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今年的年格外冷清,街上依然是行人稀少,偶有卖年货的铺位,门口寥寥地站着几个人。远处依稀可闻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意义非比寻常,年就是一家人欢聚一堂,年就是一声声的祝福和期盼。顾明真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奶奶,自从加入了地下党组织,他就是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
顾明请了半天假,他准备回家看看奶奶。奶奶八十多岁了,身边就他一个人,父母都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奉天教书,而且顾明还有弟弟和妹妹需要父母照顾。顾明之所以选择了锦城师专,一是父母都是教书的,他从小就受家庭的熏陶,二是也为了照顾年迈的奶奶。可是,自从自己从师专辍学以后,一直忙碌着奔波着,他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养育他的亲人。马上过年了,顾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奶奶最盼望他回去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看奶奶一眼。
顾明走出侦缉队,沿着大凌河步行回家。一路上,他想着自己这一年多所经历的事情,在师专,是周老师的引导,周梦溪的帮助,让他走上了这条革命的道路。虽然一路上充满危险和挑战,但是他从未后悔过,小日本一天不离开这片土地,他就一天不得心安,他无法坐视自己的家园被侵占,自己的同胞被无辜杀害。他知道有压迫就要有反抗,就要有斗争,就要有流血牺牲,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他还记得国文课上,周老师充满磁性地朗读梁启超的这篇文章时,自己是怎样的热血沸腾。也是从那时起,在他的心里开始萌发出报效国家的信念。
还有几步就要到家了,顾明的心脏却砰砰地跳动着,他知道走在他后面的是便衣特务。
前几天在侦缉队食堂里,张雪松用手势示意他:危险,快撤!
他坚定地回复:我走,组织危险。
他知道,下达抓捕他的计划的同时,敌人就是准备一箭双雕的,如果他走,张雪松和何锦都面临着被怀疑和被调查的危险。他深深知道这是日本人的诡计,他不能走,不能为了自己的生,不顾战友的死。
他向张雪松发出了最后暗语:相信胜利!
他转过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侦缉队,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可让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奶奶。此刻,没有推开家门,而是站在窗前朝里面张望着,他似乎看到了年迈的奶奶的身影,顾明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他就这样望着,望着……身后的特务们终于不耐烦了,他们一拥而上,带走了顾明。
顾明的被捕,让张雪松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他恨自己无法保护好自己的好战友,好兄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敌人抓捕。宫泽裕子向何锦下达抓捕任务时,他也在场。他心里如刀割,如火焚,脸上却只能是不动声色,多年的地下斗争早已使张雪松养成了把一切都深埋心中的习惯。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而如今,敌人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在这样的不利的情况下,更要谨慎和小心,他不得不做出快速的判断和反应。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食堂,他知道顾明就在那里,他要在第一时间把信息传递出去,要顾明快速转移。他没想到顾明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了保护他宁可牺牲自己,他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情感,他站在那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明离开,“相信胜利!”这是战友临别时最后的表达。他不禁背过身去,眼里闪动着泪花。
宫泽裕子又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她想抓住顾明的弱点,她先是威逼利诱,看没有什么用,进而又拿顾明的奶奶作为威胁。他们抓来了老人,以此要挟顾明就范。还没等顾明张口,奶奶便一口唾沫啐了宫泽裕子一脸:
“明儿,奶奶知道你是对的,不杀光这帮小日本,我们是没有安宁日子过的。你别管我,我活了八十多已经够本了。”
宫泽裕子恼羞成怒,她揪住老人的头发,劈手给了奶奶一巴掌,奶奶昏死过去。
顾明见状大骂起来:
“你们这帮无耻的家伙!有种朝我来!别去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你们就是一群禽兽,你们占我河山,欺我百姓,毁我良田,杀我亲人。你们就是强盗,我跟强盗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吧!”
宫泽裕子哈哈大笑起来,他下令对顾明施以酷刑。
顾明不愧是一个坚强的共产党人,他在敌人的皮鞭下一言不发,牙关紧闭。他昏死过去,敌人便把他吊在刑具上,用凉水浇醒他,接着打。这个敌人打累了,便换一个接着打。
无论怎样的严刑拷打,都无法从顾明身上得到有关“蚯蚓”和地下党的任何线索,宫泽裕子向“姬鼠”汇报,这叫“姬鼠”大为恼火。“姬鼠”下令,要侦缉队的张雪松对顾明执行枪决。
此时,张雪松正在暗中和周梦溪商量着营救顾明的计划。他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顾明从敌人手中救出来。他们向上级做了汇报,并附上了行动计划,等待着上级的批示。
戴着手铐脚镣的顾明,在敌人的看押下,大义凛然地站在刑场中央。他微笑着,原本干净英俊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嘴角凝固着一条血迹。他昂着头,面对着天空,凝视了很久。天阴沉沉的,太阳躲进了云层,它也不忍看到这揪心的一幕。
何锦和张雪松也站在行刑的行列里。宫泽裕子从腰间掏出自己的手枪递给张雪松,张雪松面无表情地接过枪,宫泽裕子死死地盯着张雪松,只见张雪松抬起握枪的手,朝顾明瞄准,他神色凝重,与顾明四目相对。而顾明依然微笑地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张雪松没有迟疑,他知道此时,“姬鼠”一定在暗处盯着他们。他扣动扳机,朝顾明开了一枪。枪没有响,没有子弹。
张雪松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敌人是在观察他和何锦的动静,从这迹象表明,他和何锦同时被列入被怀疑名单,而敌人还没弄清楚真相。
他把手枪交还给宫泽裕子,他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他刚把枪递过去的一刹那,只听一声枪响,宫泽裕子一枪直中顾明的头部,顾明倒在了血泊之中。
宫泽裕子吹了吹枪膛里的热气,眼睛紧紧地盯着何锦和张雪松,似乎从他们脸上可以找到可疑的痕迹。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张雪松在心里狠狠地说。
他不敢朝顾明这边张望,他怕这个时刻,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顾明是为了保护他牺牲的,他不能让顾明的鲜血白流,他要隐忍,他要冷静,他要把这一切都记在敌人的罪行里,用行动为顾明报仇,为那些惨死在敌人枪口下的同胞们报仇!
何锦终于受不了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宫泽裕子:
“你们他妈的什么居心?不相信我们就别用我们啊?把我们也绑了杀了算了!干嘛唱这一出戏?给谁看呐?”
张雪松也随声附和着:
“皇军这作法太让人寒心了,我们拼死拼活地卖命,就赚了这样一个结果?”
宫泽裕子把枪收回腰间,她露出甜腻腻的笑容,对何锦张雪松说:
“二位别跟我急,这个命令是姬鼠亲自下的。我也无能为力,我只知道执行命令。”
“姬鼠何许人也?连赫赫有名的宫泽裕子小姐都心甘情愿地受其指派,看样子一定是大有来头.”
何锦嘟囔着。
宫泽裕子换了一副口气,她平和地说:
“何队长不要有顾虑,特高课方面是知道何队长对锦城治安所做的努力的,谁让现在是非常时期,共产党方面地下谍报网一日不铲除,你我都无宁日啊。别多想了,以后多多合作,我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张雪松一言不发,他好像感受到了背后“姬鼠”阴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