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冬天是个“叛徒”
1938 年,北满抗联各部队陷入艰难境地,日伪当局持续开展三江“大讨伐”,使各部面临被围歼的严峻形势。为跳出敌人包围圈,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决定,第三、六、九、十一军主力向西北的海伦、通北进行远征,在开辟新的游击区同时,相机打通与关内八路军的联系,史称西征。
海伦、通北位于小兴安岭西麓与黑嫩平原东北部交界处,日伪统治相对薄弱。1936 年冬与1937 年春,赵尚志曾亲率第三、六军主力远征铁力、海伦,并留下三军六师师长张光迪部在此地坚持。此地建立多处密营,储备了一批粮食。西征无疑是正确的抉择,但要穿越荒无人烟的小兴安岭,环境的艰难凶险程度对抗联官兵来说,不亚于面对占有绝对优势的日伪军的凶残“讨伐”。
西征序列与第二路军巧合,也是3 批梯队。首批部队有150 人,由三军政治保卫师与九军二师组成,总指挥为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常委、九军政治部主任魏长魁,以及九军二师师长郭铁坚和政治保卫师师长常有均。
魏长魁,1906年出生于山东,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共哈尔滨市道外区委书记、哈尔滨市特委书记、北满临时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九军政治部主任等职务,对党忠贞不贰,牺牲时年仅32岁。
郭铁坚,原名郭成文,1911年生于黑龙江依兰刁翎,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是以教学为掩护做地下工作。把胡真一发展入抗联部队的,便是郭铁坚与爱人李淑贞,不过那时他们的名字是“郭自建”与“李素珍”。郭铁坚在3个月内动员50多人参加抗联,后来其哥哥、弟弟与刁翎小学30多名学生也陆续加入抗联。
郭铁坚胆壮善谋。1935年8月,他仅带两名党员便缴了伪自卫团9支步枪和1支撸子,还拉了一支20多人队伍参加赵尚志的三军,被编为一团游击连,自任连长。9月,他率游击连伏击伪军运输船,缴获十几支步枪和100多套棉衣。为加强九军建制,赵尚志将游击连划归九军。任二师师长前,郭铁坚曾任第九军一师政治部主任。[1]李淑贞,中共党员,随爱人郭铁坚上队后,曾任第九军被服厂厂长。被服厂还同时负责伤病员的医护。上队后,她将与郭铁坚的孩子留在地方托老乡抚养。1938年,幼儿遭敌人杀害。
常有均,1911年生于辽宁岫岩,1934年参加赵尚志创建的哈东支队,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抗联三军的老同志,曾任三军六团政治部主任、三军一师师长,遇害时年仅27岁。
同谢文东一样,关键时刻,九军军长李华堂打起自我小算盘,不仅拒绝参加西征,还阻挠九军一师前往集结。因此,魏长魁与郭铁坚只带出了二师四团、五团参加西征,与常有均会合后,经铁力向海伦方向挺进。
第一梯队西征时,正值夏季。为避免与敌大部队遭遇,部队只得沿山边走崎岖的山路,或在山林荆棘中硬生生踏出行人小路前进。尤其进入原始林带后,倒木横陈,上不能跨,下不能钻,只能绕着弯曲而行,队伍不知要被倒木绊倒多少次,衣服被刮得成了罩在身上的烂布条,已难以遮体,许多人的脸、颈、手等**部分,几乎找不到不带血迹的。
莽莽林海中,敌人轻易不进入,但朽木代替了日伪军,不断给行军队伍制造麻烦。除了横七竖八的倒木,最危险的是“吊死鬼”——多年朽木上被雷电击伤的木杈,悬挂在树冠上,一阵风来,便会掉下来,有的战士便被砸伤。
另外的困难是鞋子走了没几天便破烂不堪,只能用草绳和布条子把几乎仅剩的鞋底子缠在脚上。一路上,除了山路,便是沼泽,阴雨连绵,很难见到晴天。头上是瓢泼大雨与绵延细雨交替,脚下是水洼连着水坑,有时泥洼陷入尺把深,人整天泡在阴湿中。
更大的困难是部队断了给养,多日以野菜、野果充饥。野菜多是四叶菜、明叶菜、蕨菜,一些战士吃得全身浮肿。偶尔碰到一块田地,或掰下玉米穗便啃,或挖出土豆便往嘴里塞。正值夏季,玉米尚未灌浆,其实没多少营养,但总比野菜要安全些。
为防吃野菜造成浮肿,野果成了西征部队主要的果腹之物——臭李子、山丁子、山杏等;但这些东西吃多了大便干燥,总有排不出便的感觉。这正是连续多日进食不能形成粪便的无渣食品后的不良反应。饿得眼前直冒花影、腿脚不听使唤的战友们,互相搀扶着,坚持着绝不掉队。偶尔有掉队的,等候收容队时,索性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爬着走。
尽管战士们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了,但在进入苇子沟附近时,还是与敌人遭遇。激战中,魏长魁因在队伍后指挥并掩护队员,不幸被流弹击中,身负重伤,艰难地匍匐前进。在追兵临近时,为保守党的秘密,不当俘虏,他焚毁随身文件,毅然自刎牺牲。[2]为避免陷入敌人重围,郭铁坚与常有均分别率队沿庆城、铁力向绥棱方向前进。途中,常有均与郭铁坚两部失去了联系。
艰苦卓绝的环境是对抗日意志最好的“考试”。与抗联三军政保师一起行动的九军(李华堂旧部)第四团王团长(名字不详),借口三、九军系统不同,以搞给养为名,带走了40余人,最后仅有10余人醒悟归队。常有均率部向原定目标奋勇跋涉,终于在9月下旬到达海伦境内第三军六师后方密营。不幸的是,常有均在数日后被叛徒杀害。[3]郭铁坚率余部60余人,经奋战突出日伪军重围之后,却不料遭遇洪水围困。在抵达绥棱张家湾时,恶劣的天气代替了凶残的日伪军。可谓“无根之水天上来,江河横溢雨成灾”,洪水截住了部队去路,部队只好退隐山林,数次与伪自卫团与开拓团交战。好在郭铁坚指挥果断,战士们奋勇作战,边打边撤至偏脸张、疙瘩山一带休整。
由于部队长期在雨中行军打仗,许多战士双脚溃烂了,加之吃不上粮食,有的战士还染上了伤寒病,伤员的伤口也在化脓,无药可医。最要命的是师长郭铁坚也病倒了,高烧得直说胡话;但是只要一清醒,他就鼓励大家“坚持下去”。
教师出身的郭铁坚爱兵就像爱自己的学生,据九军老战士宋殿选回忆,在渡大呼兰河时,因离桃山警察所很近,过河时大家都默默手牵手向前蹚水。到河中间时,有两个战士——一个20多岁,一个十四五岁,不慎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为了整个部队安全,谁都没敢呼唤他俩,夜色漆黑又无法寻找,郭师长为此事自责,伤心地哭了。
自1938年6月,郭铁坚率一师人马西征海伦。一路之上,老天与敌人联手层层阻碍,九死一生,但全师奔向目标的决心坚定不移。至11月,部队终于抵达海伦境内后方密营,全师仅剩23人,但个个是战火硝烟淬练过的精英。
此后,郭铁坚任东北抗联第三路军第四支队参谋长、第九支队政治委员。1941年秋,他率队从讷河向嫩江远征,在嫩江西岸郭泥屯陷入敌人重围。暴雨、弹雨一齐袭来,在指挥抢占制高点时,郭铁坚胸部中弹,但他仍大呼“冲锋”,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4]牺牲时,年仅30岁。
抗联战士为人民不当亡国奴而战,人民为抗联敢于舍生忘死。
抗联历史应记住这位在绥棱栾家烧锅的“张寡妇”,又称张大嫂。她真名徐秀,是一名普通而伟大的农村妇女。当得知上门求助的是打鬼子的抗联时,这位寡居的农村普通妇女,将自家已经成熟的两垧多地玉米全部送给了部队,又冒险到30里外敌人防守严密的上集厂,以串亲戚的名义买了一些药品。回返时,为安全起见,她又绕行40多里地,于夜深人静时和儿子将药品偷偷送往部队。随后,她再次去上集厂,暗中找几个亲属分数次买回多双胶鞋,送往部队。
因为徐秀常往山边走,引起了汉奸警察的注意。一次,一个伪警察将刺刀对向她,徐秀镇定地抓出筐里的野菜让敌人看。由于没有发现破绽,敌人放行了她。后来,基本恢复了体力的部队准备继续西进,徐秀又东凑西借弄到了食盐,冒险送到部队。[5]这便是众多史料均有记载,“张嫂冒险帮助抗联渡难关”的真实故事。徐秀的举动代表了广大中国人民的意愿,所以才有那么多老乡、亲友协助她买鞋买盐。
14年抗战中,诸多软骨头的汉奸、特务、伪军,给中国人民尤其是抗联带来了巨大伤害。徐秀的勇敢行为,似一道强烈的民族大义之光,照射出“一小撮”卖国求荣者的丑陋与龌龊的灵魂!很多如徐秀大嫂一样支援抗联的行为,应当是抗联战士们之所以前仆后继、不怕流血、不畏牺牲的主要动力,是中国的抗战必定胜利的根本原因。
第二梯队西征队伍于八九月份分别启程,由两支部队组成:一支是200余名骑兵,由六军参谋长冯治纲、二师师长张传福指挥;另一支300余人,由三军政治部主任金策、四师政治部主任侯启刚、六军三师师长王明贵指挥。
有多篇文章说,明王朝灭亡,重要的客观原因之一是蔓延的鼠疫摧毁了明军的战斗力,连名医吴又可也无力回天,但清军8万铁骑却不染鼠疫,主要原因是鼠疫的传播宿主跳蚤讨厌战马的尿臊味儿。此论是否有科学根据尚不确定,但战马身上有味道,能引起昆虫的极度敏感确是无疑的。跳蚤讨厌马味,但另一些昆虫,比如吸血的蚊、蠓则万分欢喜。
盛夏暑热难当,冯治纲率部钻入茂密的原始森林时,最大的危害不是阴雨连绵与倒木泥泞,而是蚊、蠓的叮咬。
没有半丝风的树林中,人乏马累,浑身汗水透湿,酸臭的味道吸引了长腿大蚊子、小咬、大燕蠓等成群结队扑向人马,吸吮着人马身上的血。战士们把能用的衣服、帽子、包袱全部裹到身上,但大燕蠓与长腿大蚊子尖利的嘴针,仍能将两层单衣叮透,一巴掌打上去,衣服被血染红一片。
最苦的是战马,身上驮着给养与弹药,蹄腿跋涉于稀泥中,比人更累十分,早已汗流浃背,身上如湿布一样的皮肉散发着令跳蚤讨厌却使蚊、蠓万分喜欢的气味。蚊、蠓们不顾死活,前仆后继扑上来,舍出命也要吸一管子从未尝过的美味。
马是战士们的代步工具,也是他们的战友。共同的战斗岁月,战士与战马的感情,只有他(它)们之间可以相互理解。
第五军军长柴世荣的一匹战马病了。他搂着战马,脸贴脸。马望着他,轻轻叫了几声。马死了,有人说吃马肉,柴世荣坚决不同意。马埋葬后,他写了一个牌子插到坟上:“好朋友在此安息吧,我们走了,永别了!”[6]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用树缨子抽打着扑到战马身上的蚊和蠓,马身上浸出了血,打掉一层,又飞来一层,马痛苦得直摇头甩尾,有的战士心疼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包在马头上或搭在马臀上。
金策率第二支队伍出发时,已是9月初,远征战士每人只带了4穗玉米与少许粮食。出发头几天就天降暴雨,道路变成一片汪洋。为避开大批日伪军,部队走进了沼泽,时刻有陷入泥潭的危险,又因双腿数日泡在没膝的冰凉水中,几天中已有10名战士因饥寒交迫,患病倒在了河边,[7]部队的战马也因患疫疾,接连死去。
当部队行进到刘侉屯附近时,汤原县伪治安队300余名骑兵尾随而来。金策命大部队绕路继续西进,安排一支机关枪小队埋伏于敌人必经之路。敌人盲目以为抗联已仓皇潜逃,却中了埋伏,被密集的子弹打得狼狈不堪,丢下了50余具尸体落荒而逃。当敌人重整旗鼓,再次反击时,西征队伍早已了无踪影。
到了10月,第二梯队的两支队伍先后完成了西征海伦的任务,跳出了可能被敌人聚歼的包围圈,但也都造成了很大伤亡,第六军二师师长张传福不幸战死。
张传福,本是汤原太平川的富裕大户,毁家纾难参加汤原游击队后任中队长,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人正直、作战勇敢。他历任团长、师长等职,牺牲时年仅36岁。
第三梯队西征部队由北满抗联总政治部主任李兆麟率领,主要由抗联六军教导队一部、十一军一师师长李景荫部100余人组成。部队西征时正值隆冬,遭遇了世间罕见的危险与艰难。
张中孚,原名张凤岐,1911年出生,辽宁开原人,北平中国大学法科毕业,参加抗联后任独立师(十一军前身)及第三路军总指挥部秘书长,应该算青年才俊,参加西征时年仅27岁。1943年,他在抗联教导旅回国执行小分队侦察任务时不幸牺牲,年仅32岁。
张中孚负责记录军中日志(日记)。此日记在战斗中遗失,为敌所获,译成日文,载于日伪出版的《满洲党并抗联匪团关系文献集》,后被我专家译成中文。根据日记记录,部队出发时已进入12月份。那时的东北气温是摄氏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
从张中孚日记中我们才知道,西征部队从体质上看,并不是强壮之师。由于敌人长时间的“讨伐”封锁,抗联缺食少药,连棉衣都未穿上,很多战士处于伤残病弱状态。
正如冯仲云西征后写给中共中央的报告中说的那样,“西征是在极端空前艰苦困难条件下,在无千〔钱〕、无米、无衣、无子弹、无任何准备之下”进行的。[8]可以说,全凭一腔热血,一股顽强精神在支撑着。
因而,行军的第一天,由于马匹虚弱无力,只赶了20里。第二天的12月2日,竟倒下5匹马。人尚且没吃的,又哪有东西喂马?于是,部队第二天停留一日,任务一是修补服装,二是继续补充给养。
第三日,12月3日,筹备给养的传令兵老解等人,在午后4点背回小米一斗、土豆100斤。继而,杨副官等人也将倒下的马匹全拉回来了。
12月18日,部队整队出发时,发现一人脚被冻伤。为不延宕大队出发时间,便由李师长(李景荫)、于主任(于天放)以及伤者连长留下处理……李师长等一行午后3点才赶上大队。下午4时,部队露营。
白雪铺满大地,山中深及尺,挂满茂密参天之林木,野兽绝迹,鸦雀无声,静寂寒冽,宛若资本主义世界垂亡追悼之序幕。游击争战,最恶此景,抗日救国战士,犹着单衣水鞋,日夜出没于寇贼倭奴之封锁线,其困苦颇甚。[9]这是周保中日记中的一个自然段。
抗联诸多老战士说,抗联进入艰苦时期的最重要标志,就是露营了。零下三四十摄氏度,露天地里怎么宿营?尤其1938年以后,打火堆成了每天每人的必修课。部队必须随身携带斧锯,尤其是冬季,有时甚至比枪还重要。用锯子锯倒树,再截成一段一段,然后斧头劈成柈子,当然,烧起来“噼啪”火星子四溅的树,例如暴马子、刺松,不能要,烧人烧衣服,杨柳木水分大也不能要。
打火堆对抗联战士来说,犹如打枪一样重要,有严格的技术操作程序,违反了就要烧坏人或烧了衣服鞋子,那是要受到处分的。
又比如睡觉队形,也很有“讲究”,人少就顺着火堆睡。人多就把脚对着火堆,呈辐射状围一圈,人却要弓成虾状,使劲往一块挤。如果往火堆靠得太近就危险了。每一个火堆,只能在四周睡6个人,即顺着木头两侧睡4个人,横头各睡1人,多了烤不过来。
即便这样,也是睡1个多钟头就被冻醒了,赶紧起来烤热乎了再躺下睡一会儿。一夜翻来覆去,哪能睡得安稳?为防冻坏手,大家都习惯一只手垫在脑袋下,另一只手夹在弯曲的两条大腿之间。
抗联老战士李桂林参加队伍时还不满15岁,回忆说当干部操心受累呀。战士累得睡不醒,个把小时后,领导看谁没醒,就把他拽起来,一眼照顾不到就可能出事。有个田富,10个指头都冻伤了,无药可治,伤口红肿溃烂,后来变成黑紫色,10个指头全烂掉了,加上缺乏营养,最后被活活疼死了。
离休前为黑龙江省省长的抗联老战士陈雷说,夜间火堆旁值班的同志主要是看着战士的脚,以免睡着了伸入火堆里烧伤。离休前曾任黑龙江省军区副司令员的抗联老战士王钧说,1939年冬,一个姓朱的连长带着战士马万海跑交通,往梁家窖送信,晚上“打火堆”,马万海被烧死。朱连长双脚烧伤,爬了两天两夜,坚持把信送到,几天后也牺牲了。[10]抗联老战士卢连峰加入部队前是小马倌,参加西征时在李景荫那个师,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老人回忆起那段经历,说能活下来都是命大。说到脚上的靰鞡——牛皮做的鞋,冰雪粘上一烤,就化成水,牛皮软得变了形,垫的乌拉草就掉了出来,把脚后跟磨得没有了皮,见了骨头,只能用脚尖走路。那可是上千里地呀!有个警卫员叫韩晨的,烤火把靰鞡烧坏了,用马皮包在靰鞡上,用绳子一绑,一跛一拐地走。[11]除了鞋帽外,服装上另一个困难是衣裤没有条件补充。在树林子里行军,棉衣裤都被刮得七零八落,棉花被树枝荆棘刮走了,有的只剩下破烂的布条遮在身上。多年后,当年在西征二梯队时任六军三师师长的王明贵(1955年授少将军衔)说到第三梯队的战士时,仍然满目含泪:他们衣着褴褛,棉衣全被树枝割得破烂不堪,露出了棉花;没有棉衣的战士,身上披着破棉被、麻袋片或口袋布。没有棉鞋,有的人脚上包着马皮;没有帽子,有的人头上缠着好几层布。
曾参加侵华战争的日本著名作家五味川纯平在他的战争作品《战争和人》(春风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中,对日军的防寒装进行过详细的描述:先在棉毛衫外穿上军衬衣和军衬裤(法兰绒料),再穿上军裤(呢绒料)、外套(毛织)和防寒大衣(厚羊毛制成的皮大衣),然后再穿上防寒皮套裤,膝盖以下打上防寒绑腿。脚上穿棉军袜,再穿上防寒靴。手上戴毛手套和防寒大手套,头上戴防寒帽,帽子里有毛线头巾把整个头包起来,脸部遮上防鼻,全部穿戴好,外边只露两只眼睛。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日军被冻坏的报告。
需指出,为消灭抗联,伪满洲国倾其全力为日军冬季“大讨伐”提供一流的防寒保障。因为抗联的保障太差了,所以前文写到抗联女战士胡真一把还在冒血的鬼子服装扒下来。
服装是重要军事物资,某种情况下比武器还重要,张中孚西征日记中写了这样一件事:12月23日,李兆麟发现7名队员烧坏了衣服,立即下令,此谓“破坏了军纪,还无形中帮助了敌人,军纪森严,本军难容”。各队员一致表示:“我们抗日数年,尚未完成任务,由于一时的不谨慎而脱离抗日战线是无法容忍的。”并保证今后不再违犯军纪,李兆麟怒容稍为收敛,从轻给予每人笞打20下的处分。
在抗联数位主要将领中,李兆麟对部下是较为宽容的。应当指出,他在对心爱的战士执行处罚时,内心也是很痛苦的;但面对几乎没有遮体御寒服装的艰难,他不得不以严厉的、自己心中难以忍受的处罚,来警戒教育整个部队按规定操作,爱护每一件仅有的破烂服装,以保证把更多人带出严寒危险的原始森林。
实际上,在西征出发前,李兆麟曾派出精干部队趁夜色越过封锁线,奔袭兴山镇,从敌人的仓库和日本人的商店中缴获大批棉花、布匹和针线。大多数战士不会针线活,李兆麟就自己先做出一件样子,再同两位稍会的战士手把手教大家做。经过3天努力,大多数战士都穿上了自己缝制的棉衣裤。
“打火堆”固然可以御寒,但也会引来敌人,有时大批“讨伐队”就在附近,就不能生火。人饿几天不会马上死亡,可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冻伤或冻死,常常是在不知不觉间。西征路上,许多战士长眠于深山老林中,有的甚至是在行军休息时,就抱着枪背靠着树长眠了。有些掉队的战士死了,遗体被野兽吃了。那时候,兴安岭里狼特别多。望见狼来了,饥饿疲劳的战士连端枪的力气也没有了。后续的战友跟过来收容时,人只剩下一副凌乱的骨头架子,没有肉的手还紧紧地握着枪。[12]作恶多端的叛徒是中国老百姓最痛恨的。抗联战士们一个共同的认识是:冬天是个“叛徒”,它帮助日本人对付抗联的疯狂劲儿,犹如汉奸巴结日本人一样卖力。
1939年(无月日),李兆麟(张寿篯)致信金策说,三月初二夜“王继周同志(前十一军二旅主任)以下六名冻死”。
1940年2月24日,《团结给海山同志信》中说,“去年严冬之际敌情紧张时期,衣履不佳,饮食不周……在两个月过程中加因为伤病饥饿,奇冷而死的四十余名”。[13]抗联老战士单立志说,战场上只要条件允许,战友遗体是一定要掩埋的,不能让敌人糟蹋,要入土为安。坑要挖深,不然让狼闻着味就不好办了。可1938年后就难了,挖个坑得半天,用刺刀抠,拿手扒,有树洞就放进去,弄些石头或粗木堵上。老人叹了口气:“抗联没留下几座坟哪。”
丹麦童话作家安徒生写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中,女孩儿擦亮火柴,看到了温暖屋子,铺着雪白台布的桌子上摆着香喷喷的烤鹅,屋里有漂亮的圣诞树,然后在寒冷的冬夜里微笑着死去。
多少年来,笔者认为那是一种虚拟想象的写法,冻死的人怎么幸福地微笑着逝去?
待笔者读了若干抗联资料,才明白,活活冻死的人的确有相当多是笑着逝去的。那是因为超过人类身体承受极限的寒冷,使人的神经发生错乱,产生了一种幻觉。由肺部正常吸纳氧气呼排出二氧化碳,由心脏正常挤压并输往身体各部的血液,逐渐缓慢,再缓慢,直到终止肌体的这两项功能,而不是突然一枪毙命,使大脑瞬间停止对疼痛的感觉,那种缓慢的痛苦过程,难道不是严寒对肌体的“凌迟处死”吗?
卢连峰说,冻死的战友,梆梆硬,整个人像块木头似的,你看着,那可怜的。西征时,一两百人都倒在那山上。
实际上,1938年后冻死的、饿死的战友比战死的多。有的战士在血液被冻凝固那一刻,脱掉上衣,紧紧搂着枫桦树,脸上带着微笑死去。枫桦树的皮是红色的,他以为那是一炷火焰。
多年后,一位被活活冻死的战友的惨状仍在老战士王钧头脑里挥之不去:那一次,他们筹粮后进山,离山还有几里的时候,见司务长刘殿福抱个塔头墩子当火盆,舌头硬着说让他们先走,他烤热乎了再撵队伍。他们给刘殿福揉呀,揉呀,做人工呼吸,却怎么也没把人救过来。
抗联老战士曹曙焰也同王钧一样,对战友孙副官的冻死耿耿于怀:“那年,我们去背给养,半夜回密营,发现少了团部孙副官,赶紧去找,总算在林子边找到了。见他坐在麻袋上,衣服冻得铠甲似的,身体朝前弓着,两只手向前挓挲着,像在烤火,眼睛眯缝着,笑呵呵的,人已经冻硬了。”[14]对北满部队西征的艰难,诸多作品都试图准确而简练地概括。著名抗战史专家赵俊清先生曾引用唐代李华《吊古战场文》中的句子“蓬断草枯,凛若霜晨”“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来形容西征时冬季严峻的自然环境,是很贴切的。
而夏秋季的艰难,冯仲云曾用了“崇山峻岭,稠林丛莽,崎岖鸟道,大雨滂沱,急湍奔流”等词句予以描述。
除了罕见的恶劣自然环境,西征部队还一路面临着大批日伪军的围追堵截,以及一部分不坚定者叛逃所带来的危险,其艰难程度超过人类承受的极限。西征官兵们面对“死亡载道”的战友,擦干了眼泪,掩埋了战友的尸体,以撼天动地的毅力,与死神奋勇搏斗。
他们沉重的脚步,踏破了“千里飞鸟稀,万山人迹绝”的寂静的小兴安岭。东北抗联三、六、九、十一军主力的三个梯队伍,前后历时6个多月,行程千余里,终于于1938年底,达到西征目的地,跳出了包围圈,实现了北满抗联主力的战略性转移。
应当指出,北满抗日联军主力的惨烈西征,付出了巨大代价,部队损失几近三分之二。[15]那些活下来的、千锤百炼的战士,犹如狂风暴雨中没有熄灭的火炬、荒原中的星星之火,很快在黑嫩大地展开了令敌人胆寒的平原游击战。
更难能可贵的是,面对严寒饥饿和力竭而亡的凶险,抗联官兵们表现出了中华儿女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抗战必胜的坚定信念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李兆麟为代表的抗联官兵们共同谱写了一首壮丽不朽的露营之歌。
抗联有一首以古曲“落花”舞调填词的歌,将一年四季分为4个段落,哪一季都离不开一个“火”字:春天是“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夏天是“烟火冲天起,蚊吮血透衫”;秋天是“草枯金风急,霜晨火不燃”;冬天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这首歌以《露营》为题,记录于张中孚12月20日的行军日记中。全文如下:(一)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
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
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起来呀!果敢冲锋!
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
光华万丈涌。
(二)
浓荫蔽天,野花弥漫,
湿云低暗,足渍汗滴气喘难。
烟火冲空起,蚊吮血透衫。
战士们!热忱踏破兴安万重山。
奋斗啊!重任在肩,
突封锁,破重围,曙光至,
黑暗一扫完。
(三)
荒田遍野,白露横天,
夜火晶莹,敌垒频惊马不前。
草枯金风急,霜晨火不燃。
弟兄们!镜泊瀑泉唤起午梦酣。
携手吧!共赴国难,
振长缨,缚强奴,山河变,
片刻息烽烟。
(四)
朔风怒号,大雪飞扬,
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伟志兮,何能消灭,
全民族,各阶级,团结起,
夺回我河山。[16]
据说,连日寇也曾对抗联的这首《露营》表示过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