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未必真豪杰。抗联战士炽热而忠贞的爱情同战胜敌人的斗志与毅力一样,旺盛而坚定。
战士中有很多是热血青年男女,应当承认,他们对异性的关爱也是很正常的。处于青春期的男女,对异性的爱慕如同春天小树要发芽一样。恋爱的战士也写浪漫的情书,只不过没有纸张,他们就用桦树皮代替纸张。反映抗联生活的歌剧《星星之火》中,一个出名的唱段叫《桦树皮,是我哥哥写来的信》。歌词中有:桦树皮不值钱,
捎到你手值千金,
这是你哥哥写来的信,
这是你哥哥一片心。[9]
战争环境尽管艰苦异常,但不缺乏浪漫、爱情和人性的光芒。抗联的首长们清楚,抗战为什么?为人民过上自由幸福浪漫的生活,人民当然包括这些浴血奋战的抗联战士们。抗联的领导层也清楚,婚恋必须符合中华民族道德要求。
早在1935年,东北抗日联军便颁布了《东北抗日联军部队内婚姻简则》,共计10条之多。其中主要原则是强调婚姻自由,不妨碍部队军事政治并经组织批准,不准乱婚,士兵不许谈恋爱等。还有一重要规定,已经在家乡婚配的男女如若再婚,须与原婚配关系已断绝3年以上。[10]残酷的战争,是摧残爱情之花的凶恶杀手,抗联的情侣们能够携手看到胜利那一天的,只是幸运的少数,白头偕老只是一种奢望。因而,每对伴侣结婚,都是抗联战士们欢乐的节日。
于保合与李在德的婚姻便是赵尚志撮合的。为了把婚礼办得风光,他请冯仲云当媒人,自己当证婚人,请周保中主持婚礼,并安排人采来姹紫嫣红、娇艳烂漫的山花,把婚礼现场装饰一新,新郎与新娘也打扮得格外光彩亮丽。
3位将军一齐为两对新人(另一对是上文叙述过的吴玉光与李桂兰)办婚礼,表明抗联将士们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反映了东北抗联在艰苦卓绝的斗争中昂扬向上的精神文化生活,也是一种战胜任何凶残敌人的必胜信心与精神力量的体现。
当然,东北抗联也曾举行过一次最简单的婚礼。那是1939年10月6日,在抗联第二路军的总部临时驻地,周保中与王一知的婚礼。
那天,在党小组会议上,王一知、周保中先后向小组说明了两人有了革命情谊与结成革命婚姻的愿望,并说明经过有关党组织审查批准。向党小组说明的意思,就不举办婚礼了。对两人结成革命伴侣,小组会全体一致赞成,但认为婚礼不能少,可以简化。大家要求周保中与王一知当众以握手代替婚礼程序。周保中与王一知老实服从,当众郑重并认真握手。大家鼓掌以示对两人结合的庆贺,并共唱《国际歌》,以结束婚礼。散会后,大家就立即着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
以握手代替拥抱,以《国际歌》为婚礼伴奏乐曲,也许只有抗联的将军能如此作为。
赵尚志是个热心为别人的幸福帮忙的人。不久前,他曾为师长蔡近葵与于桂珍当介绍人,并张罗婚礼;可是他却从不考虑自己的婚事,他依然坚持早已陈明的志向:不把日本侵略者驱逐出去,不结婚、不成家。
冯仲云与爱妻薛雯分别不仅早已超了3年,而且是4个3年——整整12年。在那艰苦岁月里,他染过伤寒,负过重伤,也需要人照料。抗联将领再婚的不乏其人,有人给他介绍过,也有女战士追求过他,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里露宿,在重病重伤的山洞中,他时常思念起远在他乡的妻儿。战斗空隙中,冯仲云时常独自吟唱一首歌:爱人啊,还不回来呀?
我们从春望到秋,从秋望到夏,
望到水枯石烂了!
爱人呀,回不回来呀?
我们为了他——泪珠儿要流尽了,我们为了他——寸心早破碎了。
层层锁着的九嶷山上的云哟,
微微波着的洞庭湖的流水哟!
你们知道不知道他?
知道不知道他的所在啊?[11]
战友问冯仲云这是谁作的歌。他说是郭沫若所作,歌名叫《湘累》。有人说,冯仲云对妻子薛雯的感情同他对革命的理想与信仰一样坚定、忠贞。
而远在湿热江南的薛雯则在吟唱着《秋水伊人》,尤其是在中秋对月之夜,对女儿小忆罗轻轻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时年纪尚小的冯忆罗,不知道妈妈吟唱的是《诗经·秦风·蒹葭》的句子,也不知妈妈为什么总唱这支歌,尤其是每年的中秋时节,唱完了就给忆罗讲抗日,但“给我讲得最多的是父亲”。
多年后,冯忆罗明白了妈妈总唱的那首诗歌的意思:河边芦苇青苍苍,
秋深露水结成霜。
意中之人在何方?
就在河水那一方。
此时,在冰天雪地里的冯仲云尚不知道,妻子薛雯也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危难。自从哈尔滨转移到上海后,党组织因叛徒出卖遭到破坏,薛雯失去了党的组织关系。不久,她在牛棚里生下的叫坚儿的男孩儿病死了。
双重打击并没有使薛雯倒下,她带着女儿到处找党组织。为解决生计,薛雯跑到茅山地区,住在一个祠堂里,给农民的孩子当老师,不要教学费,只要给母女俩一口饭吃就行,于是就这样吃了好长时间百家饭。
后来听说哪儿有新四军,她就又带着孩子去找。但找到部队之后,因为没有旁证,组织关系还是恢复不了,但薛雯依旧做共产党员该做的工作。她曾经冒死帮新四军藏过一批粮食、布匹与武器,辗转交给了武工队。
薛雯的突出表现,使新四军党组织感触颇深,虽然组织程序上没办法承认她是老共产党员,但承认了她是老同志,并把她送去党校学习。转眼,女儿忆罗长到了13岁,她又将女儿送入了新四军。她坚信,如果她的仲云在此,也一定会这样做。
长相思念为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抗联老战士冯仲云与薛雯夫妻,12年分离的相思之苦痛,只有他们两人可以体会。也许是上天眷顾,有情人终于迎来了终身相守的日子。当拆散他们的日本侵略者垮台的那一天,苦苦等待了12年的薛雯,终于收到了冯仲云的一封信。
收到信的薛雯当时是什么心情?几十年后,女儿冯忆罗说了5个字“激动得傻了”。
12年,面对炮火战乱的动**,多少人都发生了变化,冯仲云的信,写得热情而克制,他这样写道:雯,亲爱的雯:
……
我们相隔十二年了,这十二年中,我始终忠实于自己的党、国……热望着雯来我处,只要雯在这十二年中始终对得起过去的事业,在这方面没有失节,那雯仍旧是我的妻。雯,不管你有什么遭遇,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这儿,我还是热望的……云[12]
这应当是颇费心思、令人动容的一封信,字里行间,看得出冯仲云的纠结:他既盼望与分别12年的妻子团圆,又担心妻子因艰难的遭遇与别人结婚了;但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这,我还是热望的”。不过,信中最根本前提是共产党人的信仰没有变化,没有失节!这便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共产党员、一位抗联老战士的基本底线与家庭婚姻原则!
接下来,薛雯以闯关东般的“韧劲”,开始千里寻夫。日本人虽然缴枪了,但沿途又换上了国民党。薛雯白天不能走,就在晚上偷过封锁线。她好不容易到了沈阳,沈阳又被国民党占领了,于是又奔丹东,从丹东坐火车到朝鲜新义州,再经图们江抵达牡丹江。一路艰险,徒步、马车、火车、汽车、轮船都试遍了……分别12年的抗联夫妻终于团圆了。
真挚的爱情是纯洁的,容不得半毫瑕疵,能够12年不改初爱之心的,能有几多人?
爱情之所以得到抗联的支持,不仅在于她符合人性的需求。流血牺牲、饥寒交迫,更需要心灵的慰藉与相互取暖,还在于她繁衍延续了人类。在东北抗联,冯薛式坚守如一的爱情受到尊敬,不断追求爱情的战士同样受到尊敬。
离休前曾任黑龙江省政协副主席的抗联女战士李敏说:东北抗联部队里的女战士们,少有从一而终和守寡一说。一些女战士,丈夫牺牲了,后来就又嫁给了丈夫的战友。战友们在迎娶女兵的同时,也接纳了她们所带来的前夫的孩子,就当自己的孩子一样,把他们抚养成人。
笔者赞同这种观点,人性是复杂的。无论是坚守如一,还是继续追求,只要是真爱,都应受到肯定与赞美。
让我们接续上文未完的抗联女战士金玉坤的爱情生活。小凤兰被老乡抱走的那个冬天,已经当了团长的丈夫隋德胜,却在一次突围掩护战友撤退时壮烈牺牲,年仅30岁。此时的金玉坤不满22岁,丈夫牺牲时,她还不知道,是到了苏联以后领导才告诉她的。
失去了孩子又失去了丈夫的金玉坤,郁郁寡欢。后经组织介绍,与抗联教导旅排长赵喜林结为夫妻,虽为再婚,但夫妻恩爱,并于1944年9月生下了一个女儿。夫妻幸福地为孩子起名赵艳芬,苏联名字丽娜。金玉坤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但是,战争再一次摧毁了金玉坤的爱情与幸福,赵喜林在一次渡江回国执行任务时,与日伪军遭遇,不幸壮烈殉国。一起执行任务的6位抗联战士都牺牲了。
再次失去丈夫的金玉坤又一次陷入无尽的悲痛境地,真是欲哭无泪,老天为何如此折磨自己?好在有赵喜林与自己的爱情结晶女儿艳芬在身边。
后来,走出心理阴影的金玉坤,与抗联教导旅的聂景全结婚。1945年光复后,夫妻二人回国,聂景全参加剿匪战斗,在牡丹江莲花泡牺牲了。当时共牺牲了8位战士。聂景全牺牲后,金玉坤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取名聂文波。
金玉坤15岁参加抗联,是一位作战勇敢的女兵。她会使双枪,一支撸子,一支匣子。一天黑夜,陷入包围的她被打伤了脚。她先是把牺牲战友的血往头上、脸上抹,隐蔽了自己,然后在敌人用手电查找时,对着人影将一梭子子弹全打了过去,随即顺势蹿到一片阔大的豆地,从这头爬到那头。也算她命大,自己找到了后方医院。
金玉坤一共生了3个孩子,可3个孩子都失去了父亲,金玉坤失去了3个丈夫。她3次勇敢地追求爱情与幸福,却3次被战争撕扯得粉碎。
每一次恋爱,身心都犹如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那么炽烈,那么欢腾;但战争的暴雨,每次都兜头灌下来。那种痛苦若不是亲身经历,永远无法体会。寒冷、树皮、流血对身体的多次伤害,金玉坤都挺过来了,但3次痛失爱人,使她的心破损得七零八落。58岁那年,金玉坤不幸离世。
战争可以造成断壁残垣,可以造成孤儿寡母;但战争阻挡不了人类相爱,同样阻挡不了人类的繁衍。
抗联女兵金玉坤战争中凄婉而勇敢的爱情,结出了灿烂而丰硕的果实。她在战火中生下的3个孩子,个个承继了抗联父母的精神力量,茁壮成长在已经没有了战火的、新中国的土地上。
她与隋德胜的女儿凤兰,在养父母杨春林、孙德珍夫妇的精心抚养下,长成漂亮的大姑娘。养父母有2子3女,家境贫寒,都未上学,却供抗联的后代小凤兰上完了小学。
孙德珍为找到凤兰的父母,3次进县城,5次到省城,终于为她们母女接上了中断17年的情缘。金玉坤感动莫名,将凤兰改名为“隋杨兰”,以感激杨春林夫妇的养育之恩。
金玉坤与赵喜林的女儿赵艳芬,后来嫁给了抗联老战士吴玉清的儿子张志学。吴玉清的丈夫是抗联第二路军第二支队副官张玺山,他们的儿子张志学出生在苏联的哈巴罗夫斯克。吴玉清14岁参加东北抗联,战斗足迹遍布密山、富锦、尖山子等多处,她跟金玉坤是战友,又结成儿女亲家,实际上把抗联战友的感情延续到了下一代。
金玉坤与聂景全的儿子聂文波,按农村传统说法,应当是“梦生”。他没见过父亲,但他知道父亲与另外7位烈士被埋在了一起,如今甚是感谢当地政府重新修了烈士碑,满满的英烈情结。
2012年9月,沈阳八一宾馆礼堂里,俄罗斯二战老兵和“国际八十八旅”老兵及其后代济济一堂。当赵艳芬从伊万诺夫元帅手里接过5枚纪念章时,会场上掌声雷动。
这5枚纪念章的得主——5位抗联老战士为:金玉坤、赵喜林、聂景全、张玺山、吴玉清。[13]5枚熠熠闪光的纪念章背后,便是以抗联女兵金玉坤为主线的惨烈战争中的爱情故事。
这个抗联家族似乎还应有抗联团长隋德胜一枚纪念章,只不过因为他在还没过江到苏联参加抗联教导旅之前,便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