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 年5 月上旬,赵尚志率队攻击宾州。
宾县县城宾州镇是日伪当局在哈东地区的重要支撑点,赵尚志在朝阳队当“小李先生”(李育才)时,曾率队打进去过一次。之后,敌人加固了城防设施,城周围设有炮楼、暗堡等,城壕上边还拉了电网。
此次攻打宾州镇与上次不同的是,赵尚志已兵强马壮,游击队加上各路义勇军达1500 余人。攻城前,为不战而屈守敌,减少士兵伤亡,赵尚志打电话给伪县长李春魁令其投降。
李春魁闻赵尚志之名,虽心中惊慌,但自恃工事坚固,且游击队没有重型火器破城,故在饬令严防的同时,急派日参事官木谷吉弥亲赴哈尔滨求援,殊不知赵尚志早已为其准备了“秘密武器”。
“围城必阙。”通晓兵法的赵尚志仍然指挥联军分东、南、西3 路围城。3 路之中的东、西两路佯攻,自己亲自指挥主力攻打南门。北门不围,留作敌人逃跑之“生路”。赵尚志再密派一队精锐于北门外埋伏,待敌人溃逃时突然截杀。
掌灯时分,联军开始攻城,枪声激烈,喊杀震天,守敌依靠坚固工事顽强抵抗。突然“轰”一声震天巨响,南城门炮楼被炸得七零八落,又一声“轰”,城墙被轰塌一角。硝烟中,10 余名少年队员顺着缺口杀进城来,冲进南门旁一伪警察所。十几名伪警察或跑或卧,抱头簌簌发抖。联军喝令他们站起来,只见他们指着一个带火药味的东西——一个铁秤砣,胆怯地说道:“快爆炸了!”
轰塌城墙的是一门木制巨炮。据传,这门炮是用湿柳木包着一根粗铁管,外用五道铁箍箍牢,炮身长六七尺,炮口内径斗尺余,架在一辆车上。柳木炮可装10 多斤火药、三四十斤碎铁铧、大秤砣等。
“将为军中魂,炮乃军中胆。”
炮声吓坏了李春魁,一小时内,他连续7 次向哈尔滨日伪当局打电话求救。战斗至次日上午,日军几架飞机赶来助阵,向联军投弹轰炸,大批日伪军急速向宾州镇扑来。义勇军几部率先撤离。赵尚志下令停止攻击,撤出阵地。此战虽未攻克宾县县城,却取得毙伤敌七八十名的战果。游击队付出牺牲2 人、受伤4 人、被俘1 人的较小代价。[20]攻打宾州战斗后,增援日伪军陆续撤离宾州。5 月中旬,赵尚志突然又率队逼近宾州,先是攻下了宾州镇西部20 公里的满家店,切断宾哈之间的交通、通讯。宾州的敌人再次“告急”,陷入一片惊恐之中。
《盛京时报》惊呼,“前曾一度被匪袭击之宾县,迄至最近虽经大军开到……匪已由四周撤退,然距城不远,仍在紧紧包围中,故实际仍未脱离危险时期。”
待日伪军再次派出大批部队开来,赵尚志则挥师西进,逼近距哈尔滨市40 公里的蜚克图和市郊黄山嘴子一带,又将敌人吓了一跳。
攻打宾州之战,极大地震慑了宾(县)、五(常)、阿(城)一带的敌人。初查了一下赵尚志的征战史,他应当是打下敌伪县城最多的一位东北抗联将领。
赵尚志之所以屡屡把枪口对准县城,一方面是为了扩大政治影响,对日伪心理、精神上的锤击、震慑,对老百姓与游击队,包括山林队的鼓舞激**,意义十分重大。“木炮打宾州,声威震敌胆”的战例,较长时间被传为美谈。宾州之战后,不少青壮农民要求加入游击队。“黄炮”“铁军”等山林队一直紧随游击队活动不愿离开,认为跟着赵司令的队伍安全。另一方面,这类的战斗在军事上的价值是解决给养、没收敌伪物资、获取枪支弹药。
珠河游击队成立以来最为激烈的一场战斗是三岔河突围战。
自宾州之战后,日伪当局时刻注意侦探珠河游击队的动向。1934年6 月初,赵尚志率队开进三岔河,即有汉奸告密。三岔河距宾州东部仅仅20 公里。这天傍午,来自宾州、珠河、哈尔滨的600 余日伪军,从东、西两个方向来到三岔河,迅速包抄上来。
战斗首先在八里岗展开。面对险恶局势,一直跟随珠河游击队的“白龙”“黄炮”抢先逃跑。赵尚志及所部骑兵队与一中队被围困于一处中院之中,遭敌重炮、机关枪轰炸与扫射;而隔壁一处大院炮台,由于山林队“铁军”弃守逃走,被敌人夺占,居高临下攻击中院里的游击队。只有夺回炮台,才能扭转危局。
游击队战士数次搭木梯欲越墙夺回隔壁大院,均被敌猛烈火力压制。赵尚志急中生智,带领数人奋力将院墙底部掏空,钻入隔壁大院,击毙敌人3 名,余敌逃走。游击队重新夺回炮台后,居高守固,给敌人很大杀伤,数次击退敌人的猛烈攻击,终于坚持到夜幕降临,趁黑突出重围。
三岔河突围战是一场硬仗、恶仗,激烈程度自游击队组建以来是从来未有过的。仅火炮,敌人就发了180 多发,游击队据守的院中就中了五六发。此战中,游击队共毙敌五六十名,击伤多名。游击队牺牲2人,其中一名为骑兵队长李根芝(植),另外一名打死了日伪军18 名,后因夺取机关枪而牺牲,重伤1 人,轻伤3 人,均系队内勇敢善战的官兵。[21]
牺牲时年仅19 岁的李根植是珠河游击队创始人之一。与赵尚志一起从朝阳队脱身的7 个人中,便有李根植。李根植曾任珠河游击队少年队队长,后调任骑兵队队长。他作战异常勇敢,总是冲在队伍最前边。
1933 年底,为解决初建不久的游击队的越冬物资问题,在消灭反动地主兼自卫团长刘林祥武装的战斗中,李根植第一个冲进刘家大院,为部队打开攻击通道。李根植,还有那位一人毙敌18 名至今未留下姓名的烈士(赵尚志一定知道)的牺牲,使赵尚志非常悲痛。1940 年,赵尚志为战友于保合与李在德夫妇生的第一个男孩取名于根植,让他们的后代永远不忘这位朝鲜族抗日英雄。
对三岔河之战,赵尚志自责并吸取了教训。后来,每逢反“讨伐”,他就说:“一定要到敌人包围圈外作战,无论如何不能叫敌人围住。”
失败是成功之母。无数历史证明,任何伟大的阶级,正如伟大的民族一样,无论从哪方面学习,都不如从自己所犯错误的后果学习来得快。
三岔河突围战后,珠河反日游击队影响日益扩大,日伪当局被搅得寝食难安,竟对赵尚志开出了高价的悬赏,谓“无论何人如将匪首赵尚志拿获送案,奖赏国币壹万元”。
布告一出,立即便有了赵尚志“一两骨头一两金,一两肉一两银”
的说法。这等于给游击队做了免费广告,立即产生两个效应:一是一些小股伪军及警察分驻所,在赵尚志率队抵达前,往往闻风而逃或接洽投诚;二是周围一些义勇军、山林队对赵尚志敬佩有加,纷纷要求直接编入珠河游击队。还有一些实力雄厚的地主大排,如声名颇壮的宾县七区王甲三、三岔河的李靖远等,主动联络要求抗日。一时间,各种武装都换上了标志抗日的红袖标。
1934 年6 月底,在省委巡视员张寿篯(李兆麟)及团省委特派员晓梦(小孟)的指导下,中共珠河县委召开党团扩大会议,吸收赵尚志(尚无党籍)参加,形成了建立东北反日游击队哈东支队的决议。
哈东支队设司令部,由赵尚志任司令,李兆麟代理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支队辖3 个总队,计8 个大队。除3 个总队外,还建有炮队、骑兵队、教导队、少年队,每个总队内都分配有党的基本队伍,以便发挥骨干作用。
“黄炮”、王甲三、李靖远等分别担任总队长、副总队长等职,3 个总队政治委员由共产党员李兆麟、马宏力、晓梦分别担任,体现了党的领导。全支队共计450 余人。
哈东支队的成立,标志着党所领导的抗日联合军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
一些抗联老战士回忆说,赵尚志一向强调“要压倒敌人”。三岔河之战后,赵尚志表示,敌人是人,咱们是人。敌人怕死,咱们不怕死,咱就能压倒敌人。但是,赵尚志打仗绝不仅仅是勇敢不怕死,而是富于计谋,善打运动战,善于在运动中发现敌人软肋,而后痛击之。
哈东支队成立后,赵尚志将部队分为3 部分,各部飘游移动,多处打击敌人,使敌首尾不能相顾。
1934 年7 月上旬,赵尚志率联合军400 余人,乘雨夜攻袭五常县城。战斗中,游击队率先从南门攻入城内,砍倒电线杆,割断电话线,逼近日军佐藤司令官门前;但由于“压东洋”等队未及入城即先行撤退,游击队占领部分街区3 小时后,不得不退出。日伪当局却极度恐慌,机关各头目督视,昼夜巡查防范。等敌注意力被吸至县城及各大镇后,赵尚志又从敌人另一软肋——铁路,下了刀子。
有资料显示,当时遍布东北的铁路大小有50 余条,总长1.4 万公里,几乎占全国的一半。日本最大的“吸血”机构“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经营铁路数量达“1 万余公里”。[22]铁路是那个时期经济、军事的命脉,沙俄与日本进入东北,无不把铁路建设作为重要战略。在20世纪初叶,发生在东北的日俄战争,以瓜分中长铁路为南满铁路与中东铁路作为结束标志。“东北王”张作霖因为拒绝《满蒙新五路协议》而殒命皇姑屯。日本人独占东北后,通过蛛网式的铁路将木材、大豆、煤炭等物资,源源不断运往东洋,滋补他那资源贫瘠的岛国。因而,中国人有一百个理由破坏尚被日本霸占的铁路。
赵尚志是破袭铁路的一等高手。
早在1932 年4 月12 日,当时还是全满反日总会党团书记、年仅24 岁的赵尚志,便在哈尔滨市郊成高子车站附近丁家桥涵洞,成功颠覆了一趟日军专列。
经过事先周密的侦察研究,赵尚志没有采用惯常的爆破方式,而是把路轨枕木道钉起下,拆掉路轨接头的螺栓。当晚10 时40 分,风驰电掣般驶来的列车从四五米高的路基翻下来,货车里装载的军火、汽油在碰撞中发生爆炸,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军列上的日军毙命54 人,伤93 人。[23]
据历史学者萨苏先生考证,此军列乘坐的是九一八事变中的“功臣”——日本陆军中将多门二郎第二师团所部,“讨伐”延寿、方正抗日武装归来。事发两日后,4 月14 日《盛京时报》的《日军由方正向哈凯旋中,列车颠覆和伤者多》的报道也证实了这一点。
还应补记的是,当晚与赵尚志一起颠覆军列的还有一名共产党员,名叫范延桂,是哈尔滨市商船学校的学生。事后,日伪当局逮捕数十人,范延桂不幸暴露被捕,牺牲时年仅20 岁。[24]如果说两年前赵尚志与范延桂颠覆日军列车,相当于单枪匹马,而今哈东支队司令赵尚志对日军列车,几乎是连续不断地集团式攻击。
1934 年8 月,按赵尚志的部署,晓梦(小孟)带领第三总队和第二总队一部约100 余人,在中东路滨绥线南北两侧,频繁袭击敌军列、铁路设施。8 月30 日晚11 时,晓梦率部将奔驰的列车颠覆出轨。是时,埋伏在附近田地中的游击队员70 余人蜂拥而上,向列车上的日伪军猛烈开火,毙伤敌多人、携缴获物资后撤离。
仅8 月间,赵尚志率部颠覆列车16 起,破坏线路41 起、桥梁31起、通讯18 起,袭击停车场91 起,毙敌50 余人。这些打击给日伪当局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30 余万元。日伪当局惊呼:“北满铁路东部线可称名副其实的‘交通地狱’。”[25]就在日伪当局调集重兵严密布防中东路之时,赵尚志却突然将主力锋刃一转,向五常、双城一带杀过去,把攻击目标瞄向了五常堡。
五常堡在五常县城北部15 公里左右,是五常县的大镇,又富过五常县城,商家大户林立,城高壕深,炮台坚固。各大户重视武装,商团兵、大排队,加上伪警队武装力量达300 余人。据说,40 余年间,五常堡从未被攻破过。九一八事变后,曾有千余义勇军攻打过这里,白白伤亡多人,却无功而返。
1934 年8 月中旬,赵尚志与义勇军“邓山”“奉天云”等部会议,拟定以300 余人攻打五常堡,300 人中抽出100 人阻援,以200 人攻城。
以200 人打300 人,义勇军的首领觉得不可思议,但听了赵尚志的谋划,加上以往“赵司令”的善战威望,决议形成了。
赵尚志善战且多谋。他认为善战首先是勇敢,精神上压倒敌人;同时,战争又是指挥员智力的较量。智力上胜过敌方,就能调动、麻痹敌方,让敌方按自己的设计行动:第一是在攻打五常堡之前,赵尚志通过多种方式造出攻打五常县城的舆论,把敌人兵力诱至五常县城。此为声东击西。
第二是攻其不备。战斗在夜间突然发起,由16 名游击队员先摸进城内,迅速占领3 个炮台,控制制高点,而后点火为号。游击队发起的勇猛肉搏战令敌丧胆,“阵亡十余,伤不详”。[26]炮台守敌先行弃城逃走。
第三是政治攻势。黑夜中,救国口号、抗日歌曲、伴随着枪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使原本松散的商兵团、大排队联合体迅速分化瓦解。
经2 小时激战,游击队攻克了五常堡,焚毁了伪警署与炮台,缴获枪支40 余支,3 大车布匹,若干弹药,4 小时后有序撤出。敌援军虽到,却未敢长追。“五常堡之役,我军声誉威震五常……如果我军移至小山子、蓝彩桥等,不打自开。”[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