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剿匪的时候,土匪也喊着“剿共匪”,到十里八寨大肆搜刮老百姓的钱财,到处骗吃喝。

土匪每到一个寨子,老百姓都得杀猪羊宰鸡鸭“犒劳”他们的队伍。有段时间,杨白狼的队伍更是频繁下山,到处“剿共匪”,往往是解放军在东边,他们的队伍就往西边开,然后胡乱开几枪,就说“共匪”不堪一击,被他们打跑了。有一次,我们父子俩到桉树寨宣传工作回来,拍马打白石坡上经过,正好听到杨白狼在桐木寨里杀猪羊宰鸡鸭“犒劳”队伍。

白石坡距离桐木寨虽然有四五里路,但实际隔得不远,就在对门坡。

我们在白石坡上放了两枪,杨白狼他们听到枪声就抱头鼠窜,仓皇逃回老家去了。

杨白狼逃回岑兰屯后,刘老卒、岩队长、肉瘤子、三根毛等土匪头子带着两三千匪徒在天雷山、十字坡、围子坡、禾梨坳和向阳山的山头上排开了长蛇阵,妄图作垂死挣扎。

然而,解放军的侦察员经过一个月的侦察,基本摸清了土匪的盘踞情况。

解放军团部把炮兵连调过来了,准备炮击。

解放军一旦炮击,也就意味着天雷山上的两三千土匪将灰飞烟灭。张营长考虑到这些土匪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无辜的,决定派一位智勇双全的干部上山对刘老卒进行政治争取,劝其投诚。在战前的干部会议上,胡班长和父亲双双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张营长觉得胡班长智勇双全,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可是张区长不这样认为,张区长觉得父亲更能胜任这项任务。理由是,父亲是本地人,对天雷山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还有父亲是看着刘老卒长大的,非常了解刘老卒的生活习性。

想到父亲与张寡妇的那层关系,张营长多少有些顾虑。然而张区长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蒲队长,你一家老少都在解放区,人民政府相信你。”

张区长绝对是一个聪明的领导。

张区长一句话就消除了张营长的顾虑,同时也在刻意提醒父亲,人民政府的这种信任是有前提条件的,你的家人都在解放区。

上山劝降土匪相当危险,弄不好就会掉脑袋的。

父亲并不想当英雄。

父亲这次上山劝降,就是冲着山上的两三千土匪和刘老卒去的,站在人性的角度上,父亲于情于理都要挺身而出,挽救十里八寨的子民和故人之子,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了。

上阵父子兵。

父亲本来是要带刘天火去的,但是刘天火说他的肚子不舒服,我就跟着去了。

父亲自己不带枪,也不让我带枪。父亲说:“我们的命可以丢在山上,枪可不能丢在山上。”

这回上去有可能就回不来了,父亲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个卵,要死卵朝天,不死做神仙。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夸我有种。

然后把旱烟袋往腰带里一插,说走吧。

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大概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即将进入那片阴森森的古树林时,突然有人厉声喊:“站起!别动!搞什么的?”有人拉响了枪栓。

父亲马上回答:“我找你们刘团长有急事。”

对方问:“你们是刘团长的什么人?”

父亲说:“老熟人。”

听说我们是刘老老卒的老熟人,四个土匪哨兵拿着枪从古树林里钻出来,搜身之后,这才用一块黑布蒙住我们的眼睛,带我们上山。

七拐八弯的拐了好一阵子,感觉是到了一间阴森森的房间里。

“是哪两个毛猴子要见老子撒?”

有人粗声粗气地说:“妈的,给老子快把他们的布罩子揭了。”

我的布罩子揭开了,原来是到了雷雨庵的正殿。

正殿是土匪头子的议事厅,红、白、黑三位菩萨的位置被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取代了,上面坐着一个国民党军官,是个脸胡子,身后的墙壁上钉着两面国民党的旗帜,中间是蒋介石的军人大照片。

两侧的墙壁边还靠着六把交椅,坐着五个人,四男一女。

左侧的第二把交椅空着,刘半仙与那个漂亮的女土匪隔着一张空椅子。

父亲的布罩子刚揭开,刘半仙第一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父亲怪笑道:“妈的,原来是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

除了漂亮的女土匪和刘老卒,所有的土匪头子都站起来,把手搭在枪匣子上。

刘老卒眼皮一翻说:“来人,把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拉到外面给我枪毙了!”

一群土匪护卫兵应声涌进来,押着我们往外走。

“自作孽,不可活。”父亲摇头说,“正英姐,你的卵崽没得救了。”

然后哈哈大笑。

刘老卒显然给父亲笑糊涂了。

刘老卒奇怪道:“我说婆娘王的龟儿子,死到临头了,你还笑哪门子笑撒?”

父亲说:“难道不觉得好笑吗?”父亲狠狠地吐了一叭口水,接着又笑道:“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堂堂一个国民党少将团长,动不动就杀人,也不问一问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听父亲这么一说,刘老卒突然命令手下说:“给我把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带回来。”

土匪护卫兵把我们拉回议事厅,然后退了出去。刘老卒眯缝着眼睛,说:“讲讲看,你们是上来干什么的?”

父亲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刘老卒“噢”了一声,问道:“怎么个救法?”

“你们晓得不,解放军的钢炮已经架好了。”父亲扫了在座的土匪头子一眼,心平气和地说道,“只要你们放下枪杆,我担保各位性命无忧。”

“如果我们不放下枪杆呢?”刘老卒问。

“那就死路一条。”父亲的语气非常肯定。

“什么?你敢咒我们?”岩队长、三根毛和肉瘤子“呼”地从交椅上站起来,把父亲团团围住了。岩队长用手枪点着父亲的脑袋,恶狠狠地说:“我现在就打烂你的脑壳!”

三根毛和肉瘤子跟着吼道:“对,打烂他的脑壳,替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刘半仙先是指着父亲的鼻子骂道:“妈的,卖客,吃里爬外的东西!”

然后回头请示刘老卒:“刘团长,要不把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拉出去砍了,用他们的脑壳来祭大旗?”

刘老卒没有表态,而是坐在那里不停地把弄着一把美式小手枪。

岩队长等人见刘老卒不发话,只好收起家伙,悻悻然地回到自己的交椅上。

漂亮的女土匪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沅州之花,要是没有婆娘王的龟儿子和龟孙子,蒲副团长也不会变成一把空椅子。”刘半仙转过脑壳,望着漂亮的女土匪。

这个漂亮的女土匪就是沅州之花。

沅州之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是吗?”

然后喃喃自语道:“人一走,这椅子就空了。”

原来那把空椅子是蒲白干的。

沅州之花的目光在空椅子上蜻蜓点水地点了一下,马上又弹了起来,轻飘飘的落在我的脸上。

与此同时,刘老卒的枪口突然对准了我的脑袋。

“叭——”刘老卒的嘴里突然冒出一个字来,跟枪声一般响亮。因为突然,声音够吓人的了,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但我的腰杆挺得直直的,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我和父亲上山劝降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回去,所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嘿嘿,龟孙子还挺硬的嘛。”见我没被吓着,刘老卒的枪口慢慢地移到父亲的脑袋上,然后阴阳怪气地说:“婆娘王的龟儿子,你不该让你的龟儿子也跟着你一起上来送死撒!”

父亲微微一笑,说:“刘团长,我们父子俩这次可是为了你,还有你山上的两三千弟兄才上来的噢。”父亲也不容刘老卒插话,接着往下说:“解放军的大部队已经包围了这里,炮兵连的钢炮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你是这里的头子,两三千弟兄的命可都攥在你的手心里!你也晓得,解放军的钢炮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发炮弹,就是一片废墟,就是一滩鲜血,就是一堆死人!”

“住口!”

刘老卒再也坐不住了,突然从虎皮的椅子上跳起来,吼道:“再敢动摇我的军心,我就一枪打烂你的脑壳!”

父亲从容不迫,哈哈大笑:“你开枪把我们打死了,解放军的钢炮就会呼啸而来,遍地开花。你想过没有,十里八寨的父老乡亲们,哪一个不是连着筋骨扯着皮肉啊!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你的弟兄们血肉横飞,娃崽没爹,媳妇没男人,老人没娃崽……”父亲的话说到刘老卒的心坎里去了,只见他挥着手中的美式小手枪,连连说:“够了,够了。”

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过了良久,他才问父亲:“现在下头的情况怎么样了?”

父亲说:“很好,现在社会治安稳定,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深得民心。”

刘老卒“噢”了一声,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父亲加强了心理攻势:“解放军是一支正义之师,是民心所向,国民党八百万军队都败了,你们区区两三千人能顶个屁用。现在不是大刀长矛年代了,几个山头能经得起几钢炮,我看你们还是放下家伙投降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了。”

没有人愿意东躲西藏地当土匪。说到底,土匪只不过是那些处于逆境的人们,他们对所处的环境尽可能作出适当的反应。乱世之中,土匪和其他英雄好汉一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然而希望对于刘老卒他们来说,已经彻底破灭了。

“现在放下家伙还管用吗?”刘老卒问。

父亲点头说:“当然管用,你是刘老卒,是抗日英雄。”

刘老卒不信:“现在我是土匪,是解放军消灭的对象。”

父亲说:“土匪是消灭的对象,也是争取的对象。”

然后继续提醒刘老卒说:“解放军想要消灭你们,那还不容易啊,只要几钢炮就把附近的山头轰得稀巴烂。然而解放军并不这么做。解放军是一支仁义之师,解放军的钢炮是用来对付那些罪大恶极而不知悔改的土匪。我们父子俩这次上来劝降,就是给你和你的弟兄们指一条活路。”

民国时期的土匪大都是穷人出身,他们为匪的动机大都是劫富济贫,保一方平安。他们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收取保护费,不允许任何外来势力的入侵。所以国民党来了,他们打,日本鬼子来了,他们打,现在解放军来了,他们照样打,不分青红皂白。自古以来,土匪都是死路一条。然而死到临头了,不少土匪的恶性就会充分地发泄出来,他们不会放过在流窜过程中遇到的一切可以抢劫的对象,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强奸能遇上的一切女人,不问是老是少。一个多月前,刘老卒的队伍在梨溪口一带烧、杀、**、掳,疯狂地杀害靠拢共产党农会干部和群众,就是这种恶性的发泄。

刘老卒生性多疑。

他试探性地笑了笑,说道:“婆娘王的龟儿子,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哪还容得下我撒?”

父亲连连说道:“容得下,容得下,怎么容不下呢。你上山当土匪虽然干了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和潘壮飞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你想想,潘壮飞当年血洗黔城,可谓罪恶滔天,他投诚了都没事,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父亲摆谱这么一说,刘老卒似乎有点动摇了。

只见他把那把美式小手枪收起来,放进枪套里,边放边点脑壳说:“说的也是哩,但投诚是件大事情,容我和弟兄们商量商量。”

山上的土匪头子们都动放下家伙的念头,只是拿不准放下家伙之后的命运。他们担心解放军耍花枪,潘壮飞现在没事,并不意味着以后没事。关于潘壮飞未来的命运,是刘半仙提出来的。刘半仙捋着颌下一小撮山羊胡须分析说:“潘壮飞现在没事极有可能是共匪的一个套子,他们想用潘壮飞这个大套子把我们这些梁山好汉一个个套住,然后机关枪一扫,潘壮飞跟我们一样,都他妈的没命。”

刘半仙的这番话把在座的土匪头子吓了一大跳。

岩队长第一个跳起来:“刘团长,你可不能跟宋江那个软蛋一样,把弟兄们一个个往死里带!”

三根毛和肉瘤子也跟着跳起来,齐刷刷地吼道:“我们跟他们拼了!”

“宋江把弟兄一个个往死里带。”

刘老卒抬头问父亲:“婆娘王的龟儿子,你看我是宋江之流吗?”

父亲摆摆脑壳,朗声笑道:“刘团长,你不是宋江,在座的也不是梁山好汉,我也不是大宋的说客啊,我们都是十里八寨的好兄弟!”

刘老卒问父亲:“我们是好兄弟吗?”

父亲说:“当然是好兄弟了,要不我们父子俩干嘛要冒着掉脑壳的危险上来救你们。”

刘老卒点点头:“说得也是,够意思!”

稍稍沉默后,刘老卒回头问沅州之花:“白干的婆娘,说说你的想法撒?”

沅州之花扫了我们父子一眼,说:“潘壮飞是不是共匪的套子我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撒手我们肯定会没命。”

刘老卒阴沉着脸:“那你的意思是撒手喽?”

“相比之下,撒手还有一线生机。”

沅州之花说:“撒不撒手全听刘团长的。”

刘老卒的目光在土匪们的脸上游移不定,最后又落在刘半仙的脸上。

刘老卒说:“刘参谋长,说说你的意思撒?”

刘半仙没有急着回答刘老卒,而是回头问父亲:“婆娘王的龟儿子,我来问你撒,你在他们那边是什么身份喽?”

父亲如实回答:“人民解放军芷江五区武工队自卫队队长。”

刘半仙又问:“管多少弟兄?”

父亲说:“不多,就管三十个弟兄。”

“三十个弟兄?”

刘半仙掐着手指算了算:“婆娘王的龟儿子官职不小嘛,应该是个副连长。”

然后哈哈大笑道:“刘团长,我们用不着怕共匪的钢炮了。”

刘老卒不明白地瞪着刘半仙。

岩队长他们在边上嘀咕开了。

岩队长说:“不怕,才怪呢!”

三根毛说:“除非脑壳包了铁。”

肉瘤子说:“妈的,哪来的铁?”

“哪来的铁?”

刘半仙突然接过肉瘤子的话头说:“当然是共匪给我们送来的铁撒!”

然后刘半仙指着我们父子说道:“这就是我们包脑壳的铁撒,有了他们,我们个个都是铁金钢!”

刘老卒明白了,笑道:“刘参谋长,你的意思是把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留在山上当人质盾牌撒。”

刘半仙说:“刘团长英明。”

然后他眉开眼笑地解释道:“我们有了这两块人质盾牌,共匪的钢炮还不都哑了。”

岩队长他们也觉得刘半仙的这个主意不错,但刘老卒还是担心:“婆娘王的龟儿子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卒子而已,要是他们舍弃了呢,我们岂不是全完了。”

“不错。”

父亲见缝插针,提醒刘老卒:“解放军说过了,先礼后兵,对于那些顽固不化拒不投降的土匪必须彻底消灭掉!刘团长,我劝你还是赶紧放下家伙投降吧,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刘老卒摆摆手,说:“容我再想想。”

“你想吧,但时间不多了。”

父亲提醒刘老卒:“如果天黑之前,你还拿不出诚意来,那么解放军的钢炮可就真的响了。”

刘老卒打开怀表,看了看,骂了声:“妈的,还有三四个钟头天就黑了。”

“你要老子在三四个钟头之内把两三千杆枪都放了,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刘老卒回头跟父亲商量说:“婆娘王的龟儿子,要不这样吧,我先下些家伙让你们带回去,以表诚意,过几天,我再选个好时辰带所有的弟兄下山投诚,怎么样?”

“这样也行。”

父亲问刘老卒:“那你准备下多少杆枪?”

到底要下多少杆枪?刘老卒的心里也没有底。

少了,解放军会觉得没诚意,要是下多了,解放军攻上来,这仗就没得打了。

三五杆,还是七八杆?长枪,还是短枪?岩队长等人就下什么样的枪,到底下多少杆枪而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吵到最后,还是由刘老卒来做决定。

“下少了不行,下多了我们又给不起。”

刘老卒一脸严肃道:“老子就下他妈的二十杆长短枪,一个排的家伙。”

在刘老卒看来,下二十杆长短枪已经够意思了。哪晓得父亲还是直摆脑壳,说:“不行,不行,二十杆太少了。”

“嫌少呀!”刘老卒的眼皮翻起,“那你说要多少撒?”

父亲说:“起码四十杆,而且都是连子的。”

枪是要命的东西也是保命的东西。土匪一向是用枪杆子说话的,枪是权力的象征。父亲一口气要下四十杆枪,简直是要了刘老卒的命。

刘老卒说:“能不能少点撒?”

父亲说:“一杆都不能少。”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倒地。

“什么?一杆都不能少?”

刘老卒的脸上挂不住了,“嚯”地站起来,吼道:“婆娘王的龟儿子,你的胃口也太大了撒,一张口就要吞掉老子的四十杆枪,难道就不怕撑着?”

父亲反问:“我要撑着了,你还能晒到明天的太阳吗?”

刘老卒说:“晒不到太阳又怎么样?老子先把你们给办了。”

刘老卒解开了军上衣的扣子,把一条右腿蹬在椅子上,吼道:“来人,给老子把他们拉出去枪毙啦!”

土匪护卫兵冲进来,抓着我们父子就往外拉。

“慢着!”

随着话音,刘半仙站起来阻止说:“刘团长,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现在还办不得。”然后走到刘老卒的身边耳语一番,只听得刘老卒眉开眼笑。“嘿嘿,狗日的参谋长,整人还蛮有一套嘛,老子就按你的意思!”

然后厉声吩咐:“给老子把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捆到院子头去!”

院子里有两棵碗口粗的白杨树。

匪兵把我们分别绑在白杨树上,然后面对面地站着。

约模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刘老卒出来了。

刘老卒对院子里的匪兵们摆摆手,说道:“都给老子滚到外面去,没有老子的命令,你们都不准进来!”

众匪兵连连应答:“是,是!”

众匪兵一窝蜂到外边待命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太阳已经翻过了雷雨庵的屋顶,院子里只有一半阳光了。

刘老卒也不着急,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眯缝着眼睛。

父亲冲着他吼道:“狗日的卒子,你给老子站到太阳底下去!”

卒子是刘老卒的小名。

刘老卒把眼皮子一翻,说:“猫他老子狗他爹,老子干吗要听你的。”

父亲突然骂道:“老子操你妈的卒子,属于你的时辰不多了。要么你给老子下四十杆枪带回去,要么你赶紧到太阳底下去,最后感受一下阳光的温暖!”

“操你妈的”是父亲的口头惮,但它却触及到了刘老卒的痛处。

“狗娘养的老杂种!”刘老卒怒气冲冲地跑过去,一把揪住父亲的便衣领子晃动着,“我刘老卒落到今天这地步,都是你裤裆里的家伙造成的,今晚弟兄们要下了你的家伙,用它下酒。”

父亲沉默了。

想想也是的,要不是当年自己裤裆里的家伙生事,弄出个刘天火来,卒子就不会中签当兵,就不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就不会有被解放军消灭的厄运。然而,两个相爱的男女在一起,谁又管得住自己的家伙呢。男人与女人的身子有如干柴与烈火,碰在一起只有燃烧。燃烧的过程也就是自我毁灭的过程。父亲与张寡妇的这场经久不熄的大火,不仅把他们自己给毁灭了,还殃及到了他们的后代。

父亲说:“卒子,老子晓得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父亲神色黯然地看着愤恨不已的刘老卒,悲痛地说道:“你妈不在了,老子的家伙也没多大用场了,想下就下吧,不过——”父亲顿了一下,接着用近似哀求的口气说地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必须下四十杆枪带回去。”

刘老卒点头说:“好,老子答应你。”

见刘老卒同意下枪了,父亲心里甚是宽慰,连忙催他道:“那就动手吧,时候不早了!”

“好,痛快!”

刘老卒当即松开父亲的衣服,走到院子中央,双手卡腰,吼起来:“来人!备刀,给老子把婆娘王的龟儿子的蛋蛋给下了!”几个土匪头子和一大群匪兵应声冲进来。刘半仙的手里握着一把人骨短刀,冲在最前面。

“刘团长,刀来了。”

刘半仙把人骨短刀递过去,刘老卒并没有接。刘老卒怪声笑道:“还是刘参谋长来吧,老子就不动手了,免得老妈子日后在下边怪我心狠手辣哩。”

刘半仙走到父亲的面前,手里拿着人骨短刀。人骨短刀是当年刘富贵用的那把,金灿灿的一节手骨,有绿光在刀锋上闪烁。

刘半仙也不急着动手,而是绕着父亲转了两圈,然后停在父亲的面前,盯着父亲的下面,“啧啧”两声说:“婆娘王的龟儿子,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撒?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我们十里八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然后,刘半仙举起人骨短刀高呼道:“吃他的蛋蛋!”

众匪兵也跟着喊了起来。

“吃他的蛋蛋!”

“吃他的蛋蛋!”

院子里的喊声此起彼伏。

我被绑在对面的白杨树上看得一清二楚,但不能动弹,只能干着急。从上山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敢说话。我没有念过书,父亲怕我说错话,就让我把嘴巴闭起来。然而,刘半仙把短刀的刀尖停在父亲的裤裆上时,我看见父亲把眼睛闭上了。

我不得不开口说话了。

我说:“慢着!”

我的声音很大,把院子里的土匪都镇住了。

我说:“刘老卒,我愿意替不老挨这一刀,要下你就下我的好了!”

片刻的寂静之后,院子里再次沸腾起来了。

“嘻嘻。”

“哈哈。”

“这个娃崽有种!”

刘老卒回头看了我一眼,吩咐刘半仙:“既然娃崽愿意替他老子挨刀,就下他的吧,反正都是蛋蛋肉。”

刘半仙果真提着人骨短刀向我走来,父亲急了,大声说道:“不,不,说好了的,就下我的蛋蛋,跟我娃崽没关系!”

“娃崽的蛋蛋嫩,好吃,就不晓得大了没有?”刘半仙把短刀停在我的那里,隔着家织布,我能感觉到刀的冰凉。

“是下你的,还是下你不老的?”刘半仙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父亲抢先说:“下我的。”

“是吗?”刘半仙提着短刀向父亲走去。

我赶紧说:“下我的。”

刘半仙又提着短刀向我走来。

来来回回走三四圈后,刘半仙停在我与父亲之间。

刘半仙征求刘老卒的意见说:“刘团长,干脆两个一起下算哒!”

刘老卒说:“不行,老子说过了,只下一个,四十杆枪!”

“那我下哪个的?”刘半仙望着刘老卒。没等刘老卒回答,我抢先说:“下我的。”

刘老卒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然后用手指着我裤裆:“就下他的!”

父亲急了,冲我大骂道:“猪脑壳,要你别多嘴,你偏不相信,这回好了吧,蛋蛋都要丢了!”

骂过之后,父亲流泪了,显然是为我伤心难过。

我在心里回骂父亲说:“你才猪脑壳呢!”

刘半仙的胆子大,可是真要动手挑开我的裤裆,下我的家伙时,他的手就发抖,短刀跟着晃动起来。

“哈哈,没种了吧。”

我哈哈大笑道:“做这种事还是自己动手,把我放开撒。”

刘半仙还在那里犹豫,刘老卒伸手抓过短刀,骂了一句:“没蛋蛋的东西。”

然后手一扬,我身上的绳索应声掉在地上。

短刀插在白杨上,

与此同时,十多个枪口对准我。我也不急着伸手拿刀,而是大声吩咐刘半仙:“狗头军师,让你的弟兄先把油锅架起来撒!”

刘半仙摸不清头脑了,问我:“架油锅干嘛?”

我说:“油炸蛋蛋啊,你们不是要吃我的蛋蛋肉吗?那东西油炸了,最好吃。”

很快,匪兵便在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口大油锅,燃起了熊熊的大火,半锅菜油哔哔啵啵地响了一阵,然后没声了,显然,水分干了。

我把短刀从白杨树上拔下来,向热腾腾的大油锅走去。

站在离大油锅两三米远的地方,我把人骨短刀咬在嘴里。

然后一粒粒地解便衣上的扣子。

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在地上,然后从嘴里取下人骨短刀。在我举刀之前,我看见有两个人把眼睛闭上了。

一个是绑在白杨树上的父亲,还有一个是远远站在议事厅门口的沅州之花。

我不晓得这个漂亮的女土匪为什么要流泪,但我觉得她流泪的时候很漂亮。

男人与女人的泪水都很浅,眼睛一闭,泪水就流出来了。

“不要啊,猪脑壳!”

就在父亲骂我猪脑壳的时候,我已经手起短刀落了。刀不是落在蛋蛋上,而上落在离蛋蛋有点远的左手臂上了。

刀光一闪,三四两重的一块肉离开了我的左臂,飞了起来,准确无误地掉进了大油锅里。

哔哔啵啵的声音响起来,院子里飘起了一股诱人的肉香味。

这时,忽然有人喊:“不对,那不是蛋蛋!”

我的左臂鲜血直流。

院子里的匪兵都看到了,跟着喊。

岩队长他们也跟着喊:“不对,不对!”

刘老卒阴沉着脸说:“婆娘王的龟孙子,地方不对,你的这一刀白挨了,还得补一刀!”

我说:“对得很哩。”

然后我问刘老卒道:“我是怎么来的撒?”

刘老卒想都不想,张口就说:“当然是你老子操你妈操的撒。”

“这就对撒。”

我咧嘴笑道:“你们不是要吃不老的蛋蛋肉吗?我就是撒。”

父亲一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对面哈哈大笑:“宝崽,你还真是老子的种,好种下地,有收成啦!”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的土匪都明白了。

肉在大油锅里散发出糊里糊涂的味道。“哈哈,不错,有种,婆娘王的龟儿子龟孙子真有种!”刘老卒突然止住笑,厉声吩咐刘半仙,“快把婆娘王的龟儿子给老子放了,然后下四十杆枪给他!”

就在这时,沅州之花走过来,用块旧布给我包扎伤口。 这个漂亮的女土匪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而又好闻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闻到过,却又记不起来了。

刘半仙很不情愿地放了父亲,随后又很不情愿地下了四十杆长短枪,叫两个匪兵抬下山去。

我们怎么上山,还怎么下山。

直到出了古树林,匪兵们才揭开我们眼睛上黑布。

太阳快要落山了。

快要落山的太阳,像天空的一记伤口,红彤彤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土匪吃蛋蛋肉”,所有的人都笑了,张营长和张区长更是笑得直喷饭。

胡班长也跟着笑起来,然而他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我的这一刀没有白挨,我被部队授予“战斗英雄”的称号。

凌晨两点多钟,自卫队在协合乡边境巡逻时,抓到了两个通风报信的土匪。正是两天前抬枪下山的匪兵。他们是刘老卒安排出去搬救兵的,袖子里分别藏着刘老卒写给杨白狼和姚大榜的密信。原来交枪只是刘老卒的缓兵之计,他真正的意图是联合杨白狼姚大榜他们,想里应外合彻底消灭围剿他的解放军。

合围开始了。

合围的时间是旧历七月初四,也就是刘老卒承诺投诚的头一天晚上。

刘老卒负隅顽抗,为匪之心不死,张营长果断下令——

彻底消灭天雷山上的土匪。

旧历七月初三晚。

自卫队、武工队和解放军兵分三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十字坡上的土匪。我们自卫队担任左路袭击任务,直奔帽子顶,占领制高点后,放火焚烧土匪的哨所为号。右路由武工队担任,攻打十字坡。中路则由解放军某连一排正面出击,与自卫队与武工队相互照应。

左路的任务最艰巨,山高林密,荆棘丛生。我们在父亲的带领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暗中迂回,攀藤附葛,摸索前进。土匪在帽子顶上设有哨卡,父亲让我们埋伏在哨卡前边的密林里,然后独自摸到哨卡边,两名放哨的土匪正在打瞌睡。

父亲的大旱烟袋左右开弓,把他们的脑壳砸烂了。

我们迅速跟进,冲进碉堡,击毙正在打瞌睡的四名匪徒,夺下了两挺重机枪。

我们按预定的时间占领了制高点,在帽子顶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刹那间,战斗打响了。

右路和中路的枪声和爆炸声,响过不停,解放军和武工队不到二十分钟就攻占了十字坡。

帽子顶进可攻,退可守。

这帽子顶犹如蛇的七寸,被我们劳劳地控制后,山上的土匪顿时乱了方寸,首尾不能相顾。

解放军、武工队和自卫队分别驻守在三个山头上,形成犄角之势,相互联络,遥相呼应。

很明显,解放军的方案是以这个制高点牵制整个土匪,并寻找土匪防御薄弱环节作为进攻目标,结合攻心战术,然后各自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最后全歼土匪。

土匪想夺回帽子顶,疯狂地向我们发起进攻,李指导员亲自带领一个班的解放军增援我们。第二天中午,土匪再次组织强大的火力向我们的阵地发起了进攻。一群土匪敢死队光着膀子,**着上半身,在机枪的掩护下,凭着熟悉的地形,一步步地逼上山来。

岩队长挥舞着手中的驳壳枪,在敢死队的屁股后面督战。

岩队长站在百把丈远的山梁上狂喊:“弟兄们!往上冲啊!夺回机关枪,赏光洋两百块。”

李指导员冷静沉着,等土匪靠近后,一声令下,枪炮齐鸣,迎头痛击土匪。

岩队长还在那里乱喊乱叫,父亲一把抓过我的中正式步枪,骂了句:“老子操你妈的烂圈圈,岩队长你给老子安静一点!”

父亲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叭砰”两声,岩队长应声倒在山梁上。

“嗒嗒嗒……”帽子顶的两挺重机枪跟着响了起来。

土匪们见岩队长已经死了,早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百把具尸体,仓皇逃命。

与此同时,解放军的主力部队向天雷山发起了猛攻。

天雷山上机关重重,解放军的主力苦战了四个小时,终于抢占了求雨塘,击溃了刘老卒的队伍。

初七上午十点,解放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帽子顶上的守军以重机枪的不断点射来迷惑和牵制敌人,暗里,解放军的主力兵分两路,向围子坡、禾梨坳发动袭击。

直到枪响了,守在那里的刘半仙和肉瘤子这才晓得上了解放军声东击西的当,一时措手不及,放弃阵地抱头鼠窜,朝向阳山的方向逃窜而去。

解放军的主力顺利拿下围子坡、禾梨坳。

紧接着,解放军的主力又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奔向跑马田,沿着大路前进,仅用十几分钟的时间便抢占了向阳山的主峰——轿子岭。守在向阳山的三根毛听到禾梨坳传来炒豆般的枪声,早已乱了阵脚,惊惶失措。哪想到子弹这么快就到了自己的脑壳上,哪里还敢抵抗,土匪们一枪不放,纷纷往岑兰屯的方向逃命去了。

那些腿短的土匪,只好乖乖缴械投降了。

十里八寨解放了。

七月二十一日,在桉树寨的露天禾场上,军民欢聚一堂,载歌载舞,共同庆祝五区剿匪取得的初步胜利。天雷山一战,区政府授予我们自卫队集体小功一次。在接下来差不多八个月的时间里,父亲带着自卫队协助解放军站岗放哨、搜山剿匪。然而在接下来的清匪反霸的斗争中,一张张神秘的小纸条又飘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