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卒没有死,躲在大洪山上的松树林里。
那年大旱,十里八寨的禾苗都要死不活的,苞谷和苕棒根本种不下去。十里八寨的男人都上山挖蕨,女人和小孩挖不动蕨,就到处挖野菜摘野果找蘑菇。旧历九月是长松树菌的时候,母亲便到大洪山上找松树菌。
在松树林里,母亲遇到了刘老卒。
刘老卒象个野人似的躲在用树枝围起来的山洞里,披头散发,上身**着,下身裹着一块破布头,浑身毛茸茸的。刚开始,母亲以为是遇到了传说中吃人肉的野人,于是提着半篮子松树菌,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刘老卒突然说话了:“舅娘,别怕,是我!”
母亲问:“你是哪个?”
“舅娘,我是刘老卒。”
“刘老卒?刘老卒两年前不是死了吗?”
母亲不信,刘老卒便解释说:“舅娘,我没有死,死的那个是替身。”
母亲吓得一个劲地后退,刘老卒赶紧出来招手说:“舅娘,别怕,您老人家上来吧,我不会害您老人家的。”
刘老卒没有死,看样子是要杀人灭口。
母亲哪敢上去,吓得转身就往山下跑,连滚带爬地,头巾掉了也不敢拣,篮子也不要了。
刘老卒没有追赶母亲,而是站在那里求母亲放他一条生路。“舅娘,回去莫跟人家说起我。”
“舅娘,回去莫跟人家说……”刘老卒苦苦哀求着。
母亲回家把这事一说,把父亲吓了一大跳。父亲说:“婆娘,幸亏你没上去,否则就死翘翘了。”
母亲问父亲:“老头子,你看这事情是报呢,还是不报?”
父亲沉默了,蹲在院子里抽了一个晚上的旱烟。
第二天,父亲一磕旱烟锅,直奔区里。
张区长听了父亲的汇报,命令谷队长带着五十名武工队直奔大洪山。父亲和谷队长他们刚到河边,大洪山的坟山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父亲和谷队长他们赶到墓地时,刘老卒已经断气了。
刘老卒赤身**地趴在母亲张寡妇的坟上,看样子是自杀身亡的,子弹洞穿了他的太阳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美式小手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光脑壳,保持着开枪的姿势。
显然,刘老卒的光脑壳是自己刚剃的,后脑勺还有一绺头发没有剃干净,耳朵背后还沾有许多断头发。古铜色的背部枪伤累累,每一道枪伤的背后,都暗示着一场血雨腥风。刘老卒虽然打过日本鬼子,但也枪杀过人民解放军,残害过老百姓,最后死在自己的枪口下,罪有应得。
因为有两名女战士在场,谷队长只是扳过刘老卒的脸确认了一下,然后拿走了那把美式小手枪。
刘老卒的胸口上刻着“脑袋开花,血债血还”八个字,就象一堆柴火在父亲眼里熊熊地燃烧着。
父亲在张寡妇的坟边上挖了一个坑,把刘老卒的尸体埋了。不过在埋的过程中,父亲在泥土里发现了一枚三八式步枪的弹壳。
那天下午,父亲就这样捏着这枚冰冷的弹壳,蹲在张寡妇的坟头默默地抽着旱烟。张寡妇的坟头开满了一些细密的小花,黄色的白色的,还有几朵红色的。直到黄昏来临了,父亲才把弹壳揣进荷包里,站起来,吼着粗犷的歌谣,离开了墓地。
我来了,
我来了。
你去了,
你去了。
我去了,
我去了。
你来了,
你来了。
人啊,你来我去,
带着天大的忧伤。
父亲在十里八寨的威望本来就高,刘老卒自杀身亡后,父亲更是成了正义者的化身。十里八寨遇到磕磕碰碰的事情,都来找父亲评理,父亲也乐此不疲,凡事都是一碗水端平了,从不偏袒。
十里八寨的灾情十分严重,区政府要求十里八寨的乡村干部,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减免部分公粮。政府的意愿是好的,可是到了下面就乱套了。有的村长组长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旧观念,把亲戚朋友的公粮都减免了,而真正受灾的群众却没有得到减免。不少受灾群众跑来向父亲反映情况,要父亲来评这个理。父亲挨家挨户摸了一下底,然后到农会找刘天火汇报情况,要他查办此事。刘天火不但没有查办此事,反而拍着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出言不逊:“你以为自己还是剿匪大队长呀,屁股背着一杆连枪就可以命令我?你也不摸摸自己的屁股,看家伙还在不在!”
父亲当然听出来了,刘天火是在公报私仇。自卫队驻扎在桐木寨的时候,队员要轮流站岗两炷香,有一天晚上轮到刘天火站岗时,外面飘起了大雪,刘天火死活不肯站岗,父亲就叫人把他抓到仓库里关了一晚上,没想到他记恨了。父亲骂了句:“狗日的,公报私仇。”
刘天火把眼睛一瞪,说:“不错,我是狗日的,就公报私仇怎么样?”
父亲耐着性子说道:“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刘天火,你别占着茅坑不屙屎。”
哪想刘天火听不进去,还顶了父亲一句:“老东西,我就占着茅坑不屙,憋也要憋死你!”
“你……畜生!”父亲就这样被刘天火激怒了,气得差点要吐血,“我到区里找人说理去。”
父亲怒气冲天地离开农会办公室的时候,身后传来刘天火和民兵营长张大嘴的冷嘲热讽。
“哼,老东西,又想拿着张区长的这根鸡毛当令箭,我才不怕呢!”
“是啊,想屙屎的屁股,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父亲回到家里立即起草了一份《关于区政府减免公粮未能落到实处的调查报告》,内容无非是十里八寨一些乡村干部营私舞弊,减免工作不到位,应当减免公粮的没有减免,不应该减免公粮的反而减免了,要求区政府严查此事。
十里八寨的密报箱挂在农会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十里八寨数百户人家画押后,父亲把这份报告亲手放进了密报箱里,同时也把自己放进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之中。
半个月后,民兵营长张大嘴来通知父亲到农会开会,说是张区长来了,带着五十名武工队。父亲以为张区长是来调查处理公粮一事的,拿了两个蕨粑就去农会了。
然而父亲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被武工队带走了。
晚上,自卫队队长蒲祖龙急匆匆地来找我。蒲祖龙说:“老队长的漏子捅大了,挑唆十里八寨的民众抗粮不交,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我说:“怎么会呢,我和不老的公粮早就交够了。”
蒲祖龙说:“这就怪了,我听刘天火他们说,武工队是来十里八寨镇压抗粮群众的,说是老队长带的头,老队长下午被武工队抓回区里去了。”
蒲祖龙想了想,又问我:“你说老队长会不会是跟那个调查报告有关?”
“你是说群众画押的那个东西呀?”
我摇了摇头说:“这种东西他写得多了,不会有问题的。”
蒲祖龙担心说:“如果有人动了手脚呢?”
我反问:“能动手脚吗?”
蒲祖龙说:“当然能呀,你看大戏里唱的,动一个字,结果就不同了。”
我不认得字,也不晓得父亲到底错在哪里。
我想当面问问父亲,可是张区长不让我跟父亲见面。
张区长说:“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我问张区长:“你们什么时候放人?”
张区长说:“你父亲不是坏人,多则十把天,少则几天。”
半个月后,父亲还没有回来,我又到区里找张区长。
张区长说:“大旺同志,这回我恐怕是救不了他了。”
然后指着桌子上的一大堆纸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们乡里来的材料。”
我不认得字,张区长就一份一份说给我听,都是一些陈年旧账或者捏造的事实:蒲地流当过国民党保长,管过积谷,私自放跑过土匪婆沅州之花,救过恶霸地主,当过土匪头子蒲白干的中队长,当自卫队长的时候,公报私仇,滥杀无辜……
说父亲是蒲白干的中队长,滥杀好人,张区长也不相信。“大旺,我还是那句话,你父亲不是坏人,只是头发变质了。”张区长阴沉着脸说道,“当年万人大会选他去当县长,他偏要重建家园,回家种地,以前你们一家六口吃的都是共产党的国家粮,现在居然挑唆十里八寨的群众抗粮不缴,太不像话了。”
“父亲怎么会抗粮呢?”
我解释说:“是很多群众向他反映,说村长组长不合理,他只是如实反映情况而已。”
“不是抗粮是什么?”
张区长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那份报告,大声念道:“否则,他们不交,我们也不交!”
父亲就这么写着,白纸黑字。
我傻眼了。
我提醒说:“张区长,会不会有人在报告上做了手脚?”
张区长把那份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说:“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接着张区长又说了一句:“内容写完了,也不在后面画押盖私章。”
张区长说:“你父亲太不小心了,他就是掉了脑袋,也怨不得我。”
半年后,父亲在芷江监狱里神秘死亡。
父亲是二十一种人,在芷江蹲的监狱。
所谓的二十一种人就是政府划分为管制镇压的二十一类人,包括:地、富、反、坏、右、资本家、特务、伪警察、宪兵、三民主义青年团、国民?党军官、放高利贷者、小老婆、小商、小贩、娼、僧、巫婆、道士、尼、流氓。
关于父亲的死因起码有三种版本。
一、撞墙自尽;
二、江湖仇杀;
三、越狱被杀。
不过,我相信父亲是撞墙自尽的。
因为十里八寨有很多人挨批挨斗后,受不了那份活罪,都选择了自杀,有上吊自杀的,有抹脖子自杀的,有往脑壳里钉钉子自杀的,有跳楼自杀的,有跳河自杀的,甚至有人淹死在自家的尿桶里……死法五花八门,唯独没听说有撞墙而死的。
我到芷江监狱替父亲收尸的时候,顺便把一个女人的尸体也收回来了。
那个女人是和父亲一块死在牢头的,我相信她也是撞墙而死的。对于生命来说,墙是一种禁锢,也是一种包容。她一定是看见父亲撞墙了,也跟着撞。
用头撞墙是一种悲壮,更是一种脑袋开花的过程,他们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父亲的思想是鲜明的,而女人的思想则是模糊的,两种思想融合在一起,就变得含混晦涩了。
只有我是清醒的,面对别人的猜测。我说:“他们是撞墙而死的,他们是撞墙而死的……”见到熟人,我不断地重复着监狱长交待我的这句话。
其实没有人见证死亡。
死亡发生在雷雨之夜,值班战士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五号牢房的门敞开着。
五号牢房的犯人死了,死在一堆的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黑头巾黑衣黑裤,就象黑夜的灵魂。
因为这个女人是姚大胡子的孙女姚岚儿,我只能这样想象:雷雨大作的夜里,身怀绝技的姚岚儿纵身越过了高墙,用棍子或者拳头打晕了值班的战士,然后掏走钥匙,打开了五号牢房的门,想趁机救父亲出去。然而父亲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走。父亲要姚岚儿快走,姚岚儿却死活不肯一个人离开。最后,父亲只好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墙壁上。
没想到父亲死后,姚岚儿也一头撞死在牢房里。
姚岚儿这一死,父亲便蒙上了不白之冤,我们一家人也跟着受罪。姚岚儿是婊子,是沅州之花,是蒲白干的小婆娘,是土匪婆。
父亲勾结土匪滥杀无辜看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说沅州之花是姚大胡子的孙女姚岚儿,但没有人相信。倒是有人提醒我:“姚大胡子一家人就是不死光,也是二十一种人,是改造的对象。”
有人问我:“你有什么证据哒?”
我说:“姚岚儿左边的屁股上有颗蝴蝶痣。”
我没有见过姚岚儿的屁股,但听父亲说过,姚大胡子孙女姚岚儿左边的屁股上有颗蝴蝶痣。
有人冷笑:“土匪婆的屁股你也清楚,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后来,有人反咬一口,说我们父子俩见过沅州之花的屁股,肯定中了土匪婆的“糖衣炮弹”。我的成分变了,由原来的贫农变成了新资产阶级,是反革命的小尾巴,被土匪的亲戚朋友和后人揪了十多年。他们三天一批五天一斗,挂尿桶,吊半边猪……五花八门的罪我都受过,差点就要了我的命。
更重要的是,父亲和一个婊子同生共死,伤透了母亲的心。
父亲死后差不多三十年光阴里,母亲没有到过父亲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