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血战摩天岭

在南满,似乎做什么决定都比较顺畅。比如,取消中共满洲省委,成立南满、北满、吉东3 个省委,南满第一个(于1936 年7 月)完成组建任务。更令人称道的是,就在南满金州河里省委组成的代表会议上,一项极其重要的决定随之产生,抗联第一、第二军联合编成东北抗日第一路军。

第一路军由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王德泰任副总司令,魏拯民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军。

第一军,由杨靖宇任军长兼政委,安光勋(后叛变)任参谋长。宋铁岩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第三师。

第二军,由王德泰任军长,魏拯民任政委,李学忠任政治部主任,辖第四、第五、第六师。

1938 年8 月以后,第一路军实行新的建制,取消军的番号,组成3个方面军和一个警卫旅,由杨靖宇任总司令兼政委,魏拯民任副总司令兼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第三方面军及警卫旅。

中共吉东省委虽然在三个省委中最后(1937年3月)完成组建,但其领导的东北抗联第二路军的组成时间(1937年10月10日)却早于第三路军。

第二路军总指挥部,由周保中任总指挥,崔石泉(庸键)任参谋长,辖第四、第五、第七、第八、第十军。

第四军,由李延平任军长,王光宇任副军长,黄玉清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师(1937年11月)。

第五军,由柴世荣任军长,宋一夫(后叛变)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第三师(1937年11月)。

第七军,由李学福任军长,郑鲁岩(后叛变)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第三师(1938年1月)。

第八军,由谢文东(后叛变)任军长,滕松柏(后叛变)任副军长,于光世任参谋长,刘曙华任政治部主任,辖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师。

第十军,由汪雅臣任军长,张忠喜为副军长,王维宇为政治部主任。

此外,救世军(王荫武部)和义勇军(姚振山部)亦归第二路军指挥。

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完成组建(1936年9月18日)虽然较早,但其领导的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则推迟到1939年5月才完成组建。

1938年夏至年底,西北临时指挥部成立,负责指挥抗联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军,李兆麟、李熙山分别为政治、军事负责人。1939年初,西北临时指挥部将各军统一编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支队及独立第一、第二师。

1939年5月30日,东北抗联第三路军在德都朝阳山后方基地正式成立,总指挥部组成为:李兆麟为总指挥,冯仲云为政委,李熙山为总参谋长,下辖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军。

1940年春,抗联第三路军各部分别改编为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二支队。[1]本溪县草河掌乡汤沟,是辽东大山里谁也数不清的沟沟岔岔中的一条,东西走向,北侧陡峭的山脚下是条清亮的河流,河边有一块可容坐十几个人的大青石。

七八十年前,这儿并不比他处有多少特别之处,如今大青石上有了三个铜铸的大字“将军石”,便大为不同了,人们络绎不绝地来到这里——杨靖宇当年西征的决定便是在这块大青石上做出的。

那是1936年的5月中旬,应该是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或者是下午,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芳香,**的野鸡在林子里“咕咕”鸣叫。官兵们都甚高兴,刚刚歼灭了邵本良一个营的“大尾巴队”。杨靖宇召集师以上干部,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研究西征问题。

自王明撤销了中共满洲省委,改由中共代表团直接领导东北党组织与抗日联军后,东北的党组织与军队几乎中断了同上级党的领导。因为中共代表团远离东北抗战一线,决定与指示不仅鞭长莫及,而且有一些脱离实际。

东北3个省委、11个军本应形成一个整体,但没有了中共满洲省委这样近在咫尺的领导机关的领导、协调、指挥,一度形成了各自摸索、相对的孤军作战状态。因而东北各省委、各抗日联军越发急切需要与盼望党中央的政策、策略等指示意见。南满省委书记魏拯民给中共代表团的一份报告开篇写道:“自一九三五年七次代表大会以后,在一九三五年秋季,在哈尔滨接到王明同志的著作‘为独立、自由、幸福的新中国而奋斗’小册子以后,就完全断绝了中央与北满的关系,因而也就得不到中央的具体指示与中央所发行的文件与通信……我们有如在大海中失去了舵手的小舟,有如双目失明的孩提,东碰西撞,不知所从。当目前伟大的革命浪潮汹涌澎湃之际,我们却似入于铜墙铁壁中,四面不通消息,长期闷在鼓中,总听不到各处革命凯歌之声。”[2]从魏拯民这封信中,我们可以得知杨靖宇组织艰难的西征的主要原因了。实际上,为了寻求党中央对东北抗日战争的领导,杨靖宇早就决心打开与关内联系的通道,只是此前没有条件。

1936年春,党中央组织“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进入山西,并发表了《东征宣言》,准备东进绥远,与日军直接作战。这对杨靖宇是极大的鼓舞。杨靖宇认为,远征辽西、热河,有希望与东征的红军靠近,如有可能将关内抗日武装引入东北,可以改变东北抗联孤军作战的局面。应当说,这是一个战略构想。

对西征,杨靖宇进行了认真准备。他调集了抗联第一军最强的主力一师师部、保卫连、三团、少年营共400余人。西征部队的领导干部也配备得很精干,由第一军政治部主任宋铁岩、一师师长兼政委程斌、师参谋长李敏焕率队。装备上除了个人所配备长短枪支外,还有4挺机关枪、1门平射炮和两具掷弹筒,算得上一师主要家当了。

西征的路线也是精心筹划的,大体路线是避开敌兵力雄厚的奉天、鞍山一线,从辽阳、岫岩、营口等地迂回西进,过辽河,直插山海关,或经热河进关。为了隐藏西征部队的行踪,部队在通过安奉铁路之前,兵分两路西进,三团150余人与西征部队单独行进,同时,还安排了两条行军路线策应佯动掩护:一是二师第四、第六团在西征部队南北两翼活动,以分散敌人之兵力;二是杨靖宇率第一军军部及直属部队由本溪返回宽甸、辑安一带活动,以吸引敌军注意力。

待上述掩护佯动展开后,6月末,西征部队正式出发,由上石棚往沙窝沟、大东沟到达草河口站,与敌交战半小时即退出,又向北转进,从连山关与下马塘之间越过安奉铁路,到达朝天贝。尔后昼伏夜行,翻越本溪与辽阳交界的摩天岭,进入辽阳境内,一路上不时与敌遭遇、作战。西征部队并不恋战,有时也出击一下,打了便走,在山岭间迂回西进。

7月初,西征部队从崇山峻岭间进入岫岩境内,被敌人发现并察觉了意图。敌人遂从奉天、辽阳、海城等地调集大批日伪军,疯狂进逼,出动飞机侦察,利用火车与汽车等快速交通工具紧追不舍,意欲吃掉西征部队。

途中,军政治部主任宋铁岩肺病复发。在西征前,他的肺病已经很严重了,一直咳痰,痰中带血。刚发现吐血,大家便劝他不要跟部队走了,他说什么也不肯,仍像健康人一样一路奔波。由于途中大雨瓢泼,部队又只能在山林中停歇,使他的病情加重。坚持到辽阳境内,他便一口口吐血,处于半昏迷状态,只得由几个少年营战士抬着,回了本溪和尚帽子山密营休养。

西征未半途,先伤损主帅,实为不祥之兆。部队由一师师长兼政委程斌率队,继续艰难前行。这时,西征前不曾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当地老百姓不了解抗联,以为是土匪队伍。在老游击区,即便是进了“集团部落”的老百姓,都知道抗联是老百姓的队伍;在岫岩,老百姓见了西征队伍,或者逃散,或群起而攻之。

饥肠辘辘的少年营小战士进个屯子,想弄点儿吃的,一敲门,一个70多岁的老人手持一杆长矛,从门里冲出来,一下子刺在一个战士的胸膛上。对日伪军的攻击,抗联可以以命相搏;面对老百姓,抗联只能退缩而走。更让西征部队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是,西征沿途地区日伪归屯并户趋于完成,各村百姓自卫队成了西征部队不能还手的对头。

三团十一连连长马广福曾辛酸回忆:部队到了辽南地区,前方敌人封锁很严,层层包围,这里又没有群众基础,不少群众被敌人利用,手持木棒,村村站岗放哨,见到他们就吹号,敌人越聚越多,再加上交通便利,很快就把他们包围。

放弃西征并回师东返的决定,大约在7月8日前后做出。应当说,程斌这个决定是正确与适时的,再走下去,只能全军覆没。对东撤的组织与路线,程斌也做了精心安排,部队分三路:由师长程斌、参谋长李敏焕率师部、保卫连为一路,由三团政治部主任李铁秀(茨苏)率第三团为二路,由营长王德才率少年营为三路。这样既缩小目标,又便于解决给养。同时,多方向东撤的好处是可以分散敌人注意力与兵力,防止敌人将西征部队全部聚歼。

东返进行得很惨烈。敌人发现西征部队东返,立即疯狂围追堵截。少年营在凤城县境陷入敌重兵包围,分散突围中,一连与营部失去联系,连长张泉山率队向南一路而下,最远处达庄河县境龙潭沟,再兜头北返折向海城。

一路上,到处都是敌人,部队只能夜间摸黑行动。弄不到吃的,只能嚼啃半熟的高粱穗和青苞米。进入海城的唐望山时,部队打了一仗——越过公路就被敌人追上了。张泉山带领部队抢上一个砬子山坚守,从天刚亮打到第二天凌晨,弹尽粮绝,全连只剩张泉山、小曹与6号战士。听到敌人吵嚷着要“抓活的”,张泉山与两名战士,砸坏枪支,纵身跳下数十米深的山涧。

决然以身殉国的张泉山,意外被在当地活动的义勇军唐聚五余部救起。“八一五”后,张泉山参加东北剿匪,后任黑河军分区后勤部长。[3]张泉山是东北惨烈抗战史上数万抗联战士少数幸存者之一,因而也使我们幸运地得知了当年抗联战士那气冲霄汉的刚烈与血性!

摩天岭,位于辽阳与本溪两县交界处,山势陡峭,峰刺云端,故称“摩天”。这岭山路曲折回环,多是陡壁深岩,岭顶一道豁口,可通车骑,一师师部与保安连昼伏夜行,过了豁口后隐蔽休息,准备夜晚越过安奉铁路,继续东返。

摩天岭东15公里的连山关镇,驻有日军守备队一个大队,是安奉铁路上一个重要据点。这天,第二中队长今田大尉率所属中队,一路搜寻至摩天岭时,已是午后两点来钟。7月暑天,骄阳似火,49个日军加1个翻译官,个个汗流浃背,走到对面梁下林子边一块稍平点儿的草地上,架好了枪,一齐吃饭。

日军刚到岭下时,便被岭峰高处的瞭望哨发现了。如果是在西征途中,这场战斗或可避免,可如今窝囊东返,露宿风餐,到处被围攻,自望见今田那几十个日军第一眼,躲在林子里的官兵眼里便喷了火。保安连是一师的精华,人手两大件,一是三八大盖或马枪,二是一支匣枪,吃饭的日军最近处也就几十米,一支匣枪就是一挺小机关枪。

第一声枪响,今田就栽倒了,而且死得莫名其妙。日军们愣神的当口,林子里的弹雨像卷起一股飓风!枝叶纷飞,震耳欲聋,毫无防备的日军纷纷倒地。山坳里无风,硝烟久久未散,一群敌人,只跑了一个负了重伤的与一个翻译官。几天后受伤的日军也死了。此战消灭日军49人,而我方无一伤亡,被称为“摩天岭大捷”。[4]吃了亏的日军疯狂报复,调集重兵围追堵截。程斌、李敏焕率队在摩天岭与敌周旋、战斗。激战中,机枪是杀敌的利器,同时也是敌人集中火力攻击的主要目标。机枪手牺牲了,师参谋长李敏焕抱起机枪继续射击,鬼子倒地的同时,李敏焕不幸中弹,牺牲时年仅23岁。

李敏焕,又名金敏焕,韩敏焕,1913年出生于朝鲜咸镜北道,幼时因家贫迁入吉林延吉,15岁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第二年被派往清原县做地下工作,为共青团清原县委书记,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时仅17岁。1933年春,他拉起一支30余人的队伍——大都是青少年,不久被杨靖宇编为独立师直属少年连。

少年连(营)的战士,小的十四五岁,大的17岁,装备一流,作战勇敢,绝对是抗联一军的主力和军长杨靖宇眼珠一样的宝贝。可在少年连初建时,只有几支步枪,其余都是大刀、长矛,还有一些棍棒。

第一次夺枪是在柳河去三源浦的路上。看到十几个伪军看押着老百姓修公路,李敏焕便有了主意——“小孩队”有成年人不具备的优势。傍晚,几个化装成小贩的小战士挎着装有花生、糖果、饼干的筐,先吸引了那个挎匣枪的伪军官靠近前来,接着其他伪军们也都凑上来白吃。李敏焕一声高喝,混在人群中假装修路的抗联官兵一齐动手,当即缴获了长短枪15支。

按团级单位配备干部的少年连第一任政委李敏焕,虽然打仗勇猛异常,人却生得白净,文静秀气,心思缜密,富有智谋。那一次,部队伏击山城镇回通化的一辆鬼子军需汽车,不料突**况,他急中生智,穿着鬼子服装,单身一人迎上车,搭讪中迅速击毙3个押车鬼子,完满结束“伏击战”。

在三源浦,最使大家难忘的是,李敏焕率少年连将满载日伪军的两辆汽车诱引至公路桥,眼见第一辆汽车随着塌桥一头掉下去,第二辆汽车没刹住也栽了下去,没费多少弹药,便歼灭30多个日伪军。桥本来不会被汽车压塌,是李敏焕事先派人锯断了墩木桩子。少年老成的李敏焕深受杨靖宇的信任与喜爱,小小年纪便担任了抗联一军主力一师的参谋长,可谓少年英雄。

7月下旬,参加西征的一师先后返回本溪、宽甸、桓仁老游击区。摩天岭之战后,一师与尾追之敌展开多次战斗,致敌死伤60余人,但一师也遭受很大损失,不少战士牺牲、受伤、掉队,返回老游击区时,部队仅剩百余人。此次西征未达预期目的。对一师的巨大牺牲,爱兵的杨靖宇十分难过,尤其是对李敏焕的牺牲更为悲痛。毕竟他太年轻,美好的人生在浴血战斗中仅仅绽放了23年。在官兵大会上,杨靖宇含泪提议为李敏焕等牺牲的干部战士默哀3分钟。

尽管首次西征失败,部队损失惨重,仍然未影响杨靖宇打通与党中央联络通道的决心。1936年11月上旬,杨靖宇主持会议,研究再次西征问题,决定把三师改为骑兵,利用冬季江河封冰之际,快速突向铁岭、法库一线,挺进热河,与关内红军取得联系,进而找到党中央。第二次西征部队仍为400余人,由师长王仁斋、政委周建华、政治部主任柳万熙、参谋长杨俊恒率领。

11月下旬,二次西征部队由兴京县境出发,经清原,过铁岭,跨越南满铁路北段,仅半月时间,便到达辽河东岸石佛寺。意外的是,这年冬季气温偏高,时令虽近深冬,辽河却未封冰。以往战士们总说严寒是抗联的另一个敌人,现如今不寒冷,老天变暖,再次与抗联为敌。由于12月下旬还在降雨,汪洋一片的辽河主要渡口均被日伪军把守,西征部队仓促之间找不到渡船。

在辽河东岸滞留期间,敌人听说部队中有姓杨的当指挥。由于三师参谋长杨俊恒与杨靖宇体貌相似,又同姓杨,敌人误以为杨靖宇亲自率队西征,大批日伪军蜂拥而来。加之向导牺牲,队伍减员严重,师首长研究果断中止西征,突围东返。结果三师返回兴京时,同一师一样,仅剩百余人,第二次西征又遭失败。[5]西征找党中央,应当是杨靖宇与抗联第一路军热切而渴望多年的心愿与目标,许多抗联官兵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在牺牲的数百人中,还应当算上第一军政治部主任宋铁岩。

宋铁岩,原名孙肃先,吉林永吉人,1910年出生,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南满游击队创始人之一、杨靖宇的亲密战友与得力助手;先后任师与军政治部主任。杨靖宇对宋铁岩的倚重,更多是在政治思想工作上。宋铁岩是毕业于北平中国大学的高才生。为提高官兵文化知识水平,他亲自编写课本,组织识字班、报告会,还办了油印的《反日民众报》《人民革命画报》。

宋铁岩九一八事变后参加北平学生赴南京请愿团,作为主要领导成员,曾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他得肺病好几年,一直没有机会治疗,就那么硬挺着,几乎把命熬干了。这样的身体本来不适合参加西征,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

自打被抬回和尚帽子山,宋铁岩就一直在养病,熬到第二年2月,密营突然被“讨伐”的日伪军包围。宋铁岩临危不惧,带领战士奋勇突围,不幸中弹牺牲,才华横溢的生命折损在27岁的瞬间。

抗联战士中,有若干似宋铁岩这样被疾病折磨但无暇救治而牺牲的,且多数伤病牺牲者连名字也没留下,高级干部留下的多为断续的残损资料。从较早牺牲的童长荣的有限资料中,一种令人震撼的精神力量仍然透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