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土匪三十二条枪,芷江剿匪指挥部给父亲记了一次大功。当时军功分特等功、大功和小功三种。只要记一次大功,就是战斗英雄了。我和父亲把三根毛押送到区里,在张区长家里住了五天,然后拿着立功证书赶回自卫队的驻地。我们刚回到桐木寨,就被胡班长叫住了。胡班长说:“地流同志,下午我们野战部队将在米焙开会,你们父子俩必须参加。”

父亲是剿匪大队长,参加野战部队开会是常有的事情。我们吃过晌午就去了米焙。当时只有胡班长一个班的解放军驻扎在米焙寨。可是我们到了那里,胡班长却说:“今天部队有事,会议改期了,你们把枪放在这里,先回去吧,过两天再来拿。”

我们就把枪支交给胡班长,然后回到驻地。

五天后,胡班长带着那名解放军从米焙回来了。胡班长把父亲叫到桐木寨的旧仓库里,然后把父亲锁在里面。

下午,胡班长把自卫队的三十四杆枪全部下了。其中有两杆步枪是自卫队刚从贵州蓝田挖过来的,另一杆是自卫队队长蒲祖龙的曲口马枪,父亲天雷山一战立功后升为剿匪大队长,自卫队队长一职由蒲祖龙接任。

第二天,我到旧仓库里看望父亲时,吓了一跳!只见父亲被人脱光了衣服绑在旧仓库中央的一根柱子上,旧仓库里的花头蚊子特别多,父亲的身上到处都是红疙瘩。我问父亲:“不老,你是被哪个捆的?”

父亲说:“是那狗日的胡班长叫民兵营长张大嘴和刘天火捆的。”

我奇怪:“狗日的为什么事捆你?”

“还不是为了那三十二杆枪。”

父亲说:“胡班长真他妈的不是东西,想跟抢功劳,居然说老子拉这么多枪是要当土匪!宝崽,你快去把箱子里的立功证书拿给他看,要是不行,你就去找张区长。”

我当即带着立功证书去找胡班长。

胡班长、民兵营长张大嘴、刘天火,还有那名解放军战士正在喝酒,鸡肉、鸭肉、酸鱼、酸肉,还有泥鳅豆腐,摆了一火炉铺。

“胡班长,你凭什么捆我的不老?”我大声质问胡班长。

“凭什么?就凭你老子拉这么多枪当土匪。”

胡班长两眼一翻说:“我不但要捆他,还要枪毙他呢!”

然后胡班长洋洋得意地问火铺上的那帮人:“你们说,是不是?”

民兵营长张大嘴、刘天火和那名解放军战士在边上点头附和说:“是,是,该枪毙!”

“胡班长,我想你一定误会了。不老不是土匪,不老是剿匪英雄,是大功臣哩。”我急了,赶紧把父亲的立功证书递给胡班长,“你看,这是不老的立功证书!”

胡班长接过我父亲的立功看了一眼,冲我吼道:“立功?立什么卵功?!”

然后一甩手,把我父亲的立功证书扔进炉火里。

我赶紧伸手捡起来,拍熄灭了,但父亲的立功证书还是被烧掉了一个角。

胡班长横蛮不讲理,我只能去碧涌找张区长。胡班长要枪毙父亲,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下手,我跑到区政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说,张区长当即拍案而起:“放他娘的狗屁!剿匪功臣要当土匪?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武工队的谷队长也说:“自卫队是我们武工队管的,他们野战部队凭什么下我们自卫队的枪!”

张区长当即以区政府的名义写了两封信,要我交给胡班长。

我回到桐木寨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胡班长等人押到杀人坡。杀人坡是解放军专门枪毙土匪的地方。我刚到杀人坡的对面,看见父亲已经跪倒在那里了,胡班长在离父亲不到两米远的田埂上端起了冲锋枪。我说:“住手!”

“张区长有令,枪下留人!”

我挥舞着张区长的书信,大喊大叫地跑过去。

胡班长看完书信,立刻吩咐那名解放军把父亲押送到区里。然后收拾行李,把冲锋枪搭在背包上,急匆匆地离开了桐木寨。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胡班长。

第二天早上,我赶到蓝地的时候,父亲和张区长,还有谷队长他们正在河边洗脸。“拨云见日,太阳出来了。”洗完脸,父亲望着刚升起来的太阳感慨万千。

父亲回头对我说道:“宝崽,没事了,等下我们吃了早饭就回去。”

我问父亲:“那我们的枪呢?”

父亲说:“土匪都消灭了,我们还要枪干什么?”

父亲开心地笑了。

父亲又说:“无枪一身轻啊,等下吃完早饭,我带你们娘几个回家种地去。”

“你要回家种地?”

张区长听了,连连说:“不行!不行!不行!”

张区长说:“十里八寨,你们一家是最先跟共产党走的,这一年多来,你为家乡的解放立下了赫赫战功,人民政府决定召开万人大会,推选你为芷江县县长。”

父亲说:“我不想做县长,我只想重建家园。”

谷队长说:“不行!地流同志,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慎重考虑。”

然而父亲非常明确地告诉两位领导:“消灭土匪,重建家园,这是我的理想!如今这个理想就要实现了,我总不能放弃我的理想吧!”

父亲这么一说,张区长和谷队长不好再说什么。

张区长摇摇头:“那你还是先回去重建家园吧,现在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好了,共产党会给你解决的。”

父亲想了想说:“我的家已经被土匪弄得只剩下几块板壁和屋架子了,如果共产党真的要奖赏我蒲地流,那就给我弄一套生产农具吧。”

我们一家六口离开时,张区长以区政府的名义,送给我们锅碗瓢盆犁耙锄头镰刀柴刀蓑衣斗笠,还有一匹马和四百斤谷子。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一家六口挑着家伙,牵着马往回走。

我们下了渡船,爬上大风坳,远远就能望见一年前的那个家了。

父亲在前面牵着马,扯开喉咙唱起了歌谣——

前些年哪,

碓嘴上的铁也拆来交了粮饷;

今天哪,

共产党让我们把农具领回家。

生产象斗牛,

生活象开花。

清清的山泉流不尽,

水汪汪的梯田满山岗,

春天里树叶发了芽,

鸟儿飞翔喜洋洋,

鱼虾跟着大河水,

我们永远跟着共产党。

万人大会选举父亲当芷江县长,但父亲没有到县里任职,政府就把属于他的昵子大衣外套等东西寄回来了,只有一面属于他个人荣誉的锦旗挂在县政府。那是一面剿匪英雄的锦旗,父亲没有去拿。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杀戮,父亲对英雄的称谓不屑一顾,也不想当英雄了。父亲嘴边经常挂着的一句话是:“历史造就了英雄,而英雄造就了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