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四五千名土匪被解放军的钢炮吓跑之后,与当地的老百姓混杂在一起,就很难分清哪个是土匪哪个是老百姓了。加上,土匪在老百姓中大肆进行反共宣传,弄得人心惶惶。解放军第二次进驻桐木寨时,老百姓仓皇逃进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不敢面对解放军。
不过,解放军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很快消除了老百姓心中的恐惧。
解放军进驻桐木寨,根据张区长的指示,父亲在十里八寨重新组建了一支三十人的自卫队。父亲的自卫队配合解放军剿匪,抓捕混杂在老百姓当中的土匪。而我所在的连队因为人员伤亡惨重,加上朝鲜战士回国,最后只剩下三名战士,宣布解散了。
后来,我也参加了父亲的自卫队。
自卫队只有三杆好枪,其余的都是土枪土炮。父亲背的连枪和我扛的中正式步枪是从杨士基那里收缴来的,另一把平口马枪是从桉树寨一个地主那里收缴来的,当时刘天火想要这把平口马枪,父亲没有给他,而是给了自卫队副队长蒲祖龙。
刘天火是父亲跟张寡妇的私生子。
张寡妇在芷江城头受辱自尽之后,父亲私下里没少帮助过刘天火,送他到芷江城头读书,怕他跟土匪排错队,还两次把他拉进自卫队。
自从到了解放区,我们一家六口的脑壳都很值钱,一个脑壳值一两百块光洋。父亲当了自卫队队长,我们的脑壳也跟着涨价了。
五百块光洋一个。
这是刘老卒他们开的价钱。
自卫队的营寨扎在桐木寨外面的小山上,与解放军的营寨遥相呼应。
自卫队自己开伙食,只有我们父子俩与张区长他们同吃同住。
“自卫队里有人想吃土匪的钱,想要我们父子们的脑壳。”
父亲不止一次在会上表态:“我们的脑壳是值钱,哪个要是有种就来拿吧!为了消灭土匪,重建家园,我们一家六口豁出去了。”
自卫队还真有人想吃那钱。
有一次,自卫队员蒲连成欠了别人一屁股赌债,想拿父亲项上人头去领赏钱还赌债,便勾结蒲德一等土匪来攻打自卫队。当时自卫队驻扎在桐木寨。有一天蒲连成带信给蒲德一,说自卫队只有父亲手上的枪用得,其余的都是废枪,用不得,打不响,只要来十几条枪,十几个人,就能要我们父子俩的命。蒲连成还说蒲祖龙请假离队几天了,那杆曲口马枪还在自己手上,如果来得快当,听到桐木寨响枪时,他就来到溪边伏击,若蒲地流跑下来,就一枪把他打死。若来不快当,曲口马枪让蒲祖龙拿回去了,就没办法援助你们了。蒲德一接到信,当即带十二支枪连夜赶来,同时还派人通知了天雷山岩队长。桐木寨响枪时,蒲连成果然拿着曲口马枪赶往溪边,哪想正好碰到岩队长败下阵来,结果交上了火。吃里爬外的蒲连成,让岩队长一枪打死在溪边的拱桥上。
土匪为了要我们的脑壳,没少费心思。
有一次,刘半仙他们在桐木寨,也就是**的娘家设宴,邀请我们父子前去商谈投诚事宜,父亲带我去了,就两杆枪,两枚圆形手榴弹。
客人喝酒前要吃一碗苞谷茶,这是十里八寨的规矩,遇到喜庆事儿都这样。父亲从土匪的手中接过苞谷茶,喝了两口,然后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咂着嘴巴对我说道:“宝崽,这茶油腻得很哩,我们先去撒泡尿回来再喝。”
这是逃跑的信号。
去桐大寨的路上,父亲跟我说好了,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头,就借口说是去撒尿,然后趁机逃跑。
**娘家的茅厕搭建在树林子边上。我们刚跑进树林子里,大批土匪就追了过来,他们一边追,一边喊放枪,子弹噼哩啪啦地打在身边的树枝上,折断的枝叶纷纷掉在我们的脑壳上。
大批土匪追进了树林子里。
树林子里没有路,我们就拼命地往山上爬,然而爬到刘翠翠的坟前,我跑不动了。
父亲只好停了下来。
刘翠翠的坟头长满了松树,坟墓被穿山甲穿了一个洞。父亲的身上背着两挂鞭炮,原本是用来欢迎刘半仙他们投诚的,没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场。
只见父亲把两挂鞭炮塞进洞里。
父亲说:“张区长,他们来了。”
然后学着张区长的声音:“同志们!给我狠狠地打!”
父亲“叭”地打了一枪。
然后点燃了鞭炮。
鞭炮一响,我们就大把大把地往树林里撒松树籽和泥巴,偶尔放上一枪。
鞭炮在洞子里发出沉闷的爆炸声,林子里的土匪以为中了解放军的埋伏,不要命地往山下跑。
我趁机朝土匪扔了一枚手榴弹,炸死炸伤了好几个土匪。
我想再扔第二枚手榴弹时,父亲止住了我。
父亲说:“快撤!”
我们在山上狂奔了一袋烟的时间,回头见土匪没有追来,这才双双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歇了一会,我问父亲:“不老,你是怎么晓得他们要整我们的?”听我这么一问,父亲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从便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团递给我。
我摊开小纸团,小纸条上写着三个蝇头小字,我一个都不认得。
我问:“是什么意思?”
父亲这才想起我没有读过书,认不得字。
父亲说:“有埋伏。”
“有埋伏?”我吓了一跳,赶紧扔了小纸条,端起枪,环顾四周,我问父亲,“哪里有埋伏?”
父亲想笑,可是笑不起来。
父亲说:“宝崽,我是说小纸条上写着‘有埋伏’三个字。”
然后父亲把小纸条捡起来,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看:“上头这个是‘有’,中间这个是‘埋’,下头这个是‘伏’。”
读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三个字我一下就记住了:“有埋伏。”
刚才土匪给父亲端苞谷茶的时候,在碗底下放了一张小纸条。我说:“难道是端茶的小土匪救了咱们的命?”
父亲点了点脑壳,又摇了摇脑壳。
父亲把小纸条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写字条的应该是个女人。”
我拿过小纸条闻了闻,上面果然有一股女人淡淡的胭脂味道。我问父亲:“会是哪个呢?”
父亲答非所问:“这个女人蛮有味道的。”父亲把小纸条折叠好,又用一条小手帕把它小心翼翼地包起来,然后放在胸前的小口袋里。
三天后,父亲再次收到了小纸条。
送小纸条的是一个妇女,她把小纸条递给父亲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杨白狼明天早上抄刘国胜的家!”
父亲把两张小纸条比较了一下,笔迹一样,味道也相同。
刘国胜是自卫队队员,家住刘家湾。
父亲立即把这一情况向张营长报告。
张营长分析说:“天雷山大战在即,在敌我未分的情况下,大部队不便于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这样吧,一班的胡班长带队参与你们的行动,但你们要确保同志们的安全。”
刘家湾只有三四户人家,刘国胜的家在田湾里,周围没有遮掩物,不便于埋伏。
张家山是土匪必经之地。
自卫队和一个班的解放军在天亮之前赶到张家山的古树林里设伏。
我们埋伏在路两边的古树后面,一个个枪口对准大路,只等父亲一声令下,就一齐开火。
然而一个上午就要过去了,仍不见杨白狼他们的踪迹,胡班长有些急躁了。胡班长说:“地流同志,你的情报准不准哪,大伙在这里折腾了一晚上,喂了一晚上的花蚊子,到头来该不会是猫咬尿脬子,空折腾一场吧。”
这情报准不准,其实父亲也没底。父亲说:“胡班长你莫着急哒,我们十里八寨的早饭晚得很哩,男人一大早到地里忙活路去了,要到中午十二点以后才回家吃早饭。”
胡班长白了父亲一眼,然后跟猴子似地爬到了一棵古树上。
没多久,杨白狼他们从天雷山上下来了,他们牵着马,扛着枪,叼着旱烟袋。
有的土匪嘴里则哼着没头没脑的诨调子——
昨夜与姐同过沟,
阿哥阿姐手拉手;
阿哥摸到一蚌壳,
阿姐摸到一泥鳅。
两百多名土匪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过来,眼看就要进入伏击圈了。哪晓得,古树上有一窝小喜鹊。胡班长在古树上观望敌情时缩头缩脑的,惹怒了树上的喜鹊。喜鹊以为他是上来掏鸟窝的,照着他的脑壳顶就啄。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乱叫,轮流攻击,弄得胡班长手忙脚乱。结果“叭”地一声,胡班长手中的枪走火了。
土匪听到枪声,知道有埋伏,调头就跑。
“冲啊!活捉杨白狼!”
父亲当即下令追击。
杨白狼拼命地往山上逃,拐杖掉了也顾不上捡。后来,杨白狼跑不动了,便命令一小队匪徒在山腰阻击我们。
其余的土匪抬着杨白狼,逃回了天雷山。
那十几个土匪哪是我们的对手,没几家伙就被我们解决了。当胡班长鼻青脸肿地赶上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们共击毙了十三名匪徒,活捉了一个小队长,还收缴了两匹马。
父亲捡到了杨白狼的拐杖。这根拐杖非常漂亮,表面上有一层漆黑的光油,而且拐杖里藏有一把尖刀,只要按动机关,尖刀就会弹出来,可以当作梭镖使。
为了这根拐杖,父亲和胡班长在路上打了一架。胡班长也想要拐杖,父亲不肯给,他就动手抢。但他哪里是父亲的对手,没两下就被父亲踢翻在地,并且对着他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两脚。
父亲这两脚是替一个哑巴踢的。两个月前部队接到群众报信,说大洪山上有土匪。胡班长自告奋勇带着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前去围剿。父亲带路,领着胡班长他们抄近路直奔大洪山。沿途草深林密,大洪山近在眼前了,没想到密林中突然惊起一只白鹭,胡班长以为土匪藏在密林中,照着密林里放了一通枪,结果把山上的土匪吓跑了。
解放军自然是一无所获。
从大洪山上下来的时候,有一名男子躲在路边的一丘秧田里,藏头露尾的,屁股翘得老高,整张脸埋在秧田里,啵啵啵地冒着水泡。胡班长的端起冲锋枪对着秧田里扫了一梭子弹,见那人仍然趴在秧田里瑟瑟发抖,于是带着两名战士冲进秧田里,照着那人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两脚。胡班长喝问:“起来!什么人?”
面对胡班长的喝问,那人不理不睬的,胡班长脑羞成怒了,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往水田里按,整个脑壳都陷进烂泥巴里了,但那人还是一声没哼,没有求饶。
后来胡班长把那人从烂泥巴里提起来,说:“这家伙骨头硬得很,肯定是个土匪头子,抬走!”
胡班长他们用担架抬着那人兴高采烈地走了五里山路,哪想那人是个哑巴。
还好,胡班长他们在桥头休息时让一名妇女认出来了。
那名妇女看了一眼,说:“作孽啊,这不是我们寨子里的哑巴吗?”
听说那人是哑巴,胡班长赶紧放人。
那哑巴莫名其妙地看了胡班长一眼,然后不要命地往寨子里跑去。
胡班长的屁股挨了父亲两脚,实在想不通,就跑去找张营长评理。胡班长虽然是张营长的部下,但张营长丝毫没有偏袒他的意思。张营长说:“胡班长,你才多大点年纪呀,用得着拐杖吗?我看你是无理取闹。人家地流同志是长辈,而且又是舞枪弄棒之人,这种拐杖用得着。”
其实父亲与胡班长争夺拐杖都不是为了自己。
当父亲把拐杖送给张营长时,胡班长就笑了。
胡班长说:“早知道你把拐杖送给我们营长,我就不会跟你抢了。”
这是土匪头子杨白狼的拐杖。
胡班长给张营长送拐杖有一半是为了邀功,而父亲是实实在在的送拐杖,没有邀功的成分。因为自卫队是属于区政府管,与野战部队扯不上关系,自卫队的任务就是维护治安,协助野战部队剿匪。
张区长曾经跟父亲提到过,说张营长当年爬雪山过草地时,患有风湿,在抗日战场上左脚又受过伤,天气一变化,左脚就胀痛。昨天下午,父亲汇报情况时,张营长正在那捶打左膝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