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事往往无独有偶。关内抗日战场上出现的“曲线救国”论,在东北抗日战场上同样出现,而且那么相似。
首先是源头一致,诱降的源头皆来自日本人。
东北抗战打了七八年,日本人明白了,中国人太多,杀是杀不完的,便改变策略,实施诱降瓦解,并纳入了特务机关与谍报机关管理。对重要抗联干部,建立档案,分析其身世背景、爱好及弱点,有针对性地展开诱降活动。
其次,实施诱降的时间大体相当,基本都处于战争进入艰难相持阶段的1939年至1940年,东北比关内战场要稍早一些。
第三,诱降与投降都打出了反共的旗帜。关内降日为曲线“剿共”
救国,对八路军、新四军大开杀戒;关外叛变者在降日的同时,也大肆杀害共产党政工干部,扫除其当汉奸的障碍,为日军呈上投名状。
第四,同关内张荫梧与庞炳勋等一样,叛变投降的抗联将领中,有相当部分是旧军人及地主阶级;因而在日本人垮台后,这些叛投者都受到了国民党的重用与提拔:李华堂被任命为国民党第一集团军上将总司令,谢文东被任命为国民党第十五集团军上将总司令。
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争长达14年,其艰苦惨烈程度,在世界反侵略战争史上实为罕见。抗战胜利之路以流血与牺牲为基石,以至亲至爱之人的骨血为陪伴,因而,对抗战人的意志、信仰是世间罕见的考验与冶炼。正如毛泽东指出的那样:抗战是艰苦的持久战,可能发生很多挫败、退却,内部的分化叛变。
叛变,在中国抗日战争过程中,尤其在东北抗战中,是无法逾越的一个话题,大量的伪军、汉奸、叛徒的出现,是深深烙刻在中国人心头一道惨痛的伤疤。
但应当指出,由于抗联队伍原本就有若干土匪、山林队及东北军旧部加入,出现一些动摇的叛变者,丝毫无损于意志坚定的广大抗联官兵的光辉形象。大浪淘沙,越发显示抗日英雄们的铮铮铁骨与民族气节。
无数历史证明,一国领袖的言论与行为,就是一面旗帜。出现如此众多的汉奸卖国贼,同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14年来奉行对日妥协退让、对日媾和行为之影响不无相当关系。
蒋介石用人、抓军队没有节操,只要大小军阀肯将部队交给自己,壮大蒋氏集团力量,便一概既往不咎,并给予重用封赏。如若有足够实力,还会成为蒋介石的座上宾。
1935年,张岚峰在日军华北特务机关支持下,以“豫东招抚使”名义扩编伪军,到1943年已编成汪伪第四方面军,辖3个军、9个师、3个独立旅等共计6万人。虽然在日军指挥下,张部大肆攻击杀害抗日军民,却与蒋介石军政官员蒋鼎文、戴笠、汤恩伯挂上了钩,1944年便获得蒋介石新编第三路军任命状。
1946年2月,张岚峰这个几乎最大的伪军头目接到一个令其惊喜万分的通知:委员长召见,速来南京。结果,张岚峰不仅受到了蒋介石的亲切接见,还“幸运地”同委员长一起共进了午餐,饭后又同委员长一起照了相。
“八一五”日本投降后,蒋介石一个重要命令就赦免了近百万汉奸伪军的罪行,毫无半点清算之举:“各沦陷区伪军,‘应就现驻地点负责维持地方治安,保护人民。各伪军尤应乘机赎罪,努力自新,非本蒋委员长命令,不得擅自移动驻地,并不得受未经本委员长许可之收编’。”[20]这样的态度,使蒋氏集团之兵马势力,立刻陡增近百万。毛泽东辛辣地讽刺道:“伪军欢迎蒋介石。伪军摇身一变,挂起蒋介石的旗子,欢迎蒋介石,欢迎阎锡山。”[21]众多汉奸出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与国民党上层高官们的恶劣带头作用极为相关。
整个抗战期间,叛投日本侵略者的国民党军政高官、国民党中委达20名,将领58名。[22]毛泽东尖锐指出:数达八十万以上的伪军(包括伪正规军和伪地方武装在内),大部分是国民党将领率部投敌,或由国民党投敌军官所组成的。国民党反动分子事先即供给这些伪军以所谓“曲线救国”的叛国谬论,事后又在精神上和组织上支持他们,使他们配合日本侵略者反对中国人民的解放区。[23]从中,我们亦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即整个抗战期间,或者说在坚持不懈实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过程中,反投降主义、对投降派的斗争,始终是抗日战争的重要内容之一。这也是东北中共各党组织、各抗联武装的主要政治任务之一。
1940年,东北抗联进入最为艰难时期。敌人在重兵“讨伐”的同时,加紧对抗联中不坚定者诱降,有的叛投者又被重新放回原抗联部队做间谍,对抗联造成极大安全的危害。为此,东北各级中共党组织及抗联各部,严禁并严厉处罚一切假投降行为。
1937年春,中共汤原县委书记张素被捕。从日军守备队到宪兵队,经受五次严刑拷打,张素“说了一些牺牲的、反动的、假的人名”,又说了些共产党的坏话,表示“甘愿给满洲国干事”,后寻机逃了出来,找到党组织,结果仍被开除党籍,“以他为革命之同路人方式而来分配他工作”。
1939年初,抗联三军二师师长兰志渊叛变投敌后,敌人进一步加强对一师的诱降,师政治部主任周庶泛,请示三军政治部主任张兰生,决定假投降,以便伺机捕杀前来劝降的叛徒与特务,打击敌人气焰,警示动摇分子。
没有料到的是,敌人派出几十副马爬犁进山迎接“投降”部队,动员庆城县城学生上街欢迎。因为只有几个领导知道是搞假投降,结果部队军心浮动,有的要杀掉周庶泛,有的准备把队伍拉走。虽然后来叛徒被诱杀,但一师险些闹出大乱子。
中共北满省委认为:投降虽然是假的,但这些同志的确出卖了伟大革命事业的荣誉,是没有民族气节的行为。周庶泛被留党察看4个月,张兰生留党察看6个月。
中国共产党人将对党的忠诚看得比贞操、比生命还宝贵,共产党员宣誓词最后一句是“永不叛党”。在东北抗联进入极其艰难境地的后期,对“假投降”的定性越来越严厉,明确“以假投降欺骗敌人,是客观上的叛卖行为”,从而使假投降成为一道高压线,任何人也不能触碰。
东北抗联各级党组织,对假投降的处分尚且如此严厉,对真投降的叛徒,处置态度可想而知。因为有时一个小叛徒的危害,也会大于日伪上百人甚至更多人的破坏力度。
实践证明,官职有多大,危害便会有多大。一个师长叛变,可致一师瓦解;一个军长叛变,可致一军瓦解:抗联八军的瓦解便是充分例证。
日军特务机关仔细研究分析了抗联各军长的历史背景、抗战目的及态度,认定谢文东是抗联各军长中最易被招降“归顺”的,故而采用被称为“感染链法”的诱降方式:由日军特务机关特务横田负责,首先诱降了一师师长秦秀全,再由秦秀全“感染”其他师长,逐个锯掉了八军的四梁八柱。1939年3月,谢文东率残部到依兰县土城子投降日军,抗联八军轰然坍塌了。[24]正如上述毛泽东指出的那样,不反共则不能投降,反共并杀掉共产党,是扫除投降的障碍。
在谢文东叛投日伪当局过程中,八军的党组织及党员干部进行了坚决抵制,全力稳定部队,却遭到了投降派残忍的杀戮。被杀害的有第三师政治部主任金根、四师政治部主任柴荫轩、八军参谋长于光世等一批优秀的中共党员领导干部,他们鲜活的生命均定格在30岁出头。
最令人难忘的是八军政治部主任刘曙华。
得知三师师长王子孚要率队投降,刘曙华带着一支20余人的小部队,在桦川县的山林里奔走追寻。他要找到王子孚,劝他回心转意,并终于在七星砬子找到了王子孚。王子孚铁了心要投降,怎么劝说也不听。刘曙华就把劝说工作转向基层官兵。他不离不弃地跟着这支队伍,有机会就宣讲,千万不能下山,一定不能投降日本鬼子,并揭露王子孚的阴谋。
王子孚威胁他:“你坏俺的事,不想活了?”
刘曙华冷笑道:“你心虚什么?你敢把你的良心掏出来让大家伙看看吗?”
见有人被刘曙华说动了心,王子孚下令缴了刘曙华这支小队伍的械,把他绑在树上。刘曙华大声讲:“中国人只有抗战到底,打败日本子才有真正出路。大家千万别跟叛徒王子孚走错了路啊!”
王子孚把刘曙华的舌头拽出来,用刀子割下来一半,淌着血。刘曙华不能说话了,另一半舌头进到嗓子眼,呼吸都困难;但他用眼睛瞪着王子孚,向众人表示着坚决的意思。王子孚剥下他的衣服,用刀割他身上的肉,用这种凌迟处死的办法警告部下,谁不跟着走,不投降,就是这个下场。[25]投降派铁了心出卖祖宗,出卖同胞,谋取个人荣华富贵,也是很可怕的。
刘曙华,又名李明学,1912年生于山东济南,曾被派往苏联海参崴列宁学校学习。1935年回东北后,历任中共密山县委书记、穆棱县委书记、东北抗联五军二师政治部主任、抗联八军政治部主任、中共道北特委委员、吉东省委委员等职,是一位优秀的党的政治工作干部。面对八军无比艰难的工作,或许是出于对八军前途的充分预感,他虽也曾偶尔有过退出的闪念,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战斗到底:“如果党认为〔需〕要用我的热血与头颅来更巩固革命的基础的话,或者最低限度能够换得八军转好,那么我定然不惧一切去斗争工作。”[26]什么是对党忠诚?
只要是党的事业需要,就毫无条件地贡献自己的一切。共产党员刘曙华以其年仅26岁的一腔热血和年轻的生命,牺牲在东北抗联反投降的斗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