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日伪军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抗联是一支没有后勤补给的部队。

赵尚志经历过巴彦游击队的失败,深知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对游击战的意义。为使部队得到休养生息,伤员得以救治,兵力得到补充,粮食服装及时供给,赵尚志把根据地建设看得同打击削弱敌人一样重要。

赵尚志的另一个观点,仍然是一贯的“打字当头”,认为根据地是打下来的,消灭了保护反动地主阶级的军队,让老百姓当家做主,人民才能支持游击队。

1934 年,赵尚志率队从南到北,纵横驰骋,连续摧毁敌人据点,哈东游击区遍及五常、宾县、珠河、双城、阿城、苇河、延寿、方正等数县,东西为200 多里,南北为350 里,其主要根据地为珠河四、五区,延寿二区,宾县二、三、七、八区……游击区反日队伍很多,以赵尚志赤色游击队为中心,战斗力最强,赤色游击区域已有二三百平方公里之大。[18]

在核心根据地珠河县,反日会员有1 万人,各地遍处成立农民委员会。1935 年,珠河县人民政府在总农会的基础上成立,县农会总会长吴景才被选为政府主席,老百姓称他为“吴县长”。

在珠河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内,革命政府取消日伪当局颁布的一切苛捐杂税,农民生活得到很大改善。路南游击区的土地,多为伪哈尔滨警察厅厅长金荣桂和北满汉奸大地主司林大柜所有。在游击队与农民自卫队的保护下,他们都不敢来收租,土匪也不敢来骚扰。1935 年上半年,路南迁入农户达2000 户之多。

中国老百姓,你给他一分好处,他便十分报答你。得了土地的老百姓,为保卫胜利果实,纷纷组织自卫队。1934 年末,哈东游击反日自卫队员发展到5000 余人,另有15 个模范队、青年义勇军共计968人。

哈东支队迅速得到发展,与相当多优秀自卫队、模范队、青年义勇军的加入有相当大关系。自1933 年至1935 年末,仅珠河县便为游击队自卫军提供了20 万斤粮食,输送优秀子弟1000 余人参加部队。哈东老百姓称根据地为“红地盘”,日伪当局则哀叹根据地是“共匪的哈东乐园”。[19]

哈东支队能在珠河等根据地立足扎根,跟赵尚志带兵铁的纪律密切相关。部队向老百姓买猪肉,都按当时最高价付钱,老乡不要钱就不买,赵尚志的理由是,老百姓好不容易杀口猪,我们怎么能白吃呢?

他始终记得,珠河游击队由起初13 个人发展至今,起步重要一条,就来源于老百姓“文明胡子”的印象。赵尚志的部队纪律严到什么程度?随便吃老百姓一口萝卜都不行!这似乎是有些不近情理,但在赵尚志的基本队伍里就是执行得通,其中重要原因是赵尚志带头严格执行。

有一次,赵尚志见房东大嫂正在切萝卜,便抓起一块填嘴里吃了。

过后,一位小战士提意见,认为赵尚志犯了一个错误。赵尚志马上开会,当众检讨,并表扬了这个小战士。还有一次,赵尚志的房东家炕席下炕着瓜子,他在看书时无意识抓了一颗吃了。这时,刚好被一个小战士看见了,就说,司令你在会上说所有战士不许动老百姓一根草,可你……赵尚志马上对自己执行纪律,立即让小战士拿来一炷香点燃,自己两腿绷直站在墙边罚站。过往的战士、老百姓都感动劝说,赵司令工作忙,意思一下就行了。赵尚志说,当干部更要严于律己,坚持罚完一炷香的时间。

赵尚志带兵军纪之严,不仅表现在严于律己,还在于执行纪律不避亲。1934 年春,丑殿五与李春山从游击队叛逃为匪,祸害老百姓。

当时的军法是叛变、拖枪逃跑为死罪(杨靖宇独立师20 条纪律第2 条便是“拖枪逃跑者枪决”),何况叛逃后还为非作歹,祸害百姓。赵尚志将二人抓获后问怎么办,对丑殿五大家异口同声要求按军法处置;又问李春山怎么办,众人便都不吭声了,有的说,打几棍子拉倒吧。

李春山是赵尚志的亲属,论辈分赵尚志称他为舅舅。李春山好吃懒做,抽大烟,他是放跑了一个汉奸地主后,叛逃到丑殿五的土匪队的。赵尚志队伍里有许多少年战士,并组成少年连。小孩子都替赵司令为难:外甥毙舅舅,没听说过呀!半天,一个战士说犯了军法,也该枪毙。赵尚志马上接过话头,认为这位兄弟说得对,就照他说的办!

赵尚志处决叛逃分子丑殿五,尤其是李春山,影响很大。自此游击队流传了一句歇后语:赵尚志毙他舅——公事公办。[20]钢铁一样的纪律,可以令人敬畏,但不能使人亲近。赵尚志之所以受官兵们爱戴尊重,主要在于他将官兵当亲兄弟,爱兵胜于爱己。

有一次,赵尚志感冒发烧,战士们想方设法弄了点儿苞米面和一小块姜,做了一小盆热面汤让他发发汗。赵尚志睁开充满血丝的那只好眼,指着小盆面汤问:“咱们不是没有苞米面了吗?”战士说:“是从老乡家借来的。”赵尚志说:“一定要给钱,这是纪律。”然后说,“我喝一碗就够了,再找两个大碗盛上分送给其他病号喝。”战士说:“你吃一碗发不出汗来。”赵尚志坚持就喝一碗,其余的都让给别的病号送去。

战马是战士最心爱的朋友。可赵尚志没骑过好马,他如果有了一匹好马,谁看上了,问他要,赵尚志就说:“牵去吧,上战场可要好好打仗。”自己则找一匹劣马来对付。每次缴获枪,自己不先选,让战士先选。他好同战士开玩笑,像个小孩儿似的,到这个弟兄碗里拣个豆儿,又到那个碗里扒拉扒拉,小战士便抢他的馍馍吃,他也常和战士一起帮老乡扫院子、挑水、推碾子,一块去站岗、放哨。

为此,中共满洲省委在一封指示信中批评游击队搞“极端民主化,如队长也轮流站岗”。有一次,赵尚志边走边想事,进屋见饭菜摆好了,上去就吃起来。一个小战士说:“司令,别的弟兄还没来,先吃可是犯错误。”赵尚志点点头,放下筷子,拿起枪到门外罚站岗。因为自己是游击队长,除了罚托枪,又另罚两小时立正。

有一次,一位老大娘对部队副官说,想看看赵司令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赵尚志已在大娘家住了一宿,吃了两顿饭了。副官指着灶边的赵尚志说:“那位矮个,帮你烧火的就是呀。”老大娘大吃一惊:“我当大司令不得怎么阔气呢?!不承想满脸黝黑,穿得最破,浑身油渍麻花的。”

他若穿上一双新鞋,看见有的战士鞋破了,就换过来,衣服也总是穿最差的。但有一件棉袄,他从没换给别人穿,他说是“妈做的”——“抗联妈妈”梁树林亲手缝制的。

由于战事频繁,工作紧张,赵尚志经常十天半个月不洗脸。一次,一位老乡对满脸黝黑的他笑道:“赵司令是黑虎星下凡吧。”赵尚志说:“国土沦丧,脸上无光啊!”于是就有人传说,赵尚志自举旗抗日后曾立誓,东北失地未收复前,誓不洗脸。因为蒋介石、张学良已把中国人脸丢尽了,无须再洗!

从这些微细的小事中,我们似乎发现了一个秘密,在如此艰苦的抗战岁月中,面对那么大概率的牺牲,战士们仍然心甘情愿地跟随赵尚志艰难苦熬,即便牺牲也在所不惜。原来这位个头儿矮小的司令身上充满了伟岸的人格魅力。虽然他一时表面邋遢不洁,但胸膛中却燃烧着令人仰慕的高清道德之火。

在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创建中,游击队为开拓“红地盘”奋起战斗,老百姓为游击队送上自己最宝贵、最“值钱”的儿子与丈夫。

珠河侯林乡(今亮珠乡)吕大娘(梁树林,丈夫吕庭元)将两个儿子都送到了赵尚志的部队。大儿媳为妇救会长,两个女儿都参加了儿童团,梁树林自己任游击区妇救会长、区长,全家投身抗日。两个儿子与大儿媳先后壮烈牺牲。梁树林忍着巨大悲痛,协助赵一曼将游击区医院与被服厂转移。1951 年,东北人民政府奖励梁树林“东北抗联吕老妈妈”锦旗,梁树林在北京受到毛泽东等中央与国家领导人接见。毛泽东将她与宋庆龄、邓颖超、康克清、贺子珍等人并称“八大妈妈”。[21]吕凤兰是梁树林最小的女儿,10 岁前加入了儿童团,给赵尚志所属部队送过情报,11 岁参加抗日少年连。那时候,梁树林家是游击队主要落脚点。1935 年初(农历二月初二),日本鬼子大扫**,火烧小亮河屯子。梁树林通知转移乡亲,睡熟了的小女儿凤兰被大火困在屋里,幸亏杨大叔将其抱出屋外。

2012 年7 月16 日,著名军旅作家姜宝才采访了当年的幸存者——88 岁的吕凤兰老人。老人满怀深情回忆自己的母亲及赵尚志、赵一曼,朴实无华的真挚语言,令人动容。

吕凤兰告诉姜宝才,她的母亲叫梁树林,是梁启超的侄女,名字还是李兆麟给起的(原名吕梁氏)。她原有俩哥哥、一个嫂子、俩姐姐,一家七八口人都在大青川那当抗联。大哥叫吕文财(才),二哥叫吕文珍(真),都在战斗中牺牲了。大哥死在大青川,二哥死在秋皮囤。大嫂吕管氏,是区委的通讯员。敌人来扫**时,她给后方医院报信,路过一个叫罗圈场子的地方时被日本鬼子打死了。大哥、二哥、大嫂都牺牲了,前后不到100 天。

梁树林早在抗战前的1930 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革命意志非常坚定。据吕凤兰女儿李冬英介绍,梁树林在两个儿子牺牲时,没有流泪,把痛苦埋在心底,说干革命哪有不牺牲的?等看到大儿媳(1934年入党,妇救会长)被抬回的遗体后,她精神恍惚,得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吕凤兰说,她的妈妈当时就疯了,要投井,叫邻居老李大叔一把拽住了。以后就总得看着妈妈,她动不动就挎一筐明子(油脂多的松木),拿着洋火要点“狗窝”去,还管日本子兵叫狗。“狗窝”就是日本子警察署,邻居看见就去帮忙追。而自己那时候才9 岁,也撵不上妈妈,总怕她去“惹祸”,全靠邻居家帮忙。

当时,赵尚志、冯仲云等时常来往梁树林家,赵一曼还在她家养过病,吕凤兰回忆,有时正吃着饭,她妈妈突然就哭着往外跑,那时候她们几个姐妹都小,赵一曼姐姐就拽住她妈妈,哭着劝说,妈妈你别哭,你别害怕,我养活你!赵尚志也对她妈妈说,你别愁,我们这些人都是你儿子,全国人民都是你儿子。[22]过了好一段时日,梁树林逐渐恢复了神志,以极大热情投入到抗日地下活动中。1935 年夏,为了给山里医院买药,梁树林冒险出山,被汉奸特务逮捕,在狱中受尽酷刑,肋骨被打断两根,门牙被敲掉4颗,却始终保守党的机密,后被党组织全力营救出来。

多年后,已入暮年的梁树林老人,以平和的语调,向孙辈们讲述了当年那段惨烈的经历,使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老人连续失去两个仅有的儿子精神没有崩溃,而儿媳妇的牺牲,却几乎击垮了她。

两个儿子中,先牺牲的是二儿子吕文真,他当过赵尚志军部警卫连指导员。那是在1934 年冬的一场战斗,战斗从鸡叫开始,一直打到晌午。为掩护部队突围,打光了子弹后的吕文真牺牲得很惨烈。打扫战场时,战友们看到他被绑在一个树墩旁:头部没被砍断,脖子上是白翻翻的口子,血都流光了。牺牲时他才20 岁。

吕文真的战友齐刷刷排队站在梁树林家门外,谁也不进屋。梁树林当时没有流泪,告诉他们“不要怕牺牲,不要怕流血,我们的革命就是好多人牺牲换来的”。那些队员齐咕隆跪下喊,“妈妈,我们就是您的亲儿子”。

不料,没过几天,又一个噩耗传来,大儿子吕文才也牺牲了。刚强的梁树林仍然没流泪,还是那句话,“干革命哪有不牺牲的”。吕文才作战勇敢,办事稳重,到游击队第二年就担任了连长,牺牲时23 岁。

大儿媳妇姓管,没有名字,18 岁嫁给了吕文才,就叫吕管氏。她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照顾弟弟妹妹,甚得梁树林喜欢。更难得的是,跟村子里众多妇女不一样,大儿媳妇与自己一样有信仰,也是共产党员。大儿媳妇与大儿子文才小两口恩恩爱爱。丈夫牺牲后,大儿媳妇虽然十分悲痛,但从不在梁树林面前表现出来,是怕婆婆难受。眼前一个场景梁树林总也忘不掉,像一根尖刺扎在自己心上。

那天,梁树林早起喂猪,儿媳过来说:“妈,这个猪给我吧。”

梁树林说:“这家里什么不都是你的?文才走了,有合适的,妈再给你找个人家,你就是我的闺女。”

儿媳解释道:“妈,你误会了,我是说我来喂猪,我生是吕家的人,死是吕家的鬼。”

自打两个儿子没了后,梁树林很忌讳别人说“死”字,没想到这个字从大儿媳口里说了出来。梁树林张了张口,面对儿媳凄白的面孔与微锁的眉头,责备的话终没说出口。

转移出村的前一天,儿媳要替梁树林留下通知乡亲们上山,梁树林没同意,说“你还有任务”——实际是怕她遇到危险,安排她护送隔壁王大婶和孩子上山,去西山李长林家,目的就是要支开她。梁树林没想到,儿媳能去太平沟给医院和被服厂送信,而去太平沟必得走罗圈场子,那个道上有日本鬼子呀!果然,罗圈场子老王家报信:你家大儿媳被鬼子打死在罗圈场了。

见到儿媳遗体那一刻,梁树林悲痛难忍,泪流满面,也应当包括因此前连失两个儿子却一直努力压抑的悲痛,一起袭上心头。她清楚记得,昨天儿媳临走时,还到猪圈把圈门打开,把马放了,回屋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到一个包里,交到自己手上。现在,她竟躺在担架上。

梁树林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自责自己没替亲家和大儿子文才照顾好他们的女儿与媳妇,自责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儿媳是区里的交通员,是一定要去给后方医院和被服厂送信的?!其实路已被封锁,信是送不到的。

东北有给活着的老人预先准备寿材(棺材)的习惯。报丧信的罗圈场老王家对梁树林说:“你先拿去装大媳妇吧,我妈再重做。”

梁树林立马想起那天喂猪,儿媳说“这个猪给我吧”的那句话。

她感谢老王家救急,10 元钱卖掉那口猪,心里悲凉地说:“儿媳呀,这口猪真的让你要去了!”

吕管氏是一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东北农村妇女,她没有叱咤战场、扭转一处风云的能力;但为了赶走侵略者,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伟大的抗日战争,鲜活的生命在22 岁的年轮上戛然而止。因为她身份太普通,她的抗日经历、工作、牺牲过程等等,史料均无记载,就为此,笔者借记叙“抗联吕老妈妈”之机,为其引了上述一段文字。

让我们还是回到梁树林身上。吕凤兰说,她妈妈虽然没有了儿子,但是抗战胜利了,还真是国家管她妈妈,养活她妈妈。她对她妈妈说:“赵尚志说的话没假哈(梁树林犯病时,认为‘儿子之说’是骗自己),这不中央管你了嘛。”梁树林认可地点了点头。

吕凤兰表示,妈妈虽然是个老百姓,但成了“八大妈妈”后,被请到北京开会。到了北京,大家都恭敬她。开会回来高兴,她妈妈说,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毛主席,说毛主席给她敬酒。吕凤兰问她妈妈给毛主席敬酒了吗。她妈妈说敬了,互相敬酒,哭啊。毛主席也掉眼泪。

毛主席一见抗联的人就难受,那真是,就说不上啥了,就为国家出力吧。[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