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只有编号,没有名姓
有人说,东北抗联,特征为联。无联则孤,有联乃合。若无联合,便无抗联。
面对强大的日伪军,无论是共产党游击队,还是义勇军及山林队,谁都不想孤军作战。联合,不仅是发展壮大的需要,而且是生存的必须。但是由于利益、信仰的不同,以及以往仇怒的纠葛,真正联合到一起也不是那么容易。
东北军军官出身的王凤阁领导的自卫军一部,曾将第一军一师六团的连长,指导员等4 人枪决,并抢去12 支枪。面对如此血债仇怨,还要不要联合?历史档案的真实记录是,杨靖宇表示要“尽力恢复抗日同盟军连部,与冲突之抗日军,亦尽力用统一战线来进行工作”。[1]但是,杨靖宇不是简单地下命令,做决定。为统一部队官兵思想,他围绕着“对王凤阁部队是打掉他,还是团结他们共同抗日”的题目,连续两天进行讨论、争论。杨靖宇与官兵们一起讨论。他的分析是,王凤阁部队是一支抗日武装,是反对日本侵略东三省的。他打日本人,日本人也打他。王凤阁打日本人,牵制日本人很大一部分兵力,把敌人兵力分散了。如果我们打掉王凤阁,日本人就会把兵力集中起来对付我们,我们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这有什么好处呢?其实,王凤阁手下的人打了我们,自己也很气愤;可气愤不能代替政策,我们要从大局着想。
为什么共产党人能够将若干抗日武装联合在一起,并成为东北抗日联军的核心与领导?因为共产党人有海一样宽广的胸怀。
杨靖宇是个爱兵如子之人,战士被残杀,“自己也很气愤”;但是从大局着想,他掩埋了战友的遗体,不计前嫌,同严重伤害过自己的人联合,为的是国不灭亡,民不为奴。
从中我们发现,在抗战岁月中,共产党人牺牲的不仅仅是肉体,还要牺牲情感,把无法施放的怨恨埋藏心底,默默地、艰难地、痛苦地努力化解掉。这种境界、胸怀,也只有中国共产党人能够做到!
杨靖宇的胸怀与大义感染影响了王凤阁,两军建立了友好的联合作战关系。王凤阁学习抗联第一军培训干部的做法,提高所部军事、政治素质,使他的部队成为东北义勇军中坚持抗战斗争时间最长的部队之一。
正确的政策策略,无一不是来源于对现实清醒客观的分析与认识。
杨靖宇在上级多次要求不许“上层勾结”的情况下,坚持同各类抗日武装加强联合,源于他在实践中,对日本侵略者与山林队双方的深刻了解与认识。迷信暴力的关东军的“铁血”政策(尤其九一八事变发生后的最初几年),使得无路可走的单个山林队,只有参加抗日联军才能生存。
1933 年下半年,日伪当局曾发布通令表示,为了给山林队等抗日队伍所谓“自新”之路,承诺凡取保人并缴械者,发给良民证,不纠(咎)既往。
之后,日伪当局虽收降了“殿臣”部下百余人,却将投降了的“殿臣”枪杀。为收买人心,日伪当局又花2000 元将其厚葬,并用传单、画报大肆宣扬其“归正”。
另一股报号“大老疙疸”的山林队受降后,所部被缴械,二三十人被日军屠杀。报号为“野骡子”者,日军将其缴械后,又将100 多人完全绑起来用机枪射死了,只跑出来一人。[2]杨靖宇真诚支持山林队,使共产党的威望日益提高,他本人也获得山林队的尊重。山林队中颇有实力与威望的“老常青”(隋常青),第一次与杨靖宇见面便双膝跪地,向他叩了一个头,表示“我奔波半生,过的都是黑暗日子,如今见着共产党就是见着了太阳”。“老常青”恳请共产党收下他的队伍,跟着杨司令走抗日救国道路。
“老常青”当时有100 余人枪,结识杨靖宇后,就随第一军转战濛江、辉南等县,患病时就将队伍交给一军指挥,其部队被中共磐石县委与第一军认为是山林队中“第一好的部队”。
以第一军为核心的抗日联军的形成,跟杨靖宇本人的人格魅力有极大关系。杨靖宇对山林队无论大小,是否善战,只要一心抗日,一律尊重有加。通化报号“海乐子”的山林队自恃能力很强,不承想与日军打了几仗,都吃了亏,耳闻红军“杨司令”多谋善战,便邀同杨靖宇会面,但又恐被赫赫威名的杨司令瞧不起。
没想到,那天一见面,杨靖宇巧妙一句话,就把朱海乐孤傲的心房烘软乎了:“你是朱(猪),俺是杨(羊),咱们是朱(猪)杨(羊)一圈,日本鬼子可是要杀朱(猪)宰杨(羊)的啊。”接着,又送上两支步枪作见面礼。
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朱海乐大为感动。看到杨靖宇使的是一支旧三号匣子弹,朱海乐便把自己大镜面匣子解下来,双手递上,一定要杨靖宇收下,说这是自己心爱之物,送给杨靖宇以表抗日心意。杨靖宇明白江湖上赠送心爱佩枪的厚重情义与分量,便欲拒绝,朱海乐脸上挂不住了:“杨司令不收我的枪,那是瞧不起我了”。
杨靖宇欣然接受了这份心意,又把自己的佩枪解下来,双手递过去:“既然这样,我们就把自己的佩枪作为团结抗日的信物,互相交换留作纪念吧。”
杨靖宇与朱海乐换枪建友谊的佳话,在义勇军、山林队中广泛流传开来,反响热烈。朱海乐赠的那支大镜面匣子枪,成了杨靖宇一直使用的得手武器。
第一军的胜仗加上杨靖宇的人品,使许多有志之士纷纷前来参军,其中就有原义勇军唐聚五部兵工厂的马技师。一日,忽然有人指一白面大个汉子称:“杨司令。”坐着的马技师立马站起身,恭听杨靖宇说话,大家让座也不坐。约听一个小时,杨靖宇讲完了意见,马技师先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才坐下说:“这回我才有座。”马技师兵工技术一流,在一军修械所发挥了很大作用。
在艰苦对敌斗争中,杨靖宇不拘泥于上级文件规定,对不同敌人采取了不同政策,对伪满军警中的顽固分子、宪兵、特务毫不留情地打死;而对其中动摇者,则积极分化瓦解为我所用。这在当时“左”的影响较重的政治氛围下,实在难能可贵。
伪满军三旅一团三营六连连长林进忠,在一次战斗中亲自释放了第一军一名被俘虏的战士。杨靖宇便亲笔写信做工作,感谢并鼓励其带着民族情怀的行为。林进忠早就耳闻杨司令大名,接信后更加敬佩,以后多次向杨靖宇递送敌人“讨伐”情报。得知部队缺子弹,他便派可靠人员送去匣子枪子弹150 发、机关枪子弹1500 发。
杨靖宇的人格魅力还表现在对同志极其真诚、对战友无微不至的关爱。一次,少年营战士王文清侦察敌情被抓,敌人用烙铁烙他,要他承认是红军。王文清拒不承认,敌人信以为真,便放了他。就在这六七天中,杨靖宇脸上呈现悲戚表情,说:“小王这些天没回来,一定是没有了。”后来小王被战友背回了部队,杨靖宇看到他屁股上的烙铁伤痕,心疼地流下眼泪,亲自给他上药,有时还给小王端屎,擦屁股。
杨靖宇对官兵不完全靠命令,也以自己的模范行动影响带动大家。
他从不摆司令的架子,为人和气恭敬,战士吃啥自己吃啥,关心战士胜过关心自己。跟他相处的官兵认为,杨靖宇既是军长也是战士。
这应当是古今中外,士兵对首长的最高评价!
大浪淘沙。严酷斗争洪流中,总有人禁不住汹涌波涛的冲击而落伍。对于犯了错误,意志不坚定者,只要没有叛变投敌,杨靖宇总是努力教育挽救,实在挽救不过来,也给予活路。
军部参谋高国忠(南方人)畏惧东北的艰苦游击生活,与收编队长之妻私通,工作消极,几次找理由要求脱离队伍回城市工作。虽然经多次耐心批评教育,他仍不改悔。为纯洁队伍,杨靖宇将其开除党籍,开出队伍。
抗战是一种以命相搏的壮烈事业,需要有大无畏的、自觉自愿的牺牲奉献精神,任何强迫都毫无意义。杨靖宇对想到舒适岗位工作的人实行“双开”除名,无疑是正确的。但在高国忠被清除离开队伍时,杨靖宇做了一件令很多人意外的事情:为了高国忠的安全着想,送给了他1 支手枪,10 余发子弹。[3]
没有史料记载,杨靖宇对革命意志不坚定者为何如此。他是想到高国忠毕竟为抗联做过一段工作吗?还是认为高国忠虽知道抗联若干秘密,但并未投降敌人换取向往的舒适生活,中国人的良心未泯?这是笔者的无端猜测,但此举起码说明了杨靖宇善良的人性与高尚的人格。
杨靖宇自担任南满游击队政委之时起,就十分重视创建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这一点,中共中央与满洲省委都有明确要求。即便是“左”的色彩比较浓厚的历史时期,博古当政时发出的《中共中央给满洲省委指示信》(《二月指示信》)也要求:“满洲党必须把建立和扩大革命政权与革命根据地的任务,提到实际的工作日程上来。”[4]1934 年5 月,中共满洲省委分别致信杨靖宇和中共磐石县委,专门谈到“建立临时革命政权机关与创建革命根据地”问题,指出“革命根据地的创造,绝对不是死守原有游击区,恰正相反,只有扩大游击区,才能真正走向根据地的创造”。[5]这显然比蒋介石调集重兵围剿苏区时,中共临时中央负责人“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政策要更实际些。
杨靖宇以极大热情与相当精力投入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建设,根据不同区域与群众基础,在南满地区建立了三种类型根据地:一是较为固定的根据地,这里有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有抗日政权,例如农民委员会,有地方武装,如农民自卫队、青年义勇军;二是临时根据地,这里有反日会、秘密联络点;三是后方基地,亦称“密营”,处于深山老林之中,有粮食储存仓库、枪械修理所、卫生治疗站、被服厂等。
据统计,1934 年末,南满各县共有反日会员6000 余人,妇女反日会员700 余人,反日会组织遍布南满地区18 个县,各地建立农民委员会300 余个。在辉发江北老游击区,农民自卫队、青年义勇军达1500余人。江南新区农民自卫队、青年义勇军120 余人,武器有洋炮,快枪等,成为“人民革命军的后备军”。桓仁县一部分农民自卫队,被编成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第四团。
位于濛江、桦甸、抚松三县接合部,东西90 余里、南北200 多里狭长地带的那尔轰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是杨靖宇指派南满第一游击大队与当地党组织,于1934 年初开始创建的,其中建有“密营”60 多处。
位于金川县龙岗山脉密林中的河里后方基地的一处粮食仓库,竟存储足够四五百人吃三四个月的粮食,被战士们称为“人民革命军的老家”。
毛泽东对东北抗联等根据地建设给予充分肯定,他在《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写道:“山地建立根据地之有利是人人明白的,已经建立或正在建立或准备建立的长白山、五台山、太行山、泰山、燕山、茅山等根据地都是。这些根据地将是抗日游击战争最能长期支持的场所,是抗日战争的重要堡垒。”[6]这里所说的长白山根据地,就是杨靖宇领导的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军及第二军(后合编为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所创立的,在这段论述中,毛泽东把长白山根据地列为首位的,给予高度评价。
需要特别记上一笔的是第一军军需部长、出身富豪之家并受过良好教育的韩震。他本是朝鲜人。日本人占领朝鲜后,他与一些有志青年准备到中国东北从事反日活动。父亲为了拢住他的心,继承富足家业,给他娶了一位漂亮媳妇。面对日本人的暴虐奴役,1928 年,韩震终于挣脱了家庭羁绊与温暖,来到磐石县,以教师身份为掩护进行地下工作。
1932 年,妻子从朝鲜找来,想把他劝回家,他则劝妻子留下,妻子也爱他。只是同样出身豪门的娇妻,如何吃得了他那种苦?两人泪眼相对,韩震不想回国看日本人的脸色,妻子咽不下东北的玉米子,一咬牙,两人离了婚。
韩震在极其艰难中做出的突出贡献是,建立了以老秃顶子为中心的密营网,其中重要原因是他跟老百姓关系特亲近。韩震刚到高俭屯,住在彭玉堂家。彭玉堂要杀鸡“慰劳大军”,韩震说了句“我来杀”,接过来就把鸡放了,说:“你这么外道,还让俺咋住你家啊?”韩震方脸膛、浓眉毛,两只大眼却有一只不会动——瞎了右眼(没查到眼瞎原因),老乡叫他“瞎部长”,他也痛快答应,大人孩子就往家拽他,做好的吃。
韩震领导的军需部不光管后勤供给,还负责发展党组织,建立反日会、农民自卫队等多项工作。1936 年春一个晚上,韩震在仙人洞一个农户家开会、研究扩大几支地方武装事宜时,因汉奸告密,被日本守备队包围,开会的十几个人大多牺牲,韩震在指挥突围时倒在一片撂荒地里,年仅36 岁。
杨靖宇深知人民军队与老百姓的鱼水关系,也深知创建抗日游击区和根据地的后方密营尽管重要,但第一位的是取得人民群众的支持,况且,密营等建设也离不开老百姓。
桓仁县老秃顶子山,峰峦叠嶂,山高林密,素有“辽东屋脊”之称,且地势险要,沟壑纵横,南至宽甸,西连本溪,东望通化。进,可向任何方向深入;退,则如鱼儿潜入大海。深山老林,天高皇帝远,日伪势力还未渗透到这儿来,是个天然的游击战场。
老秃顶子山下有一个40 多户人家的村庄,村庄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仙人洞。杨靖宇在1934 年初春率队进入仙人洞,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六十多年后,著名作家张正隆先生采访了当年的村民潘国权老人。[7]
潘国权老人回忆,那一年他刚18 岁。下半夜的时候,队伍进屯子了,狗叫了好一阵子,就听到屋外边有脚步声,潘国权心里“咯噔”了一下:黑天半夜进屯子的不会是官军,八成以上是胡子。深更半夜找上门还能不是胡子吗?是不是都得开门啊。把人家惹火了,不是找死嘛!
门开了,人家却不进屋,说让家里人先穿好衣裳。潘国权心里寻思这帮胡子还挺讲究。那时候他家男男女女有20 来口人,南北大炕,一边穿衣裳,一边赶紧倒出热炕。他们说不要倒炕,找几捆谷草就行,没有谷草,秫秸也行。潘国权寻思着是要喂马,也没有马呀?他们几个人把谷草铺在地上,灶房里地下也铺了。大冬天的,谷草上都是雪,也抖落不净,抱屋里就化了,潮乎乎的,就那么躺下就睡。
潘国权老人这半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想这世道,怎么还有这样一帮胡子?还说自个儿不是胡子,可那是什么?第二天天亮了,他们才看清这些人都戴着袖标。有认字的看出上边写着“东北人民革命军独立师”。两年后,袖标又变成上红下白两色的,写的是“东北抗日联军”
字样,屯子里人都叫他们是“红军”。
正月十五元宵节,村子里扭秧歌。潘国权扭得好,唱得也好。大家喊他唱一个,他开口就唱“十三大辙唱江洋,杨司令在上听真详……”唱完了,也扭完了,杨靖宇给秧歌队的人挨个发香烟。这在民间是最高的礼遇,红军大司令给的洋烟卷,不少人几天都舍不得抽。
然后,杨靖宇就站到石头台阶上讲话,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抗日救国的队伍,谁愿当兵,俺们欢迎,不愿当兵,部队常来,跑个腿,送个信,也是抗日救国。日本子占了东三省,咱不能光顾自己家小日子,没有国哪有家呀?小日本也不让咱过安生日子嘛!
潘国权老人说,村里老人还记得杨靖宇模样:大高个儿,挺瘦的,瓜子脸带点儿棱角,大眼睛,高鼻梁,声音洪亮,关里口音,管日本子叫“儿本”,革命叫“给命”。
不到一个月,仙人洞、高俭地等几个村落,50 多人参加了红军。
王传圣,后来给杨靖宇当了警卫员,抗联第一军少年铁血队政治指导员。当时他家在仙人洞的头道岭子沟,满打满算才15 岁,长得个儿小还单薄,缠磨着父亲要去当红军。父亲说:“你才多大点儿呀?”王传圣说:“前院小柱子都去了,还有李向山都当红军了。”
李向山可是桓仁县文武双全响当当的人物。文,是铧尖子三乐学校校长;武,为铧尖子一带大刀会的首领。李向山参加部队后,任人民革命军第一师副官,大刀会成员编入了一师四团。王传圣举起李向山这面旗帜,父亲同意了。
王传圣趴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个头,就跟着部队走了。下午行军时,他看到前边有个人好像分家另过的大哥王传清,赶上去一看,兄弟俩几乎同声说道:“你也来了!”后来,王传圣的五叔和姑父也都参加了抗联。
当时参军要有保人,怕不是正派人、二流子,也是防备奸细需要。
家里人还得同意,不能领走了孩子,气着了父母,影响了群众关系不说,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将心比心,杨靖宇心有不忍。
潘国权是村子里积极分子,没敢告诉爹妈,自己跑到部队上,去了就要了。几天后,他的妈妈撵去了,抱着哭着要求他回去。杨靖宇见他妈哭成泪人,心先软了下来,做工作让潘国权回去,并帮助找理由说,后方也需要有人支援前方。
当时,部队扩大发展需要更多的人。当年15 岁的樊万林跑去队伍上,杨靖宇看他个头太小,怕行军打仗累坏了,用手比画着自己的脖子下边笑着说,再过两年,长这么高了,就要你。
当然也有实在撵不回去的。杨效康父母双亡,扔下他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生前欠的12 元地亩捐,百家长追着要,一口一个“父债子还”。他和大弟弟一商量,把小弟弟送了人,又给妹妹找了个人家当童养媳,就到了部队。
杨效康个头瘦小,弟弟更瘦小,又无保人,部队哪儿肯要?哥俩赖着不走,部队走哪跟到哪,跟了十来天。杨靖宇望着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叹了口气,算是收下了。不料,两个月后,最小的弟弟受不了主人家的打骂,也找到了部队上。
在本溪县光荣院里,抗联老战士丛茂山告诉作家张正隆,[8]自己老家是本溪县兰河峪刘堡的,参加抗联一走就是6 年。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走的第二天,汉奸特务领着日本警察把家里房子烧了,把爸妈和两个哥哥都抓到碱厂镇子上,他妈一股火死了。说到这儿,老人叹了一口气。
后来,为了保护抗联战士的家庭亲属不受迫害,抗联发展队伍时,便采取了两个措施。抗联老战士单立志(离休前为辽宁省轻工业厅副厅长),参加抗联时是救国反日会员。那一日,伪保长通知他去县里“挑国兵”——当伪军体检。于是,他找到县反日会长商量约定个日子。到了这天,抗联队伍进屯,假装胡子“绑票”,一起“抓”走了9 个人,其中就有单立志和弟弟单有志。这个措施可以保护家人不受或少受祸害。
光有这一条还不够。那时节,汉奸特务鼻子灵得很,得知某家有人在抗联还会迫害其家人。因此,抗联战士只要一到队伍上,就只有编号,没有姓名。平时唠嗑、开会、点名、战场下达命令,都只称号数。
若问你贵姓,家住哪儿,都是严重违反纪律。每个战士的自然情况,只有连长和指导员掌握。
对各级干部也只称呼职务,顶多前边加个姓,“刘连长”“马副官”
等。所以,现今相当多抗联史料上,许多人没有姓名,多为“姓名不详”“×××”,尤其是连以下官兵;即便是团级以上干部,许多人都有若干个化名:这实在是历史的巨大遗憾。
1934 年夏,杨靖宇率部队进入一个名叫窟窿榆树的村子。正在铲地的人们第一反应是:撒丫子往山里头跑。后来当了大四平政治委员、又成了特区政府主席的张锡祯(原名张德山),慌乱中一头撞到杨靖宇身边的一个士兵身上。杨靖宇立马让官兵把端着的枪都背起来,说别吓着老乡,然后坐在地上跟他唠起嗑来。
抗联战士牺牲概率高得相当惊人,仅就张正隆先生对杨效康、王传圣、丛茂山、赵明山几位健在的抗联老战士的访问中,我们得知:杨效康兄弟三人中,两个弟弟都牺牲了;王传圣兄弟俩及叔叔、姑父四人,仅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丛茂山说自己刚入伍时是“六号战士”,后来当到了“二号战士”(前边牺牲一个递进一号);赵明山开头是“八号战士”,后来也当到了“二号战士”。“红地盘”的窟窿榆树地区,先后有100 多人参加抗联,60 多人光荣牺牲,其中包括特区政府3 个成员,还有张锡祯的弟弟张锡鸿。
为什么面对这么大的牺牲,人民群众仍然前仆后继地将自己的儿子、丈夫送往抗联?这真是一个值得史学者认真思考与研究的课题。
其实,几位活下来的抗联老战士,都是九死一生的侥幸生还者。
丛茂山是1940 年初,在濛江县马架子山突围时被俘的。当时他在后面打掩护,因为好几天没吃东西,肚子里只有些黄蜡、树皮、树叶子,没几粒粮食。
丛茂山是机枪手,歪把子机枪压满子弹有30 来斤。当时他饿得站不稳,只能趴在雪地里,留口气要把子弹打出去。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丛茂山一个点射,打倒了一个小鬼子,后边还有受伤的。
可这工夫,自己的胳膊、大腿和肋巴骨下边共挨了三枪,接着人就倒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丛茂山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炕上,旁边坐着个老太太。丛茂山不知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只知道不少老百姓家都住着伪军、伪警察的伤员。鬼子伤员都住医院里。一个多月后,伪军、伪警察都走了,只剩丛茂山还住在这家里——男主人叫张善堂。一个多月里,只有个朝鲜族医生来给他换过一回药,便再也没有人管他了。或许因为他是个不知建制的小孩兵,没人重视?
丛茂山穿的是一身伪警察服,那时抗联穷得没服装,天又太冷,打死敌人扒下衣服就穿,张善堂一家和敌人都把他当成了“白军”而非红军,老太太就问:“他们(指伪警察)咋不来接你呀?”
自打知道丛茂山是红军后,老太太第一句话是“你这孩子胆儿怎么那么大呀”,对他更好了,他就认了老太太当干妈。三个月后,丛茂山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跪地上磕头;半年后离开时,跪地上头磕得咚咚响。20 世纪50 年代后,丛茂山专程回濛江谢恩,遗憾的是干妈、干爹都去世了,他找到干妹妹领着自己,去坟头烧纸磕头。
王传圣是跟随杨靖宇突围时受的伤,右小腿骨头断了,不能走路了。杨靖宇看了伤口后,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带他走了,就让战士将他背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背风、暖和的阳坡,并给他留下了三袋高粱米、一条牛大腿、拳头大的一袋盐。什么药都没有了,只有一块挺大的白布用来包扎伤口。怕冻坏他,还留下一张狗皮、一张狍子皮和一条关东军的军毯。铺好盖严,能否活下去,只有听天由命了。
当时最低气温为零下42 摄氏度。几天后,王传圣断了骨头的右脚冻坏了,大脚趾黑了半截,另外四个脚指甲一碰就掉了。
当时,总部一匹被打死的军马,大腿和胸脯肉虽被剔光带走了,却招来一群狼在噬咬。狼群吃光了马,就奔王传圣来,就离他30 多米,嗥叫声瘆人。夜晚,王传圣燃了堆火,怕火的狼不敢近前。白天,他把枪抓在手,就这样对峙了几天。
原说五天一个联络期。王传圣在身边雪地上插根树棍,插了三根雪棍,也不见有人来;林吼狼嚎,有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大雪埋上了。富有斗争经验的王传圣,对那三袋高粱米自一开始就做细水长流的打算。晚上那堆火虽然可防狼的袭击,但也可能会引来敌人。有时他盼望敌人被引来,自己用剩下的100 多发子弹够轰轰烈烈干一场,肯定稳赚不赔!
两袋高粱米袋空了,腿脚的枪伤、冻伤一天天发痒,在长肉芽。
王传圣渐渐可以扶棍子站起来,忍着刀割般的剧痛锻炼了。当第三袋高粱米剩10 来斤时,他拄着棍子下山了。
参军6 年3 个月的王传圣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30 里外有个极秘密的密营,负责人外号“王罗锅”,是很坚定的一个人。王传圣很幸运,半路竟然碰到了少年铁血队的几个战友。
有评论说,王传圣那么重的伤,在那么寒冷的野地里,无医无药能够活下来,实是幸运的奇迹。应当看到,人垮下来首先是意志衰败,意志力超强的人,就会创造超越人生常规的奇迹。王传圣能够活下来,不全靠幸运,而是靠超乎常人的顽强意志力与勇敢挑战命运极限的勇气与决心!
赵明山也是负伤后被俘的。赵明山是机枪手,蹚着插裆深的雪往山顶制高点爬,果然第一个爬上了山头,没等卧倒,胸腔子里一阵火热,“哇”一口血喷出老远,接着又两口。赵明山以为是胸部挨了枪子,没想到是累吐了血,头晕乎乎,眼前发花。半里多远处就是伪军。赵明山一个点射,雪烟四溅,随后是机关枪响,伪军们就跑了。部队也开始撤,赵明山咬牙爬起来,晃悠了两步,就一头栽到了雪窝子里。
他醒来后,发现自个儿躺在一棵横倒的树旁,身下铺了张狍子皮,身上盖了条毯子。旁边还有3 个战友,一个肚子受了伤,两个断了腿。
部队撤走时,给他们留下了多半袋子苞米粒子,说10 天内有人来接应。
结果,晚上那堆火把日伪当局豢养的汉奸坐探马小六引来了,下半夜,一群伪警察把4 个伤员全带走了,审问部队多少人?哪去了?赵明山挨了两个耳光,就气恼反抗骂:“日本子是你爹啊!”结果被打得昏死过去,扔到外边煤堆上,是烧锅炉的刘姓老头把他背回锅炉房,掐人中喂水,总算又活了过来。
意外的是,赵明山于几天后被释放了,跟30 多人一块放的,每人发给一张“行路证”,让回去找村公所。那个阶段,日本人改变了初期铁血屠杀政策,“围剿”、屠杀与收买并用,对放下武器的,一般不再大批屠杀,被俘的赵明山应当是被误认为是放弃抵抗者。他半夜三更摸到家,母亲不信是自己儿子,拿油灯照了又照,“哇”的一声哭起来:“儿呀,可真是你啊!清明节在路口上,我都给你烧了三年纸了!”
几十年后,赵明山老人这样说起当年的伙食:那时候哪能像现在这样吃顿饭菜呀,那时就是吃苞米粒子,没敌情时煮熟了吃,打仗、钻林子放在嘴里嚼。开头有时能吃上盐煮黄豆,后来黄豆没了,盐没了。
都知道盐吃多了咳嗽,可没盐吃也咳嗽,咳得还挺厉害。后来有盐了,很快不咳嗽了……
盐,是抗联给养的重要物资,有时甚至比粮食还重要。树叶、树皮、马肉、狗肉有时可以替代粮食,但没了盐,会造成人体电解质紊乱,出现乏力、恶心等症状,甚至因钠盐不足而脱水虚脱。为了解决盐的问题,抗联战士有时把衣服脱下来放到锅里煮,煮下汗碱,弄点儿咸淡味。
当然,衣服上除了有虱子、虮子,有的还有血,自己的、敌人的。[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