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曹他们算计了父亲,很多事情我都是在父亲平反昭雪之后才晓得的。我树新屋上梁的那天,刘天火过来喝上梁酒。“老曹的脑瓜子好使,是主谋,我和民兵营长张大嘴也参与了这场阴谋。”刘天火酒后向我吐真言,“晓得老队长要整人了,那封信是老曹从邮递员手里弄来的。当时老曹找到我,问我想不想把老队长整垮整臭?我说当然想啊,然后我就和老曹他们一起研究老队长的那份调查报告。”

“那你看出问题了吗?”我问。

刘天火摇了摇脑壳说:“没有,老队长的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我哪看得出来。倒是老曹看出点名堂来了,他指着报告的最后一句话,说有了,这里还有地方,我们给他再来两句,内容丰富些……”

“他没有画押盖印章?”我问。

刘天火说:“画押了,印章也盖了,只是地方不对,全弄在名字的后面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刘天火说:“内容和名字之间还有一行空,能写十几个字呢。”

我明白了,说:“否则,他们不交,我们也不交!报告后面的这几句话是你们添上去的?”

刘天火说:“嗯哪,这几句话是老曹想的,我写的,我的字是跟老队长练的,有七八分相似。”

我不解,问刘天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天火说:“我恨他!十里八寨哪个不晓得他跟我妈好,我十有八九也是他搞出来的。他却始终不给我妈一个名份,让我成了没爹的野种,受尽了冷落!”

“所以你就要整死他?”

“我不想整死他,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的种,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当时我问老曹,会不会整死人,他说不会,顶多坐两年牢,所以我就按他的意思写了。”

私自放跑土匪婆沅州之花的材料是刘天火做的。父亲放走姚岚儿,只有我和刘天火晓得。我问刘天火:“不老进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往死里送材料?”

“那都是老曹和民兵营长他们逼的。”刘天火流泪了,“老队长进去后,他们开始逼我做材料,他们说不做也得做,否则就把我在报告上做手脚的事捅出去。要晓得,那个年代陷害剿匪英雄,我要丢农会主席不说,弄不好还得掉脑袋。没有退路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昧着良心,捏造假材料。”

我说:“我们的父亲就这样死了。”

刘天火说:“我们上了老曹的当。”

“其实我也很想替老队长报仇的。”

刘天火喝了一口酒,摇头苦笑道:“妈的,民兵营长张大嘴这个人阴得很,竟然把我和老曹给一锅端了。”

老曹是公社书记,刘天火是二把手。

十里八寨的人都晓得,大跃进的时候,老曹和刘天火大白天光着屁股在米焙街上散步,结果双双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那个时候,全国都在“放卫星,放大炮”,“捷报”频传,“亩产十万斤”。老曹做梦都想“亩产突破十万斤”,于是领着十里八寨的社员做起了荒唐可笑的事情。

十里八寨,每个寨子都弄了一块“试验田”。

“奶多儿壮,肥多粮广。”

老曹当即下令:“每位社员都要往试验田里挑五担大粪。”

一时间,粪桶对对,扁担悠悠,纷纷穿行在寨子与试验田的山路上,口号声声——

大家加油干,

决心破难关。

灌上千担粪,

夺取万担粮!

为了鼓舞社员们的干劲和热情,老曹还让八个寨子的生产大队长在各自的寨子里挂了出勤牌,用箭头标致着先进生产队和生产进度。

“试验田”的面积都不过一亩,上千担大粪倒进去,刚开始禾苗的长势蛮喜人的,可到收谷子的时候,稻草成堆,谷子全是空壳子。

见此情景,十里八寨的社员都哭笑不得,暗地里还有人编了这样的顺口溜——

泼上千担粪,

夺取万担粮;

担担箩筐满,

挑来尽是糠!

老曹是一个疯子。

刘天火也跟着疯。

在“白天黑夜加油干,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声中,土生土长的革命接班人刘天火也干出了强令群众“夜战卵背冲”的事儿来。

卵背冲这地方,山高林密,地瘠水缺,竹子寨在那里有三四亩“望天水”田,每年春耕得等老天爷下大雨。那里虽然山高路远,耕作不易,但社员们还是乐意去那里干活。因为,在那里干活收工了还可以顺便带点柴火什么的“回头担”,一举两得。

有一阵子,刘天火到竹子寨领导生产。

有天夜里雷雨刚过,队里的喇叭就哇哇地响了。“喂!喂!竹子寨的全体社员听好了,火把底下当英雄的时候到了,每户除留一位老人守屋外,其余的男女老幼都要带着行头去卵背冲上抢水犁田,不得违抗……”刘天火强硬而刺耳的声音在漆黑的夜空里回**着。

社员们磨磨蹭蹭地起来了,在喇叭声的催促下,点燃松枝火把,拿着行头勉强上路了。一路上,赶牛的、扛犁耙的、拖儿带女的,社员们哈欠连连。

到了坳上,刘天火按人头点数,连背上的小孩子在内,共有四十五人。

因为晚上没有“回头担”,很少有人愿意出工,只是害怕批斗,勉强前来应卯罢了。

到了田头,社员们更显得懒散不堪,有的抹着惺忪睡眼不停地打着哈欠,有的没精打采地牵着牛。扶犁的在牛屁股后面慢慢地拖着泥腿子,拿火把的在田埂上懒洋洋地迈步。

虽然是四月,但夜里仍旧寒气逼人,那些抱小孩的冷缩成一团,扛耙的冷得直发抖。有些人干脆将火把堆在一起,围着烤火,成分好的人则脚板底下抹猪油,偷偷溜了。没一会,人越来越少,火把越来越微,田里渐渐模糊,人和牛也渐渐分辨不清了。

刘天火灵机一动来了主意,要社员将火把捆在牛角上,继续犁田。这样一来就乱套了,因为火光刺着牛的眼睛,吓得耕牛拖着犁在田里团团乱转。折腾了好一阵,实在无法犁下去了,刘天火不得不下令收工。

事后刘天火总结说:“田虽然犁得少了点,但是群众的干劲还是值得表扬的,事物要看主流,前进中难免出现些问题,但是成绩是主要的嘛。”四十五人忙碌了一个晚上,只犁了两三分地,这“成绩”也就成了十里八寨的大笑话,至今流传。

“老曹是个疯子,我也跟着他疯了一回。刚进公社食堂的那阵子,除了婆娘和娃崽还是自己的,其余的大米杂粮猪马牛羊锅碗瓢盆归到一堆,随便吃喝,每天都是大鱼大肉的,所有的干部吃饱了没事干,都在争论一句话,‘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据说毛主席他们也是在争论。当然,老曹和我也在没日没夜地争论着。老曹的观点和毛主席的观点一样,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我的观点是,想得到的事也未必做得到。我们为了这事争论了三天三夜,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时,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找到我,跟我说了一件让我眉开眼笑的事。”刘天火又灌了一杯酒,接着说,“狗日的夸了我两句,说我的观点是正确的,亩产突破十万斤,老曹不是想到了吗,结果成了没有?狗日的说明天赶场,你跟老曹打这样一个赌,保证能赢,然后狗日的给我出了一个馊主意。”

“你们打赌在街上光着屁股赶场?”我问。

“是的,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我们喝了点酒,老曹又跟我争论。我说老曹,实践出真知,你现在就把衣服裤子脱光了,到街上转一圈,你敢吗?他说有什么不敢的,只有想不到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既然你想到了,那我就做给你看。这家伙当即脱光了,吊着个家伙往街上走。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要我跟着去看,狗日的说,你要是不跟去,他还不钻进茅厕里去了。我就去了,跟着老曹到河对面的游方场转了一圈,那些年轻的妹子都被他的那个歪茄子吓跑了。”

“那你怎么也把裤子脱光了呢?”我又问。

“是这样的,我过河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衣服裤子都弄湿了。我顺便在河里洗了个澡。我准备湿漉漉地回去,可老曹说裤子湿了还穿个屁,于是就我把衣服裤子脱了,晾在河坝头,光着屁股跟老曹到街上走了一趟。赶场天街上的人很多,挤得很,我们挤了半天才回到公社。你说怎么着?公社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省里有两位女同志来公社检查食堂工作,我们刚回到门口,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就把车门一拉,说上车吧,我们问他去哪里,他说神精病医院。大白天光着个屁股在大街上走,不是神精病是什么?那时候,耍流氓欺骗妇女同志是大罪,十里八寨的妇女都被我们欺骗了,我们只能认了。到了神精病医院后,老曹真的疯了,我在那里装疯卖傻了四五年,总算捡了条烂命回来了。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顶替了老曹的位置,后来调到县里去了,**的时候,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成了黑帮黑线黑走狗,给红卫兵用一根涂黑了的绳子牵走了,斗死在台子上。”

“老曹疯了,狗日的民兵营长张大嘴也死了。”

刘天火东倒西歪地把酒碗一推,眼泪汪汪地望着我:“侬,这就是历史,六亲不认的历史,没办法,是我们害了老队长,你不要计较,我们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我说:“都过去了,我不会计较,也没有人会计较的,历史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这么真实而残酷,谁也改变不了。”

刘天火要走了,婆娘子银花从母亲的房间里拿了一大包东西塞给他,说是父亲当年留下的。

刘天火问:“是什么好东西喽?”

银花说:“打开不就晓得了。”

东西很神秘,里里外外包了二十多层。

刘天火就在门口层层打开来。

——就象翻开中国的现代史。

最外面的一层是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的《光明日报》,上面有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报纸里面是一些曾经贴在墙上的花花绿绿的标语纸,这些标语纸大多是母亲后来包上去的,它们依次是——

“打倒四人帮!”

“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批林批孔!”

“打倒牛鬼蛇神!”

“白天黑夜加油干,一天等于二十年!”

“讨还血债!”

“……”

最里面是一块破布。

这块破布就是当年刘半仙招摇撞骗替人看相占卦算命时打的幌子“一字天机”,后来被蔡大年改成“大字天机”了,现在“大字”被人撕掉了,只有两个拳头大的洞,就象怪物的两只眼睛,能看透里面的“天机”。打开一看,“天机”之间,赫然摆着一枚弹壳。

这就是父亲留给刘天火唯一的东西,一枚三八式步枪的弹壳!

见到父亲的礼物,刘天火感到奇怪,回头问我:“哪来的弹壳?”

我说:“奇怪吧。”

然后解释:“这是当年不老在大洪山埋你哥刘老卒的时候,在你母亲坟头捡到的,不老要我等社会完全稳定下来之后,再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我刚才陪客人多喝了几碗酒,就把正事给忘记了,幸亏婆娘子还记得。”

刘天火说:“什么意思喽?”

这家伙显然愤怒了,握着弹壳的手在不停地抖动着,红润的脸渐渐变白了。

我说:“什么意思鬼晓得,不老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答案,就被你们整死了。”

我的双手在刘天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话里有话地告诉刘天火:“这是战争的遗物,好好保存吧,这颗子弹极有可能要了你哥刘老卒的命。”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感觉就像一颗出了膛的子弹,直奔对方的要害。

然而刘天火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至少他没有应声倒在地上,而是把身子靠在门上,歪着个脑壳问我:“你知道老曹跟哪个是亲戚吗?”

我说:“老曹疯了,他跟哪个是亲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刘天火还是说了,说得非常清楚。

“老曹就是胡班长的姐夫。”

刘天火吐着口水骂了一句:“狗日的胡班长。”

然后问我:“那个想争夺功劳而陷害不老的胡班长,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脑壳,淡然一笑说:“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