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四月,老曹来了。

老曹是十里八寨的土改工作组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老曹的第一把火就烧在了米焙学校的操场上。老曹叫人在操场上搭了一座两三丈高的追魄台,确切点说,是恶霸地主的追魄台。那是斗争恶霸地主的场所。老曹的第二把火则烧在十里八寨的墙壁上,到处写满了标语。

“打倒地主!”

“讨还血债!”

不过,老曹的第三把火却迟迟没有烧起来。

我们一家六口满打满算也就八十石田,但在土改工作组到来之前,父亲就把它分成五份了,娘老子各一份,我们三兄弟各一份,每一份也就十七石田。八十石田如果不分开,我们家就可以划作富农了,但这么一分,就变成贫下中农了,是团结的部分。十里八寨象我们这样分田地的人比比皆是。

父亲从婆娘王那里得到的田地并不多,只有三十石田。多出来的五十石都是母亲省吃俭用甚至饿着肚皮攒钱买来的,我们一家六口每年也就大年三十能吃上一餐饱饭。

按理说,刚开始十里八寨就那么几个先人,祖上都有一些田地的。可是寨子里有两种人,一种是败家子,好吃懒做,把祖上的那点田地卖光了;一种是勤劳肯干,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用来买田置地了,扩大生产。

十里八寨的地主大多是属于后一种人。

十里八寨的地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人丁大都不旺。

或者换个说法,人丁不旺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相当一批地主。试想,倘若一生就是七八个,只要两代人就把那点家产分没了。地主人丁不旺,并不是他们裤裆头的家伙不行,有不少地主娶了三四个婆娘都应付得过来。地主大都怕人丁多分烂自己的家产,把大田分小,小田分没了,只留个把带把的继承香火,其余带把的不带把的,统统扔进茅坑淹死了。

十里八寨的穷人可不管这些,他们信奉人多力量大,多子多福,讨了婆娘就一个劲地生,十里八寨七个八个的,比比皆是。

第三把火迟迟没有烧起来的原因是十里八寨的地主,心肠大都不坏,他们雇用长短工做活路都给工钱,遇到灾荒年,佃户可以拖欠租子少交租子甚至不用交租子。这狗还不咬屙屎的主儿呢。十里八寨的穷人或多或少在地主那里得到过好处,欠得有地主的人情。俗话说,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自然也就不好登台嚷嚷“打倒地主,分田地”了。加上一些农民对“分田地”不是很理解,有的甚至认为土地是人家创造积攒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自己就这么分文不给地拿过来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不妥。

老曹叫人把标语写得到处都是,民兵自卫队把地主抓上台去了,却没有农民上去批斗。倒是有个别地主找到老曹,表示要将自己的土地主动献出来,分给十里八寨的父老乡亲,人人有份,实现耕者有其田这个美好的理想。老曹曾经欢迎地主的这一开明举动,但是请示上级后,又变卦了。

上级的意思很明确,必须采取阶级斗争的方式来解决地主的财产问题。

显然,给农民物质利益并不是土改的唯一目的,同样重要的是土改运动在经济和政治方面激发的破坏性力量。没有经过斗争就完成了经济再分配的任务,这样便达不到打倒地主,从政治上和心理上解放农民的目的。

为了帮助农民意识到自己的阶级成分,克服命运思想和逆来顺受的态度,十里八寨都办起了夜校。老曹首先让贫下中农上夜校,学习政治文化,弄清哪个是我们的敌人,哪个是我们的朋友。明确穷人为什么穷,为什么终年劳动还得不到温饱,究竟是哪个养活了哪个。

经过反复的启发与动员,十里八寨的农民终于觉醒了。原来这地是人人有份的,可恨的是地主黑心肠,又用来收租子剥削我们。有的人甚至错误地认为,土地改革就是让没有钱的人有钱,让没有地的人有地,让没有婆娘的人有婆娘。

十里八寨最先觉醒的是没爹没妈的刘天火。

这家伙好吃懒做,而且爱赌宝,张寡妇刚死不久就把田地山林都卖得个精光。

“旧社会你家同千千万万劳苦人民一样穷,是命苦吗?”

“不是。”

“那些地主从来不劳动,而粮食却堆得象小山一样,是上帝给他们的吗?”

“不是,是从我们穷人这里刮去的,所以我们就穷,他们就富。”

“你们说,这到底是谁养活谁啊?”

“是我们劳动人民养活了那些地主。”

“地主是吸血鬼,专门吸穷人的血。”

刘天火是个聪明的人,当过自卫队,老曹掰开揉碎这么一讲,他就开窍了,一拍大腿说道:“对呀,妈的要是不打倒地主,这日子不是八辈子也赶不上地主了吗?”

刘天火是枫树寨的人,就得斗枫树寨的地主。

老曹问刘天火:“你要斗争哪个?”

刘天火说:“刘二虎。”

刘二虎被民兵营长张大嘴揪上追魄台后,刘天火一个箭步蹿上台去,左右开弓几个耳光就把地主刘二虎打趴在台子上,然后右手握拳,往脑壳顶上一举,高声喊道:“打倒地主,分田地!”

老曹他们就带头鼓掌,跟着喊。

“你是哪个寨子的?”老曹明知故问。

刘天火说:“我是枫树寨的人。”

“什么成分?”

“贫农。”

“地主刘二虎跟你是什么仇?”

“血泪仇!”

“好!那你就算一算地主刘二虎的剥削账!”

“这个恶霸地主的剥削账我是十天半个月也算不完哪。以前他父亲雷不惊是寨主,欺男霸女,哪个讨婆娘不是让他父亲先睡的(床)!恶霸地主刘二虎狗仗人势,年轻时候给人抬轿子要的都是双倍的钱,剥削劳动人民!最可恨的是四年前的大年二十八那天晚上,我没得吃没得穿,我又冷又饿想到他们家的猪槽里捞点吃的,没想到被他们家的护院发现了,那狗腿子不但让大黄狗咬我,还朝我的屁股放了一鸟铳,至今还有十几粒谷子嵌在我的屁股里头,阴天下雨我的屁股还跟谷子要发芽似的,疼得很哪!”刘天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台上诉苦申冤,时不时握紧拳头,高喊一声:“打倒恶霸地主刘二虎!”

十里八寨的地主经济在清朝实行“改土归流”就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十里八寨的地主都在做同一件事情,那就是攒钱买田地,再攒钱再买田地,把钱往死里堆,一直堆到了解放初期。刘二虎有一百八十石田,但这些田地都是年轻时卖力气活挣的,然后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的。刘二虎是枫树寨里出了名的吝啬鬼,虽然家大业大,但他一年到头就身上就那套衣服,下雪天也是一双草鞋,一年到头吃的都是萝卜白菜。这家伙舍不得在菜里放油,炒菜时,往往是用筷子头粘一点豆子油,然后在锅子上舞两下,叫做舞(五)两舞(五)。一百八十石田,他自己种八十石,剩下的一百石田租给枫树寨的人种,遇到收成不好,他也会适当减免租子。

四年前的大年二十八那天晚上,刘天火到刘二虎家的猪槽里捞东西吃的是假,在茅厕里摸人家闺女的屁股是真。刘二虎的女儿虎妞当年十六岁,虽然算不上漂亮的,却也长得细皮嫩肉,而且还在芷江省立女子学校念书。

张寡妇刚死不久,刘天火就染上了赌瘾,可是他的手气太差,没几下就把张寡妇的那点田地山林输得个精光。刘天火想翻本,就找刘半仙占卦算命。刘半仙看了他的左手板后直摇头:“难怪手气这么差,这么大了,女人都没有摸过。”随后刘半仙又点拨他,要想手气好,就要用这只手去摸女人的那里,单手抓红花,最好是抓没破过身子的黄花闺女。

十里八寨的黄花闺女不多,到哪里单手抓红花去?想来想去,刘天火想到了刘二虎的茅厕。

十里八寨的茅厕就一个门口进出,公婆儿媳撞车的时候相互咳嗽一声也就完了。别人家的猪牛羊就关在楼下,而刘二虎家则不同,刘二虎家爱干净,专门给这些养生搭了一个棚子。棚子搭在离房子有十把丈的地头上,两边是牛羊,中间是茅厕,后头是猪圈。后头原本是羊圈,但人蹲在茅坑上,山羊老是从苞谷杆子和竹篾里探头过来舔咬人的屁股。刘二虎家的婆娘被山羊舔了几次屁股之后,没少在刘二虎在耳朵边埋怨,所以刘二虎就把羊圈换成了猪圈,猪老实本分,不会舔咬人的屁股。

这样一来,刘天火就有机可乘了。

刘天火事先摸到刘二虎的猪圈里,将苞谷杆子和竹篾编的墙壁掏出一个比拳头还大一点的洞,再用苞谷叶子虚掩上。其实不掩上也没事,茅厕的墙壁上有几个洞也很正常,十里八寨的男女老少擦屁股很多时候都是就地取材,石头土块篾片树枝树叶稻草什么的,屁眼上胡乱一抹就没事了,有时候来不及带这些东西了,就掰墙壁上的苞谷杆子和篾片。

十里八寨的茅厕哪个不是千疮百孔的。

根据洞口的位置,准确无误地摸一把刘二虎的女儿虎妞的屁股刘天火还是有信心的,能不能见红,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刘天火在猪圈里守了两三个晚上,大年二十八那天晚上,总算让他等来了虎妞。

最先来上茅厕的是刘二虎的婆娘,听到一阵呼哨似的水流声,刘天火不禁怦然心动了,低头看去,缝隙中窥见了一片白。刘天火活了十九年,如此近距离地偷看女人的屁股还是头一次。这个胖女人把马灯挂在屁股后面的墙上,把肥屁股照得雪亮雪亮的。刘天火顿时觉得胸口好似充塞了一团滚动的火,热血沸腾。

然而,刘天火控制住了摸一把的念头。今晚他必须要单手抓红花,刘二虎的婆娘肯定不是红花。刘二虎的婆娘全身而退后,刘天火这才感觉到烂裤裆里头的东西已经站起来了,很不舒服。他赶紧伸手进去顺了顺他的烂裤裆。

张寡妇在的时候,还有人帮他补衣服裤子,张寡妇死后,他的衣服裤子就烂得不成样子了,甚至连裤裆里的东西都遮不住,经常被十里八寨的大人笑话,但他从小野惯了,不怕被人笑话,特别是十里八寨的女人。只要是女人笑他衣服裤子破了,他都会哼上这样一首诨歌。

出门得见笑嘻嘻,

莫笑阿哥穿破衣,

莫笑阿哥穿破裤,

破裤里头有东西。

然而结过婚的女人不好惹,往往会问他有什么东西,能不能拿出来看看,他又拿不出来,结果憋得满脸通红。女人就会笑话他:“什么烂东西,拿不出手了吧。”那时候刘天火才十几岁,有些东西还真拿不出来。

没过多久,刘二虎的女儿虎妞来了。

刘天火听到那个盼望已久的声音后,果断地将手伸向洞中。

虎妞刚从学校回来,还不知道她们家的猪羊已经换了地方。刘天火的手指在她的屁股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在意,她以为是自家的山羊在舔自已的屁股呢,刘天火的手指继续向下探,她还以为是自家的山羊想喝她的尿水呢,也没有在意。她小时候在后山上放羊,经常撒尿给山羊们吃,往往是哪里的青草鲜嫩,她就翘起屁股就往哪里撒,那些山羊挤在一块抢着吃,山羊喜欢她的尿水,甚至会把泥巴也啃了一个坑。所以她边撒尿边挪地方,一泡尿撒得老远。

再说刘天火的手指碰到温热的尿水后,顺着温热的感觉使劲一抓。按计划,这一抓应该是实在而有力的。可是刘天火忽略了一个女孩子在晚上遇到这种事情的反应。刘二虎的女儿“啊”地惊叫一声跑出了茅厕,连马灯也不要了,甚至连裤子都没有拉上去,就大喊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羊圈里有二流子!”

刘天火只感觉到了绵软与温热,连部位都无法确定。功亏一篑后,他起身蹿出猪圈,然后往枫树坡上跑。逃跑的方向是他事先确定好的,往坡上跑,这样别人就以为是竹子寨的人干的,却不料寒冬腊月,一到夜里就飘着肉眼看不见的黑雪,上山的路结冰了,滑得很,有时候他跑一步,倒还后退两三步。

刘天火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刘二虎的那条大黄狗追上来了,一张嘴就咬住了刘天火的烂裤脚。刘天火摔了一跤,爬起来再跑时,护院手中的鸟铳“嘭”地响了。

刘天火只觉得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刘天火知道屁股中了护院的家伙,更是不要命的往坡上跑,最后跳进草丛里,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大黄狗和护院的追赶。

刘天火下半夜回到家里一看,屁股里嵌满了谷子。

要晓得,谷子的皮粗糙得很,有许多倒欠,刘天火想把屁股里的谷子弄掉,但是哪里弄得掉,而且是越陷越深了。

四年过去了,刘天火一直记恨刘二虎家的护院。经过短期培训后,刘天火突然明白了,仇恨应该是阶级仇恨,不应该记在那个护院的头上,而是应该记在地主阶级的头上,也就是刘二虎的头上。想到屁股上麻花般的伤疤,刘天火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就象老曹说的那样,绝对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仇恨的对象一旦具体了,仇恨就象发酵的辣椒酱一样膨胀起来,最终会掀开盖子,喷薄出来。

再说刘二虎的女儿虎妞在茅厕里受了惊吓后,大小便失禁了,精神失常,整日都疯疯癫癫的。

这些年来,刘二虎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肇事流氓,为女儿报仇。

刘天火在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批斗刘二虎,无意中提到了四年前的这桩丑事。

刘二虎气得屁股都快冒烟了。

刘二虎跪在台子上,双手被绳索反绑着,不能动弹。“流氓,老子跟你拼了!”刘二虎一甩头,撞在了刘天火的屁股上。刘天火整个人被撞飞了,从两三丈高的台子上跌落下来。

这时,操场上突然人影一晃,父亲腾空而起,想以“霸王接枪”把刘天火接住,然而人不是枪,势大力沉根本接不住,父亲只好中途换了一招“霸王托鼎”,伸手在刘天火的屁股上托了一下,卸去了下坠的那股劲头。

尽管这样,刘天火还是扑倒在操场上,摔掉了四颗门牙。

刘二虎站在台子上破口大骂,操娘火,把刘天火的祖宗八代都骂遍了,操遍了。

刘二虎说刘天火是流氓,是畜生!可是刘二虎又不好意思说出原因,因为刘天火四年前的那一抓,正好抓住了女儿的痛处,全抓烂了。

刘二虎不好意思说,就是说不出来,就是污蔑陷害。

后来,刘二虎说刘天火是有妈没爹的野种,而刘天火是无产阶级,这样一来,刘二虎的罪名就更大了。

刘二虎成了破坏土地改革的流氓恶霸地主,被镇压了。刘天火因为镇压刘二虎有功,后来十里八寨成立农会时,刘天火做了农会主席。

农会是土改的合法执行机关。

刘天火与老曹联手合作,把十里八寨的土改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刘天火打倒地主自有一番心得。因为十里八寨的穷人或多或少受过地主的恩惠,刘天火就让穷人们相互帮助把地主的恩惠还了,把地主减免的租子连本带利地都还上,到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到台上控诉东家了,分胜利果实时,再把借来的东西还上。

一时间,操场上红旗招展,欢声雷动。

“打倒地主!”

“讨还血债!”

土改反霸斗争的口号像殷殷滚雷,响彻云霄。

十里八寨大大小小的地主一个个被雄纠纠的民兵自卫队押上追魄台。然后,老曹向全体农民庄严宣布:“农民兄弟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阶级敌人已经抓来了,我们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我们要把这群豺狼彻底打倒,讨还血债……”

农民纷纷登台控诉地主,把他们的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恶霸地主、普通地主、流氓地主……地主的种类也五花八门。

土地多的是地主,没有土地的也可能是地主。

流氓地主就没有土地。

但流氓地主不多,十里八寨只有两个。

石头寨的流氓地主姓石,叫石老狗,从小没爹没娘,靠乞讨为生,几十年乞讨下来,成了十里八寨的要饭王,手下大大小小乞丐数百人,他专门向有钱人家伸手要吃要喝,如果哪个不给,他就把十里八寨甚至湘西、黔东南的叫化子都喊过来,坐在门口要吃喝。十里八寨的有钱人只要听到石老狗在门口唱莲花落,就赶紧给他吃喝,要他快走。

黄连寨的流氓地主姓杨,叫杨中人,是个人贩子,十里八寨的妇女要是不见了,十有八九都是他卖的。银花的母亲蒲紫竹也是杨中人卖的,就两块大洋。

杨中人是蒲紫竹的小叔子。兄弟三个,就他一个人讨不到婆娘,四十好几了还打单身。他平日里喜欢抽几口大烟,然后四下里招惹十里八寨的小寡妇,没几年就把祖上的那点田地卖光了。

蒲紫竹三十岁不到男人就死了,娃崽还小,家里没有个犁田耙地的,日子还真难过。小叔子杨中人提出要“填房”的时候,蒲紫竹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些别扭。

杨中人就开导她:“嫂子,我们这是伙种葫芦伴种瓜,伙伴求财,自家弟兄填房哪个又能说什么哒,再说十里八寨,填房的人多的是,你看人家竹子寨的蒲品德,日子过得美得很哩!”

其实让小叔子“填房”,自己有个犁田耙地的,日子也好过些。再说,自己还年轻,也需要个男人在上面罩着。蒲紫竹想了想,答应了:“填房就填房,人家依你就是了。”

蒲紫竹说:“人家看你打单身也心疼,运气好的话,人家还能生个把两个小辣椒哩。”

然而杨中人“填房”是假,卖人是真。赶场那天,杨中人说要到中和乡给蒲紫竹母女打手镯耳环的,可出了寨子却七拐八弯地把蒲紫竹带到了芷江城头。在城头玩了两天,杨中人的烟瘾上来了,为了两口烟,两块大洋就把蒲紫竹卖了。

买主是个民间医师。按照流氓地主杨中人提供的线索,父亲带着我和银花的两个弟弟,在芷江城郊找到了那个民间医师。两个表弟见了他们的母亲,抱着哭成一团。

“姐姐银花呢,怎么没有一块来?”他们的母亲眼泪汪汪地问。

“姐姐她恨你,不来了。”小表弟年纪小,藏不住话,直说了。

父亲赶紧圆场:“亲家母,银花她有娃崽了,来不了。”

“银花嫁给你家老几?”蒲紫竹问父亲。

父亲把我往蒲紫竹身边一拉说:“他就是你的郎崽。”

丈母娘看郎崽,是个个都顺眼。

蒲紫竹觉得我长得蛮壮实,人也中看。

蒲紫竹问我:“银花给你生个什么娃?”

我说:“跟我一样,从辣椒地里来的。”

蒲紫竹欣慰说:“这就好,这就好!”

然后回头问我父亲:“亲家,你是怎么晓得我在这的撒?”

父亲说:“这次能找到亲家母,还真得感谢共产党呀!都是诉苦诉出来的,你家小叔子拐卖妇女,现在是流氓地主,很多受害者上台斗争他,他全都认了。”

“我真的被这个挨千刀的流氓害苦了!”蒲紫竹的眼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其实与小叔子杨中人离开家后,蒲紫竹就后悔了。蒲紫竹一直没有回家是有苦衷的。她是侗族家妇女,没有读过书不说,就连一句汉语也不会,根本无法与周围的人沟通,况且黄连寨离芷江县城那么远,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根本记不得哪条是回家的路了,想家想孩子的时候,她只能以泪洗面了。

蒲紫竹给姓蒋的民间医师做小老婆。

姓蒋的已经有个婆娘了,但那婆娘生了三个从麦地里来的娃,肚子就漏了气似的,再也没有大起来过。姓蒋的用两块大洋买下蒲紫竹后,蒲紫竹的肚子也特别争气,七八年下来,为他生了三个娃崽,而且都是带把的顶门杠。

姓蒋的民间医师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

然而女人的命运有时候就象一粒随遇而安的种子,无论落在怎样一块土地上,一旦生根发芽了,就很难挪动身子了。我们离开蒋家村的时候,她只能站在村口一个劲地挥手,默默地流泪。

半年不到,十里八寨的人都有自己的成分了,我们也有。娘老子和二弟三弟每人一份地是中农,我和银花三口子共一份地是贫农。两个表弟的成分与别人的成分不同,是小土地出租。娘老子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八九岁,八九岁的娃崽哪里拿得动犁耙,四十石田只好租给远房的大哥耕种,每年收地租八石谷。

按农村阶级成分划分的标准,表弟应该属于地主阶级。地主阶级的概念是: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劳动,以地租为主要生活来源的人家。土改那年,二表弟十四岁,小表弟十三岁不到。所以老曹和刘天火他们在划分阶级成分时,给表弟取了个名副其实的小土地出租。

接下来的那些年,成分在十里八寨是性命攸关的头等大事。

贫下中农和地主阶级甚至富农大都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地主和富农的门槛没有人敢进,就是地主与地主或者是地主与富农之间也不敢走得太近,弄不好就会落下个“互相勾结”的罪名,挨贫下中农的批斗。地主或者富农家死了人,没人肯帮忙抬上山,自家人只能把四块厚板子拆了,一块块地扛到山上去。

还有娘老子的成分不好,子女跟着受罪。讨婆娘嫁女儿都得先问成分,地主和富农的女儿没有男人敢要,地主和富农的儿子没有女人敢爱。娘老子的成分不好,子女就连升学办事情也都成问题。

这不,石头寨的寨子边有一个大粪坑。

那年冬天有个外乡人不小心掉进去了。父亲和民兵营长张大嘴到石头寨办事,出来正好碰上了。民兵营长张大嘴快步走过去,伸手搭救。可是拉到一半,张大嘴突然想起成分来了,厉声喝问那人:“你是什么成分?”坑里的人抖抖嗦嗦地说道:“我是地……地主。”张大嘴听了,赶紧松手,那人又掉回大粪坑里了,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粪便。父亲见状,赶紧上前,把大粪坑里的人拉起来。

“地主你也救?”张大嘴不满地望着父亲。

父亲说:“地主也是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张大嘴听了,冲父亲哼哼鼻子冷声说道:“你阶级立场不坚定,敌我不分,早晚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