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将军都会明白,部队战斗力靠的不仅仅是精良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士兵,还应包括坚强的后勤保障,战士们的睡眠和饮食是战斗力的重要构成要件。
杨靖宇对干部们表示,我们连部队宿营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怎么坚持长期抗战?不用敌人打我们,恶劣的环境也把我们搞垮了。他带领一些战士动手研究制作行军帐篷。经过几次研究试制,一种可大可小,可容纳十几人、几十人,且不受地形限制,又好安装、易拆卸、内能生火、便于进出、夏天可防蚊虫、冬天可挡风寒、类似房子一样的帐篷终于制作成功了,解决了部队露天宿营难题。
敌人的“集团部落”政策,使抗联的供给渠道几乎断绝,十天半月不见粮食已是经常之事。为粉碎敌人的阴谋,杨靖宇早在1935年,便着手在深山密林中,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水源的地方广建密营,储存粮食并作为部队休整之地。
密营多半为“马架子式”“地窨子式”,修建较为容易,外部有繁茂森林掩护,屋内修土炕烟道。密营分为营地、粮食仓库、裁缝所、修械所、临时医院、印刷所等几个种类。在桓仁县老秃顶子山里有10多处大小密营,在濛江县那尔轰、青江岗等地有几十处密营,在龙岗山区几处较大密营,每处都储有够400人吃4个月的粮食。[16]密营的修建过程是十分艰苦的,抗联一军一师老战士王洪文曾带领30名战士,在兴京黄木杨东山后祥沟和本溪碱厂羊湖沟,修建了两座秘密仓库。
仓库建在沟塘子里树木较多的山坡上,先剥土挖洞,挖进10米左右,再挖宽两丈、高一丈二尺空间作为仓库,挖出来的土都倒进沟塘里,然后到较远的山上挖来树和草栽在上边,掩盖住洞里挖出来的土。烟道是顺着地皮挖出一条一二里长的小沟,用木头盖在沟上,上边盖上土。烧火时,烟顺着小沟渗到地皮外,不易暴露。
修建密营是极其秘密的工作,参加修建的战士都经过严格挑选,密营的地址更是抗联上层少数领导掌握的绝密。王洪文回忆,那年让他带队修那两处密营,杨靖宇军长只把胡部长(胡国臣,军需处长)、孟指导员和他找来,共4个人开的会。
令人扼腕的是,当年参加秘密会议的胡国臣后来被捕叛变,使抗联好不容易建起的密营,被敌人摧毁。此为后话。
“东边道独立大讨伐”的敌我兵力极其悬殊,战斗极其惨烈,1935年10月,第一路军副总司令王德泰率第四师200余人,在安图东清沟与伪满军第七旅十团激战,击毙伪满第七军管区日军上校石州隆吉、中校河村以下数十人。
10月末,第四师包围并袭击临江大阳岔伪满军营地,将两个连伪军全部缴械。11月上旬,王德泰率300余人在抚松县小汤河活动,突遭伪满军骑兵七团600余人袭击。王德泰指挥部队奋力反击,毙敌60余人,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9岁。他的牺牲是第一路军重大损失。
1937年3月,抗联第一军第十一独立师师长左子元率队筹集给养,突然遭遇大批敌人围攻,左子元率队奋勇还击,突围中所部伤亡惨重,左子元战至弹尽,纵身跳崖自尽,年仅31岁。[17]同日,抗日义勇军首领王凤阁身负重伤被俘,惨遭杀害。
“东边道独立大讨伐”给东南满抗日武装造成极大损害。据伪满战犯王之佑供认,1936年秋至1937年5月的“讨伐”期间,战斗约计20次,死伤抗日军各有千人以上,焚烧的山寨(指密营)约百处,搜出和缴获的物品甚多,抗日联军(含义勇军)的总员数约减去1万名……[18]由于抗联事先准备若干密营,敌人在独立“大讨伐”中,连杨靖宇的影子也未摸到。1937年2月,杨靖宇率军部官兵在桓仁老秃顶子密营度过春节,之后率军部教导团150人先后与数百伪军周旋于马蹄沟、刀尖岭、摇钱树岭,牵着伪军兜圈子,时不时给敌人以突然打击,致敌死伤70余人,至此,杨靖宇部终于冲破了“东边道独立大讨伐”。
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深知守护好“满洲国”这个后方侵华基地的重要性。东北抗日联军的积极活动,使他们越发不安。为镇压人民的反抗,维持所谓“治安”,日伪当局继续无休止地推行所谓“治安肃正”计划,疯狂对抗日武装,尤其是各抗联部队进行“讨伐”。为此,日本侵略者已不满足以伪军、伪警为主体的所谓“独立”讨伐。他们动用关东军各主力师团赤膊上阵,对东北大量增兵。
1936年,驻东北日军有4个师团、2个混成旅、2个骑兵旅、16个独立守备队等,共约12万兵力,1937年后逐年增兵,1939年已增至40万以上。[19]日本侵略者把东北作为全面侵华的“练兵场”,国内各师团轮换编入日本关东军,进行了实战演练,“讨伐”抗日联军与活动于长城沿线的八路军,随时准备入关作战。在连续增兵的同时,日本侵略者还不断强化伪满军队,扩充伪军兵力。
伪满洲国《国兵法》规定,年满19岁的男子必须服兵役,而未当上“国兵”的所谓“国兵漏”,则被编入“勤劳奉仕队”,强迫从事建筑军事工程,筑路、开矿,甚至垦荒。
1939年,日军在原有6个军管区基础上,又增设了第七、第八两个军管区;到1941年,增加到11个军管区,共计有伪满军2个师(靖安、兴安)、7个混成旅、4个步兵旅、1个骑兵旅、2个独立骑兵团等。总兵力20万人左右。[20]这些伪军完全在日本军官掌控之下,首要任务是“独立”或协助关东军“讨伐”抗联等反日武装。
同时,日伪当局极力强化警察机构,扩充警察、宪兵队伍,大力培植训练各类特务,使宪、警、特遍布东北城乡各地,形成庞大的暴力镇压机器,仅伪满警察总数即达10万人。[21]这些人在日本宪兵分队、分遣队的指挥与协调下,成为基层一线有力的镇压统治力量,所以屡屡成为抗联袭击的对象。
伪三江省处于东北地区的东北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汇流其间,故称三江地区。三江地区北部与东部同苏联隔江相望,内有张广才岭、完达山脉与广阔的三江平原。这里地处边陲之地,日伪统治力量相对薄弱,故而抗联发展甚是蓬勃,活动于此的有抗联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军和抗联独立师(后编为十一军)。可以说,除了在南满、东满的第一、第二军及在五常、舒兰一带的第十军,东北抗联几乎全在三江地区战斗,成为日伪当局心腹之患及“讨伐”重点。
1937年7月16日——七七事变后的第九天,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即做出《昭和十年第二期治安肃正计划要领》(1937年7月—1938年3月),全面开展在伪三江省的“特别大讨伐”,动员日、伪军、警、宪、特及自卫团兵力达5万人。其中关东军主力师团有第二、第四、第十二师团和独立守备队第四、第五大队各一部。1938年夏,日方又增派第八、第十师团各一部,迫使东北抗联的抗日活动进入了极其艰苦的阶段。
由于众寡悬殊,抗日游击区被逐渐压缩,又由于“三一五”大逮捕使地下党组织损失殆尽,致使抗联各部多耳目不灵,加上持续反“讨伐”战斗致使部队弹尽粮绝,面对装备、兵力优于我几倍、几十倍的敌人,一些人对坚持下去失去信心。一部分收编的山林队欲插枪、散伙,个别甚至要接受日伪“特别工作班”的政治诱降。日伪军队主力进攻东北抗联各部队同时,别有用心地提出“专打共产匪,不打义勇军、山林队”的口号。
赵尚志以抗联第三军全体指战员名义发布了《为反对秋冬季“讨伐”告一切反日部队及全体战士书》的文告,告诫各反日部队:暂时分散插枪不干,是消极对付敌人进攻的办法;到深山里学老熊蹲仓,是坐吃山空、瓦解队伍的办法;死守一方,原地打转,是消耗队伍实力的办法;投降敌人,是消灭自身的办法。
赵尚志提出的办法是:突破敌人包围,袭击敌之后方,不死守一地,向敌人薄弱地区远征,开辟新的游击区,从而使全东北没有一块土地无我抗日救国部队的游击足迹。
为粉碎敌人企图将抗联第三、六军主力消灭在汤原根据地的阴谋,赵尚志要求第六军主力向桦川、依兰突击,第三军主力向庆城、铁力方向运动,而后推进至黑龙江与嫩江流域的边缘海伦、通北、逊河一带,建立新的游击区与根据地。
为保证三军主力西征黑嫩的胜利,赵尚志任命李熙山为哈北司令,率队先赴铁力。10月初,李熙山率远征先遣队从依东出发,于通河县境会合三军九师共同西进。11月初,部队到达铁力,与同年夏季由巴彦、木兰来铁力活动的三军六师会合。当时,随李熙山先遣队一同远征的,还有五军一师、四军一师二团的部队,两支队伍也同时抵达铁力。在先遣队出征后不久,三军二师、三师也挫败敌人阻截抵达铁力。
在各师远征黑嫩之际,赵尚志率三军司令部直属部队及政治保安师等各部,一直留在汤原与敌周旋。所留部队乃三军精锐骑兵500余人,机动灵活,忽东忽西,飘游不定,吸引了日伪主力的注意力,掩护各部顺利突围。待全军各师均跳出包围圈,赵尚志方才最后撤出。
撤出之际,赵尚志还巧设声东击西之计,先奔木兰蒙古山,做出欲攻打呼兰县城之态,敌人信以为真,调重兵于巴彦、木兰一线阻截防守。待敌部署完成,赵尚志突然挥师北上,直奔铁力,一路风餐露眠,策马驰骋,将围敌远抛在后,于12月抵达铁力。
1936年秋至1937年春的半年多时间里,赵尚志指挥三军远征黑嫩平原,有力牵制了敌人的兵力,在战略上打乱了敌之“讨伐”部署。
这期间,三军的游击战从松花江流域的汤原、依兰、通河、方正、木兰、巴彦,到黑龙江沿岸的逊克、佛山,从小兴安岭山麓的铁力、庆城、绥棱到北(安)黑(河)铁路沿线的海伦、通北、北安、龙门,纵横数千里,大小百余战,毙伤敌人800余名,俘虏300多人,攻袭城镇二三十座。[22]在此期间,第三军远征部队也遭到了很大损失,牺牲了30余名军政干部和200余名战士。勇敢的战斗与壮烈的牺牲,冲破了敌人以宾(州)、木(兰)、通(河)、汤(原)、依(兰)5县为中心的“大讨伐”,保卫了汤原后方根据地,而且开辟了庆(城)、铁(力)、通(北)、海(伦)等新的游击区,为1938年抗战进入更加艰苦的时期后,抗日联军在黑嫩平原开展游击战争,打下了良好基础。
赵尚志率队远征黑嫩平原期间,与敌激战于通北东部山区一处叫张破帽子店的地方。此处由山泉水流在山丘下结成一片冰川,被当地人称为“冰趟子”,故此战又称“冰趟子阻击战”。冰趟子阻击战是著名的以少胜多战例,在东北抗联游击战争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张破帽子店是县城通往山区的车马必经之处,有几家店铺,过往车马在此歇息。冰趟子在车道北,车道南是一座岗岭起伏的小山,长满低矮稠密的树丛。这里有四幢伐木工人居住的坚固木营。赵尚志看了地形后认为,这里地势不错,沟两侧可以设伏,沟口很狭窄,既可截断敌人退路,又可打敌人援兵。只要我军能把敌人引到冰川上,只要我军守住阵地,敌人就成了秃头上的虱子,无处藏身。
赵尚志把诱敌任务交给六师师长张光迪。3月7日午后,张光迪只带20多名战士隐蔽在南山前沿。远处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只见一长串马爬犁,拉着100多敌人疾速驶来。待敌人进入射程,张光迪一声喊“打”,弹雨射向敌人。并未受到大的伤亡的敌人,迅速滚下爬犁,趴在道上还击,打了一阵,在发现我军兵力不多,火力也不强,便组织反冲击。
张光迪带领众人打一阵,撤一阵,在将敌人诱至我第二梯队伏击阵地时,4挺机关枪一齐开火,日伪军纷纷倒地。此战,毙伤日伪军30余人。
赵尚志也未乘势追歼残敌,收拣武器弹药后,带领部队迅速退至冰趟子阵地。
傍晚,吃了亏的日军竹内部队守田大尉率700余日伪军气势汹汹杀来,仍然是伪军在先头充当炮灰。一支伪军踌躇着进了伏击圈,一阵弹雨,伪军中队长当场毙命,其余的连滚带爬地溃散逃命。本未指望伪军有多大作用的日军200余名,不可一世地扑向山上的木营;但他们如同醉酒一般,在冰川上站不住,走不稳,很快乱了队形。此时,山冈上6挺机关枪一阵扫射,冰川上的鬼子人仰马翻,活着的也顺冰川仓皇逃了回去。
愤怒的守田大尉连续组织了第二次、第三次凶猛进攻,凭借人数众多与优势火力向山岗冲击。应当承认,日军的确善战且有“武士道”牺牲精神,经顽强拼杀,夺取了山岗一座木营,使战斗呈现胶着状态。此时,如不夺回失去的木营,我军侧翼将暴露于敌猛烈炮火打击之下,战场有利于我的态势将瞬间丧失。
危急中,赵尚志命令少年连趁敌立足未稳,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夺回这一阵地。少年连排长(代理)赵有财带领两个班小战士,以命相搏。木营得而又失,失而再夺,几次易手,20余个鬼子除了死的,其他都被打出木营。
当晚,战斗仍在激烈进行中,山岗上院套的矮墙成为我军可利用的工事,木营墙壁被挖出了一排排对外射击的枪眼。是夜,天气极寒,冷到枪支都拉不开栓,士兵的手指冻得麻木而不能弯曲扣动扳机。赵尚志下死命守住并夺回的木营起了大作用:木营用煤油桶做成的火炉,烧得通红。赵尚志让战士们换班进木营烤枪、烤手、暖和身子再出去,无数条枪支喷出的火舌冲向敌群。
暴露在野地的敌人,面对又光又滑的冰趟子,不敢前进,只能集中火力攻打木营。这夜,老天似乎格外眷顾抗联,夜色漆黑,敌军炮火根本无法瞄准。正无计可施之际,敌军攻击队形突然又遭到拦腰扫射,死伤无数。原来,是赵尚志派出潜在道北河沟里的一小支扰敌分队,在敌左侧翼狠狠捅了一刀。
后半夜,老天又帮了抗联一次,气温骤降到零下40多度。趴在冰雪中的日军已被冻得无力还击,枪声渐渐稀落下来。赵尚志料到敌人将要撤退,于是让烤暖了身子的战士们在狭窄的沟口支好了枪。待敌人退到沟口,猛烈的弹雨一齐射向日军蹒跚僵直的密集队伍。
敌人败退后,赵尚志命令部分连夜打扫战场,搜集战利品,缴获甚丰,其中有敌逃跑时丢弃的九二式机枪1挺及大批弹药。此战,我军以牺牲7人的代价,打死打伤敌300余人,其中被击毙者200余人,枪伤、冻伤100余人。[23]在东北抗联游击战争史上,一次毙伤300名以上敌人,是很少见的,而且被击毙者中还有日军精锐竹田部队守田大尉、通北县警备指导官福田政雄等多名日军军官。
打扫完战场后,赵尚志指挥部队,乘坐缴获的马爬犁,拉着缴获的许多米、肉、服装、军毯等物资,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