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至此,笔者遗憾地发现,14年来,在敌人魔窟中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和抗联战士,包括看守韩玉洁述说中提到的宋兰韵、小姑娘杨桂珍等人,牺牲了没有留下名字的丈夫、自己又被判处10年重刑、最终惨死狱中的艾凤林,一定给敌人以沉重打击;但他们的事迹,历史资料却单薄苍白,有的连名字都未曾留下。这是历史的遗憾与无奈。万幸还有少数幸存者,使我们可以从他们身上,见到那些无名英雄的影子。

刘志敏,原名刘纯,1909年出生于黑龙江海伦县一户殷实家庭,正经读过几年书。九一八事变后,22岁的刘志敏离开家乡参加抗日活动,曾在哈尔滨做过纺织女工;1934年,在哈尔滨道外郁民绣花厂组织了“中国妇女抗日救国会”;1935年,受组织委派,刘志敏到珠河工作,并于这一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第二年调任下江特委妇女部长。

李桂兰与刘志敏是狱友,都被判了重刑。李桂兰对刘志敏的一生印象与评价集中反映在两句话上。一句是“刘志敏大姐身材苗条,有着白白的皮肤,挺直的鼻梁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不但人长得漂亮,并且有文化”。李桂兰的“有文化”,是说刘志敏待人和气,工作耐心,从不发脾气,有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李桂兰的另一句话是:“刘志敏苦啊,她守着雷炎的照片过了一辈子,她苦了一辈子。”

李桂兰的第二句话是想表明,抗联老战士刘志敏用一生的凄苦,演绎了一首爱情挽歌。

刘志敏的革命生涯与丈夫雷炎密切相关。雷炎,1911年生于黑龙江省海伦县富户之家,父亲开设一家医院。雷炎8岁入私塾,21岁毕业于黑龙江省第二交通中学,应当算那一时代高学历人才了。可是九一八事变改变了所有中国人的命运,英俊洒脱的文化青年雷炎奋然加入抗日自卫军。1932年,共产党员雷炎离开义勇军李海青部,回家乡海伦发展共产党组织,于次年4月建立海伦党支部并任书记,尔后,全力创建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海伦游击队。至1934年2月,游击队一度达到200余人。雷炎的勇猛智谋还让他获得了“雷锤子”的名号。

也许因为是同乡,同样有文化,同样英俊与漂亮,更主要是有共同的救国情怀和共同革命信仰,雷炎与刘志敏恋爱了,结婚了。两人最甜蜜的一段时光,是在哈尔滨道里一个叫偏脸子的地方渡过的。昏暗的灯光下,雷炎刻钢板,刘志敏印刷。夫妻共同完成文件与宣传单,一块将它们装进点心盒子里,第二天送到指定交通站。

那是一段极其危险的岁月,又是一段最为幸福的时光,当他们彼此精心擦掉对方脸上的油墨时,无尽的浓情与蜜意便融化了对方,称他们白色恐怖下的生死恋人,一点儿也不为过。

幸福太过短暂,还未来得及缠绵,甚至未生下一个爱情结晶的宝宝,由于革命的需要,雷炎便奉调远赴上海武装自卫队工作。对于一对有信仰的青年而言,个人小家庭的幸福,怎么能大得过救国大业呢?刘志敏默默为雷炎收拾着行装。

一年后,缺少军事干部的抗联党组织,又将雷炎调回了东北与日寇厮杀的战场。1936年,雷炎任赵尚志领导的抗联第三军留守团政治部主任,后调任第三军五师参谋长、第九师政治部主任、北满抗联第四支队队长。

刘志敏虽调往珠河根据地工作,但夫妻二人一个在部队上南征北战,一个在地方上东奔西跑,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他们把彼此的思念投入到忘我的工作中,只求打跑日本人,夫妻再团圆。雷炎在给第三军司令部里的一封信中写道:“革命成功以后,雷炎仍旧活着,那么就会得到幸福的。”雷炎是多么盼望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啊!

不幸的是,1938年“三一五”大逮捕中,虽经组织全力安排撤退,张宗兰、金凤英姑嫂冒死转移,但因叛徒出卖,6月中旬,刘志敏被拘捕并囚禁于汤原县监狱,后被移送哈尔滨道里监狱,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

监狱中的刘志敏心情淡定而坦然,因为同心爱的人加入党组织、从事反日斗争那一刻起,她就准备着身陷囹圄那一天。为了赶走日本人,她甘愿把牢底坐穿,何况她相信不用到牢底坐穿那一天,日本人就会垮台,因为她心爱的人正率领抗联战士在奋勇打击日本侵略者。

没有资料显示,此时的雷炎是否得知心爱的人已身陷牢狱,但作为师一级领导干部,他应当知道“三一五”大逮捕的惨烈。作为抗联第三路军第四支队队长,他在心爱的妻子被捕数月后,率队在铁骊一带寻机歼敌。

1939年初,雷炎获悉日伪军联合组成“讨伐”队正沿吉密河溯流而上,便派出9名队员化装成农民,混入被敌人强征背弹药给养的农民队伍,摸清了敌人的兵力及行动规律。夜晚,雷炎率四支队主力,直奔敌宿营地,摸掉哨兵,集中4挺机枪向敌人宿营的6座帐篷猛烈射击。敌人顿时乱作一团,争相逃命,被击毙30余人。

不久,雷炎率骑兵部队穿越滨北(哈尔滨—北安)铁路,到达便于骑兵运动的平原地带,活动于各县交界处,一路风餐露宿却也顺利;不料,还是汉奸坏了事。

2月中旬,部队在海伦与望奎两县交界处李老卓屯宿营时,被该屯汉奸王成才告密。雷炎率领的70余名骑兵,被700多日伪军团团包围。雷炎指挥部队依托岗洼、壕沟、矮墙、柴垛与敌激战一个白天,毙伤敌人百余名。战至夜幕降临,雷炎下令分批突围。突围中,雷炎中弹,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来。警卫员冒死将其扶上自己的马,冲出了重围;但雷炎因流血过多,28岁的心脏停止了跳动。[14]多年后,当年的老战士郝凤武回忆起那场惨烈的战斗,心情仍然沉痛不已:雷炎突围时肚子中弹,是颗炸子。大家硬把他抬上马,跑出十来里再看,肠子都出来了,不行了。那儿有条河,老百姓凿冰抓鱼,有个冰窟窿,把他放进冰窟窿里了。唉,弄座雪坟,那也叫坟呀。可那样敌人肯定会发现,说不定要糟蹋成什么样了。把血弄干净,撒上雪,一夜就冻得跟原样差不多了,能保个全尸呀。[15]雷炎牺牲时,刘志敏正在伪满监狱里服刑。当噩耗通过秘密渠道辗转传来时,刘志敏如五雷轰顶,陷入了虽生犹死的状态。心爱的人已先自己离世,使爱人亲自砸开牢笼解救自己的愿望落空。望着狭小的铁窗口,刘志敏渡过了数不清的不眠之夜;但这位坚强的共产党人,终于渡过了悲痛欲绝的心理难关,变得更加坚强,她要亲自替心爱的人看着日本垮台那一天。

1944年,伪满皇帝溥仪为庆贺访问日本成功以及溥杰的日本妻子嵯峨浩生了孩子,两次大赦政治犯,坐了6年伪满监狱的刘志敏意外走出牢门。她回到与心爱的人共同的家乡海伦,全身心投入到革命工作中去,仿佛要把心上人的工作一起担起来。1947年,刘志敏在海伦县任县妇联主任、区委书记,新中国成立后,担任黑龙江省妇联组织部长等职。

刘志敏走出牢门时年仅35岁,依然年轻漂亮,但直到走到生命终点的1994年,半个世纪里,她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那个叫雷炎的人已占满了她的整个心房,再也容不下另外一个人。在85岁那一年,刘志敏安详地走了,终于可以与心爱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相会了。

李桂兰与刘志敏是同监狱友。李桂兰不是被捕于秘密地工岗位上,而是在战斗中。李桂兰原本也做秘密工作,曾担任过妇救会长,带领妇女做军鞋,搞侦察,送情报。后来因秘密身份暴露,李桂兰被敌人通缉而离家上队,在“抗联铁腿”李升爷爷带领下,到了依兰帽儿山第六军被服厂。不久,李桂兰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六军第四师被服厂主任。

李桂兰被俘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那是1938年春节后不久,叛徒赵老七(赵洪生)熬刑不过,带着日伪军包围了被服厂。被服厂除了做军服,还承担后方医院的职责。

几个月前,被服厂新来了母女二人,格外引人关注。母亲人称“夏嫂”,单薄的女儿名叫夏志清,母女俩都不太说话,一脸的凄然。渐渐地大家知道了,“夏嫂”是刚刚牺牲的第六军军长夏云杰的爱人,女儿还不到15岁。

那天,敌人火力甚猛,突围中夏嫂、韩姐、李师傅等人相继倒下,夏嫂腹部中的是炸子。夏志清发现母亲倒地,立即跑过去跪在她身边,望着肠子流出来且无意识的母亲悲痛欲绝,不知所措。李桂兰发现后,疾步跑了过去,一把抓起夏志清的胳膊,拽着她向北山沟冲去。这时敌人已围上来,李桂兰一手打枪,一手拉着夏志清,准备杀开一条血路。不料,一颗流弹削去了夏志清的右肩胛,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雪地上,惯力带倒了李桂兰,冲上来的敌人抓住了她俩。

被俘的李桂兰与其他被俘人员的不同之处,是受到了敌人诱逼与酷刑的双重压迫。当时李桂兰年仅20岁,有着娇好的身材与面容。在“三一五”大逮捕中叛变投敌、致使众多共产党人落入敌手的原中共汤原县委组织部长周兴武,已成为敌人颇为信任的鹰犬。周兴武垂涎李桂兰的美色,提出与李桂兰结婚,并且使了很多花招:送好吃的,还给送钱,许诺给官当。

曾任黑龙江省军区副司令员的抗联老战士王钧证实,李桂兰不为所动,痛快大骂“周兴武是叛徒,死不要脸”。须知,在那个年代,“不要脸”是相当严厉的斥骂,等于宣布被骂之人是道德败坏、人品下流的烂人。恼羞成怒的叛徒周兴武冲上前去,把李桂兰的头发撕掉不少。

接下来,周兴武实施了野蛮报复。他将李桂兰从伪警察署送到汤原县日本宪兵队,使李桂兰遭受到了人世间最野蛮最残暴的折磨。日本宪兵用钢丝鞭刑、通红烙铁、上大挂、老虎凳、跪碗碴子等酷刑,逼迫李桂兰说出游击队的秘密。严酷的手段几次使李桂兰昏倒在鬼门关前,却没能动摇她钢铁般的意志。虽然这些酷刑并未使她落下更大的残疾,但竹签钉指甲与灌汽油掺的辣椒水留下的疾病与痛苦,却伴随了她整个后半生。

2007年10月31日,中央电视台、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忠诚》剧组,赶到鹤岗李桂兰老人家采访,注意到李桂兰的十个指甲都是变形的,发黑的。随行的抗联史学者史义军先生大为动容,她可是女人啊!是什么信念支撑她挨过那世人难以熬过的酷刑?这一切是真的吗?

李桂兰的战友李敏平淡地说:“是真的。”[16]由于灌汽油掺的辣椒水,李桂兰后半生闻不得一点儿汽油的味道,她再也不能吃小米饭,因灌辣椒水时被日本兵用铁钎子撬牙,她在30岁前,一口好牙就全部掉光。对所受的酷刑、留下的创伤,李桂兰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从不愿意提起,包括面对媒体采访与亲友关问。电视里演日本人审讯抗日志士的镜头,她也从来不看。

李桂兰的坚贞不屈,令敌人无计可施。在精神与意志较量中败下阵来的日本宪兵队,只能以摧毁一个弱女子的肉体来表示“强悍”。一份尘封了80余年的敌伪档案,《汤原县宪兵分队1938年7月30日的解送书》,无声地证明了那让若干须眉汗颜的铁骨与气节,其中写道:“关于违反《暂行惩治叛徒法》嫌疑事件移交事宜的通报。”

李桂兰……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四师政治部主任吴一(玉)光妻子,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被服厂员工(党员)。嫌犯李桂兰……加入汤原县太平川反日会,向妇女宣传反日思想,为了进行妇女反日会组织的活动,加入中国共产党,任汤原县洼区委妇女部干事、依兰县委(或区委)妇女部负责人……屡受共产党教育,抗日意识愈发强烈。审讯中,虽为妇女,却严守党规,顽固拒不交代,性格狡猾阴险,毫无悔改之意,无同情余地。判处李桂兰死刑……[17]1938年,七月流火之季,李桂兰被解送哈尔滨。知道必死,李桂兰反而淡定了:“不就是个死吗?没啥了不起!”意外的是,日伪高等“法院”却判处李桂兰反满抗日罪有期徒刑10年。几个月后,李桂兰的爱人吴玉光在一次战斗中不幸牺牲。

抗联六军四师政治部主任吴玉光同李桂兰是在此前一年的7月中旬——北满临时省委扩大会议结束那天,举行的婚礼。婚礼由周保中主持,赵尚志勉励夫妻携手抗日、白头到老,同志们围着新婚夫妻又唱又跳。

吴玉光是带兵的首长,婚礼第二天便率队出发了。俩人对分别是那么的不舍,但俩人都明白,为了天下有情人能长相厮守,他们必须暂时斩断缠绵,待打走了日本鬼子,再夫妻团聚,白头到老。然而,本以为暂时的离别,竟成永别。

意志顽强的李桂兰以伤残之躯挺过了6年零7个月的监牢生活,终于亲眼看到了日本鬼子垮台那一天。李桂兰与吴玉光一夜夫妻,没有留下后代;但非常幸运的是,再婚的李桂兰却有了一位有着浓厚抗联情结的女儿刘颖,而且是一位作家,或者说是主要以撰写抗联历史为主题的作家。

刘颖老师从了解、书写母亲李桂兰开始,继而到抗联女英雄李敏,再到抗联家族,为撰写抗联女兵,她从大东北的依兰跑到四川赵一曼的故乡宜宾。可以说,大江南北有抗联女兵生活过的地方,几乎都有她的足迹。她说自己:“如此马不停蹄地奔跑,是因为我怕来不及。我今年已六十有余,妈妈们也都九十多岁的高龄,她们是那场战争剩余不多的亲历者,我怕她们不打招呼就走了。”[18]刘颖老师已有《风雪征程》《忠诚》等多部抗联题材的作品出版。当《东北抗联女兵》问世时,她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却仍抱病伏案,加班加点地撰写抗联故事。是什么支撑她忘我地写作?无疑,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抗联女兵李桂兰的血液。作为写作者,笔者不禁肃然起敬:她像抗联母亲李桂兰一样顽强,在用抗联精神书写抗联历史。

李桂兰这位饱经风霜的抗联老兵,如同一棵傲然山巅的常青松,虽瘢痕遍体,躯干弯曲,却仍迎风挺立。在90岁时,她第一次向党组织提出个人要求,嘱托女儿刘颖将自己的骨灰与抗联老兵吴玉光合葬。

2004年5月的一天,当年吴玉光与李桂兰婚礼的见证人李小凤(李敏)陪同刘颖将吴玉光与李桂兰合葬于他们战斗过的汤原县帽儿山。吴玉光没有留下遗骨,东北烈士纪念馆研究员李云桥以史学研究者的名义,在吴玉光奋战过的梧桐河边取了一捧土,作为烈士的魂灵装入骨灰盒中。

夫妻俩的墓碑上刻有“抗战伴侣,永恒守望”8个大字。[19]李桂兰从繁华的城市来到了深山,与心爱的抗联战友,一齐守护着这块红色的抗联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