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三月二十二日凌晨。

天还没有亮,我和父亲往裤子口袋里塞了两个苕棒,然后冒着大雨从后山上溜下来。我们要到四十里外的碧涌,寻找解放军。年前我们听说解放军的大部队在碧涌。然而我们到那里一问才知道,解放军的部队已经开往米焙了。我们连夜往回赶,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我们就沿着河流往回走,饿了就啃一口苕棒,过了一条河,又一条河……我们回到米焙的时候,解放军正在吃早饭。

听说我们要找解放军领导,陆区长拿着饭碗出来了。得知父亲是十里八寨的自卫队长,被土匪抄了家,陆区长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蒲队长,这抄家之仇,我们解放军替你报!”

然后吩咐炊事员,给我们父子弄来两副碗筷,一起吃早饭。

吃过早饭,陆区长和修队长带着解放军战士到街上宣传解放政策。

民国时期,米焙是芷江农村三大墟场之一,街长六七十丈,店铺沿街而设,山货多的是,每逢三、八日,十里八寨和黔东南一些苗族山寨的人都会来这里赶场,非常热闹。十里八寨的瘦肉猪崽和黄牛非常有名,为此还专门设有猪场和牛场,进行猪牛交易。街头有一座玉壶木板桥,从十余丈的河面上横跨过去,连接东西两岸。猪场设在西岸桥头,黄牛不能过桥,牛场设在街对面的河坝里。

最热闹的地方是“游方场”。有苗族山寨的地方就有“游方场”。“游方场”是苗族后生与姑娘公开谈情说爱和追求异性的地方,设在街的对面,四周柳枝低垂。每逢赶场的日子,苗族后生和姑娘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这里约会,寻找伴侣,用歌声诉说衷肠。

耳濡目染,十里八寨的侗族青年男女也参与其中,热闹非凡。

米焙寨是十里八寨中唯一的苗族山寨。

米焙寨和黔东南的苗族山寨挨得很近。与其他几个寨子稍不同的是,在这里,年轻人是不能在长辈面前谈情说爱的,更不能唱那种“游方歌”,否则就是不尊重长辈,会挨骂的。年轻人只能选择在寨子边的荫林场坝、坡脚、桥头等幽静的地方,作为专用的“游方场”。“游方”的时候,青年男女多数是相对站立着,也有并排而坐的。如果后生与姑娘感情好,可以拉拉手,摸摸项圈手镯什么的。初次相会或者是在节日热闹的场合中,往往是数名男女结群对唱。如果两人的感情很好,就可以脱离群体而单独跑到“游方场”幽静的角落里进行对唱,但两人必须在“游方场”内别人看得到的地方唱,否则会遭人说闲话。如果后生想娶哪个寨子的苗家姑娘,晚上就到哪个寨子外头远远地唱“恰央”(飞歌)、吹口哨,或者吹奏木叶。

蜜,快点来玩吧!

不玩等到老来时,

娃崽背在肩膀上,

再玩就没意思了!

姑娘们听到这种热情而诚恳的歌声之后,就会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戴银制首饰,跑到寨子外头用“恰央”回答。

树叶落在山谷里,

丑八怪在我身旁;

粘在我的心肝上,

哥哥,替我抠掉,

抠不掉我就死了!

如果姑娘们不搭腔,后生仍会用“恰央”再度恳请,直到姑娘们允诺才高高兴兴地走进“游方场”。然后用“游方歌”相互问询,相互了解,诉说倾慕的心情或者叹息自己单身的忧愁,有时甚至相互哄骗。

姑娘:

有了婆娘没有?

哥哥,有了就跟她去吧!

得了就稳当了,

不象别人爱游方。

有了婆娘别哄我们来打扮!

你有了婆娘我们就不爱打扮了。

后生:

没有,还没有哩!

欲想穿衣袜,

没得婆娘缝。

孤独穷游**,

游**在外边,

没有婆娘真忧愁!

后生刚接触姑娘时,往往会诉说自己单身的苦闷,争取姑娘同情。

一年是单身,

两年是单身!

单身多年心思尽。

到你们寨上看看,

是否还有未嫁的姑娘,

走运的就让她幸福吧!

哥哥象一根稻草,

有情意的就走上前来,

跟我哥哥配成双。

有了婆娘就安心,

这光棍实在难熬!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之后,后生与姑娘情投意合,就会在歌唱中提出交换信物,表示求婚。

想结婚,

想结婚。

拿东西来交换,

拿东西来交换。

你换只戒指,

我换件衣服。

寨子里玩得好的年轻人晓得某一对恋人唱到了这种歌,都去给他们送礼物,祝贺他们。互赠信物之后,双方还要观察了解两到三年,如果的确是倾心相爱,愿结成夫妻,就在“游方场”唱圆满结合的歌曲。苗族青年的恋爱过程大都是在“游方场”完成的。“游方”是一个极具**性的代名词,曾经在每一个苗族青年的心坎中倾情沉醉。为了到各个寨子去“游方”,有些后生离家数日,甚至数十日。有的“游方”到深更半夜,连续几个晚上都在山坡上过夜,后生们常常因为陶醉在谈情说爱中而废寝忘食。

中国人民解放军湘西军区47军

告土匪书

摆在湘西土匪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缴枪投降,归向人民,可获宽待,这是一条活路;执迷不悟,继续为匪,必遭俘歼,就是死路一条,何去何从,任择其一。

国民党反动派数百万美械化装备的正规军队,已被强大的人民解放军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他们消灭干净。现在中国大陆上,除西藏省以外已全部解放,人民解放军不久即将解放台湾,解放海南岛,解放西藏。蒋介石匪帮已奄奄待毙,灭亡在即。你们过去已对湘西人民造下了弥天大罪,现在你们仍在残害人民,妄图苟延残喘。虽然,人民政府及人民解放军曾本着共产党宽大之精神,争取你们投降,对于已放下武器的,人民已予宽大;而你们却仍在变本加厉,继续作恶,残害人民,破坏交通,抢杀耕牛,破坏生产,**烧杀,无所不用其极。我湘西人民解放军为保卫人民生命财产,保卫人民生产,一定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消灭你们!首先向你们提出衷告,我们对土匪的政策是:首恶者必办,肋从者不问,立功者受奖。只要你们能改过自新,迅速向人民政府和人民解放军缴械投降,人民当可适当减轻你们的罪恶。被胁从为匪的人们,只要改过自新,人民将本着宽大的精神,不咎既往;如能击杀匪首,自动来归,或密送情报,则论功行赏;如仍执迷不悟,继续为匪,全湘西人民一定要向你们清偿血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们人民解放军即将发动强大攻势,任凭海角天涯,也要把你们剿灭而后已。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明察大局,像八面山之匪暂2师副师子张一旭一样缴械投诚,人民尚可宽大处理,这是一条活路。另一条是死路,像八面山另一土匪头子师明经及以下匪众254名一样,怙恶不悛,作恶多端,死不改悔,终被干净全部消灭;或像沅陵县匪特头子杨清章一样,被捉拿归案法办。何去何从,由你们任择其一。

陆区长他们在街上张贴《告土匪书》,宣传解放政策时,虎山上突然传来了枪炮声。

解放军战士身上没有带枪。这之前,土匪在十里八寨大肆进行反共宣传,说解放军是汉人,是猪(朱)猫(毛)的军队,早晚要来血洗苗侗山寨。说他们见到男人就枪杀,见到女人就污辱,见到小孩子就用刺刀戳穿屁眼,扛起来。

为了避免老百姓误会,陆区长他们上街宣传时都没有带枪。

解放军的枪支都统一放在米焙寨子里。

虎山上土匪的枪炮一响,街上赶场的人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土匪放的是土炮。

这种土炮是用棕树杆杆做的,中间挖空了,然后放进大量的火药和铁砂,外面用铁丝箍着,对准目标,点上火,“嘭”地一声响,震耳欲聋,铁砂铺天盖地。这种土炮的射程虽然不远,但是,杀伤力还是蛮大的。还有就是,这种棕树杆杆做的土炮,只能使用一次,用一次就炸烂了。

当时赶场的人特别多,你挤我压,四处乱窜。陆区长只好带着解放军战士从冰冷的河里直奔过去,回寨子里拿枪。

其实,土匪只是试探性地放了两炮。

真正的进攻是在傍晚时分,当时解放军正要吃晚饭。刘老卒、杨白狼等土匪头子率领数千名土匪从北面的虎山、东面的岑乌鸟以及西面的火把山同时向驻扎在米焙的解放军发动猛攻,一时间,枪炮声喊杀声震天。

解放军扔下饭碗,抄起家伙在寨子背后的小土坡上进行还击。

当时天阴沉沉的,云雾缭绕,看不远。解放军怕误伤老百姓,没有动用钢炮。然而土匪十分狡猾,他们躲在树林里有一阵没一阵地放几枪,而解放军的枪声跟放鞭炮似的,响个不停。

一碗饭,我们吃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刚拿起饭碗,土匪又攻下来了。

第三次端起饭碗的时候,有一位解放军战士倒下了,一粒罪恶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当时我就在他的身边,我是亲眼看见他倒下去的,一碗满满的饭菜全撒在了我的草鞋上。

牺牲的那名解放军姓黄。“狗日的土匪,老子跟你们拼了!”陆区长当即命令钢炮手,“九二步兵炮准备,为小黄同志报仇!”

解放军向山上连连开炮,把土匪打散了。

我们连队只有三个排,六十名解放军,加上修队长的四十名武工队,总共也就百把人。为了不让土匪知道自己的底细,凌晨离开米焙时,陆区长和修队长还带着队伍绕着寨子跑了十几圈,制造解放军大部队经过米焙的氛围,迷惑土匪的眼线。

解放军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就让父亲在前面带路。

天阴沉沉的,火把山上云雾缭绕,连队上去的时候,山梁上有个人在东张西望。那家伙是杨白狼手下的土匪,正在山梁上站岗放哨,雾太大,看不清人,碰到一起才看清是解放军,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把身上的步枪踩在脚底的草丛中,想蒙蔽过关,没想到还是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怀疑那家伙是土匪,于是上前打招呼道:“伙计,大清早你一个人在这里搞什么哒?”

那家伙说:“没……没搞什么,上山背点稻草喂牛哒。”

那家伙说是背稻草,手上却什么都没有拿,父亲往草地上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脚底下踩着一杆枪。要知道土匪都是老百姓的装束,只要把枪杆一放,就看不出谁是土匪了。

“伙计,你脚底下踩着什么家伙哒?”父亲明知故问。

那家伙见躲不过去了,正要弯腰拿枪,被父亲一脚踢翻在地上。

父亲左脚一勾,那杆步枪便到了手上,枪口顶住了土匪的裤裆。

父亲想把土匪一枪毙了,陆区长不让。陆区长说:“上级有命令,不准乱杀一个土匪。”

当我们押着土匪赶到山顶上时,山顶上一片狼藉。

杨白狼他们刚刚逃走,去向不明。

傍晚时分,解放部队进驻桐木寨。

偌大的一个寨子里,空无一人。

显然,乡亲们受土匪谣言蛊惑,逃到山上躲起来了。

他们的牛羊放在山上无人看管,圈里的养生无人照料,解放军有的挑水,有的扫地,有的喂猪,有的生火煮饭。刚过完年,家家户户的火铺上都挂有腊肉。米缸里有米,坛子里有米酒。解放军用钱买肉买米买酒,往往是拿了腊肉就把钱票挂在钉子上,拿了米就把钱票放在米缸里,拿了米酒就把钱票放在坛子上。

解放军用的钱票是纸钱,是崭新的人民币。

母亲、银花、还有弟弟,他们躲在地窖里。父亲摸回后山,连夜把他们接到连队。解放军战士大都是东北人和朝鲜人,他们见到我母亲,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亲娘。

“娘!”

“娘啊!”

“你就是我们的亲娘啊!”

这些解放军战士想家了,他们一个个抱着我母亲失声痛哭。

第二天,我们一家六口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追随解放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