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全省大干旱。
十里八寨的灾情最严重,水稻无法下种,一些地主和高利贷者趁机抬高米价。山上的木材卖不出去,村民吃不上饭,只好到山上吃树皮草根。山上能吃的树皮草根不多,很快吃光了,不少人就到白石坡上挖白色的石头来充饥。十里八寨的人把这种白色的软石头叫做观音土。观音土能吃,但吃多了消化不良,最后下头一堵,把人活活撑死了。
仅上半年,白石坡就被人吃了个大窟窿。
路边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狗不吃狗骨头,人却吃人肉。
要是饿极了,人连狗都不如。
刚开始,他们是吃死人的肉。亲人死后,大家煮了吃,用以延续亲人的生命。娘老子吃儿女,或者儿女吃娘老子,哪个死了,就吃哪个。
后来连大活人也煮吃了。
最先吃活人的,是乞丐。
临县有三个乞丐住在一个山洞里,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吃上一点东西,后来,其中一人饿得晕死过去了,两个同伴趁机用石头把他砸死,煮吃了。
寨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为了延续香火,自己干脆爬到树梢上,让不懂事的孙子孙女在下面使劲摇晃,如果从树梢上掉下来,死了残了,孙子孙女就煮来吃,如果自己掉下来没事,就继续活着,一切听天由命。
当然也有个别孝顺的子女,剜自己身上的肉给娘老子吃。
黄玉圣是十里八寨出了名的孝子,家里穷,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全靠他一个人给在外面做短工养家活口,这一闹饥荒,就没有几户人家请短工了,就是请,工钱也少得可怜。家里实在没东西下锅了,他就从自己的手臂上剜块肉下来,给老母亲炖汤喝,自己则到山上吃青草树叶。每每老母亲问他,哪来的肉?他就说,现在旱得厉害,没收成,米太贵,我们吃不起,只能吃猪肉,这猪肉卖不出去,烂便宜的。老母亲就信了,觉得有肉吃也挺不错的。殊不知,她每天都在吃儿子身上的肉。还好,没多久,政府放粮赈灾,黄玉圣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这期间,父亲多次呼吁当地政府放粮赈灾,但是没有人听他的。父亲只好开自家的仓库救济难民,派人在路边上摆“粥摊”,过往难民每人喝一碗粥,后来是半碗。一时间,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其实,父亲的仓库里也没有几担谷子,没几天就断了炊,难民还在不断地涌来。
难民开始打砸抢,他们先是抢地主的粮仓,然后是抢政府的粮仓。
芷江城头的难民更是不要命了,无论男女老少,都提着盆子桶子和布袋,不要命地冲向城头最大的粮仓。保安团的人在粮仓的门口架起两挺重机枪,他们开始是对着天空放枪,但是不管用,然后是对着疯狂的人群扫射。
然而难民们前赴后继,踩着尸体不要命的往前冲。
三天三夜下来,机枪手的手软了,无法扣动扳机。
政府为了控制这种混乱的局面,最后不得不下令,全县范围内放粮赈灾。
一时间,全县每条路口都摆上了“粥摊”。
这些“粥摊”都是国民政府委派地方乡绅摆的。“粥摊”前排起了一条长龙,长龙长得望不到头,长得都让难民感到绝望了。饥肠辘辘的难民为了保存体力,他们除了排队等粥,不得不放弃一切活动了。孩子们不再奔跑游戏,男人们也停止了对女人的调笑。有些女难民想利用自己的身体优势向某个男人换取一个稍稍靠前的位置,但是都没有成功,在饥饿的面前,性这个与生俱来的玩意已经退后到了很不重要的地步。
每个难民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粥。
为了防止难民重领,领到稀粥的难民就在额头上打一个蓝色的记号。由于“粥摊”的稀粥每天都有限,有的难民排了好几个“粥摊”也没有领到那碗稀粥。还有就是,大多地方的乡绅都在稀粥里做了手脚,能吃到整碗稀粥的人不多,往往是喝两三口,碗底的肉就露出来了。
碗底有肉,并非地方乡绅们是菩萨心肠,而是他们损公肥私,中饱私囊的具体表现。上面拨下来的大米,被他们偷梁换柱换成了猪肉。人是铁,饭是钢,人饿了,只顾吃饭,有钱人家养的肥猪卖不出去,而大米价在一个劲地涨,一升大米竟然卖到了银元二角四分。
长短工每天的工钱也就七八分银元,给地主做一天活路,只能买三四两大米。
政府拨下来的大米,被地方乡绅用不值钱的猪肉顶替了,白花花的大米进了地方乡绅的仓库,然后又变成白花花的银元,落入了他们的口袋里。
然而,就在老百姓整天盼着能吃上一碗没有肉的稀粥时,那些拿枪杆子的大军阀们却在一次国宴上为了争夺一块叫做权力的骨头打起来了,就像一条条疯狗,他们彼此撕咬,相互讨伐。他们“逢州吃州,逢县吃县”,吃得老百姓叫苦连天。
他们中有个姓蔡的大军阀带着队伍浩浩****地从省城打过来,队伍里负责挑草鞋的就有千把人。
后来姓蔡的招安了两股土匪,无恶不作的两个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芷江县保安团的首脑,为姓蔡的筹军饷派款,连队伍穿的草鞋也摊派到老百姓的头上。
按人头算,每个人头五双草鞋。
第九保有五百户人家,两千多口人,每年要交草鞋一万多双草鞋。催交草鞋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保长的身上。父亲只能挨家挨户去做宣传。草鞋是用稻草编织而成的,需要大量的稻草。十里八寨头两年是干旱,水稻下不了种,接着又发了一年大水,稻草都打了水漂,村民哪来什么稻草。村民们把**铺的屋顶上盖的旧稻草都拿来打草鞋了,还是凑不够每人五双草鞋。
父亲多次到乡里反映情况,要求减免草鞋这项摊派,每次都被乡长杨士基骂了个狗血喷头。乡长杨士基后来不耐烦了,就说:“没有稻草,干脆交钱,每双草鞋给我要两分钱。”
政府的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正如老百姓唱的:“国民党,太残暴,捐如草,税如毛。”这不,老百姓光“正税”就有二十余种,还有治安等各种捐税,本来就不堪重负了,许多人连粥都喝不上,现在又多了项草鞋费,只能喝西北风了。
为此,父亲到芷江城头为民请愿,要求减免这项不合理的摊派。父亲把第九保全体民众联名按手印的请愿书交到县政府,没想到这次请愿不成,反倒引来了半年多牢狱之灾。
父亲与乡长杨士基为了一万双草鞋,结怨了。
天大地大,军阀最大,县政府的人哪敢得罪用枪杆子说话的大军阀,草鞋费还得如数上缴。
官官相护,父亲对仕途开始失望了。
父亲实在是不忍心向村民伸手要钱,往往是村民捐多少,他就交多少。年底结算时,第九保还有五千双草鞋收不上来,结果乡长杨士基就给父亲定了一个挪用公款侵吞军饷的罪名,把父亲关进了芷江监狱里。
其实,国民政府抓人跟土匪绑票关羊差不多,只要交足了钱,就会没事的。五千双草鞋,也就是一百块大洋,父亲只要交了一百块大洋,就可以出狱了。
别说当时没有那么多钱,就是有这么多钱,父亲也不想交。
父亲这么一耗,就是半年。要不是后来张寡妇挺着一个大肚子去探监,父亲也许还会耗下去。但为了张寡妇七个月的大肚子,父亲只好出狱了。父亲向乡长杨士基妥协了,答应在三个月内把五千双草鞋费如数补上来,并且在保证书上签字画押。
那天中午,狱卒打开牢房的铁门,大声说:“地流,你的婆娘带着孩子看你来了。”
“自己还没有结婚呢,哪来的婆娘和孩子?”
父亲正在纳闷,张寡妇提着一个小竹篮挺着一个大肚子进来了。
张寡妇把小竹篮一扔,扑进父亲的怀里。“挨千刀的,原来你在这里呀,让我们娘俩找得好苦呀,总算找到你了。”张寡妇喜极而泣,扑在父亲的怀里嘤嘤地哭。
“记住,时间不多,只有半炷香的工夫。”狱卒摇摇头,把牢房的铁门“哐啷”地关上了。
“正英姐,你终于来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父亲也流泪了,泪水大滴大滴地掉在张寡妇的肩背上。父亲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感动。
这半年来,除了伯父和三叔,张寡妇是第三个来探监的。张寡妇在父亲的怀里抬起头,用手轻抚着父亲削瘦的脸颊,眼泪汪汪地说:“侬,半年不见,你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的泪水滴在张寡妇的脸上,然后连同张寡妇的泪水一起滑落在潮湿的地板上。父亲说:“正英姐,人家都是想你想的。”说着,父亲想把张寡妇搂进怀里,张寡妇却用双手抵住父亲的胸口,娇嗔说:“挨千刀的,你轻点儿,肚子里的娃会受不了。”
俗话说,**的老母猪架不住三卵子。
半年不见,张寡妇的肚子就让人弄得像个大冬瓜了。父亲多少有点子悲哀。想想也是,父亲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差不多辛勤耕种了十二年,不晓得浪费了多少种子,流了多少汗水,也不见有过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回事儿。
父亲甚至觉得,自己连跟枫树寨刘富贵的傻瓜儿子刘小哈都没得比。人家刘小哈只用了六年时间,种子就发了芽,半年前破土而出,而且还是个带把子的。
半年前**要生娃了,因为是头胎,门不开,路不通,整个枫树寨几乎被**的叫声统治着。枫树寨的男女老少也在阵痛,所有的人都不敢出门,生怕路过**的屋场,踩生了。俗话说,踩死不踩生。也就是说,踩死运气好,踩生运气差,要倒大霉。刚生的娃,要是头三天没人来踩生,不吉祥。可是**难产,三天三夜了,接生的女人在**的大腿间折腾着,忙乎着,总也不见冒头。一锅接生水烧开了又凉了,凉了又烧开了。接生的女人没有办法了,只好让**的男人搀扶着**去“拜牛栏”。**的男人是个屁事不懂的傻瓜,只能由刘富贵代着搀扶**。**拜完牛栏四角,接生的女人让她叉开两腿,手攀着牛栏杠,跪在一把青草上。
枫树寨原本属于中和乡的,一年前重新划分后,归协合乡第九保。
那天父亲正好到枫树寨办事,结果撞了个正着。
父亲刚到刘富贵的屋边,就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保长踩生了!保长踩生了!是个带把的顶梁柱哩。”刘富贵拿着一匹红布从二楼上冲下来,不容分说就把红布披挂在父亲的肩膀上,然后将父亲的一只裤脚撕了个大口子。
踩生的人要披红布,要撕开裤脚,这是规矩。
刘富贵办了酒宴,父亲坐在上席,连连喝了三碗酒,恭贺小辣椒长命百岁,易养成人。
男踩男,三年难;男踩女,爬不起。遇到踩生这种事,注定要倒霉。
没过多久,父亲蹲了监狱。
父亲没头没脑地问张寡妇:“肚子里的娃崽多大了?”
张寡妇说:“七个多月了。”
张寡妇兴奋地抬起头来,发现父亲的脸色不对,忙问道:“怎么啦?你不高兴?”
父亲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怎么会呢。”
然后又没头没脑地问道:“哪来的种?”
张寡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
父亲沉默了。
七个月前,父亲为草鞋费的事情煞费苦心,结果却怄了一肚子的气。有气没地方出,他只有找张寡妇没日没夜地在烂牛棚里干那事。烂牛棚里的稻草被人偷得一根不剩,连棚子顶上的烂稻草也让人偷得精光,就剩下一个烂架子了,父亲在几块硬梆梆的板子上把张寡妇折腾得满眼都是星星。
“啊……啊,挨千刀的,砍脑壳的,挨枪子的,这回要是给你弄出个野种来,他肯定会跟你没完没了。”张寡妇在下头哼哼叽叽的时候,突然天边一亮,一团火光呼啸而来,落在父亲的屁股边上,鸡蛋大的一坨火。
父亲被一股热浪烫得叫了起来:“天火!”
与此同时,下头一热,一股痛快的感觉喷射而出。
这是一块小小的殒石,是流星的残骸。
十里八寨的人把流星叫做天火。
据说天火落在哪里,哪里就会有前所未有的灾难,所以十里八寨的人又把它叫做祸殃。当时父亲的身子骨一软,说:“如果真的弄出个野种来,那就叫天火吧。”
“正英姐,这娃该不会是我下的种吧?”父亲不敢肯定地问道。
张寡妇淡淡一笑,说:“你想得美哩。”
父亲愣住了,望着地上的小竹篮发呆。
张寡妇突然记起自己从家里带吃的东西过来了,便说:“你看,差点忘了,我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
一听有吃的,父亲喜出望外,冲过去把小竹篮里的东西翻出来。
“土匪鸡!”父亲回头问张寡妇,“怎么,两只鸡棒腿哪去了?”
张寡妇看了看铁门,压低声音说:“本来还有十个茶叶蛋,刚才一起喂看门狗了。”
张寡妇来探监,守门的两个狱卒不让进,张寡妇就撕下两只鸡棒腿,又拿了十个茶叶蛋,这才进得来。
父亲把没有腿的土匪鸡往小竹篮里一扔,恨声说道:“老子才不想与那两只看门狗共吃一只老母鸡呢!”
张寡妇把土匪鸡取出来,递到父亲的嘴巴边,央求道:“吃吧,这是姐屋头唯一的一只老母鸡,姐把它杀了,到屋脚的大田里摸的田泥糊上,埋在泥巴里烧的,田泥味道好得很哩,你姐从嫁到枫树寨的那天起,每一滴尿水都浇在大田里了,你看,你看,鸡屁股这么大,肥美得很哩。”
牢里的菜没油没盐,跟猪潲没有两样,父亲做梦都想吃一餐外头的菜呢。张寡妇这么一说,父亲又流口水了,对着鸡屁股就是一大口,狼吞虎咽起来。父亲边吃边开玩笑道:“正英姐,鸡屁股再肥美,也比不过你那人见人爱的肥屁股。”
然而吃完那只土匪鸡,父亲就不想坐牢了。
他把铁门拍得砰砰地响。“来人哪!快点来人哪!老子不想坐牢了!快点把老子放出去!……”
狱卒闻声赶来,用警棍猛敲铁门吼道:“安静点,吼什么吼!”
父亲说:“把你们的头叫来,老子答应他就是了。”
狱卒说:“你等着。”
没一会,管监狱的头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连同红色的印子油从小窗口里扔进去,说:“同意就签字画押。”
父亲签字画押后,又把那份文件从小窗口里扔出去。
铁门“哐”地开了。
管监狱的头笑道:“你的脑子要是早点开窍,也不至于和蟑螂臭虫为伍这么久。”
张寡妇是头一次进城,父亲带着她在城头四处闲逛。“侬,三个月要之内要交纳五千双草鞋,你行吗?”张寡妇无不担心地望着父亲。
父亲摆摆脑壳,苦笑道:“那是掉脑壳的事,不行也得行啊。”
正说着,他们来到了芷江大桥头。
桥头的亭子里有人在占卦算命,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了,他在桥上仰天长啸道:“哈哈,老天爷都在帮我蒲地流——”
连连长啸五声之后,父亲这才回头对张正英说:“正英姐,走吧,我们回家。”
有一段时间,十里八寨的桃花疯了一般地盛开着,一些萎谢了去,更多的却在那萎谢的地方固执地开放着,像要将一个易逝的春天永远留在枝头似的。枫树寨的那些母猫都**了,到处都是母猫叫春的声音。人面桃花,**经常挺着个大肚子在桃树下晃来晃去,刘小哈照样在寨子头的田埂上玩泥巴,寨子里头的男人和女人都夸他能干。刘半仙穿着件道袍,拿着看相算命的行头路过田埂,又夸了刘小哈几句:“真是哈人也有哈福气呐,能娶到**这么个好婆娘。”
然后刘半仙就盯着**的大肚子看。
**正在田边的地里踮着脚跟摘竹竿上的豆角。
“半仙叔,你这是要去哪装神弄鬼撒?”**打招呼说。
刘半仙说:“竹子寨的寡妇多,我想过去给她们算算哒。”
**嘻嘻哈哈地问:“你呀,整天给别人算命,怎么就不晓得给自己算个暖被窝的?”
刘半仙哈哈大笑说:“我的命好得很,十里八寨的姑娘媳妇任我摸哩,哪用得着算。”
刘半仙说的实在话。竹子寨的寡妇多,有三四十个。她们的男人都让土匪杀死了,除了有四五个改嫁的,大都还在守寡。她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水灵,可美死了十里八寨的单身汉们。
刘半仙喜欢给姑娘看手相算命,而且在不少寡妇那里尝到了甜头。男的不坏,女的不爱,女人的那种念头十有八九是男人摸出来的。刘半仙算是悟出其中的道理来了。
竹子寨的寡妇这么多,刘半仙的运气再差也能摸她十个二十个的,到时候再来十碗二十碗神仙水什么的,她们不把裤子脱光了才怪。都说三年寡妇就像黄花闺女哩,刘半仙弯着手指头算了算,她们的男人都死了五年。
杨寡妇把右手伸过来的时候,刘半仙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如此白嫩的手,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哩。
杨寡妇手板心里冒着一层细碎的冷汗。
“师父,我的命是不是不好撒?”杨寡妇紧张兮兮地望着刘半仙。
刘半仙也不急着回答,而是手指在杨寡妇的手板心里比划来比划去,比划了大半天,这才捏着她的手板,吐出三个字:“很不好。”
杨寡妇心里一惊,手板在刘半仙的手板心里微微颤抖。
刘半仙又摇头说:“你十六岁嫁的男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男人就让人给砍了脑壳。”
捏着杨寡妇的手,盯着杨寡妇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刘半仙这才问:“蜜,我说的对不?”
杨寡妇点点脑壳,说:“过去是对了,就不晓得以后怎么样?”
刘半仙也不急着给答案,而是反问杨寡妇:“你现在屋头都有些什么人?”
杨寡妇说:“舅舅,妈,还有……”
杨寡妇吞吞吐吐的,刘半仙追问道:“还有哪个?”
杨寡妇脸微微一红,低声说:“还还有个小叔子。”
给人看手相靠的是察言观色,杨寡妇这一愣,刘半仙明白了。“蜜,你以后好是好,只是……”刘半仙盯着杨寡妇的眼睛,欲言又止。
“只是怎么?”杨寡妇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刘半仙摆摆脑壳,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眼前还有一道坎,只有过了这道坎,你们的婚姻才会有转机。”
“师父,你能不能讲清楚点?”杨寡妇更急了,哀求道。
刘半仙沉思了片刻,这才一脸凝重地说道:“你命里还会克死一个男人。”
杨寡妇吓得脸色苍白,手板心里全是冷汗。
“师父,有法子改吗?”杨寡妇一脸无助地看着刘半仙。
“这法子嘛,倒是有一个,但是有违天意呀,改了怕是要遭到天谴哩。”刘半仙难为情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脑壳,“蜜,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也不容易啊,我刘半仙豁出去了,这就到屋头给你设坛化一碗神仙水。”
然后去了杨寡妇的房间里。
杨寡妇屋头的人都到外面忙活路了,刘半仙在杨寡妇的房间里焚香烧纸装神弄鬼弄了两碗黑不溜秋的水。“这是神仙水。”刘半仙把其中一碗神仙水递到杨寡妇的手上,一脸严肃地说,“到堂屋头摆一下,趁热喝了。”
杨寡妇端着那碗神仙水到堂屋去了,刘半仙望着杨寡妇的背影微微一笑,这才把另一碗神仙水放到杨寡妇的床底下。
刘半仙从床底下美滋滋地爬出来的时候,杨寡妇从堂屋里转来了,双手捂着肚子,哼哼叽叽地进了房间。刘半仙以为是那碗神仙水起了作用,扑过去,抱着杨寡妇就往**按。“你……你想干什么?”杨寡妇使劲推他,但哪里推得动。
刘半仙嬉皮笑脸说:“俗话说得几好,年轻力壮不做,老来想做不能。蜜,你就依了我,我们做回神仙。”
刘半仙动手脱杨寡妇的裤子,但是杨寡妇死死拽住裤带子,生气道:“你再不放手的话,我就喊人了。”
杨寡妇并没喝。
杨寡妇爱干净,见那碗神仙水黑不溜秋的,脏得很,就把它放在堂屋的神龛上了,等脏东西沉下去再喝,没想到下边突然来了洪水,肚子痛得厉害,就捂着肚子回来了。每次来洪水,杨寡妇的肚子都痛得要命。
哪有女人喝了神仙水不想干那事的。
刘半仙以为杨寡妇是不好意思,嘴巴说说而已,哪想他一用劲,杨寡妇就大喊:“救命……”
刘半仙赶紧捂住她的嘴巴。
都说寡妇的裤子经不起扯,刘半仙一伸手,杨寡妇的裤子就被撕开了,白嫩嫩的肉露了出来。刘半仙扯起家伙正要奔着杨寡妇的那里而去,结果屁股重重地挨了一家伙,还没有等他明白过来,脑壳又重重地挨了一棒。
醒来时,刘半仙发现自己被人绑在屋背后的竹林里了,身上一块布头子都没有,还好,玩女人的家伙还在一片芭蕉叶子底下吊儿郎当的挂着。竹林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刘半仙,这回开眼了吧?”父亲抽得通红的大旱烟袋在旁边的竹子上使劲地磕了两下,竹子呼呼地直冒青烟,吓得刘半仙直打哆嗦,连连喊道:“好……好汉饶命!”
父亲摆摆脑壳说:“我不是什么好汉,我是这里的保长,是蒲品德叫我过来讲理的。”
父亲的大旱烟袋又在竹子上使劲地磕了两下,然后厉声问道:“说!你的神仙水哪来的?”
刘半仙说:“是……是化来的。”
父亲眼睛一瞪:“用来干什么的?”
刘半仙说:“用来替人消灾的。”
“替人消灾?”
父亲哈哈大笑道:“刘半仙,我看你是要大祸临头了。”
父亲突然止住笑,回头对蒲品德说:“去屋头把那碗神仙水拿来,替这家伙消消灾。”蒲品德应声进屋头去了。很快,黑不溜秋的神仙水拿来了,刘半仙把嘴巴闭得死死的,死活不肯喝。“刘半仙,你不是说可以消灾吗,怎么不喝了?”父亲厉声问道。
刘半仙闭着嘴巴直摇脑壳:“唔唔……”
“刘半仙,别嘴巴里咬着栋卵似的。”
父亲把眼睛一瞪:“说!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
刘半仙还是不说。
父亲回头吩咐蒲品德:“去!把拿铁钳子来,今天就是撬掉门牙,也要让他喝光身了。”
还没等蒲品德用铁钳子撬,刘半仙的嘴巴就张开了。
刘半仙说:“我说,我说。”
刘半仙交代,那神仙水是他到芷江城头跟教堂里的洋教士买来的,是一种**。刘半仙说:“那些洋教士专门用这种**来迷惑**中国妇女,真可恶。”
“他们可恶,你不也同样可恶吗?”父亲用一颗老母猪的长獠牙挖了挖烟锅,边挖边问道,“刘半仙,你光天化日之下入室**妇女,我要是把你送到乡公所,你说姚大胡子会怎么治你撒?”
“别……别把我送……送给姚……大胡子,你……你有什么条件,我……我依你就是了。”说到姚大胡子,刘半仙就哆嗦得厉害。
父亲提醒刘半仙:“不是我有什么条件,是人家要找你算账!”
然后回头问身后的蒲品德:“蒲品德,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蒲品德就是杨寡妇的小叔子,身子强壮得跟头公牛似的。他到苞谷地里除草回来,刚到楼脚就听到嫂子在房里喊救命,他来不及放下锄头就冲上去,见有刘半仙正在强暴嫂子,照着刘半仙的光屁股就是一锄头,然后在脑壳上来了一锄头把子。
然后把刘半仙捆结实了,找父亲来评理。
杨寡妇名义上是蒲品德的嫂子,实际上是婆娘了,因为同在屋檐下,按祖宗的规矩要守五年孝,才能公开关系,这是寨子里的规矩。肥水不流外人田,往往是哥哥死了,婆娘留给弟弟用,或者是弟弟死了,婆娘留给哥哥用,这叫做“填房”。刘半仙晓得竹子寨有“小叔子填房”的规矩,所以刚才一派胡言,唬住了杨寡妇。
“你有什么山头离我们寨子近一点的?”蒲品德是个老实人,说话开门见山。
“没有,不过……”刘半仙想了想说,“后山倒是有十石水田。”
“那就把十石水田作赔偿吧。”父亲说。
刘半仙死皮赖脸地和蒲品德讨价还价说:“品德兄弟,还是五石吧,我就那点水田,你也晓得,我连你嫂子下头的毛都没碰掉一根,再说,你嫂子是个寡妇,值不了那个数。”
蒲品德是个老实人,想想也是那么回事,正要应承时,父亲却止住了他。父亲回头问刘半仙:“你说寡妇不值钱,那么我问你,你的家伙值不值十石水田?”
刘半仙连连说:“值值值,我还没讨婆娘呢,当然不止这个数哪。”
父亲问刘半仙:“那我把你送到大胡子那里,你的家伙还有用吗?”
刘半仙摆摆脑壳说:“哪里犯事砍哪里,家伙掉了还有什么用喽,这男人就那点乐趣。”
父亲笑道:“那你还在这里罗嗦什么喽,还不赶快把十石水田押给人家!”
刘半仙哪还敢罗嗦。画押松绑后,刘半仙也不敢回屋头取衣服和行头,光着屁股,捂着那片芭蕉叶子,没命地往山上跑。
其实也没什么行头,就一套旧道袍,一块旧布幌子,还有四五本关于测字看相算命看风水方面的手抄本。刘半仙一直没来取,这些东西就放在父亲那里。没事的时候,父亲就顺手翻翻,没想到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
五千双草鞋,也就是一百块大洋,是个天大的数字。父亲知道,要是正儿八经地挣,这个数字三年都挣不来,只有找富贵人家的大钱,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还上。
芷江城头的官老爷官太太富得流油,而且个个都迷信得很哩。
父亲拿着刘半仙的行头回到城头给人测字,每个字一块大洋。这个价钱够吓人的了,刚开始看热闹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出得起钱。父亲本来是冲有钱人家去的,所以也不着急,早晚没事就在芷江城头闲逛,测字摊子摆在教堂旁边。
到城头十天了,生意还没有开张哩。父亲照样跟看热闹的人开玩笑,讲《水浒》。他故意把“水浒”说成了“水许”,说什么“水许里头有个叫李达的,手拿两把大爹,有万夫不挡之男……”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就在这时,摊子边来了十几个人,其中还真有个黑旋风似的家伙。只见黑旋风往摊子边上一站,扯着粗嗓门说:“测字的,说什么书喽,我问你撒,测一个字要多少钱?”
父亲一看,屁股后头还跟着十几个,一眼便认定这家伙是个大官,忙满脸堆笑说:“一个字一块光洋,先生要不写一个?”
黑旋风把眼睛一瞪:“嗬,狮子大开口,我说准不准?”
父亲笑笑:“我刘半仙行走江湖十多年,还没有测不准的字哩。”
黑旋风说:“大话莫说到前头,要是测不准,我就砸了你的摊。”
父亲连连说:“好,好,先生请在这块板子上写个字先。”
黑旋风拿起毛笔,并没有把字写在板子上,而是走到那块招牌前,把“人”字写在“一字天机”的“一”字上,招牌顿时成了“大字天机”。
父亲见状,赶紧站起来,对那黑旋风深鞠躬说:“先生是个大富大贵之人,你这个‘人’往我的招牌上一站,顿时成了个‘大’字,因此断定,芷江城里没有比你更大的官了。还有,你这个‘人’字,差点就顶‘天’了,因此命中注定,先生将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
父亲这么一说,那黑旋风顿时露出得意之色。只见他把屁股边的一个伙计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那伙计回头说:“替我也测一个。”说着,他拿起毛笔,蘸了一点墨汁,在自己的手板心里同样写了一个“人”字。
看看那黑旋风,又看看那测字的伙计,父亲心里有底了。
父亲摇头说:“先生的这个‘人’字,比起刚才的那位先生来,就差多了。你这‘人’字写在手板心上,把手一翻,就成了手下人了,先生命中注定是要侍候人的。”
那黑旋风听了,扯着嗓门说:“神了,神了,快给钱撒。”其中一个伙计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两块光洋,扔到父亲的摊子上。
第二天中午,父亲的摊子边来了一个衣冠楚楚,但面黄肌瘦的男子,带着十几个勤务兵。他环顾左右,也不问价钱,开口就说:“来,给我测一个。”
父亲要他随手写一个字时,但是他懒得动笔写,而是随口说了一个“人”字。
又是一个“人”字。
父亲心里又有底了,十有八九是昨天那黑旋风派来的。“哎呀——”父亲故意叹了口气,然后摇头,良久才说:“先生的这个‘人’字不妙,不妙呀。”
那人面无表情地问:“你说这个‘人’字怎么不妙的?”
父亲扫了一眼勤务兵,这才大声说道:“你看,先生是用嘴巴报的‘人’字,也就是说,嘴巴字里面有一个‘人’字,这嘴巴不就是‘口’字吗,‘口’里一个‘人’,岂不成‘囚’字了,说明先生会有牢狱之灾……”
父亲这么一讲,把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心想一个衣着华贵,而且又带着十几个勤务兵的官,测字先生竟然说他有牢狱之灾,岂不是吃豹子胆了。肯定有好戏看,摊子肯定是摆不成了,非被砸得稀巴烂不可。
殊不料,那来测字的先生竟然默不做声,把眼睛瞪得跟牛卵大。
其中一个勤务兵扔下一块光洋,匆匆走了。
两天后,有两个勤务兵给父亲抬来一块牌匾,上书“赛神仙”三个金字,下边落款:蔡大年。
那黑旋风正是军阀蔡大年。
原来蔡大年测字回到驻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测字先生十有八九是看见自己带着随从就奉承自己,看见随从测字就说是手下人。
蔡大年想试试测字先生的真本事。
第二天,蔡大年让手下从死牢里提一个死囚出来。
蔡大年问:“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撒?”
死囚说:“当然想活撒。”
蔡大年说:“那好,老子现在要你去办一件事。你先去洗个澡,理个发,再换身好点的衣服,装成大官的模样,带上几个勤务兵,不,带上十几个勤务兵,到教堂边的‘一字天机’,不对,是‘大字天机’那里测一个‘人’字,你把这些都做好了,老子就免你一死。”
死囚满口答应了。
死囚穿戴一新后,来找父亲测字,身后跟着十几个勤务兵。
吃测字算命看相这碗饭的人,都善于察言观色。这十几个人来的时候,父亲就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了。因为这十几个勤务兵不是跟在真正的长官后面,也就没有那种对长官的恭敬神态。还有,勤务兵最看不起死囚了,现在一个死囚装扮成他们的“长官”走在他们的前面,那种轻蔑的神情还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了。再看那个“长官”,虽然衣冠楚楚,但他的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个当官样,加上他面黄肌瘦,没有当官那种养尊处优的气色,还有就是,左顾右盼,畏首畏尾,根本不敢在勤务兵的面前摆官架子。
父亲经过一番观察分析得出结论,极有可能是昨天那个当官的拿犯人来试探自己。等来人报的又是一个“人”字时,父亲就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分析。还有,父亲连连说了两个“不妙”,来测字的人并没有多大惊讶,倒是那十几个勤务兵在目目相觑。
父亲说来人有“牢狱之灾”时,勤务兵更是点头而笑,父亲就完全有把握了,就又在囚犯方便大做文章,把他们讲得服服帖帖的,一言不发地丢下钱走了。勤务兵押着死囚回去后,又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通,蔡大年对父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地叫人做了一块牌匾送过来。
父亲把蔡大年的牌匾“赛神仙”一挂,立刻轰动了县城。前来测字的官老爷官太太们络绎不绝,父亲每天都可以赚一二十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