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党籍,又不去中共满洲省委安排的哈尔滨市工会岗位工作,省委已不知赵尚志去哪里了,只知道他离开了哈市。离开前,他与夏尚志道别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走了,我还是要革命的。”夏尚志清楚记得,他这句话说得很郑重。

赵尚志去哪儿了呢?夏尚志也不知道。

3 月的哈东,天寒地冻。心中揣了一团火的赵尚志已经在宾县东部山里独行多日了,之所以要走进险象环生的山里,是要找到孙朝阳。

孙朝阳,本名孙兴周,热河朝阳县人,曾任马占山部龙江骑兵第二旅营长,1932 年秋率部联合一些胡匪山林队在宾县宣布起义反日。

因他是朝阳籍人,故报号“朝阳”。孙朝阳的这支队伍是哈东一带规模较大的一支抗日武装,赵尚志欲以同乡身份进入朝阳队。

作家张正隆曾详细描述了赵尚志急于参加抗日山林队的过程:在宾县东部山里,赵尚志见到“朝阳队”的一支队伍,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赵尚志那样子也实在太不起眼了。黑裤子黑袄,腰间扎条麻绳,头上狗皮帽子,像那两只“手闷子”(只分出拇指的棉的或皮的手套)一样油渍麻花的。这些都没什么,“朝阳队”那人也不比他强哪去,关键是个头小,身板也单薄。那眼睛倒是贼亮,亮得叫人心动,透着股刚劲硬气精神头,左眼眶下却有块月牙形伤疤,那眼珠一动不动,瞎了。

是个独眼龙,有人喊了声。一些人就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取笑着。这个说就你这小样还要打日本子呀?给日本子垫马蹄子都不够个。那个说俺看行,现成的一只眼,瞄准多方便省事呀?一些人就哄堂大笑。

赵尚志不理不睬,见过来个骑马的头目,就上前抱拳施礼道:这位当家的,俺要打日本子,“朝阳队”是打日本子的,俺要上队,请当家的收留。

头目瞅了赵尚志一眼,面无表情,只管策马向前。

赵尚志一把抓住缰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俺是中国人,俺要打日本子!我是中国人,我要打日本子。

如果赵尚志有枪,或是有匹马,是不用费这番口舌的。

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能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来,而且朗朗上口,这个头目就由不得打量起这个脾气好像挺拗的小伙子。

赵尚志适时地追上一句:俺是热河省朝阳县人,跟你们大当家的是同乡,俺是来投奔他的。

头目说:打日本子可不是“打哈哈”(开玩笑)的事,你能干什么吗?

赵尚志说:只要能为反日出力,干啥都行。

这个头目正好缺个马夫。

赵尚志是一个心气很高、自尊心很强的硬汉子,从他不惧千难万苦,千央万求、宁肯当马夫也要加入朝阳队的举动足以看出,只要能打鬼子,个人的一切痛楚,包括自尊都可以被人踩在脚下。这种赤诚的救国情怀,实在令人动容不已。

为了能在这支打鬼子的队伍里留下来,赵尚志努力表现:他的马夫当得十分认真,为头目牵马、喂马、遛马、洗马。行军时,他帮着人家背东西;宿营时,他帮着挑水、生火、做饭;哪个队员头痛脑热,他就端水送饭。不久,头目与队员们都喜欢上他了。

才能是难以遮掩的。一起生活、行军、打仗,赵尚志讲笑话、说故事,无意中带出了许多历史典故、救国大道理,以及战略战术。开始队员们从他那儿寻乐子,慢慢觉得这个人非同一般了。

不久,孙朝阳部遭日伪军三面围攻,包围圈日渐缩小,形势很危急。此时,赵尚志在队员中“围魏救赵”、奇袭宾县的议论传到了孙朝阳耳中,于是他破例邀请“马夫”参加军事会议。赵尚志的退敌之策,众人深以为然。

豪侠的孙朝阳也不含糊,指定由赵尚志指挥,约定若成功解围,即委托“马夫赵尚志”为参谋长。为了壮行,孙朝阳还将自己的坐骑大红马、驳壳枪交给赵尚志使用。

获得指挥权后,赵尚志指挥朝阳队兵分三路:一路为精心挑选的精锐,由自己带领奇袭宾县县城宾州镇;一路作为疑兵转入附近山中佯动,以吸引牵制敌军;一路为大部队,做好跳出包围圈之准备。

宾州离哈尔滨60 公里,为哈东重镇,守备森严,此时日军主力已出发去讨伐朝阳队了。赵尚志指挥奇袭部队突然发起攻击,空虚的城内守军慌作一团。攻击正要得手时,赵尚志却下令停止,单枪匹马到城门下大喊:“快找你们县长,就说李育才要和他谈判。文谈,赶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给你们个缴枪活命的机会;武谈,我们打进城去,按卖国贼治你们罪!”

城内之敌见攻城队伍来势凶猛,又是攻打巴彦城大名鼎鼎的“小李先生”带队,便把城西门打开了。守城伪县长留了个心眼——土匪最忌之事是进出西门,认为开了西门,攻城队伍也不敢进来。岂不知指挥者是共产党人,天地不惧的赵尚志根本不信那一套,一挥手,队伍冲进了城内。

丢了老巢的日伪军,顿时解除了对孙朝阳部的包围,急急回师救援县城。孙朝阳部乘机冲出包围圈。化险为夷后的孙朝阳兑现诺言,赵尚志便成了这支抗日队伍的参谋长。后来,孙朝阳得知赵尚志曾是巴彦游击队的“首领”李育才,又是朝阳同乡,对他愈加器重起来。

朝阳队积极抗战,引起中共珠河中心县委的关注。1933 年6 月,中心县委派出县委委员、兵委负责人李启东及李根植、朴德山等7 名共产党员打入朝阳队,经过一段工作,站稳了脚跟。他们在上层,取得孙朝阳的信任;在下层,秘密组织了17 人参加的反日会。

李启东还获得了“秧子房掌柜”的职务。

秧子房,关押人质的地方。“秧子”就是人质,俗称“肉票”,是山林队给养的重要来源。朝阳队不管多么抗日,说到底还是胡匪,后来统一战线需要,改称山林队。好一点儿的山林队专绑富家,恶劣的山林队不管穷富,不给钱粮就撕票。能当上秧子房掌柜,除与大当家关系不一般,其能力与智谋必得大当家认可。

具有能力与智谋的李启东,凭着直觉感到,马夫赵尚志来历不一般,是不是上级党组织派入朝阳队的同志?李启东在努力观察并向上级求证。

赵尚志是何等精明的人,尤其是当了参谋长之后,可以公开同“秧子房掌柜”商谈事宜。几次下来,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层窗户纸便捅破了。撕掉了纸,原来都是党的同志,两人万分高兴。

李启东希望赵尚志能在中心县委领导下做更多争取山林队的工作。

赵尚志表示,对中心县委的领导,他可以接受,离开党组织半年多,使他犹如孤雁离群般痛楚,但他顾虑的是,中心县委执行什么方针、路线?怕重蹈巴彦游击队的覆辙。

于是,中心县委多次向中共满洲省委做出报告:“孙朝阳的书记官(应为参谋长),听说他从前在巴彦游击队时当过政治委员,那时他有严重错误,因此被开除。他对× 同志讲要找关系,是很勇敢的。”[12]“可是他对省委仍然表示不满意,省委应指示我们对他采取什么态度?”[13]1933 年7 月,孙朝阳部遭日伪军袭击,队伍仅剩百余人,这对孙朝阳打击很大;但在赵尚志与李启东的鼓励与队内反日会士兵支持下,孙朝阳振奋了精神。

8 月,在赵尚志的协助下,朝阳队联合其他几支山林队,再次突袭仅有40 余名日军及诸多伪军的宾县县城。在赵尚志的指挥下,义勇军攻占了伪县公署,烧毁伪警察局、税捐局,枪决了伪警察局长,生俘日军10 余名,逮捕汉奸若干人,缴获大量军械与物资。朝阳队声名大振,附近山林队与一些乡民纷纷前来入队。

在赵尚志、李启东等的运作协助下,驻乌吉密的伪军五队、黑龙宫的大排武装、珠河伪警队先后起义,朝阳队再次发展至700 余人。

9 月,孙朝阳又联合其他反日义勇军山林队攻打了方正县城,日伪当局“推定损失约10 万元”。[14]1933 年秋,日军为扑灭哈东抗日烈火,集结大量兵力,采取“剿”“抚”结合的策略,将攻击矛头首先对准朝阳队。几次攻击,致使朝阳队再次遭受惨重损失,已不足百人。原先联合作战的山林队有数支降敌,朝阳队陷入孤立境地。

此前,为改变朝阳队内成分,赵尚志、李启东曾建议孙朝阳吸收珠河反日会组织的青年加入抗日队伍。孙朝阳开始同意,后来听说反日会是共产党领导的组织,便断然拒绝了,以致在得知反日会青年来队消息后,竟率队连夜出走。

孙朝阳出身富户,曾在吉林、阿城经商。国难当头,他毅然将资本献出作为抗日经费,拉起1500 余人抗日队伍。但作为东北军旧军官,孙朝阳对共产党又有天然的排斥。作为一个英勇作战反日的民族主义者,这种态度于抗日事业实为一大憾事,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

面对朝聚夕溃的局面,孙朝阳长叹“大势已去”,提出要将队伍拉到山里“猫冬”。赵尚志力主重整旗鼓再战,孙朝阳不接受。

于是,赵尚志与李启东商定,请求县委拟将已掌握的部分队伍拉出来,由共产党自己掌握。他认为,没有党直接领导的自己的武装,仅在别人队伍里活动是不行的。这是一条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的正确意见,面对即将溃散的队伍,也是保存实力的有效办法。

遗憾的是,县委没有批准赵尚志、李启东的请求。理由是,省委有“在反日义勇军中不采取哗变”的政策。无奈,赵尚志、李启东等只能跟着孙朝阳残部转移进山了。

朝阳队几乎每天都有逃跑的,个别的还投降了敌人。此时,朝阳队已仅剩80 余人,其中,还包括报号“容易”“宝胜”等的原小股土匪等。孙朝阳已失去队员的信任,而赵尚志的威望却与日俱增。为了保护这支打鬼子的队伍不溃散,讲情义的赵尚志极力维护孙朝阳。

“容易”是孙朝阳的堂兄,在队伍躲山猫冬、还是奋起再战方面,与赵尚志曾经发生激烈争吵,加之忌妒赵尚志在队伍里的威信,不断在孙朝阳那儿吹“歪风”。开始,孙朝阳尚不为所惑,待到“容易”说赵尚志有共党嫌疑时,孙朝阳动了杀心。

万幸的是,他们的谈话被“炮头”王德全听到了。王德全是反日会会员,曾在巴彦游击队干过。对孙朝阳的变化,精明的赵尚志已有察觉,决定再次冒违背县委决定之风险,与李启东商定了几天后组织“哗变”的计划。

王德全认为形势紧迫,必须马上行动。当晚,趁孙朝阳睡觉之际,王德全溜进孙的房间,将一挺宝贝机枪背了出去。赵尚志见事已如此,便分头通知李启东、李根植等人立即脱离朝阳队。7 个人共带出5 支马步枪,5 支手枪,加上那挺捷克机关枪,趁夜色脱离了朝阳队。

那一夜,正是中秋节。皓月当空,灿明如镜,薄云远逝,月光似水。然而,赵尚志、李启东等人却无心赏月,心情焦虑沉重,紧急撤出中,两个战友尹二胖、朴吾德没有通知到,生死未卜。

在“容易”蛊惑孙朝阳对共产党人开刀之际,紧急撤出无疑乃是赵尚志的果断决定。但并不了解基层斗争残酷的中共满洲省委巡视员,将这次违规在义勇军中组织“哗变”的行为,评价为“因为韩国同志(李启东是朝鲜人)的动摇,失去领导作用能力,结果一个新同志(指王德全)领导旧同志去哗变来了。连最基本第三队都未能坚决领出来,是逃命或跑出来,带出来十一支枪,内中有一挺机关枪”。[15]凡事务求实际且性格耿直的赵尚志,在十余年抗日生涯中,有多次违背上级不正确指示要求,在原则上,不肯有半分让步,以致同志一时误解,使自己吃尽了苦头。此为后话。

中秋节的第二天,赵尚志等7 人在秋霜的晨凉中,找到了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县委决定以从朝阳队出来的7 个人为基础,再增派6 个人,并补充2 支手枪——共13 个人、13 支枪,组建游击队。县委派出的6 个人也是精挑细选,其中有县委组织部长李福林、团委组织部长朱新阳。

1933 年10 月10 日,名为“珠河东北反日游击队”的抗日队伍在珠河县铁道南三股流,正式宣告成立。

朝阳队出来的7 人中唯一的“群众”赵尚志被推举为队长,王德全为副队长,李福林为政治指导员,李启东为经济部长。成立大会上,赵尚志带领全体队员鸣枪宣誓:

我珠河东北反日游击队全体战士,为收复东北失地,争回祖国自由,哪怕枪林弹雨,万死不辞;哪怕赴汤蹈火,千辛不避,誓必武装东北三千万同胞,驱逐日寇陆海空军滚出满洲,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奋斗到底。[16]有人或以为赵的誓词有些言过其实的“大”,13 个游击队员的对手是数十万的日伪军,但仔细研讨却大有深意:赵尚志13 人是要以自己的星星之火,点燃“武装”东北3000 万同胞、烧死日军的燎原大火,虽万死不辞!

正是这13 个人的游击队,奠定了东北抗联第三军的最初基础。

游击队成立后,赵尚志心头一直如吊个秤砣——从朝阳队撤得紧急,丢下了两位同志。7 人走了后,“容易”便将朴吾德、尹二胖绑到孙朝阳面前,按胡匪的规矩,携枪叛队,死罪无疑,“容易”便要求孙朝阳下令杀掉二人。

孙朝阳却是极具民族正义感的汉子,说道:“咱们不能打日本,人家要出去打日本,杀人家干啥?放掉!”

孙朝阳,义士也!

当朴吾德、尹二胖辗转找到珠河游击队时,赵尚志与李启东等人欢欣鼓舞起来。

此前,在朝阳队兴盛时,日军曾在重兵讨伐的同时,派出奸细携带伪造证件与金钱,冒充是北平国民反日义勇军后援会派来的,邀请孙朝阳去北平参加张学良主持的义勇军首领会议,企图诱捕孙朝阳。

赵尚志感觉蹊跷,坚持劝孙朝阳莫去北平,防止落入圈套。赵尚志离开后,孙朝阳于1933 年10 月24 日,在哈尔滨去北平的火车上被俘,拒不降敌。1934 年春,孙朝阳被日军杀害于哈尔滨南岭。[17]人头被切割下来,悬挂于哈尔滨、宾县等地“示众”。

孙朝阳,作为东北军旧军官,虽然信仰与共产党人不同,但他的民族大义,以及在敌人面前的凛然气节令人钦佩。他为抗日救国所做出的努力与贡献,历史应当如实记上一笔。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反日游击队的建立,都经历了千淘万漉的磨砺与艰难。在周保中冒着随时被国民党顽固派“反共”军官谋害的风险、坚持在救国军中之时,在赵尚志拼死从孙朝阳部拉出抗日骨干、组建游击队之际,杨靖宇正面对着几经挫折、几乎溃散的队伍,他能使磐石游击队奋起吗?

自1932 年6 月磐石游击队在磐东小孤山成立,至1933 年1 月的半年多时间里,几经波折——挫折——奋起——又挫折。其间,不算重伤离队的杨佐青,最严重的一次挫折,导致孟杰民、初向臣、王兆兰三位游击队领导全部遇难。

当时,磐石游击队里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氛围,杨靖宇能挽救这支几乎溃散的队伍吗?这句问话应当是游击队官兵的一致疑虑。

杨靖宇深知思想鼓动工作的重要性,但更清楚最有效的振奋士气的方式是打胜仗,尤其初战,必求一胜,而打胜仗的诀窍是先向弱敌开刀。

经过周密侦察,杨靖宇将第一仗选择在一个叫蛤蟆河子的地方,那儿是“保民会”的一个据点“会房子”。那天,杨靖宇率队出其不意地展开袭击,土匪改编的“保民会”会兵不堪一击。游击队一举缴获长短枪10 支,逮捕会兵头目在内的5 名汉奸地主,没收其猪、羊、粳米、白面、衣物等大量物品,没收的粮食被分给穷百姓。经此一战,一些青年农民纷纷要求加入游击队。

随后,杨靖宇又把目光盯上了日军。因为歼灭战斗力强的日军,最能振奋士气、民心。在铁路工人的配合下,磐石游击队对吉海铁路沿线老爷岭日军守备队一个小队展开偷袭,毙伤日军9 人,毁坏敌铁甲车1 辆。两次胜利,游击队军心大振,同时也引起日伪当局的高层关注与仇恨。

1933 年1 月下旬,伪吉林省省长、大汉奸熙洽亲自发布围剿命令:“迅即整饬警团,严重痛剿,务将零星小股,克日歼除,以靖地方。”[18]同时,调集重兵,对磐石游击队连续展开了四次“围剿”。

第一次“围剿”的主力竟然是投降了日伪当局的土匪“东江好”

和伪满军毛作彬团——简称毛团,共计三四百人。在少量日军率领与监督下,“围剿”的敌人于1 月29 日闯入南满游击队根据地玻璃河套。当时,游击队正在海龙一带活动。敌人没寻到游击队,便大肆抢掠,**妇女,共青团满洲省委巡视员刘过风不幸被捕遇害。

次日,游击队陷入“东江好”六七百人与“毛团”所辖“四季好”300 余人两路夹攻与包围。杨靖宇指挥游击队沉着应战,占据有利制高点,待敌人冲至近前,集中火力射击,给敌人很大杀伤;同时,展开政治攻心战,组织队员向敌人高喊“兵士不打兵士”“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杀死你们投降日本的走狗长官”等口号,使一些被裹挟降日的伪军失去斗志。

双方进入僵持状态后,杨靖宇调动游击队一部组成奇兵,绕到“东江好”侧后,突然发起迅猛攻击。毫无防备的“东江好”死伤多人,落荒而逃。杨靖宇随即迅疾集中兵力夹击“毛团”。

此战,面对大批敌军,杨靖宇将阻击战、攻心战、运动战结合运用,游击队以亡伤各一的较小代价,毙伤敌包括连长以下20 余人。

一个月后,日军侦得南满游击队驻地,再次率“东江好”与“毛团”六七百人,突然将游击队包围。杨靖宇率队迅速抢占浅草沟山巅,居高临下给敌人以杀伤;同时,组织游击队展开新一轮政治攻势,唱抗日救国歌,高呼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喊话“拖枪哗变过来”,激战历经3 个小时。望着阵地前12 具同伙尸体和10 名伤员,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歌声,伪军军心大乱,任凭带队日军官如何吼叫,纷纷溃逃而去。

此战之后,震怒的日军对“东江好”百多人全员缴械。“毛团”兔死狐悲,迫于压力,拉出了队伍,举旗哗变。

两次“围剿”失败后,日军亲自出马,调动守备队约700 余人,携机关枪、大炮,向南满游击队杀来。面对强大之敌,杨靖宇将游击战、运动战用到极致:偷袭——打了就跑;隐蔽——我暗处瞄着你,你却不知子弹从哪射出来;分散——拉长战线,自玻璃河套到杨宝顶子二十多里的狭长地段处处伏击。

气势汹汹的日军从下午1 时攻击至夜幕降临,浪费了若干枪炮弹,始终未抓住游击队影子,却被毙伤20 余人;尤其在守备队长被打死后,丧失了斗志,沮丧收兵。此战,游击队以伤亡各一代价取得胜利。

4 月底,日军纠集伪军对南满游击队发起第四次“大规模‘围剿’”,向游击队驻地萝卜地包围上来。得知消息的杨靖宇事先将部队移到敌人来路上的大泉眼,设下埋伏。以为游击队会望风而逃的敌人,没想到游击队反而会前进设伏。当他们大摇大摆通过大泉眼村时,突遭猛烈机枪、步枪扫射。

受到突然攻击的日伪军一阵慌乱后,立马稳住阵脚,凭着3 门迫击炮,七八挺机关枪的优势火力与游击队展开决战。战斗正酣时,日伪军背后突然又遭猛烈攻击——杨靖宇预先埋伏的马队从敌后方发起攻击。遭遇前后夹击的日伪军顿时乱了阵脚,各自慌忙夺路而逃,又在逃至半路时遭遇伏击——杨靖宇早已在敌人逃窜路上设下伏兵。此战,杨靖宇的队伍毙敌10 余人,其中包括日军6 名,伤敌20 余人。

杨靖宇以高超的军事指挥艺术,以弱胜强,在4 个多月里,率部与日伪军大小战斗达60 余次,粉碎了日伪军4 次“大规模‘围剿’”,共歼灭日伪军100 余人。4 次反“围剿”胜利,使游击队声威震撼南满各地。南满游击队发展至230 余人。

一支小小的抗日武装,短短时间取得如此成果,影响了整个东北,甚至远在西北的中央苏区中央局机关刊物《斗争》,也以《南满赤色游击队的新胜利——冲破日本帝国主义四次进攻(满洲通讯)》为题,对其进行了详细的报道。[19]

南满洲游击队的胜利,不仅鼓舞了人民群众,也动摇了一些伪军。

一些伪军说:“我们与红军没有仇恨,再让打红军,我们不瞄准了。”伪铁道警备第五旅十四团迫击炮连,有不少士兵抱有这种想法。

伪迫击炮连驻扎在磐石县烟筒山镇,因为离镇子不远处,有座像烟筒似的山,烟筒山镇便由此得名。

伪迫击炮连原为东北军二十七旅,即上述王德林那个上司投降了日军的旅长吉兴所部。炮连住在镇上一家烧锅大院里,连队里乱糟糟,当官的克扣军饷,喝兵血,老兵打骂欺负新兵,似乎对应了“烟筒”一名——烟熏火燎般受气。底层士兵内心里已揣满怨恼的“火药”,只差一根火柴便可爆炸。

令伪连长没料到的是,连里偏偏“混”进了3 个共产党,其中两个是学生兵,都是吉林永吉人,而且是甥舅关系:舅舅曹国安原名于德俊,1900 年生人;外甥宋铁岩,原名孙肃先,比舅舅晚出生10 年,两人都是1931 年加入的中国共产党;另一个叫张瑞麟,由曹、宋二人发展,当时化名张秉文,也读过几年书。

三个人以当兵名义打入炮连。曹国安因字写得漂亮,被连长安排到连部当了“贴写”(文书),宋铁岩(打入炮连用名宋占祥)与张瑞麟则分别在炮一排与二排当兵。部队是军官占地盘混饭吃的本钱,大到旅长,小到连长皆然;因此对所部官兵,如同对待钱串子、枪杆子一样看管甚严,策动起义时刻面临危险。稍带一点儿“赤色”(反日)、甚至牢骚话语,轻则被杖责、皮鞭处罚,或赶出部队,重则会立马失去脑袋。

“赤色”话语只能对绝对亲密的人开口。如今,我们已很难得知3个人如何第一次向某个人说了“反日”“起义”的话语。现存的片段可构成的基本脉络是从拜把子——结成生死弟兄入手的。之前的铺垫是给士兵写家信,给生病的士兵端水、打饭、递毛巾,劝止打人的老兵并安慰被打的新兵等。

尔后在某一天,连部“贴写”年龄最大的曹国安,在江边的一个小庙里,与20 多人拜了把子,并成了盟兄弟的大哥。有了这种“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关系,反日“救国”的话便在某一天某一刻,借某个事由,例如某位盟兄受了连排长盘剥打骂后,说出了口。

点燃士兵内心的“火药桶”,在一个本应喜庆快乐的好日子——端午节。那天对连长来说倒真该喜庆快乐,因为那一天他由连长被提升为少校团长。之所以能越级提升,是因为他的舅舅是旅长吉兴。

那天,新任少校团长大摆宴席,鸡鸭鱼肉应有尽有。三营营长和3个排长都赶来祝贺巴结,可是炮连士兵们的伙食却还是高粱米饭,连点儿肉腥也没有。

曹国安、宋铁岩、张瑞麟3 人凑了钱,买了些酒肉给大家过节。

席间,士兵们借酒发忿,骂连长不是东西,眼里只有小鬼子。曹国安决定当晚即行动,并分头通知了骨干。

夜半,3 个人在3 个排宿舍同时高喊:“弟兄们快起来,日本子来缴械了!”假睡的骨干翻身跃起,抓起枪,顶上了子弹带头往外跑。士兵们随着跑了出去,兵营乱成一团。

刚被提升为团长的伪连长尚未到位,从连部骂骂咧咧地出来,见院内一片混乱,大声喝道:“你们上当了!皇军来缴械我能不知道?都他妈回去睡觉。排长,班长给我到连部开会!”

眼见“哗变”要露馅,黑暗中,曹国安当机立断,低声对宋铁岩、张瑞麟说道:“干掉他!”3 个人3 支枪对着伪连长,几乎同时开了火。

随着伪连长应声仆倒,一些骨干以枪为号,对着排长也开了枪,一、二排排长均被击伤。

曹国安继续高喊:“日本子就要进来了,快跑啊!”宋铁岩、张瑞麟和一些骨干一齐大喊,带着众人往门外跑,士兵们潮水般跟着跑出了大门。

跑着跑着,张瑞麟停住了脚,想起了炮库里有3 门迫击炮,又往回跑。他动员了几个夜班烧锅的工人,砸开炮库,由4 个人抬一门炮,余下的人每人扛两箱炮弹,自己用长枪挑两箱炮弹,趁黑夜掩护,往事先约定地点狂奔。待他们赶到烟筒山下时,太阳已经冒红了。焦急等待的曹国安、宋铁岩见到张瑞麟,都长舒了一口气。

经过清点,全连120 来人,除了值勤的五六名士兵与被打死、打伤的连排长外,几乎全部跑了出来。同时还带出迫击炮1 门、炮弹80发,步枪100 余支,子弹2 万发,实为一次少见的成功起义。起义队伍加入南满游击队,编入游击队迫击炮大队,曹国安任队长,宋铁岩任政委。[20]

曹国安、宋铁岩、张瑞麟成功策反迫击炮连,如一枚重磅炸弹,在汉奸吉兴的第五旅十四团基层士兵中轰然爆响。炮连起义后一个半月,十四团机枪连6 名士兵携机关枪1 挺、步枪6 支投奔了南满游击队。又10 天后,十四团士兵30 名,携步枪33 支、子弹300 发,投奔了南满游击队。

一连串的胜仗和起义队伍加入,使得南满游击队如虎添翼。杨靖宇指挥的这支队伍,已经成为令日伪心胆俱寒的抗日武装。

后来,曹国安与宋铁岩在杨靖宇领导下,转战南满,成为杨靖宇的得力助手与战将。曹国安曾担任第一军第二师师长兼政委,1936 年在战斗中不幸牺牲。宋铁岩曾担任第一军政治部主任,1937 年在战斗中不幸牺牲,年仅27 岁。[21]甥舅二人的事迹,容当后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