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们这里有一座三层楼的庵堂,叫钟鼓庵。钟鼓庵位于第九保的中心地带,坐南朝北。庵堂的右侧有一对千年银杏,左侧是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一对数十丈高的枫树和松柏,它们树枝交错,不离不弃地站着,十里八寨的人都说,它们是伙计,是老相好。庵堂的后面有四间厢房,是长老睡觉的地方。庵内大厅供奉释迦牟尼文佛,两旁排列十八罗汉,左边是城隍庙,右边是观音堂。
二楼架着一面大鼓,三楼悬挂着一口大钟。晨钟暮鼓,庵里的长老早晚烧香烧纸之后,都要鸣钟击鼓,请菩萨接受香火。
在十里八寨,庵堂是讲理的地方。哪里有山林田地纠纷,庵里的长老就会出面调停,然后将有纷争的田地山林打入庵内,由菩萨来受用。于是十里八寨的人把这些田地山林叫做和尚田、和尚地、和尚山。不管是有理无理,田地山林一旦入了庵,谁也不敢再作争执了。长老雇人耕种这些田地,从中收取地租,生活之余,偶尔也放高利贷。
由于有杨白狼在背后撑腰,十里八寨的盗匪十分猖獗,他们杀人越货,“关羊”剪径,民不聊生。没多久,有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带着一队人马,浩浩****地开进来,在钟鼓庵旁边的空地上安营扎寨,他们是国民政府派来攻打土匪的。
那领队的姓姚,长得一脸胡茬,大伙儿都叫他姚大胡子。
姚大胡子一来,庵里的长老就把四间厢房都让出来了。长老本来不想让的,说是菩萨住的地方,可是姚大胡子不信,说自己才是活菩萨。后来他手下的人把一把两三尺长五六寸宽的大刀往长老的脖颈上一架,长老就不得不去陪那些木头做的菩萨了。
这是一把专门砍人脑壳的大刀,只要轻轻一拉,人的脑壳就掉了。
姚大胡子的屁股边上挂着一杆驳壳枪,是国民政府委派下来的剿匪游击大队长。姚大胡子的手下在厢房的门上挂了一块“芷晃联合局”的牌子。
为了对付杨白狼,姚大胡子让父亲组织九保民众成立自卫队,协助剿匪。姚大胡子与父亲联手杀得土匪喊爹叫娘,也死伤了很多弟兄。
死了的弟兄,他们的牌位都在庵里供着,大厅里摆满了牌位。
长老每天都焚香祭奠,敲木鱼超度亡魂。
联合局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们抓到土匪后,不需要押送到芷江,也不需要请示,常常就地处决。
因为杀人太多,姚大胡子遭到了土匪疯狂的报复,他的三个儿子都被土匪开膛破肚掏空了心肝,还割了他们身上的三大件,连九岁的孙女也被人掳走了,下落不明。后来姚大胡子杀土匪杀红了眼,只要是偷鸡摸狗干坏事的,抓到了就牵到河坝头砍脑壳。
那时候,协合乡每五天赶一次场,碰到赶场天,姚大胡子就把抓来的土匪弄到街上游街,然后斩首示众。晓得就要上路了。有些土匪的脊梁骨硬得很,打死也不肯自己走路了,姚大胡子的手下只好把土匪的手脚绑在椅子上,抬着走。
从联合局到乡里有八里山路,土匪个个都大老爷似的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见有女人躲在路边上,不管漂亮不漂亮,土匪都朝她们吐口水,甚至破口大骂:“老子日你个臭婆娘,你不在家里侍候男人奶娃崽,到街上卖什么骚撒!”
赶场天,街上很热闹,商铺林立,街道两旁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摊子,碰到卖饼子糖的摊点,土匪就会俯着个身子把脑壳伸到摊点上,张嘴就吃,狼吞虎咽,因为知道他们一会就要上路见阎王了,所以也没有人打骂他们。
姚大胡子专门雇有砍脑壳的,砍一个脑壳给一块大洋。
砍脑壳的人姓杨,是本地人,以前是个屠户,手法非常准,两三百斤的大肥猪,他一刀进去,准断气,更让人叫绝的还是在肉摊子上,称肉的要砍半斤八两,他一刀下去,就是半斤八两,不会多,也不会少,丝毫不差。
十里八寨的人都叫他一刀子。
有一次上街买肉,一刀子被姚大胡子看中后,就成了刽子手。
一刀子每次杀土匪都是一刀。
杀一个土匪是一刀,杀两个土匪是一刀,杀十个土匪还是一刀。
有一次,联合局在石头寨活捉了五十四名正在打家劫舍的土匪。姚大胡子叫手下把这些土匪捆在河坝头的木桩上,然后似笑非笑地对一刀子说:“妈的一刀子,你要是一刀能把这些兔崽子的脑壳都砍下来,大队长我就服了你,另外再加五十四块大洋,怎么样?”
一刀子穿着件红大褂子,也不急着搭话,而是反手提着大刀,**着个毛茸茸的胸脯,把土匪一个个地看过去,看得土匪心里直发毛了,这才回头跟姚大胡子打赌。一刀子怪笑着说:“大队长,我一刀过去要是还剩一个脑壳没掉,五十四块砍头大洋我就不要了。”
看热闹的人多得像过节,桥上岸上河坝头,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
只见一刀子端起大海碗,把满满一碗米酒直着脖子灌下去,然后把大海碗朝河坝头一扔,把最后一口米酒喷洒在亮得发绿的刀锋上。这才在刀把上裹了一块大红布,护住身子,反手握着大刀,左手的小手臂顶在刀背上,右手护住刀把子顶端,从土匪面前一晃而过,只见身后的那些脑壳纷纷从木桩上滚落下来。
他这一刀过去,竟然把五十四个脑壳全都砍掉了,鲜血顿时染红了半条河。看热闹的人群一阵**,突然就像遭雷公劈了一样,惊叫着,四下里散去。
这一刀,一刀子不仅拿走了姚大胡子一百零八块大洋,还从集市上拿走了一百六十二斤猪肉。
一刀子杀五十四个土匪的这天,米焙街上正好有三个屠户在卖肉。
按规矩,一刀子每次杀了土匪,就拿着鲜血淋漓的大刀到集市上跟屠户要肉,而且是杀一个土匪,每头猪就要一斤肥肉。卖肉的屠户晓得一刀子要来,都事先砍一斤肥肉挂在砧板的钉子上。如果哪个不先砍了挂着,一刀子就会自己动手砍,往往是大刀上的鲜血碰到哪,他就砍到哪。
这一刀,并没有吓住土匪,相反,匪盗更加猖獗了。
这土匪都是把脑壳系在裤腰带上的主,根本不怕死。
你这一刀下去,脑壳就掉了,痛快得很,有什么好怕的。
姚大胡子就要一刀子换一种杀人的方式,抓到土匪,也不砍脑壳,而是拿来谢天地,敬鬼神。
所谓谢天地,敬鬼神,就是挨千刀。
动刀子之前,一刀子要用单掌猛拍土匪的心窝,据说这样土匪的心脏就会紧缩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大大地减缓。然后刀子一旋转,一块铜钱般大小的肉从土匪的右胸脯上旋下来。不偏不倚,这一刀恰好旋掉乳粒,留下的伤口酷似盲人的眼窝。然后用刀尖扎住那片肉,高高地举起来,向围观的人群展示一下。然后手腕一抖,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弹丸,飞到很高处,然后下落。
这第一片肉是谢天。
第二刀从左胸动手,还是那样干净利落,还是那样准确无误,旋掉左边的乳粒。第二片肉摔在地上,是谢地。
第三刀是在土匪的胸脯上切了。
铜钱般大小的一片肉甩向空中,这一甩,是谢鬼神。然后,把肉一片片切下来。整个过程,也不怎么流血,直到第一千刀时,土匪气绝身亡。
一刀砍掉脑壳,很舒坦。
而挨千刀,就很窝囊了。
湘西土匪最怕死得窝囊,自从看到有几人挨千刀,匪盗之事也就销声匿迹了。
十里八寨匪患平息之后,姚大胡子的那队人马也就迁走了。
一刀子没有脑壳可以砍,于是重操旧业,在集市上杀猪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