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大部队已经离开了,只有胡班长和一名解放军战士留在桐木寨,补充自卫队的战斗力。胡班长使的是冲锋枪,解放军战士使的是三八式步枪。父亲当即向胡班长说明情况,想请他们俩增援自卫队的抓捕行动。然而胡班长刚出院不久,对三根毛这种狠角色心存恐惧。胡班长说:“就凭你们二十几杆破枪,也敢抓三根毛,听说这家伙是使双枪的,百发百中,说打左眼绝对不会打到右眼。”

父亲一听火了,破口大骂道:“妈的胡班长,你不敢去就拉倒,别在这里动摇我的军心。”

胡班长他们不敢去,父亲带着我们直奔桉树寨。桉树寨是三根毛的老巢。三根毛是桉树寨的单零户,两栋房子树在小土坡上,用篱笆围着。父亲下令自卫队把三根毛的两栋房子团团围住,这才带着我和另外五名队员冲了进去。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翻箱倒柜,楼上楼下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小纸条上所说的枪支。

后来,我在三根毛的床底下捡到了一颗子弹,三根毛显然刚回来过了。“三根毛到底把枪支弹药藏在哪呢?”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然后四下里查看。

房子背后有一块油菜地,油菜是刚栽的,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父亲心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捡了一根棍子到油菜地里捅了几下,然后冲我们大声喊道:“快点弄几把锄头过来!”

我们到寨子里找来十几把锄头,按照父亲的意思乱挖一通。很快,我们在菜地中央挖到了两箩筐子弹,箩筐里的子弹用厚厚的米糠垫着,上面也用米糠盖着。

紧接着,我们又在旁边丈把远的地方挖到了一大捆枪支。

三十二杆枪,用杉木皮和干稻草裹着,捆得死死的。

其中有一把日本式手枪铁锈斑斑的,坏掉了。其余的三十一把都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我们自卫队每人扛一把,兴高采烈地回到了驻地。父亲连夜造册登记所缴获的枪支弹药,然后亲自把册子交到了张区长手里。

父亲一下子得了这么多枪支弹药,胡班长眼红了。一个星期后,胡班长杀鸡宰鹅,办了一桌子酒菜,请我们父子俩过去喝酒。

酒至半酣,胡班长东倒西歪地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蒲队长,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

父亲问他:“什么屁事?”

胡班长打了个酒嗝,说:“这次你是立了大功,能不能分一半的给我?”

“你请我们父子俩喝了半天酒,原来是想分功劳啊!”

父亲从板凳上“呼”地站起来,生气道:“那天我要你们两个带枪去增援一下,你们两个怕死不敢去,现在想要跟我分功劳,门都没有!”

胡班长一愣,随即解释说:“蒲队长,那天我不是不敢去,你也知道,我挨了一枪刚出院,身子虚得很……”

“你身子虚得很,那他呢,身子壮得能打死老虎哩。”父亲指着胡班长对面的那名解放军战士,把桌子一拍,说道:“宝崽,这酒不喝了,咱们走!”

我们刚走不远,夜色里便传来了酒碗破碎的声音。

五天后,有个漂亮的女人把一张小纸条留给刘天火时,刘天火还以为她是父亲的老相好。“三更,钟鼓庵。”父亲看了一下小纸条的内容,回头问刘天火:“哪个给的?”

刘天火嘻嘻哈哈地笑道:“看不出来啊,你的老相好呗。”

“我的老相好?我哪来的老相好喽?”父亲哈哈大笑道,“我蒲地流这一辈子啊,就喜欢你的老妈子。”

刘天火瞪了父亲一眼,气鼓鼓地出去了。我埋怨父亲说:“不老,这种玩笑你也开,真是的。”

父亲说:“我不是开玩笑。”看得出来,父亲不是在开玩笑,说的是心里话。这让我心里特别难受。于是我冲父亲吼道:“不是开玩笑?那我妈呢,你喜欢她吗?”

父亲点点头说:“喜欢!男人的心呀宽得很哩,再多的女人也装得下。”

见我不信,父亲就说:“宝崽,不说这些了,你先去歇一会,呆会三更还得跟我去庵堂里会那个娘们。”

“去多少人?”我问。

父亲说:“你,我,还有刘天火,就我们三个。”

三更还没到,我们就出发了。

钟鼓庵离我们家三里路不到,只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

三月下旬的月亮正好挂在那对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把磨得光亮的镰刀。

庵堂里的和尚还没有睡,当年姚大胡子住过的厢房里还亮着灯。山空和尚跟一个女人正在厢房里鬼混。女人问和尚:“什么时辰了?”

和尚说:“嘻嘻,三更。”

女人说:“饿痨鬼,都折腾一个晚上了,你还没折腾够呀。”

和尚说:“不够,不够,当然不够,杨白狼和刘半仙为了到你这门前走一趟,把命都搭上了,哪个叫你是人见人爱的沅州之花呀,八十岁的老爷子见了都起劲……”

女人是沅州之花,蒲白干的小婆娘。我在心里骂道,狗日的土匪婆!后来却听到沅州之花嗲声嗲气地说道:“三根毛,干这种事也不把双枪放了,万一走火了,怎么办?”

和尚是三根毛!

和尚怎么会是三根毛呢?

三根毛嘘声说:“我的大美人,山空和尚三个月前就登极乐世界了,三根毛,哪来的三根毛?现在我是山空和尚,一根毛都没有,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头,嘿嘿,就三杆手枪……”

沅州之花说:“三杆手枪?你哪来的三杆手枪?”

三根毛**笑道:“嘿嘿,这里还有一杆半自动的枪,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想对付我呀,那你还不快把那两杆枪放到床那头去。快点呀,三根毛,不对,山空和尚,缩头乌龟!”沅州之花在厢房里一个劲的撒娇道,“不嘛,不嘛,你先放了那两杆枪,人家就要下面这一杆嘛!”

后来沅州之花浪笑道:“这就对了,狗日的土匪,强盗,来吧……”

三根毛和沅州之花干上了,不停地喘息和哼哼。

父亲掏出连枪,一脚踢开房门,我和刘天火端着枪冲了进去。昏暗的油灯下,三根毛和沅州之花在**干得正起劲。见有人冲进来,沅州之花一声惊叫,手臂死死搂住三根毛的脖子。

三根毛挣扎着,想到床头拿枪,父亲的连枪早已顶在他的屁眼上。

父亲喊道:“不许动!”

刘天火冲上到床头拿了两杆驳壳枪,然后照着三根毛的光脑壳重重一敲,三根毛顿时趴在沅州之花的身上,不动了。

我们用布带子把三根毛捆结实了,这才把他从沅州之花的肚皮上掀下来。

沅州之花这才“啊”地一声惊叫,把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

沅州之花光着一段身子**动人。刘天火舔了舔嘴巴说:“大队长,这个土匪婆真她妈的漂亮,我的家伙还没用过呢,今晚就用这个女人来揩刀吧。”说着,伸手就去摸沅州之花的脸蛋。

“混帐东西!”

父亲甩手给了刘天火一耳光。刘天火捂着自己的脸,站到一边去了。衣服扔得满地都是,父亲把沅州之花的衣服捡起来,扔给她。父亲说:“穿上!”

沅州之花在被窝里穿好衣服后,从**下来了。

父亲说:“押回去。”

我们押着两人正要出门,父亲突然改变了主意。

“等等!”父亲说,“你们两个先把三根毛押回去,我还有话要跟这个女人说。”

天亮之后,父亲是一个人回来的。父亲见到我们就直摇头说:“那女人狡猾得很哩,老子一不留神,就让她脚板底下抹猪油——溜了。”

刘天火不相信,嘴里嚷嚷说:“大队长,我看你们是裤裆里的家伙上抹了猪油,滑溜了!”

父亲知道刘天火心里有怨气,懒得跟他扯皮,就一个人蹲在门口猛抽旱烟,把烟锅烧得通红。

沅州之花是父亲放走的,但没有刘天火说的那档子事。我们把三根毛押走后,父亲和沅州之花心平气和地坐在床边上。尽管房间里有一股难闻的骚味,父亲还是闻出来了。沅州之花就是那个写小纸条的女人。

沅州之花原来的名字叫姚岚儿。当沅州之花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父亲就从床边上站起来了。父亲说:“姚岚儿,你左边的屁股上是不是有一颗蝴蝶痣?”

“什么,你见过我的屁股?”沅州之花奇怪地反问道,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地解释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沅州之花的屁股哪个男人没见过。”

显然,她把父亲当成嫖客了。父亲当即笑道:“见不见过你的屁股我也不晓得,但姚岚儿的小屁股我是见过的,她的屁股上有一只小蝴蝶。”

“是啊,我的屁股上是有一只小蝴蝶。”沅州之花的裤子一拉,把两片白森森的屁股翘在床边上,亮给父亲看。

沅州之花左边的屁股上果真有一颗蝴蝶痣。

“姚岚儿,你就是姚岚儿。”

父亲兴奋道:“你就是剿匪游击大队长姚大胡子的孙女姚岚儿!”

父亲曾经抱过姚岚儿。那时候姚岚儿只有七八岁,有一次小姚岚儿把尿撒在父亲的身上了。父亲说要打她的小屁股,可她说小屁股不能打,是小屁股上的小蝴蝶尿的尿,又不是小屁股尿的尿。她还把小屁股亮给父亲看,于是父亲记住了小屁股上的这颗痣。后来,小姚岚儿的娘老子被土匪开膛破肚,砍了脑壳,小姚岚儿也被土匪掳走了,音讯全无。

姚岚儿被土匪掳走的时候只有九岁,姚岚儿只记得杀害自己娘老子、强暴自己并把自己卖进窑子的那个土匪头子的左眼睛上有一块白斑。姚岚儿在窑子里一炮走红后,成了名副其实的沅州之花。

沅州之花开始在**向客人打听并且寻找左眼睛上有白斑的男人。

后来,沅州之花在**遇上了蒲白干。

蒲白干口口声声说要替沅州之花报仇,沅州之花就做了蒲白干的押寨夫人。

然而,蒲白干只是哄她上床开心而已,压根就没有要替她报仇雪恨的意思。

湘西土匪头子在天雷山商讨“反共游击战”的时候,杨白狼也来了。这些土匪头子当中,只有杨白狼的左眼睛上有一块白斑。

杨白狼就是沅州之花不共戴天的仇人。

沅州之花要自己的男人把杨白狼干掉。蒲白干不但没有干掉杨白狼,反而和他歃血为盟,称兄道弟。后来,沅州之花想自己动手干掉杨白狼,但没有成功。那天晚上沅州之花骗过门卫之后,径直去了庵堂的左殿。左殿房门半开着,杨白狼在蒲公大仙的香案上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沅州之花正要举枪射击,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把她拦腰抱住了。那人也不说话,抱着她就往院子里走。

刚开始,沅州之花以为是自己的男人,也不敢出声叫喊。

院子里有小片毛竹。那人把她抱到毛竹后面,这才松手。

那人轻声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刘半仙的声音。

沅州之花说:“刘半仙,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报仇雪恨?”

刘半仙说:“报仇雪恨那也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哒,你这样明摆着是找死嘛。你这一枪打过去,能不能打死杨白狼,还说不准。万一枪声把山下的红脑壳引来了,大伙儿准没命。”

沅州之花说:“那我的仇不报了?”

刘半仙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沅州之花问:“什么才是时候?”

刘半仙没有说什么是时候,只是说:“反正不是现在。”

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刘半仙虽然有了**,但还是盯着沅州之花。沅州之花是烟花女子,哪朝哪代的皇帝不是和烟花女子鬼混,刘半仙也想做一回皇帝。刘半仙说:“你要是依了我,这仇我来替你报。”

刘半仙是山上的军师,鬼点子特别多,也许真能替自己报仇哩。沅州之花就在毛竹后面的草地上依了他一回。

那以后,刘半仙一下子迷恋上了蒲白干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荒废了。土匪在蓝地攻打解放军时,蒲白干中枪倒地后并没有死,只是刮掉了一层脑壳皮,刘半仙在混乱中又补了一枪。蒲白干的一亩三分地就这样成了刘半仙的一亩三分地。

刘半仙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楹联挂匾乐不思蜀,竟然也把报仇的事情忘了。土匪一个个都靠不住,沅州之花想通了,要报仇还得找打土匪的人。

于是,沅州之花用小纸条救了我们父子。

杨白狼的确是刘半仙开枪打死的。在天雷山吃了败仗之后,刘半仙他们逃往岑兰屯,沅州之花也跟着去了。杨白狼近在眼前,刘半仙却迟迟不肯动手。沅州之花一气之下,把裤子一脱,也做了三根毛的徒弟,每天跟三根毛练枪法学武艺。解放大军围攻岑兰屯的前夕,山上的土匪已是惶惶不可终日。这时,受了冷落的刘半仙突然找到了沅州之花。刘半仙说:“你不是要报仇吗?是报仇的时候了。”

然后跟沅州之花耳鬓厮磨了一番。

夜里,沅州之花惊惶失措地推开了杨白狼的房门。

当时杨白狼正准备睡觉。沅州之花突然推门进来,杨白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日本式手枪,对准沅州之花的胸脯。

“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事情?”杨白狼问沅州之花。

沅州之花说:“大当家,刘半仙他们跟姚副司令跑了,扔下我一个女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撒?”说着,沅州之花哭哭啼啼地向枪口上撞去。杨白狼赶紧把手枪移开了,露出毛茸茸的胸脯。沅州之花顺势靠在杨白狼毛茸茸的胸口上嘤嘤地哭。

“跑他们卵的,别哭别哭,还有我呢。”杨白狼伸手把她搂住了,握枪的手轻轻地叩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说。

“大当家,蒲白干和刘半仙他们一个个都靠不住,我只能靠你了。”沅州之花不哭了,轻轻拉扯着杨白狼胸口上的毛发,“你就象山上的野狼,不,就象山上的老虎,比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壮实多了。”

杨白狼对沅州之花的美貌早就垂涎三尺了,如果不是碍着弟兄的情面,他早就把沅州之花弄到**去了。“妈的沅州之花,你的小嘴嘴真他妈的甜,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能跟后生们比。”杨白狼嘴巴上这么说,心里美滋滋的。

“狼哥哥,你这是人老骨头硬,越老越有劲……这不,都硬得跟枪杆似的了。”沅州之花柔若无骨的手顺着胸口慢慢下滑,刚过肚脐眼,老东西的手枪再也拿不住了,“啪”地掉在地上。两人抱着往**倒的时候,沅州之花暗自伸出左脚,把那支日本式手枪踢到了床底下。

沅州之花的手搭在杨白狼的花裤衩上,轻轻地揉捏着他的三大件,美得老东西松开手,把眼睛都闭上了。就在这时,握着三大件的手突然一紧。要晓得,这女人跟三根毛练了三个月的鹰爪功,偶尔也能抓碎一两颗核桃了,然而男人的三大件哪能跟核桃比,早被她捏得稀巴烂。

杨白狼死死地捂着裤裆里的烂家伙,在**翻滚,狼嚎。就在这时,刘半仙从门外冲进来了,照着杨白狼的脑壳就是一枪。那一枪正好打在杨白狼的后脑勺上,顿时死翘翘了。

姚大榜他们听到枪声,以为是解放军攻上来了,赶紧从后山的一条小道逃走了。然而,姚大榜他们刚刚逃到山下就被解放军的侦察员发现了。解放军一路穷追猛打,刘半仙、肉瘤子他们逃散了。而沅州之花和三根毛一路追随姚大榜他们到了十家坪。

姚大榜在酒店塘一带偷渡时遭到解放军的伏击,不小心掉进河里喂了王八。

三根毛拼命把沅州之花救上岸后,逃回了十里八寨。后来三根毛把钟鼓庵的山空和尚杀了,自己剃了个光脑壳,躲在庵堂里。钟鼓庵的香火不旺,十里八寨解放后,就很少有人来上香了。庵堂里没有吃的,三根毛又不敢露面,沅州之花只好到十里八寨挨家挨户要饭。

再后来,肉瘤子和三根毛联系上了。从三根毛的嘴里得知肉瘤子他们在大洪山,沅州之花到竹子寨要饭时,把小纸条偷偷地塞给了蒲顺德。肉瘤子死后,如果三根毛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沅州之花也许会跟他在庵堂里过一辈子,这个女人甚至有削发为尼终了一生的想法。可是三根毛埋藏枪支弹药,想东山再起。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这两张小纸条。

其实厢房里那些肉麻的话,是沅州之花故意说给父亲听的。三更天,她料定父亲的队伍已经到附近了,言语中处处暗示三根毛的举动。父亲冲进去的时候,沅州之花又故意搂着三根毛的脖子不放,让父亲的连枪轻易地顶在了三根毛的屁眼上。

听完沅州之花的故事后,父亲就把沅州之花放了。

父亲说:“姚岚儿,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沅州之花不肯走,担心说:“地流哥,我要是走了,你回去怎么交差?”

父亲摆摆手,说:“你走吧,别管我。”

见父亲决心已定,沅州之花说:“地流哥,那我走了,你多保重。”说完,一咬牙走了。沅州之花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在淡淡的月光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