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挨家挨户搜查了桐木寨和桉树寨,寨子里跑得动的人都躲起来了,只有那些裹脚的老太太跑不动,她们见到解放军执枪进屋搜查,吓得跪倒在**,一个劲地磕头作揖讨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给你们磕头作揖,不要杀我!”解放军不停地解释:“老人家别怕,我们是解放军,我们是来搜查土匪的,我们不会伤害老百姓。”

晚上,连队在桉树寨一个老婆婆那买了一头三百多斤的肥猪,杀了打牙祭。

第二天凌晨,连队天还没亮就匆匆出发了。

连队准备回解放区,洞下场是解放区。父亲带着解放军往塘边方向走。

天亮后,队伍在塘边集合时,却发现张排长和十二名解放军掉队了。

阴雨绵绵,浓云凝重,加上地形十分复杂,父亲担心张排长他们找不到队伍,遇到土匪会有危险,多次提议回去接他们。但修队长说:“张排长他们是野战军,不会有事的。”

修队长当时背着三弟,胸前挂着一把冲锋枪,这位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说话的鼻音很重。

我们在梨溪口下渡船的时候,张排长他们和土匪干起来了,茶树寨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父亲回头问陆区长:“陆区长,要不我们抄近路前往茶树寨增援?”

陆区长未置可否,而是回头问修队长:“老修,你看怎么样?”

修队长还是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就不信几个小土匪,还能把我们的野战军吃了。”

陆区长想想也是,张排长身经百战,手下的弟兄个个英勇善战,一挺机枪,三把冲锋枪,而且每人都是长短枪配套的,就是百把两百土匪也奈何不了他们。陆区长宽慰父亲说:“没事的,我们继续赶路。”

两位首长都说没事的,父亲也就领着他们穿过白鹤山,直奔洞下场。

洞下场是解放区,队伍回到街上的时候,一只巨大的老鹰在头顶的云层里盘旋,不停地鸣叫,直叫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于是我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鹰叫过天,有事别人担,老鹰叫过头,有事别人愁。”父亲也在念叨。老鹰在脑壳上盘旋鸣叫是不详之兆,弄不好会大祸临头。我们十里八寨有种说法,哪个要是听到老鹰在脑壳顶上叫,马上自言自语地这样说,就能逢凶化吉。

老鹰还在脑壳顶上盘旋,鸣叫,修队长骂了声:“妈的。”

然后举起冲锋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那只老鹰应声掉在了路上。

枪声惊醒了三弟。

三弟在修队长的背上“哇哇”直哭。

三弟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感到不安。

七天过去了,张排长他们还没有归队。

陆区长和修队长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这才带着队伍到茶树寨一带搜山。

很快,我们在茶树寨的一个小山冲里找到五十具尸体。其中有十二具尸体是解放军的,其余的三十八具尸体是土匪的。我们把解放军残缺的尸体逐个拼凑起来,用白布层层裹住,埋在小山岗上。然后又在山湾里挖了一个大坑,把土匪的尸体往坑里头一扔,用树枝盖住了,然后用土埋上。

我们打扫完战场正要离开时,对面的密林里突然“咔嚓”一声,有人踩断枯枝的声音。我们迅速隐蔽起来,准备战斗。就在这时,密林里爬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我是解放军,别开……”那男人“枪”字还没说完,便倒在了路边上。

修队长端着冲锋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认了好一阵,这才把冲锋枪一放,把那人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喊:“李战士!”

这个名叫李战士的解放军饿得昏死过去了,蛆虫不断地从腐烂的伤口里滚落出来。修队长往他的牙缝里塞了一点干粮,又灌了口山泉水,李战士这才醒了过来。

李战士睁开眼睛,看见我们,不禁悲从中来,声泪俱下:“张排长他们都牺牲了,我们中了土匪的埋伏,上了土匪的大当。”

原来那天晚上打牙祭,张排长和九班的战士多喝了几杯。

第二天醒来时,连队已经走了,他们赶紧收拾行装追赶连队,然而来到山腰上,发现有三岔路,雾蒙蒙的,他们不晓得往塘边该走哪一岔。他们正在岔路口犹豫的时候,中间的那岔路上匆匆来了一个背着蓑衣,头戴斗笠,面呈菜色,身穿烂衣服,手拿柴刀,脚穿草鞋的中年男子。“解放军同志,我总算找到你们了!”见到我们,那人欣喜万分,仿佛跟见到亲人似的。

那人自称杨五保,是茶树寨人,来投奔解放军的。杨五保苦着脸说:“昨晚上岩队长一伙来我家催粮逼款,因为出不起钱粮,我娘老子说了他们几句,结果便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我见势不妙,就拼着性命逃出来。”说到这里,杨五保的泪水便冒出来了,抱着张排长嚎啕大哭起来,“解放军同志,你们一定要替我报仇雪恨啊!”

张排长说:“老乡别哭,快把眼泪水收起来,我们替你报仇就是了。”

张排长问杨五保:“岩队长是什么时候回茶树寨的?都有些什么人?”

杨五保说:“岩队长是我们茶树寨的土匪头子哩,听说前两天在米焙挨了你们解放军的钢炮,和三根毛、肉瘤子、刘老卒、蒲白干、杨白狼等人一起逃了回来。”

张排长说:“什么?杨白狼也在茶树寨?”

杨五保摆摆脑壳,说:“杨白狼不在寨子头,他昨天一大早就走了,现在寨子里只剩下岩队长、三根毛和肉瘤子。”

听说杨白狼走了,不在寨子里头,张排长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五保说:“是这样的,他们在岩队长家里喝酒猜拳赌宝,闹了矛盾。听说是独眼龙蒲白干输给了岩队长五百块大洋,要当场兑现钱。蒲白干没那么多现钱,岩队长则提出要与他的小老婆沅州之花睡一夜抵账,沅州之花是蒲白干的心肝宝贝,哪肯拱手让人睡的,当场大怒,要不是杨白狼从中劝解,两大土匪早就刀枪相见了。岩队长是个老色鬼,一直想打沅州之花的坏主意,企图调戏、**她,只是担心蒲白干,一直未能得手。杨白狼和刘老卒看不惯岩队长这种‘横推竖压’的做法,昨天一大早和蒲白干一起拉走了自己的人马。现在,只有岩队长的两个心腹和七八十个护兵还在茶树寨。”说到这里,杨五保环顾了一下解放军,然后摇头叹息说:“可惜啊,可惜你们人手太少,要不然一下子把岩队长这个恶魔连窝端了。”

田班长当即向张排长请示:“张排长,我这就去塘边把陆区长他们追回来!”

张排长未置可否,而是问杨五保:“塘边是走哪一岔?”

杨五保把手一扬,说:“右手边的那岔。”

右手边的那一岔的确是去塘边的。

张排长回头对田班长说:“不用追了,我们这就去茶树寨把岩队长他们给端了!”

“这……就凭你们几个?”杨五保望着张排长,面露难色说,“还是先把大部队追回来吧,岩队长手下的三根毛和肉瘤子都是狠角色,没有百把人是端不掉他们的。”

杨五保的这番话激起了解放军战士们的斗志,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说:“张排长,我们这就去茶树寨把岩队长他们给端了!”

张排长拍了一下杨五保的左肩膀,说:“带路吧,我们这就去给你报仇雪恨!”

张排长他们跟着杨五保在泥泞的山道上艰难地行进着。一对老鹰不时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着,怪叫。山道两旁荆棘丛生,倒挂在绝壁上,古木参天,越往前走,越显得阴森恐怖。

中午时分,张排长他们到了茶树岭。刚走到一个山冲里,突然从右面密林中射来一通排子枪,当即有两名解放军战士负伤倒下。仓促间,张排长当机立断命令道:“同志们,给我往中间的小山顶上冲,控制制高点!”

枪声一响,田班长立即将杨五保推倒在地,并用身体护住他,低声说:“老乡,你退下去吧!我们碰到土匪了。”说着,田班长从身上摸出一块钱放在杨五保的手中,要他赶快离开。

杨五保将那两张五角钱揣进怀中,迅速钻到了树丛里。

原来杨五保是土匪的奸细,将解放军带入了他们的埋伏圈。他一钻进密林里就大喊:“弟兄们,你们崭劲打,只有十三个红脑壳!”杨五保姓杨,是茶山人,具体名字记不清了。父亲后来回忆说,解放后此人曾是茶山大队某生产队的一个五保户,后来得知他的手上粘满了解放军的鲜血,生产队不再五保他了。杨五保好吃懒做,土地承包到户后,杨五保四处乞讨,于一个飘雪的冬天饿死在回茶山的路上。

杨五保这么一喊,解放军的虚实完全暴露了。两边山梁上埋伏了一千五百多名土匪,左边是岩队长,右边是杨白狼,中间的制高点被刘老卒把守着。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般落在解放军的阵地上。

解放军几次向中间的制高点冲锋,但都未能成功,被压缩在山腰中间,进退不得。这时,有四名解放军战士牺牲,五名解放军战士负伤。其余的解放军战士凭借着大树作掩护,坚守在阵地上。

解放军总共打退了土匪的六次进攻。

晚上,土匪在山头上燃起了篝火,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形成了铁桶式的包围圈。

第二天中午,岩队长亲自带领一伙土匪,从左边的山顶上向解放军阵地直冲下来,妄图一鼓作气攻下解放军阵地。张排长躲在大树背后看得真切,手中的驳壳枪一挥,“叭”地一声,枪响了。岩队长也许命不该绝,向后滑倒了,子弹擦着他的鼻尖而过,他的大盖帽被打掉了,身后的一名土匪顿时成了他的替死鬼。

土匪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敢往下冲,又龟缩回山顶。

又有两名解放军牺牲了。

到了下午,战场上只剩下张排长等五名解放军战士,除了李战士,其他人都已身负重伤。

晚上,张排长、田班长和田班副三人商量,要李战士趁天黑躲在密林里,找机会逃出去。

“解放军只有战死的兵,哪有苟且偷生的孬种!”李战士急了,虎目圆睁,“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阵地上共存亡!”

没办法,张排长只好铁青着脸,对他下达命令:“九班的李战士,现在我以排长的身份命令你带着冲锋枪立刻进入密林!”

军令不可违,李战士这才含泪离开了阵地。

李战士进入密林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突围出去搬救兵。然而山上到处都是土匪,他根本出不去。他只能躲在密林里,紧紧握着那把只有三颗子弹的冲锋枪。

第三天,土匪向解放军阵地发起猛攻。一名解放军战士身负重伤,不能动弹,有个土匪妄图夺走他手中没有子弹的冲锋枪,他毅然拉响了最后一枚手榴弹,与土匪同于尽了。

看到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了,田副班长不由怒火中烧,虎目圆睁,钢牙一咬,抱起机枪向土匪射出最后一梭复仇的子弹,几个土匪倒了下去。子弹打光了,机枪成了一堆废铁,但机枪绝不能落在土匪的手中,一挺机枪差不多是一个连的火力。他毫不犹豫地卸下机枪零部件,扔到树林里,然后动手砸烂枪身。

就在这时,土匪的子弹穿透了这位北方汉子的胸膛。

阵地上只剩下张排长和田班长两个人了,他们身负重伤,背靠背地相互支撑着,他们的枪里还有最后两颗子弹。

土匪放了一阵枪后,见解放军的阵地上毫无动静,便从四面八方向解放军的阵地上摸了过来,他们在距离阵地还有二三十丈的地方停下来,大喊大叫,见还是毫无动静,就壮着胆子逼过来,还有十把丈的地方,突然两声枪响,张排长和田班长最后的两颗子弹飞向敌群,两名土匪顿时毙命,其他土匪转身就跑。

土匪的枪又响了,枪林弹雨中,张排长和田班长彼此支撑着,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土匪走了,山冲里恢复了平静。

李战士这才出了密林,想到茶树寨问路。哪想刚到寨子边就被人发现,有人喊了一声:“快来人呀!这里有个生人背着一杆冲锋机!”

乱世之中,枪是人见人爱的好东西。

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四五十人操着家伙出来了,喊打喊杀要抢枪。

李战士赶紧向他们解释:“乡亲们,我不是坏人,我是解放军……”

不说还好,李战士一说自己是解放军,有人喊了一声:“共匪!”大伙便一哄而上,喊打喊杀,女人与小孩子手中的家伙纷纷砸向李战士。

茶树寨是岩队长的老巢,解放军的名声早就被他们糟蹋得臭名昭著了。他们四下造谣说:“解放军是共匪,共产共妻,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奸污,见小孩子就用刺刀戮屁眼。”弄得茶树寨的妇女和小孩子对解放军恨之入骨。

“下他的蛋蛋!”

“缴他的枪!”

“……”

李战士见势不妙,拔腿转身就跑。

李战士在前面拼命的跑,老百姓拿着家伙在后面拼命的追。

李战士慌不择路,再次钻进密林。

老百姓往密林里扔了一通石头,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战士在密林里乱窜,迷路了。

茶山这地方百里之内,无不是深山老林,合抱的大树比比皆是,枝繁叶茂,蔽日遮天。加之地形十分复杂,山壑险要,别说李战士,就是本地人进去也难辨东西南北,更何况阴雨天气,雾浓云深。李战士走了五天五夜,也没能走出这片密林。他绕来绕去,竟然又回到了这里。这种现象在山里经常发生,有时候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原地,怎么也走不出去,特别是那些饿了肚子的人。山里人把这种现象叫做“鬼拦路”,也就是遇到了“误路鬼”。山里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坐下来,男人烧一袋旱烟再走,女人则烧一堆火,烤暖手脚再走,才能走出困境。李战士是东北人,当然不懂这些,饿了就只能胡乱吃些草根和树叶。

剿匪失利后,陆区长精神失常,住进了解放区的医院。修队长对这次剿匪失利负有主要责任,被免了职,在洞下场给人赶马车去了。武工队暂时由南下干部张区长领导。

半个月后,连队接到命令,要到芷江城运一批枪支弹药。然而连队出发前的晚上,我得了“摆子病”,时冷时热。热时,把衣服都脱光了,只穿一条短裤,还热得像火烧;冷时,又是穿棉袄又是盖棉被,还冷得牙齿打架。

张区长的弟弟张指导员让我在家养病,给他们看家。

那时候山里没有公路,解放军的枪支弹药都是用战马驮运。然而驮运枪支弹药的队伍回到瓮洞口时,遭到了近千名土匪的伏击。

瓮洞的地形十分复杂,是个峡谷,左面是悬崖断壁,右面是密林,一条山路绕着谷底的悬崖断壁往上走,谷口十分狭窄,只有一扇门大小,犹如通天之门,土匪事先在门口架了一挺机枪。近千名土匪埋伏在密林里,驮运枪支弹药的队伍刚进入瓮洞口,就被土匪切断了后路。

当时只有张区长还没有进入土匪的伏击圈。由于水土不服,张区长拉肚子,正蹲在对面的小树林里屙屎。

张区长刚提起裤子,土匪的枪就响了。

一时间枪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黑压压的一片土匪。

张区长见情况不妙,赶紧绕小道回解放区搬救兵。

当我们赶到瓮洞口时,那里的枪声已经平静了。一百多箱枪支弹药被土匪抢走了,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

张区长在横七竖八的死人堆里找到了他的弟弟。张指导员的手脚都被土匪用刀子卸下来了,脑壳被石头砸得稀巴烂,肚皮上刻着“刘老卒瓮中捉X”几个字。

张区长抱着弟弟的尸首肝胆欲裂。

三十名解放军全部牺牲了。清理战场时,还有一名解放军战士没有断气。这名解放军战士身负重伤,一条左臂几乎让土匪的大刀给砍下来了,只有半个巴掌大的一块皮肉连着,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再次遭到土匪的伏击,这名解放军战士也牺牲了。

解放军战士到街上给张指导员买了一副棺材。

那棺材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自己备用的,刚开始老太太死活不肯卖给解放军,躺在棺材里不肯起来。倒是老太太的儿子很开通,劝他母亲说:“人家张指导员从北方过来打土匪把命都搭上了,为的啥?还不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哪,这四块厚板子先给他吧,儿子再给你割一副。”

听儿子这么一劝,老太太终于想通了。

她从棺材里爬起来,红着松树皮似的老脸对解放军战士说:“你们先拿去用吧,到时娃崽给我割一副好点的,我老人家躺着也舒服。”

美国军队入侵朝鲜,朝鲜战士纷纷回国参战,我们连队的兵力所剩无几了。解放军的主力部队调往榆树湾中心区剿匪后,张区长只好把第五区的武工队不断补充进来。刚开始,人民政府对土匪采取宽大政策,实行教育教育再教育,即便抓到土匪也是教育几天就放回去了,没有枪毙他们。这些土匪回去后又拿起家伙,继续当土匪。

土匪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了,解放军剿匪变得非常被动。

父亲和一支六十人的解放部队驻扎在一个叫蓝地的汉族寨子里。刘老卒的近千名土匪在梨溪口一带烧、杀、**、掳,疯狂地杀害靠拢共产党的农会干部和群众积极分子。

蓝地与梨溪口相隔不到五里路。情况十分危急,驻扎在洞下场的解放部队已经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有一天,张区长找我母亲谈话。

张区长说:“娘,事先告诉您,如果蓝地阵地守不住,到时我们将向芷江方向撤退。您一家六口要么自己回家,要么跟我们一起走,您老人家自己决定吧。”

“娃崽,土匪不消灭,我们哪里回得了家。”母亲很坚定地告诉张区长,“我们一家六口跟定你们解放军了,你们解放军去哪,我们就去哪!”

张区长笑了,说:“娘,那您赶紧准备一些草鞋,随时准备撤退吧。”

解放军穿特制的解放鞋,我刚参加解放军,鞋子还没有发下来,只能穿草鞋。草鞋晴天穿还好,能穿十天半个月,下雨天,穿几下就烂掉了。

不过草鞋很轻巧,穿起来很舒服。

草鞋要保持干燥,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否则容易烂。为了保持草鞋的干燥,十里八寨的火铺上都挂着一个大竹箕,是用来烤草鞋的。

得知部队随时有可能转移,母亲和银花开始没日没夜地搓麻绳,打草鞋。

打草鞋前,得先做两件事:一是要搓好麻绳,一是要把稻草捣柔。十里八寨每家每户都有一块崭平的麻石,将稻草捆成把放在麻石上,喷洒些水,用木锤把稻草捣软捣柔。稻草头子得使劲捣,尾子得轻轻敲,不然容易捣烂了。一捆稻草往往要捣炷把香的时间。打草鞋有专门的行头:平凳、勾头、腰杆、凹槽、叉杆、木拍。勾头钩住平凳的一端,母亲和银花戴着腰杆坐在另一端。把搓好的麻绳按长“口”型挂在勾头的榫和腰杆上,将捣软的稻草搓成条绳编织进长“口”型的麻绳之间。每编一小股条绳就用叉杆顶在凹槽中将其夯实,再用木拍左右拍齐整。然后依照脚板的规格宽度,更换榫的个数。母亲和银花打草鞋的时候,我和二弟三弟就在边上陪坐。一双打成了,我们就拿剪刀将不齐整的丝剪掉,再用一根软稻草扎成双,十双满,就将每双鞋跟相套累齐,扎成排。

母亲边打草鞋边说与草鞋有关的风情。

母亲说年轻的时候,黄连寨后生与姑娘们喜欢以打草鞋的方式来传递自己的情感,等新打的草鞋鼻前系上一对红绒线绣球花时,也就说明男女双方的情感已到了难舍难分如胶似漆的地步了。后生往往手捧姑娘赠送的草鞋,喜滋滋地唱上一首山歌。

新打草鞋四股索,

妹妹编来妹妹搓,

费了灯油费手脚,

草鞋伴哥走江河。

姑娘为了拴住后生的心,往往以歌代话留下甜蜜的暗示。

新打草鞋四股筋,

哥哥穿了好出门,

草鞋烂了筋还在,

半路回头打转身。

后生听后,为了考察姑娘对自己是否真心,便继续试探。

草鞋烂了四股筋,

半路只得打转身,

开口又把草鞋讨,

不知妹妹成不成?

姑娘服了,脉脉含笑,表明态度。

草鞋烂了四股筋,

蛤蟆死了四脚伸,

妹妹死了眼不闭,

挂念哥哥打单身。

往往一排草鞋打下来,已是后半夜了。二弟三弟年纪小,早就熬不住了,趴在我的腿上睡得口水直流。母亲和银花还在哈欠连天地打草鞋,说草鞋,我在边上帮忙,听得津津有味。

“哪个去解放区,哪个就是卖客,我们就杀他全家!”土匪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满叔叔是农民代表,到芷江城头开会回来没多久就被蒲白干杀害了。

满叔叔家有杆土枪,我的堂哥蒲顺德经常背着土枪到山上打野鸡和兔子,哪想土匪蒲德一看上了这把土枪,就给堂哥两条路,要么是把枪交给他,要么就背枪投奔他。堂哥舍不得这条土枪,就背着土枪跟蒲德一走了。蒲德一是十里八寨一大户人家子弟,有榨油坊一座。杨白狼到十里八寨踩湾入圈时,蒲德一交了三千万元纸洋,被杨白狼提升刑堂大爷,并且担任武装游击支队部第四大队长。蒲顺德背枪跟蒲德一走后的第二天,满叔叔想去中和乡把他找回来,刚到土地坳就让蒲白干捉住了。堂哥在蒲德一手下扛枪,蒲德一为满叔叔的事情找过蒲白干。

蒲德一质问蒲白干道:“蒲副团长,你为哪样要吊蒲清流?”

蒲白干眼皮子一翻说:“为哪样吊他?这家伙大清早抄小路想去洞下场找他哥蒲地流,要蒲地流勾结红脑壳来打我们,他是卖客,我们要是不抓他,那还得了?”

蒲德一为难说:“可是,他家娃崽刚到我手下扛枪……”

蒲白干说:“他家娃崽到你手下扛枪那又怎么样,你就说没碰到我。”

蒲德一想想也是的,就说:“他哥给红脑壳带路,甘愿当走狗,他又是农民代表,实在是我们的眼中钉,这些坏蛋分子,我们就是砍他脑壳也不为过。”

两天后,满叔叔被蒲白干手下的人牵到中和乡的集镇上斩首示众了。

我们一家六口在解放区,自然也是土匪放钱要杀的对象。我们投奔解放区后,家里的八十石田没有哪个敢去耕种。**和刘半仙已经放出话来了:“哪个要是敢帮婆娘王的龟儿子种田,我们两口子就叫哪个吃枪子,脑壳开花!”

我姐夫是石头寨人,家里没有田,靠给地主们做短工养家活口。我们投奔解放区后,姐夫带着姐姐,还有石头寨的杨顺言,牵着头黄牛来我们家,准备合伙耕种那八十石田。

他们前脚刚进屋,土匪后脚就到了。

土匪把姐夫和杨顺言毒打一顿之后,开始吊半边猪。

这是一种很折磨人的惩罚,扒光衣服裤子后,用绳索把左手的大拇指和右脚的大脚趾,或者是右手的大拇指和左脚的大脚趾反过来捆在一起,然后绳索的另一端往横梁上一抛,再用劲一拉,人就反吊在半空中,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土匪把姐夫和杨顺言吊起来后,又用一只烂草鞋堵住了他们的嘴巴。

姐姐二十岁刚出头,非常漂亮。

**和刘半仙纵容手下当着姐夫的面,**了姐姐。

姐姐饱受**之后只想一死,**正要拔枪成全她,但被刘半仙阻止了。

刘半仙说:“杀子仇人的女儿,岂能这么便宜她了。”说着,刘半仙叫人把杨顺言放下来,然后把杨序言和姐姐赤身**面对面地绑在床架子上,然后在姐姐的嘴巴里也塞了一只烂草鞋,这才牵着那头黄牛扬长而去。

夜里,杨顺言和姐姐在不停的挣扎中弄掉绳索。

逃回石头寨后,姐姐就疯了。

姐姐经常光着个屁股在寨子里乱跑。

后来,姐姐掉进寨子背后的塘坝里,淹死了。姐夫用竹竿把姐姐打捞起来的时候,姐姐的肚皮圆鼓鼓的,满肚子的苦水。

八十石田荒了可惜,保长便组织民众,犁田插秧。

然而稻谷快发黄时,**和刘半仙再次放出话来:“哪个要是敢帮婆娘王的龟儿子收谷子,我们两口子真的就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