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寨过年有个习俗,吃过年夜饭后,要守岁,也就是一家人围坐在火炉铺上,听老人家摆门子讲古典,直到东方白起鱼肚子了,一家人到山上捡把干柴回来,方能上床睡觉。
现在还早,十一点还差几分钟。年迈的父亲到路口、猪圈边、灶边、堂屋等重要地方焚香烧纸后,又回到火炉铺上。
爷爷替父老乡亲们把草鞋费补上后,又在钟鼓庵旁边的棚子里办了几年学堂。后来,替父老乡亲们保管积谷。养崽防老,积谷防饥。连年灾荒,十里八寨的人都意识到了积谷的重要性,自发筹办了“义仓积谷”,推举公正人士保管,遇到有天灾人祸或者青黄不接时,计利息贷出,秋收后归还。民众议定,收稻谷二十石的缴纳积谷一斗,每增加十石,多缴纳一至两斗。积谷旨在抚恤贫困,施惠于民。春夏平粜,秋冬籴还。灾年米价贵的时候粜出去,丰年谷价低,加价收入。积谷的具体使用方法有贷放、平粜、散放三种。贷放,就是青黄不接时,低利息贷给短缺户,每一石利息为1—1.5斗。平粜,就是在粮价上涨的时候,积谷平价卖出,压抑奸商囤积。散放,就是在重灾歉收之年,向灾区灾民发放救济,优先照顾重灾户。第九保也自发筹办了“义仓积谷”,爷爷成了保管“义仓积谷”的第一人。父亲靠在里边的板壁上,避重就轻地说:“你爷爷是在保管积谷那年结的婚,后来就有了姐姐,哥哥,我,还有两个弟弟,每隔三年生一个。”
自从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想把爷爷的事迹完整地记录下来,然后编成电视剧本,自然不想放过爷爷跟奶奶的事情。关键时候,我在火炉铺上刻意地提醒父亲:“爷爷奶奶他们是自由恋爱的吗?”
“自由恋爱?”父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哪来的自由恋爱喽?你爷爷喜欢的是刘翠翠和张寡妇,根本就不喜欢你奶奶。”
我忍不住又问:“那他们是怎么认得的?”
“他们是通过一个叫蒲紫竹的女人介绍认识的,你奶奶有两个妹妹,她是唯一没有上过花轿的。你奶奶和刘翠翠同名,但不同姓,叫杨翠翠,我想你爷爷八成是冲着这个名字才跟你奶奶结婚的,都叫翠翠,干那种事的时候,就是得意忘形了,也不会说错名字。婆娘王死后,张寡妇又有了娃崽,还是不愿跟他过日子,就是因为干那事的时候,经常弄错了名字,翠翠,翠翠的乱叫。”
弟弟在边上插了一问:“那奶奶晓得爷爷跟张寡妇的那档子事吗?”
父亲扫了弟弟一眼说:“刚开始不晓得,后来晓得了。张寡妇和你奶奶是非常好的姐妹,张寡妇到后山上放牛砍柴割草,都会到我们家里坐坐,你奶奶每一次都会用黑油茶招待她。张寡妇的花绣得好,一有空,她就把我们的破衣服都绣上了漂亮的花朵,我们都很喜欢她。你爷爷在烂牛棚里偷吃烂麦子的事,我是晓得的。每一次张寡妇前脚离开我们的家,你爷爷后脚就去了后山的烂牛棚,我觉得好玩,就跟着去偷看。”父亲停下来,朝火塘子里吐了一叭口水,然后接着说:“后来我晓得是怎么回事了,但我不敢跟母亲说。说白了,我怕你爷爷的旱烟袋会砸烂我的脑壳。然而一个人在河边走得多了,难免要被河水打湿鞋子。虽然你奶奶脚不出户,但还是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一天下午,不老和张寡妇在烂牛棚里干得正起劲的时候,母亲找来了,我躲在对面的一棵枫树后面偷看。我看见母亲发疯地冲进烂牛棚里。当时张寡妇的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花围裙,张寡妇连忙推开不老,坐起来,然后抓起花围裙遮住下边的烂麦子,站起来。张寡妇说,蜜。母亲说,哪个是你的蜜。然后破口大骂,什么公狗和母狗的,尽是那些玩意儿,骂得非常难听,内容不堪入耳。张寡妇说,蜜,别骂了,我跟你男人只是露水情,玩玩而已。母亲说十里八寨的男人多的是,裤裆里大大小小的家伙用箩筐都装不完,为什么偏偏要找我男人的,看我撕烂你的臭麻皮!母亲发疯地扑向张寡妇。张寡妇用花围裙死死地捂着自己的那里,两袋肥奶子被母亲抓得鲜血淋漓。不老穿上裤子,回头劝架。张寡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母亲有气没地方出,转而撒在不老的身上。公狗,公狗……母亲左一声公狗,右一声公狗,不老惹火了,骂了声臭婆娘,再不闭嘴老子就让你吃枪子!然后操起一杆土炮。那杆土炮是满叔叔用来替别人守鱼塘打白鹤的,前些日子,不知哪个缺德鬼往鱼塘里投毒,鱼都死光了,不用人看守了。田湾里的野鸡肥得流油,不老是借土炮来打野鸡的,早上刚装了一把铁砂子和火药,没想到,野鸡还没有打到,这把铁砂子没有打着母亲的屁股,差点要了我的命。十里八寨的泼妇都一样,只要跟男人吵架,就把裤子一脱,然后翘起屁股拍着自己的破玩意大骂,有种你就上来呀,让老娘再生你一回!没想到母亲也来这一套,把白嫩嫩的屁股对着不老,拍得啪啪响。不老气是脸色发青,端起土炮对着母亲的屁股搂了一火。砰的一声,土炮响了,但铁砂子没有撒在母亲的屁股上,枪响之前,张寡妇奋不顾身地推开了不老手中的土炮,那把铁砂子朝我这边撒过来,不偏不倚,全撒在了枫树上,红色的枫叶连同折断的树枝纷纷扬扬地往下掉,幸亏有枫树挡着,四五粒铁砂嵌在我脑壳的位置上。如果不是张寡妇推了一把,母亲的屁股肯定成了麻花饼。张寡妇的围裙掉了,那东西就这样**着,母亲没有心思去撕烂它了,她只是朝那个又肿又胀的东西吐了一叭口水,然后提起裤子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以后,张寡妇还在后山上放牛砍柴割草,但她没有上我们家来玩。不老偶尔也到后山上做活路,但我没有心思再去偷看了。”
我问父亲:“不老,蒲紫竹是哪一个?”
父亲说:“蒲紫竹就是你妈妈的妈妈。”
“什么?是外婆做的媒?”我感到有些意外,原来外婆叫蒲紫竹。我不知道外婆名字。我想十里八寨的娃崽恐怕都叫不出自己外婆的名字,因为那个年代,出嫁的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们只有一个统一的称谓,蒲氏杨氏刘氏或者张氏。
母亲平日里很少提到外婆,我和弟弟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母亲。古稀之年的母亲坐在火炉铺边上,手里拿着火钳了,狠狠地拨弄着火炉里的柴火。
母亲突然停了下来,恨声说道:“嗯,就是那个老不死的女人做的媒!”
外婆远在他乡,九十多岁了,母亲恨外婆恨了六十多年,而且还在恨。
母亲一直对外婆当年扔下他们姐弟三人远嫁他乡耿耿于怀。
外婆是十二岁那年嫁给外公的,是童养媳。外公祖上本来有些家底,但到了外公一代,家道中落,外公好赌,而且生性暴虐,每次赌输了,就把外婆脱光了衣服吊起来毒打。
抗日战争暴发后,国民政府大肆抽派民工去芷江修建飞机场。十里八寨的成年男丁十有八九都去修建飞机场了。修建飞机场是个苦差儿,生活条件极差,日本鬼子的飞机时不时在头顶上扔炸弹,加上管理者不把民工当人看待,时值酷暑,恶劣的环境引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老鼠症,死了好几千民工。
外公也在这场瘟疫中死于非命。后来断了一条腿的二外公回来说,外公上吐下泻,屙了半天米汤屎,两眼下陷,全身抽筋,双脚自下而上隆起一个个拇指般大的小老鼠,从皮肤里头向上慢慢移动,这些小老鼠样的东西窜到大腿根部,进入外公的小肚子,外公就走了,死状惨不忍睹。瘟疫期间,许多民工逃散,老鼠症四处漫延,不少村寨的人都死光了。
外公死后,外婆只能到村里村外给人打短工维持两个儿子的生活,母亲则给大爷家放牛,自食其力。可是有一天,外婆和小外公到中和乡赶场,说是要去给母亲打手镯和耳环。母亲不止一次说过,外婆去中和乡赶场的那天傍晚,她把大爷家的牛关好后,像往日一样,带着两个弟弟,也就是我的两个舅舅到村口等外婆回家,姐弟三人站在村口那棵黄连树下等啊等啊,天完全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外婆仍不见回来,他们哭了,在光秃秃的黄连树下哭成一团。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母亲每到傍晚就带着她的两个弟弟到村口的黄连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喊妈妈,他们小小的噪子都喊哑了,泪水也都流干了,然而他们的妈妈却没有回来。年关已近,姐弟三人在黄连树下抱头痛哭一场后,母亲帮她二弟也就是二舅把脖子上的便衣扣子扣上,叮咛说:“侬,到了二姑妈家,你要放勤快一点,帮二姑妈砍柴,放牛,挑水,做家务,不要等人家喊,不要和表哥表姐分工比活路,否则人家会不喜欢你的,这里到石头寨有五六里路,你沿着中间这条花街一直走,千万不要走岔了,石头寨狗多,你把这根棍子拿上吧。”母亲把一根木棍塞到二弟的手里,然后背着三弟也就是小舅投奔大姑妈家去了。
表妹背着小表弟来我们家时,表妹十三岁。表妹人长得漂亮,做事也非常勤快,但母亲并不怎么喜欢她,总是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时候,姐姐不做家务,成天在楼上纺纱织布,家里养了五六头肥猪,我、二弟和表妹三个人负责打猪草。母亲给我们每个人准备了一个竹篮子,我和二弟的竹篮子小,表妹的竹篮子大,每天必须打满竹篮子才能回家。每一次,表妹都是最先一个出门,最后一个回家,母亲不是嫌表妹打的猪草不鲜嫩,就是嫌表妹打的猪草不够满,经常骂表妹偷懒,不给吃饭。
我替表妹不平,提出要与表妹换竹篮子,母亲却不让我换。
母亲拉着脸说:“换什么换,她还带着一个吃白饭的,篮子当然要大一点。”
吃白饭是指小表弟。
按理说,小表弟要去桉树寨投奔三姑妈的,但是他年纪太小了,八岁不到,他一个人去桉树寨做姐姐的不放心,表妹就把他也带到我们家。三弟和小表弟一般大小,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打打闹闹的,哪晓得做事情。
母亲不让我换篮子,我就不换,不过那以后,表妹上山打猪草时,我总跟着她,好的嫩的猪草我总是让给她打,还往她的篮子里打猪草,把她的篮子打得满满的。
天空雷声响,
雨水落下来;
水塘生浮萍,
沟里生野菜。
野菜为何生?
生给你来采。
天为何放晴?
为了你来玩。
玩得满足心,
表哥与表妹,
温暖得象鼎罐中烧的水,
亲密得象瓦上盖着的霜!
表妹边打猪草边唱歌,那声音就象山上的画眉。
表妹吃饭慢条斯理的,往往是吃完一碗,就没第二碗了,表妹吃不饱,经常背着我母亲到猪潲盆里偷一两个苕棒,藏在衣袖里,然后遛到屋背后的树林里吃。
家里的苕棒都是用来喂肥猪的,肥猪卖了,用来买田地。
表妹偷吃猪潲盆里的苕棒,后来被二弟看到了,就跑到母亲那里告密,母亲拿着锄头从地里赶回来,也不说话,一锄头打过去,表妹的左手就折了,那个沾满猪潲的苕棒,从衣袖里滚落下来。
母亲经常背着表妹表弟给我们弄好吃的东西,我每次分到好吃的东西,都会偷偷地留一半给他们姐弟俩,说是母亲要我给她们的,我经常在母亲的面前说表妹的好话,想化解母亲对表妹的敌意。
然而,母亲看表妹还是不顺眼,说表妹是妖精妖怪,早晚会勾走了我的魂,要我离表妹远点。
其实,母亲看表妹不顺眼,是因为我和别的姑娘有婚约了。表妹有个堂姐叫金花。我和金花有婚约,是娘老子指腹为婚的。确切点说,与金花指腹为婚的人不是我,是我哥哥。
我哥哥从辣椒地里出来的时候,金花还在麦地里玩了五天,才出来。
然而哥哥四岁不到就被蚯蚓吹气,吃成泥巴了。
秋天的时候,母亲背着我在地里挖苕棒,哥哥便在地里玩泥巴,后来哥哥在地里玩泥巴遇到了要命鬼。
其实哥哥遇到要命鬼是父亲说的。那天傍晚从地里回来后,哥哥捂着肚子痛得满地打滚,父亲就到寨子里喊来“鬼师”。
“鬼师”是十里八寨专门孝敬鬼神祭祀祖先的人。每个寨子都有一个“鬼师”,由四十岁以上能说会唱的男子担当。“鬼师”能做各种孝敬鬼神的仪式,并且能念各种各样的咒语。孝敬鬼神或者祭祀祖先的咒语,大多是口语化,旋律不很明确,但节拍鲜明有力。“鬼师”的记性好,有的咒语洋洋洒洒上千言。“鬼师”孝敬鬼神的时候,也不持法器。
那时候,十里八寨的人们一旦生病,便以为有鬼怪作弄或者触犯祖先,要请“鬼师”过来孝敬鬼神驱邪,祭祖先求保佑,生病的人宁愿病卧在床,也不愿就医吃药。人遇到病痛,就请“鬼师”到家中做法事。
鬼神分男女。“白雷”是男性鬼,共有十三个,是作弄人生病的鬼。祭“白雷”在白天举行,孝敬物品是公猪一头,鱼一尾,酒一斤,银手镯一对,白布两条。公猪宰杀煮熟后,与其他祭祀物品一起摆在门外。“蛇怪”是女性鬼,共有五个,是作弄人肚子、腰杆等地方病痛的鬼。祭“蛇怪”在黄昏前举行,孝敬物品是母鸡一只,公鸭子一只,米一碗,鸡蛋一个,宰杀煮熟后切碎放在桌子上。
“鬼师”嘴里念念有词:“今天庚申日,今早好日子。鬼师撒谷粒,撒白米叫鬼,撒谷粒喊鬼,不喊九样鬼,不叫七样鬼,只叫你们三个手短的,还有两个腿短的鬼,撒米粒开路,让鬼走开。”
有蛇进屋或者娃崽生小病,人们则认为是触犯祖先,祖先责怪的结果,必须祭祀。孝敬祖先的物品是公鸭一只,酒一斤。将鸭子宰杀煮好,切成小块,与酒一起放在桌子上,“鬼师”开始唱咒语:“一年已过去,新年已到来,今天呀,好日子,今早,好日子,今天呀,庚申日,今早好日子,今天呀,打开酒坛,今早呀,杀只鸡,用水煮,煮鸡汤,煮好呀,扑鼻香,煮好呀,味道香,切肉呀,肉切开,分数份,肉不香,削盐巴,酒不够,再斟上,敬你们呀,祖娘老子,敬你呀,诸祖先,嘿吓。”人们以为摆上酒肉,拜祖先,祖先就会保佑平安。
其实这些酒肉,都是生者享用。
“鬼师”祭“蛇怪”,没用。
父亲又让“鬼师”祭“白雷”,也没用。
最后只能让“鬼师”祭祀祖先。
然而,祖先并没有保佑哥哥,就在我们一家子和“鬼师”围着火炉子吃鸭子的时候,哥哥永远离开了我们。
哥哥死了,是被肚子里的蚯蚓绞成一团堵死的。父亲用一只小竹篮把哥哥埋在遇到要命鬼的苕棒地里,后来母亲想哥哥了,就背着我去苕棒地里偷偷地扒开来看,结果只看到了满篮子乱爬的蚯蚓。哥哥光着屁股在地里玩泥巴,让蚯蚓乘虚而入,钻进屁眼里。因此,母亲到死都后悔当初没有把哥哥背起来。
哥哥叫大旺,我也叫大旺。
哥哥死的时候我还没有取名字,他们就叫我大旺了。这样一来,就连与哥哥指腹为婚的金花也是我的了。娘老子下过聘礼了,他们不想白白浪费这笔聘礼,就让我来顶这个缺,填这个空。
黄连寨的金花是个人见人夸的好姑娘,比我大三岁,是块难得的金砖。
金花是一块金砖,这是母亲说的。母亲平日里常念叨什么,女大三,抱金砖。金花十八岁的时候,她娘老子就把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了,可是父亲掐着手指头一算,说我们的生辰八字不合,这个女人命中克夫。
母亲不相信,硬是让我同金花圆房,结果我差点丢了性命。
我第一次爬到金花的身上埋头苦干就得了马上风,吓得金花一丝不挂夺门而去。我死了,但腿间的家伙还硬挺着,幸亏寨子里有一位老人晓得是怎么回事,叫人把金花弄回来,让我重新趴在金花的身上,以气养气,总算拣回了一条小命。
金砖不能抱了,我想抱表妹,可是母亲却在中间隔着,死活不肯开口。
然而两年后,母亲不得不松口让我娶表妹了。因为过了十七岁的生日,保长就会来抓壮丁了,我就得上前线去打仗,去堵“共匪”的枪眼。
其实“共匪”的枪眼是对着天空的,用不着堵。
有一次,小表弟趁她姐姐簸米的时候跑到寨子里找小伙伴拿木头枪,回到屋边听到碓响了,就抄近道从屋边的地里跑过去,没想到被我母亲看到了。母亲以为小表弟是到地里偷苕棒,就呼天抢地地骂了起来,说什么小杂种,有娘老子生没娘老子教的,骂得很难听。小表弟受不了,哭着鼻子回了黄连寨。母亲的漫骂并没有因为小表弟的离开而停下来,表妹第一次顶了母亲几句。母亲受不了了,拿起镰刀要砍表妹,表妹只好逃命去了。表妹就近去了三姑妈家。到了三姑妈家后,表妹不肯回来,三姑妈三天两头带话过来,让我过去接。
然而就在前往桉树寨的路上,我遇到了“共匪”。
当时我背着一杆夹板土枪,见到一大队头戴五角星的“共匪”迎面而来,我转身就跑,他们在后面大喊大叫:“站住!别跑!”
我还跑,他们就开了枪。
他们的枪法也太差劲了,连连开了几枪都没有打到我。
我跑累了,回头一看,他们的枪口对着天空,并不对着我,我就站住了。
这之前,乡长保长和土匪在十里八寨大肆宣传:“共产党共产共妻,无恶不作,见人就杀,见物就抢……”可是我怎么看他们也不像坏人。他们说的是汉话,我听不懂,他们叫我老乡,我不晓得什么叫老乡,所以懒得搭理他们。
他们指着我背上的夹板土枪,问我这是干什么用的?当时我不晓得怎么回答,就把夹板土枪取下来,瞄准树上的一只小鸟大声说:“叭砰。”
他们拿过我的夹板土枪,用鼻子闻了闻火药味,说是鸟枪,没用!然后把夹板土枪还给我。
后来才晓得,这支大部队是来收缴枪支弹药的。
他们对着天空开枪,然后四下张贴缴枪的告示。
那些老实巴交的村民把平时用来自卫的枪支如数交上去了,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则有所保留,土匪交上去的枪支很少,而且大都是一些不能用的烂家伙。这支大部队拿着这些战利品浩浩****地开往前线,十里八寨的土匪更加猖獗了。
老百姓交上去的都是守家护院的枪支。民国年间的土匪猖獗,地方政府规定,每一百石田必须出钱打造一支快慢机,每个寨子都有一二十条枪,小股土匪的枪支少,所以都不敢轻举妄动。寨子里的枪支被解放军拿走之后,小股土匪的气焰开始嚣张了,他们三五成群,昼伏夜出,四处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竹子寨一晚上丢了五头牛。
俗话说,一头牛,半个家。
寨子里的大人们再也睡不安稳了,父亲索性把自己的被窝搬到了牛棚上面。一天夜里,父亲听到有人正在退牛栏上的木栓,他也不做声,操起身边的梭镖,照着牛栏上的木栓狠狠地捅下去。
梭镖“梆”地一声,捅在木栓上,震得父亲手臂发麻。
然而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声。
只有贼人在低声招呼同伴:“妈的这么准呀,肯定是婆娘王的龟儿子,我的手差点就让梭镖钉在牛栏杠上了,大伙快跑!”
父亲一听没有捅到贼人,赶紧拔了梭镖。
贼人转身就往山上跑。
父亲大喝一声:“哪里跑!”
手执梭镖从牛棚上跳下来。
牛还在栏里,父亲没有追赶,怕贼人狡猾,弄不好会中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听到父亲的喊声,我赶紧点燃松枝,操起家伙从楼上跑下来。
好家伙,牛栏的木栓上全是血迹,地上流了一大滩鲜血。
显然,父亲的那一梭镖刺穿了贼人的手背,钉在木栓上。
父亲摇头叹气说:“唉——,好聪明的贼。”
那贼人受伤不轻,血一直滴到了枫树坡上。
两天后,刘富贵家办丧事。
说是刘富贵的孙子刘梦两天前到枫树坡上掏鸟蛋,被五步蛇咬了手背,回到家不久就死了。好不容易续上的香火又断了,刘富贵气得直吐鲜血。其实,刘梦不是被五步蛇咬死的,刘梦是偷牛时中了父亲一梭镖,得的破伤风。偷牛毕竟是件不光彩的事。刘梦死了,刘富贵就说他是在枫树坡上掏鸟蛋时让五步蛇咬死的。
刘富贵病倒了。
刘半仙主动过来帮忙。
那天早上,刘半仙从刘富贵的房间里出来,**再进去时,刘富贵已经没气了。
**赶紧到灵堂找姑妈。
“买,买,舅舅……不在了。”
刘富贵的婆娘痛失孙子,正在灵堂里伤心欲绝,哭得死去活来,听**说老头子不在了,一口气换不上来,也走了。
灵堂里摆着三口棺材,一口是刘富贵的,一口是刘富贵婆娘的,一口是刘梦的。
**家里没个主事的,丧事是由刘半仙帮忙操办的。刘富贵的丧事办得很阔气,杀猪宰羊,大摆宴席,还请了钟鼓庵的山空和尚,替死者超度亡魂。宴席上来了许多土匪,认识的,不认识的土匪都来了,吃喝打骂了三天三夜,才散去。自己的娘老子和儿子都死了,刘小哈比这些吃喝打骂的土匪还开心,成天吵着要吃鸡鸭的屁股。
刘梦虽然二十有五,但仍无婚配,只能撒上石灰,葬在荒山野地里。然而刘富贵在老虎冲里烧了一辈子的炭。刘半仙就按照刘富贵的遗愿,把他们葬在老虎冲的一个炭窑子边上。
下葬时,有人提议要把刘梦的棺材放在两位老人的中间,好让两位老人离自己的孙子近一点。刘半仙则认为,两位老人是同生共死的夫妻,是龙凤棺,中间隔着一个孙子不太好。
最后,刘梦的棺材摆在边上,与刘富贵隔着一口棺材。
死者入土的第三天,刘半仙和**就被天雷山上的土匪用两台轿子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