋介石答应将下令查处攻击新四军的将领,但同时私下命令顾祝同将新四军一网打尽。
经过八昼夜的顽强抵抗,曾经高唱《国共合作进行曲》的新四军弹尽粮绝,政治部主任袁国平战死,副军长项英和副参谋长周子昆被叛徒杀害,军长叶挺前去谈判被扣,除2000余人突围外,剩余7000余人中,少量被俘,大部阵亡。这就是抗战史上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皖南事变后,蒋介石扯下假合作的面皮,宣布新四军为“叛军”,撤销新四军番号,将军长叶挺送交军事法庭。
1941年1月20日,中共中央针锋相对,发布《重新组建新四军军部的命令》。同日,毛泽东亲自以中国共产党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言人身份发表谈话,严正指出:“我们还是希望那班玩火的人,不要过于冲昏头脑。我们正式警告他们说:放谨慎一点儿吧,这种火是不好玩的,仔细你们自己的脑袋……”
皖南事变让新四军损失惨重,毛泽东焦虑万分,一度考虑以牙还牙,与蒋介石大打一场。最终,毛泽东没有这样做。危机爆发,他反而冷静下来,提出了在政治上采取猛烈攻势,在军事上暂时取守势的策略;因为,他看到了蒋介石在军事上胜了一次,却犯了严重的政治错误。
铺天盖地的谴责指向了蒋介石,这些谴责不仅来自共产党,还来自民族资本家、国民党左派,同时包括英、美、苏等给予国民政府援助的国家。蒋介石在政治上陷入极度被动,为了美援苏援,他不得不到处解释、演讲,最后终于被逼出了“决不忍再见所谓‘剿共’的军事,更不忍以后再闻有此种‘剿共’之不祥名词留于中国历史之中”的话。[18]须知,“剿共”这个词,自1927年以来,就一直未离开过国民党的辞典,并成为其日常政治生活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用语。
为了中华民族抗战救亡的事业,共产党人以海纳百川的胸怀与气度,暂时忍让了国民党这一次本不该饶恕的罪恶,但毛泽东在谈话中把话说得很明白:“我们的让步是有限度的,我们让步的阶段已经完结了。他们已经杀了第一刀,这个伤痕是很深重的。他们如果还为前途着想,他们就应该自己出来医治这个伤痕……如若他们怙恶不悛,继续胡闹,那时,全国人民忍无可忍,把他们抛到茅厕里去,那就悔之无及了。”
在中国这个民族关系、阶级关系交织在一起的错综复杂的国度中,在整个抗战进程中,同国民党做盟友,搞合作,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对于皖南事变,面对全党的群情激愤,毛泽东需要对大家做出解释。毛泽东告诉全党,不仅要敢于斗争,还要善于斗争,要讲究斗争策略,对于国民党:“我们一方面是尖锐的批评,另一方面还要留有余地。这样就可以谈判、合作,希望他们改变政策。我们说过打倒委员长没有呢?没有。在我的报告里,就连一个委员长也没有提……关于这一条,委员长也看出来了,他有几次要挑动我们去犯这样的错误,挑动我们的军队打出去,向西安打,挑动我们提出推翻国民党。同志们!我们要注意这些东西,注意这些挑动……”[19]针对国民党与蒋介石的两面性,毛泽东为全党规定的斗争方针是“有理、有利、有节”“不打第一枪”“不为天下先”,针锋相对,斗而不破。毛泽东形象地将其比喻为“洗脸政策”,对于蒋介石是“请他洗脸,不割他的头”。毛泽东总结说:“抗战八年以来,我们的政策就是使蒋介石既不能投降又不能‘剿共’。”[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