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隐患
眼下到了春天,漫天飞舞的柳絮被春风吹拂得迷了人的眼,黏腻腻地粘在衣服上,头发上,甚至脸上都被挂了一层。杨花、飞沙让这个春天失去了该有的明媚,银杏树光秃秃的,淡灰色的树干上隆起一个个不起眼的芽孢,不仔细观察都看不见它们的存在。早谢的桃花此时早已零落成泥,一只过早破茧的蝴蝶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它哪里敌得过北方春天里的风沙。
锦城城西靠市区的路口的一间杂货店内,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店主在忙碌着。
这时,从外面走进几个山里人,早已经到了春天,可这几个人的打扮好像还是跟过冬一样,其中一个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他们背着筐和布袋子,像是卖山货的。
这几个人站在门口,见来往的客人比较多,便稍稍迟疑了一会儿。看里面人渐少,才一起走了进去。还没等这几个人开口,刚刚还满面笑容的店主脸上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他用眼神示意这几个人赶快离开。还没等这几个山里人反应过来,从木质楼梯扶手的间隙中,伸出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接着冲出一队荷枪实弹的日伪兵。
几个人赶紧往门口运动,可是门外也站满了举着枪的士兵。他们迅速从腰间掏出枪来,向敌人开火,企图冲出敌人的重重包围。包抄过来的敌人也举起了枪一齐向这几个人扫射。那个头戴狗皮帽子的山里人,一边开枪,一边寻找着掩体。可是寡不敌众,一颗子弹打飞了他的狗皮帽子,接着又是一串子弹飞来,他被击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另外几个人也在顽强地抵抗着敌人的进攻,其中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被敌人抱住了双腿。他没有束手就擒,而是用枪托狠狠地向敌人砸去,和敌人展开了肉搏。敌人恼羞成怒,一枪打在了他的头部,他也一头倒了下去。经过一番苦战,这几个山里人全部被敌人杀害。
原来,这个些卖山货的山里人是东山游击队的侦查小分队,他们是下山来执行任务的。他们来到事先联系好的联络点,可是没有想到,这个联络点居然被敌人识破了,而识破这个联络点的人正是叛徒老洪。
自从老洪叛变以后,宫泽裕子一直看押着他,虽然一日三餐管饱,却一直被限制着人身自由。老洪知道自己出卖了组织,背叛了同志,给锦城地下党和地下党满洲省委党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一严重后果,他老洪是无法偿还的,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要想取得组织的谅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每天都从噩梦惊醒,他知道那些因为他而被杀害的革命同志是不会原谅他的,他受到的不仅仅是良心的拷问。
当初,那顿饭他陪着女儿吃了,他和他的小美朵平安无事。就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他已经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宫泽裕子太知道他的软肋了,这个毒辣凶狠,诡计多端的女人好像能读懂他一样。当初,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坚强的布尔什维克,以为谁背叛组织都行,唯独他老洪不能。他没有忘记自己入党时的誓言,也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握起拳头举在耳畔时,自己砰砰的心跳。那不是一时的心血**,也不是青春懵懂时的一时迷恋。他当初是真的决定这一辈子都要为共产主义,为解放全人类而献出一切的。所以他才挺过了敌人长达半个多月的严刑拷打。可是这一切绝不包括他的女儿美朵,他舍出自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的下一代能够过上比他还好的日子吗?
再坚强的骨头也抵不过女儿美朵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那双满含着希望的眼睛。他无法面对女儿的凝视,他的心里如刀割一般疼。
他太知道日本人了,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那些烧杀抢掠,那些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血淋淋的现实,他听得太多了。他可以忍受自己被荼毒,被凌迟之苦,可是他的美朵不能,那样一个鲜花一般水灵的年龄,那样一颗不知世事如何凶险的心灵,怎么可以忍受这么残酷的绞杀。而被实施这绞杀的罪魁祸首是他的父亲。他无法忍受这一事实,他不能亲眼葬送掉女儿的一生。
而这软肋轻易被宫泽裕子摸到了,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老洪,这个有着十几年党龄的布尔什维克,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既然已经叛变了,那就彻底忘记以前的信仰吧。为了女儿的生活,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分钟就享受一分钟吧。老洪供出了锦城地下党组织的所有机密,破坏了整个地下组织系统,直接牵扯到满洲省委的安危。
老洪开始以为,只要自己招供,就万事大吉,日本人会把他保护起来,这样就可以安心地和女儿过完下半生,也就知足了。
可是,日本人根本没有放他的意思,更没有保护他的意思。他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叛徒们的可悲下场,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背叛信仰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归隐是不可能了,只有不断地给日本人带来新的有用的价值,他的命才能够保得住,他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否则,他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把牢底坐穿。也许日本人等不到他坐穿就会把他解决掉,谁又愿意白养一个废人呢?
想到此,他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吧。反正即使他出去,共产党也不会饶了他的,也许会死得更惨。为了美朵,他也不能死。他要保护女儿,这是他做父亲的责任。
从那以后,老洪正式成了宫泽裕子的手下,宫泽裕子还替他谋了一个位置。老洪出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功地破译了密电码。他通过监听电波,破译了几条有价值的情报,其中之一就是东山游击队的联络站。这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老洪凭借着自己在东北地区的地下工作经验和已知的地下党谍报组织的线索,为宫泽裕子出具了一份更为详细的资料和怀疑目标。其中不仅包括锦城,还有奉天和热河。因为老洪曾经在这两个地区的地下组织担任过重要职务。
不仅如此,老洪还积极参与和策划对共产党地下组织的抓捕行动,去现场亲自指认共产党人和左翼青年。
由于老洪的参与,宫泽裕子如虎添翼。这接二连三的胜利,让宫泽裕子在“姬鼠”那里更是得到器重,大有取代佐佐木的趋势。
用共产党对付共产党,“姬鼠”对宫泽裕子的这个招数大大赞赏。她命令宫泽裕子继续利用老洪来挖出锦城地下的“蚯蚓”。
这一日,在宫泽裕子的住处,宫泽裕子一身和服,她恭顺温良的样子,让一旁被请来喝茶的老洪一脸惊讶。宫泽裕子亲手为老洪泡上一壶茶,并且亲自斟满:
“洪先生,请!”
“谢谢裕子小姐。没想到您能够请我来贵府,鄙人深感荣幸和不安!真是受宠若惊。”
老洪欠起了身子,接过茶杯,毕恭毕敬地对宫泽裕子说。
“洪先生太客气了,我们日本可是礼仪之邦。日本女子个个温良柔顺。”
宫泽裕子说完居然不好意思地掩面而笑。
这一举动更是令老洪震惊,老洪喝到嘴里的茶水差点没吐了。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会有如此温婉的一面,这令她又吃惊又害怕。
“洪先生,今天请你来舍下,是想跟您聊聊天。也让您帮忙判断一下,您也知道,近一年来,锦城的蚯蚓活动猖獗,无论我们怎么挖,也挖不到有用的线索。我们怀疑过几个人,可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以您多年从事共党地下领导人的经验,您帮着分析一下这个蚯蚓最可能藏在哪儿?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从蚯蚓到锦城一年多的时间节点上看,这个蚯蚓应该是来接替我的,也就是说,蚯蚓应该是一个以前没有到过锦城的人,或者说是离开了锦城一段时间的人。从蚯蚓的老练程度上看,这个人应该是受过很好的间谍训练的人,而且有一定的地下工作经验。”
“那您有所指向的人选吗?”
宫泽裕子进一步追问。
“这个我不确定,应该是我不熟悉的面孔。锦城我所知道的共产党谍报人员都已经落网了,没落网的也应该是屈指可数。这个蚯蚓能够在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把组织又重新建立起来,这个速度是够惊人的,应该是个老手。”
“依您的感觉,侦缉队的何锦和那个张雪松,他们俩能不能是共产党的蚯蚓?”
“我对这两个人不是很了解,因为以前从来没跟侦缉队有过交集。我的眼线里也没有在侦缉队供职的。”
老洪一脸茫然地回答。
“哦,这么说,那个顾明也应该是蚯蚓安插在侦缉队的,而不是周立功。可是我从顾明的档案上看,他到侦缉队的时间是军械厂爆炸之前,也就是说这个人早就在侦缉队挂着了。”
宫泽裕子若有所思地说。
“也不一定吧,也许档案是被篡改的呢?”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宫泽裕子恍然大悟。
“洪先生,我需要你帮助我试探试探这两个人。怎么样?用你们共产党内部的套路去试探。”
“好,我听从裕子小姐的命令。”
正当宫泽裕子和老洪准备谋划下一步阴谋之时,锦城地下组织也接到指令,他们命令“蚯蚓”尽快铲除老洪。
一次锄奸行动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