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狼的队伍盘踞在岑兰屯。岑兰屯地势险要,是湘西的“小台湾”。刘老卒、肉瘤子和三根毛等土匪头子在天雷山一带吃了败仗后,带着三四百残匪逃到岑兰屯。没多久,湘西土匪副司令姚大榜在“雪凉合围”一役中吃了败仗,也逃到了岑兰屯。共有土匪两千多。这群乌合之众有重机枪和抬枪等重型武器,企图凭借天然险要的地势,与解放军分庭抗礼,决一死战。
这是湘西境内最后的一股土匪势力。
十里八寨组建了另一支人民武装——民兵营。
胡班长在民兵营的配合下,带领一支百把人的队伍前往岑兰屯剿匪,结果铩羽而归。
那时胡班长杀敌立功心切,几次想要父亲带自卫队配合他们班的解放军攻打岑兰屯,父亲都没有答应。父亲虽然没有到过岑兰屯,但清朝同治年间农民起义军用大鲤鱼退清兵的故事,十里八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凭胡班长十几个解放军和自卫队二十几杆土炮,就想端掉岑兰屯的土匪,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父亲说:“胡班长,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们还是等一等吧,杨白狼他们就像我们圈里过年的肥猪,是腊七杀还是腊八宰,那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
然而胡班长等不及了。
胡班长是一个老班长,都当十把年了。
人家胡班长还想当胡排长当胡连长呢。后来胡班长找民兵营长张大嘴一说,两人一拍即合。民兵营组建个把月了,每天就是军事训练,握着没有上子弹的枪杆子在露天禾场上喊打喊杀,后生们听说要去打仗,个个英姿勃发,神采飞扬。
胡班长带领民兵营的后生直奔岑兰屯,他们刚到岑兰坡脚,土匪的抬枪就响了。
“轰”地一声,山摇地动。
新兵怕大炮,老兵怕机枪。
民兵大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吓得手忙脚乱往回跑。
埋伏在坡脚的土匪们趁机追了上来,喊杀声震天。
其实胡班长带队刚走不久,我们自卫队也跟着出发了。父亲让我们在距离岑兰坡只有几里路的斗牛坡上设伏。这里两山对峙交错,犹如两头酣战中的公牛,一条山路从牛头之间穿过。我们就在两边的牛头上埋伏下来。
自卫队的屁股上都背得有两枚手榴弹。
父亲事先交代我们,土匪追进埋伏圈,每个人就扔一枚手榴弹。
果不出父亲所料,胡班长他们没一会就败下阵来了,他们的屁股后面跟着一大群土匪。
土匪黑衣黑裤的,黑压压的一大片。
胡班长他们与土匪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前后不到半里路。胡班长他们刚从牛头之间跑过去,土匪就跟着冲上来了。土匪刚进伏击圈,父亲的连枪就响了。土匪以为解放军是诈败,故意引他们上当的,调头就跑。这时,自卫队三十颗手榴弹齐刷刷地扔了出去,炸得土匪死伤无数。
不过这一仗,解放军也有伤亡。有一名解放军战士受伤了,被杨白狼捉到山上,开膛破肚,挖了心肝吃同心酒,最后砍了脑壳挂在旗杆上。
十一月十七日晚。解放军四一九团二、三营的主力部队和驻贵州的二野部队完成了对岑兰屯全面包围。第二天,解放军在十里八寨民兵自卫队紧密配合下,三路兵力同时向土匪发起总攻。经过一天激烈战斗,各路土匪全被击溃,解放军的矛头直指岑兰屯。
杨白狼在岑兰坡上有防御工事,配有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十几挺,还有两杆抬枪,封锁险要隘口,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十九日拂晓。解放军的钢炮开始怒吼,一发发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复仇的怒火飞向天空,在土匪的阵地上开了花。四周围攻的部队,密集的枪弹炮弹也纷纷向土匪的险要防御工事倾泄。一个多小时的狂轰滥炸,土匪的阵地被摧毁了,土匪的机枪和抬枪哑巴了,土匪的断手残肢伴随着石头飞向了高空。山上的土匪哪里见过如此雷霆万钧的架势,早就吓破了胆,一个个抱头鼠窜,不少人晕头转向,纷纷跌下山崖。
随着炮弹的硝烟,解放军吹响了冲锋号。
在重机枪和钢炮的掩护下,解放军战士和民兵自卫队奋不顾身在向山上冲去。
这时,土匪设在总山门的重机枪突然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民兵自卫队倒下去了。
解放军战士和民兵自卫队被重机枪的火舌压得抬不起头来。紧急关头,趴在父亲前头的一名解放军迅速向上爬了十几丈,突然站起来,向山下的炮兵发信号枪,然后高喊:“同志们!为了消灭湘西最后一股土匪,请向我的脑袋开炮!”
这时,山下的迫击炮朝信号枪指示的地方打上来,“轰”地一声,一枚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山门之间,土匪的重机枪被炸飞了,飞起来的还有那名解放军战士。
那解放军战士的一只手臂落正好在父亲的身边。“冲啊!为牺牲的战友们报仇!”父亲爬起来,高喊着,向总山门冲去。
最后,负隅顽抗的土匪被解放军战士和民兵自卫队逼到了一个院子里。父亲用侗话喊:“搞内的顽友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你们还想吃到晚饭的话,赶快放下家伙出来投诚!”
通过喊话,里面的土匪见大势已去,只得乖乖缴械投降。
这一仗,解放军打死、打伤、俘虏土匪共计一千四百人。
打扫战场时,我们只找到了杨白狼和刘老卒的尸体。其中刘老卒的面目全非,他的脑壳被一块大石头砸得稀巴烂。
最后一股土匪被消灭后,弥漫在十里八寨的迷雾和硝烟幻化成了一场看不见的黑雪。十里八寨的谷子早已颗粒归仓,只有我们家的谷子还在冰天雪里低垂着沉重的头颅,看得父亲有些心疼。早上实在太冷了,父亲用棕树片子裹住脚,然后穿上草鞋。
红脑壳来啦,黑脑壳跑
黑脑壳跑呀,黑脑壳叫
妈呀,我的妈妈呀
红脑壳都是铁打铜铸的
碰不得呀,碰不得
碰一碰,黑脑壳要搬家
碰一碰,黑脑壳要开花
黑脑壳要开花呀要搬家
一片白呀,一片红……
父亲带着自卫队,挑着箩筐,扛着戽桶,背着枪,吼着粗犷的歌谣来到自家的稻田里,割的割,打的打,“砰呛砰呛”的打谷声响成一片。土匪的枪炮响了。枪炮是刘半仙他们从对面的白石坡上打过来的。当天下午,近千名解放军、武工队、自卫队、民兵和手执土枪、大刀、梭镖等武器的群众,浩浩****地奔赴白石坡,把白石坡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最后,刘半仙等十三名土匪在白石坡的观音洞里落网了。观音洞是当年难民吃观音土吃出来的大窟窿,两三丈宽四五丈深。
刘半仙交代,解放大军围攻岑兰屯的头一天晚上,他就带着沅州之花跟着姚大榜他们一起逃下山来,只是后来走散了,没有地方去,他只好逃到白石坡上,在观音洞里吃了半个月的观音土。
那杆抬枪和十二个匪徒是刘半仙用来对付父亲的,哪个来打谷子,就打死哪个。没想到距离远了点,我们家的田并不在射程之内。刘半仙声称是自己打死了杨白狼,当时杨白狼在房间里想**沅州之花,他在窗子外面一枪打烂了杨白狼的后脑勺,沅州之花又在老东西的裤裆里补了两枪。
沅州之花和杨白狼之间有深仇大恨,至于是什么深仇大恨,刘半仙也说不上来。
跟刘半仙说的差不多,杨白狼后脑勺中枪,穿着一条花裤衩死在**,裤裆里的东西让人弄得稀巴烂。但没有人相信是刘半仙干的。十里八寨的人都说刘半负能掐会算,准是算出来的。“我要是真的能掐会算就不会跟刘老卒他们干这种掉脑壳的事!”
公审大会上,刘半仙绝望地摇着头,说了实话。
刘半仙做了很多坏事,当年为了招摇撞骗,他把刘富贵家的大黄牛捆到山里,并用镰刀割掉了牛尾巴。然后到处装神弄鬼,**寡妇。
刘半仙长期霸占刘小哈的婆娘,为了独占**,他还掐死了刘富贵。
枫树寨的刘麻子也是刘半仙杀的。
刘半仙一直垂涎于张寡妇的美色,自己的家伙却与张寡妇的肥屁股沾不上边,后来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给张寡妇弄了一碗洋教士的神仙水,哪想到自己一转屁股就让刘麻子这只癞蛤蟆给捷足先登了。刘麻子与张寡妇在房里的那一番话,刘半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刘麻子在芷江城头卖了木材,给张寡妇买了漂亮衣服,屁颠屁颠地回到大风坳,结果挨了刘半仙的刀子。刘半仙杀了人抢了银两后,把罪名栽赃到杨白狼的头上,那件漂亮的衣服留在**的枕头上。刘半仙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就地镇压刘半仙时时,执法的解放军还没有开枪,刘半仙的脑壳就被参加公审大会的寡妇们砸得稀巴烂。
大年二十七。十里八寨的人都在忙着打糍粑。桉树寨是出了名的土匪窝。下雪天土匪没地方去,十有八九会回到窝里。我们自卫队就冒着鹅毛大雪到桉树寨挨家挨户地搜查土匪。我用棕树片子裹着脚,穿着草鞋在寨子外头放哨,堂哥蒲顺德来了。“二伯呢?有人给他留了张纸条。”堂哥胆小,把一张小纸条递给我,转身就走。还是那种纸条,味道跟前两次的一样。
我问:“纸条哪个给你的?”
“是一个要饭的女人给的,她让我交给大队长。”堂哥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我回头把小纸条交给父亲。我说:“是个要饭的女人让堂哥带过来的,不知说的什么?”
“肉瘤子他们躲在大洪山上。”
父亲看了小纸条一眼,吼道:“老子操他妈的,肉瘤子他们躲在大洪山上,立刻收队!”
父亲立即向张区长汇报情况,要解放军迅速前来围剿。
没多久,胡班长带着十名解放军战士从驻地赶来了。父亲要求民兵营配合这次围捕,可是胡班长觉得没必要。胡班长说:“区区几个土匪,哪用得着如此劳师动众。”
大洪山山势险峻,一面是水,三面是山,与白鹤山遥遥相对,易守难攻。
胡班长与父亲兵分两路。
胡班长带着十名解放军战士直奔大洪山,父亲带着自卫队从白鹤山包抄过来。
我们刚翻过白鹤山,大洪山上便传来了一阵枪声。
我们听到枪声后,直扑过去。
我们冲到大洪山的山坳上时,解放军战士也冲上来了,唯独不见胡班长。
“你们的班长呢?”父亲问。
“胡班长受伤了,还在湾头。”解放军战士直喘粗气说。
“大敌当前,你们怎么能扔下班长不管呢!”
父亲瞪了他们一眼,吼道:“快带我去见你们的班长!”
解放军战士带我们到山湾里一看,胡班长不见了,雪地上只有一滩鲜血。
胡班长爬下山去了。
我们顺着雪地上的痕迹,找到了胡班长。胡班长一动不动地趴在河边的雪地上,脸面陷在积雪里,手和脚保持着爬的姿势。
幸亏我们发现得早,胡班长还有一口气在,断断续续的。“胡班长快不行了,快捡柴烧火!”说着,父亲突然撕开自己的衣服,毛茸茸的胸膛露出来了。
然后又撕开胡班长的衣服,把毛茸茸的胸膛贴过去。
父亲暂时用自己的体温护住胡班长的心跳,直到我们把熊熊的大火燃烧起来。
胡班长渐渐地暖和起来了。“肉瘤子呢,抓到了没有?”胡班长不顾自己的安危,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肉瘤子抓到没有。
胡班长受伤了,父亲嘴里正在嚼一味很苦的草药,不能说话。
父亲摇了摇头。“没抓到肉瘤子?”胡班长冲我们吼起来,“那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烤火啊!”
胡班长这么一吼,伤口又裂开了,鲜血直流。父亲扯掉胡班长的裤子一看,嚯,好家伙!子弹射中的部位是大腿内侧,男人的行头差点就给废掉了。父亲把草药往手板心里一吐,然后轻轻地敷在他的伤口上。替胡班长止住血,父亲又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一副担架,让四名解放军战士把他抬往芷江医院。
胡班长是在一片密林边上中弹倒下的。
解放军战士都觉得很奇怪,当时胡班长带着他们往山上爬,路过这片密林时,“叭”地一声枪响,子弹从胡班长左大腿内侧射进去,胡班长倒地后忍痛向密林里还击。
胡班长边还击边回头高喊:“同志们!别管我!抓土匪要紧!”
枪声距离战士们不到十米。可是战士们冲进密林里,密林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而且密林里的积雪也没有人动过的迹象。
把胡班长抬走后,父亲带我们回到密林里仔细搜查,仍一无所获。
父亲重新蹲在胡班长倒下的地方,烧了一大袋旱烟,细细琢磨着。
后来父亲突然拍了一下脑门,说:“妈的龟儿子,我晓得了。”
“你晓得什么了?”我们齐刷刷地望着他,一头雾水。
父亲反问我们:“你们晓得胡班长是被哪个打倒的吗?”
我们说:“肯定是肉瘤子他们。”
父亲问:“肉瘤子,人呢?”
“……”
所有的人议论纷纷。
父亲猛吸一口旱烟,掷地有声地说:“胡班长是被自己打倒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六名解放军战士齐刷刷地围上来,找父亲理论。
父亲蹲在那里,指着一根断了的紫藤问他们:“这是什么?”
解放军战士说:“不就是一根断了的紫藤吗,有什么好问的?”说着,一名解放军战士伸手就想拉那根断了的紫藤。
父亲的大旱烟袋往解放军战士的手背上轻轻一敲,警告说:“别乱动!”
刚抽完一袋烟,大旱烟袋早被父亲抽得通红,解放军战士被烫得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骂道:“老东西,你敢用烟袋烫我!”
父亲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刚才没有打断你的手,算是客气的啦。”
解放军战士一听冒火了:“老东西,你想打断我的手?”
父亲笑道:“我就是打断了你的手,你还得感谢我呢,小东西!”解放军战士连连骂了两次“老东西”,于是父亲也还了句“小东西”。
“为什么?”解放军战士有点摸不清头脑了。
“你想拉这根紫藤不是?”
父亲突然站起来,把大旱烟袋插在腰间,冲我们吼道:“大家闪开!”
大伙不晓得父亲要干什么,所以躲得远远的,只有那名解放军战士站在那里不解地望着父亲。
父亲把紫藤轻轻地挪到别的地方,这才笑嘻嘻地说:“小东西,你来拉!”
解放军战士说:“拉就拉。”他冲过去,伸手就拉。
“叭”地一声枪响,子弹射向了父亲蹲过的雪地上。
紫藤的那一头有机关,解放军战士试着又拉了一下,又“叭”地一声,子弹射在相同的位置上。
我们顺着那根紫藤七弯八拐地进了密林,大约在十米远的一棵大树底下,我们发现了三枚弹壳,后来我们抬头一看,嗬!树杆上绑着一把驳壳枪,紫藤的另一头正好套在扳机上。
驳壳枪是十二发的,足以放倒一个班的战士。
幸亏胡班长一上去就把紫藤弄断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解放军战士问:“老队长,你是怎么知道紫藤上有机关的?”
父亲哈哈大笑:“瞎猫碰到死老鼠,猜的呗!”
其实不然,父亲是从周围的一些线索综合起来才得出结论的。那根紫藤原本是缠绕在路边的一棵枫树上,被人取下来了,枫树上还有被缠绕过的印子。哪个会把取下来的紫藤牵进密林里呢,十有八九是土匪设的机关。父亲的脑瓜子转得快,一猜就中。
张营长闻讯后,带着一个营的兵力从区里赶来了,把大洪山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天一早,我们把整个大洪山都搜遍了,也没有发现肉瘤子他们的踪影。
张寡妇埋在大洪山上,刘天火想到他母亲的坟前看一看,我们也跟着去了。父亲蹲在张寡妇的坟头上一个劲地抽着旱烟袋。
五年过去了,张寡妇的坟头野草丛生。那些看不见的野草,被积雪埋得很深。积雪就像一张洁白的棉被。墓地里坟茔隆起,就像棉被底下睡着的一个个人。
大洪山墓地是十里八寨最好的风水宝地,每年都会添不少新坟。
有两座新坟是刚用石头和泥土垒起来的。
回来的路上,父亲越想越不对劲了。父亲说:“张营长,你说肉瘤子他们会不会躲在墓地里?”
张营长奇怪道:“你们自卫队刚才不是到过墓地了吗,为什么还有这种想法?”
父亲说:“是这样的,我总觉得上头的那两座新坟有问题哩。”
张营长说:“什么问题?”
父亲说:“地理先生的书上说,横山脉是断子绝孙的葬法。可那两座新坟齐刷刷地对着上山的路口,把大洪山的山脉给切断了。还有,我们十里八寨有个规矩,所有的祖坟都不能超过‘戒碑’,那两座新坟建在‘戒碑’上,明显犯戒了。”
张营长说:“你看准了?”
父亲点头肯定说:“我看准了。”
张营长当即下令:“立刻返回墓地。”
肉瘤子他们果然躲在那两座新坟里。
解放军主力部队把墓地团团围住后,我们进入墓地搜查时,肉瘤子他们的机枪就响了,冲在最前的田排长和两名自卫队员应声倒在墓地上,鲜血顿时染红了墓地上的雪。我们纷纷卧倒在墓碑前,举枪还击。解放军的五挺机枪同时怒吼,向那两座新坟猛烈射击。
五分钟不到,战斗结束了,那两座新坟真正成了肉瘤子等五名土匪的葬身之地。
黄昏。墓地里添了三座新坟。
一座是田排长的,另外两座是自卫队员的。青山埋忠骨,绿水照英魂。冰天雪地里,只有父亲粗犷的歌声在久久回**——
我来了,
我来了。
你去了,
你去了。
我去了,
我去了。
你来了,
你来了。
人啊,你来我去,
带着天大的忧伤。
第二年春天,驻湘黔一带的解放军部队与接受改编后的一万多名湘西土匪一起开赴朝鲜战场。父亲是张营长和张区长手下的一员爱将。部队出发前,张营长曾经写信给父亲,要父亲一起去朝鲜并肩战斗。父亲没有去,而是继续留在张区长的身边,为此,张区长还和父亲换了一杆枪。
张区长和父亲使的都是连枪,但父亲的连枪不好使,张区长就主动跟父亲换了一杆。两个月下来,十里八寨的土匪抓得差不多了,张区长回到区里,父亲也想放下枪杆,回竹子寨重建家园。就在这时,桉树寨的一位妇女又送来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根毛他们在家里藏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