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兵的最大好处,就是这辈子啥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硬骨头的爷,是那个钢铁熔炉里锤炼出来的一颗压不弯锤不烂的钉子。
——摘自《魔鬼笔记》
上级派了一个工作组下来,一是搞每年各单位例行的年终总结,二是调查演习中部队存在的问题。
作为野狼大队的掌门人,万霸天自然不希望演习中暴露出的问题会影响部队年终总结。演习中,他是红军司令,虽然红军付出被俘一个连的惨重代价,但二连凭几个伤病员,成功袭击蓝军司令部,并俘虏蓝军司令和副司令,这几乎是一个奇迹。按投入和回报的利率算,这个买卖付出的成本太高了。但总体来说,是个了不起的胜利,也能稍感欣慰。看来,当初把小黑分到二连去,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但蓝军也是他辖下的部队,蓝军在演习中暴露的问题,放到全大队,那就不仅仅是参谋长金诚作为蓝军司令在演习中的指挥问题,他这个大队长,负责全大队的中心工作,自然推脱不了责任。
万霸天没想到,带工作组下来的居然是辛副司令。
万霸天带着机关党委常委班子在办公楼前迎接,见到首先下车的辛副司令,没敢说官面上的客气话,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说了声首长辛苦,然后站在一边,等首长下达指示。
辛副司令没跟他废话,还是往常的作风,对万霸天说:“你们该忙啥就忙啥吧,别当尾巴了。”
辛副司令说完带着几个参谋往连队走,万霸天赶紧低声对一旁的参谋长金诚说:“让作战值班室跟各个连队通报一下,辛副司令来了,让各连做好准备。”
从见到辛副司令起,金诚的脸就没舒展过,堂堂的一个蓝军司令,野狼大队的参谋长,居然当了俘虏,这成了他一生最可耻的回忆。听到万霸天的指示,立即朝机关楼跑去。
辛副司令一行人直奔特战一营。万霸天猜,首长肯定是去特战二连。这回二连几乎全军覆没,在野狼大队战史上,还不曾出现过这样惨烈的败局。
想到二连,万霸天就头疼。他是二连出来的,二连培养了他,也成就了他。二连是他的根,是他的魂,截止到他当二连连长时,二连一直是野狼大队的标杆,所有想与二连一争高低的连队最终都没能如愿。后来万霸天当上特战一营营长时,狠抓了特战一连的建设,特战一营由此有了两个叫得响的连队。后来,二连的风头渐渐被一连盖住,不管配什么样的领导班子,都没搞起来,一代不如一代,直到落得如今这副光景。
二连这回全军覆没,给了万霸天一个警醒,必须开副猛药,不然二连很难起死回生。要是在离任前还看不到二连重新振作起来,那将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他也无脸面对那些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二连兄弟。
万霸天转身回机关时,心里暗下决心。他已在大队长这个位置上干满八年,不管升迁还是离职转业,他在野狼大队已经呆不了多长时间。
辛副司令果然直奔二连。连队的岗哨是通讯员甄美南,见辛副司令一行人过来,瘸着一条腿,蹦蹦跳跳上前,向辛副司令敬礼报告:“野狼大队特战一营二连列兵甄美南正在站岗,请首长指示。”
辛副司令还了礼,和蔼地问:“你的脚怎么啦?”
甄美南挺了挺胸脯,“报告首长,演习中受了点伤,已经快好了。”
辛副司令皱了皱眉,“连队怎么搞的,安排病号值班?”
辛副司令说完往连队的走廊瞄了一眼,走廊上静悄悄的,也不见有人出来。按常理,上面来人到连队,早就有连队干部跑出来迎接。这时二连除了瘸腿的甄美南以外,根本没人。
甄美南立正回答说:“报告首长,我是病号不假,但我不是残废,我能完成连队交给我的任何任务。”
辛副司令看着甄美南,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拿起连队值班员的登记本,然后问:“记录本上写的值班员是高一点,怎么换成你了?”
甄美南望着辛副司令肩上那耀眼的金星,话就不利索了,“他他他有事……我没事,刚好替……替他一下。”
随行的田参谋问:“你们连队的人呢?”
一问到连队,甄美南更紧张了。“连队……连队训练去了……”
田参谋接着问:“这几天不是在搞演习总结吗,你们搞什么训练?”
甄美南没词了。
辛副司令问:“在什么地方搞训练?”
甄美南的样子很着急,不愿说,又不敢跟一个中将副司令撒谎,就像内急的人刚好遇上痣疮发作,憋了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坨屎。
“在……在体能训练中心。”
辛副司令点点头,“不错嘛,还没彻底趴下,走,去看看。”
甄美南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先前他接到辛副司令要来连队检查的电话,本想去通知连队,没想到辛副司令这么快就到了。即使他的脚没受伤,也不敢跑在首长前头去给连队报信,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辛副司令一行人朝营里的体能训练中心走去。
甄美南为啥这样着急?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代连长小黑带了全连能喘气的去了体能训练中心,锤它狗日的一连去了。这时,估计两个连队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小黑为啥要锤一连?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演习回来,马成去了医院。他的左腿半月板有问题,大队卫生队的“兽医”早就建议他去住院手术。这回当了俘虏,脸上无光,一回部队,就赶紧打报告清闲去了。
马成一走,小黑这个代连长正式站到了前台。
二连回部队后,士气全无,集合站队懒懒散散,唱歌和口号声怎么喊都上不去,一群人像丢了老二一样,全他妈**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连回来后受到全大队的嘲笑。小黑明令连队的兵不准与其他连队发生事端,要夹起尾巴做人。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想惹事,偏有别人来惹你,惹事的都是一连的兵。
同在一个营,同在一个楼里住着,二连和三连都相安无事,除了连队主官平时关系比较融洽以外,两个连队的处境都差不多,笼罩在一连的光环下,心里都想取而代之,苦于没那个实力。
一连这些年太风光,十年的老先进,野狼大队惟一的标杆连队,对内对外都以野狼大队第一连自居,连队上下谁都牛皮朝天,除了大队长万霸天以外,他们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二连与他们关系本来就不好,演习中小黑又锤了他们的人,还端了蓝军司令部抢了他们风头,这个亏吃大了,心里把二连恨得咬牙切齿。部队回驻地后,一连的兵时不时就找二连人的麻烦。
活该要出事,就在辛副司令来野狼大队的这天早上,连队刚吃完早饭,小黑正准备组织连队搞演习总结,这时当值日的高一点嘴角挂着血丝,一头撞进小黑的宿舍,将一顶帽子摔在桌上,哭着对小黑说:“连长,一连太妈欺负人了……”
高一点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蹲在地上,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号淘大哭。
小黑还没问清发生了什么事,炊事班长老阮也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对小黑说:“连长,今天要不把一连踏平,我姓阮的就是他一连的孙子!”
老阮是连队最老实的兵,发这么大的火,自然出了大事。紧接着,几个排长和众多老兵新兵一起涌进来。
小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阮说:“高一点在炊事班打扫完卫生,去倒垃圾,一连炊事班的彭家宝骂他是‘死老二’,高一点跟他们急了眼,没想到他们人多,把高一点揍了不说,还让他戴上这个帽子,说他要是敢拿下来,见他一回就揍一回。”
“更可气的是,”老阮抓起桌上的帽子。“他们一连长刘一豹明明看见他的兵在欺负人,愣是装着没看见,他这不是明目张胆欺负我们二连吗?”
老阮说完把那个帽子递给小黑,小黑看到上面的字后,一张黑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
帽子上用黑笔写着“死老二”三个大字,正是当初刘一豹想送给马成的那顶迷彩帽。
在场人听了,个个怒目圆瞪。一排长何大军把帽子一摘,露出热气腾腾的大光头,对屋里的人吼道:“不想当死老二的跟我走,今天非得平了他一连不可!”
“等等,”小黑拦住何大军。
何大军伸手一推,“还等什么?谁愿意当死老二谁当,咱爷们人家,死也不当,兄弟们,跟我走。”
小黑再次拦住何大军。
何大军急红了眼,对小黑吼道:“你拦我干什么?咱二连的可以打不过,但绝不会当孬种。”
三排长程凯上前拦住何大军,小眼睛乱转一番,含含糊糊地说:“马导不在,咱们就……别难为代连长了,代连长也不一定能做这个主。”
何大军说:“做不了主就不用听他的,咱二连的还没死绝,不用听他废话。”
一向老实巴交的二排长牛志鹏也急了,对小黑说:“连长,啥也别说了,我是值班排长,我带人去,出了事我负责,大不了,我这个排长不干了。”
群情激愤,大家都盯着小黑。
小黑冷冷地扫视着房间每个人的面孔,目光冷酷,像钉子一样扎人,然后缓缓地说:“你们记住了,我在二连一天,就会当一天二连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我还是代连长,就轮不上你们做主!”
接着,小黑突然将手里的帽子狠狠地扔到桌上,对众人说:“难得你们还有点血性,我还以为你们全他妈**了呢,那好,要搞,就搞回大的,全连集合,带上拳击手套,锤他狗日的一连!”
牛志鹏拼命吹响嘴里的哨子,冲出门,扯着嗓门在楼道里高喊:“二连——能喘气的,带上拳击手套,到门口集合,锤他狗日的一连!”
辛副司令走到一营体能训练中心时,正赶上二连和一连的群仗。
辛副司令看了一眼当时的阵式,对随后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一营长赵铁龙说:“这种训练,真是别开生面。”
赵铁龙脸色苍白,平时他咳嗽一声,营里都要抖三抖,此时面对两个连队,他嗓子喊冒了烟,也没起任何作用。
两个连队都血红了眼,想停也收不住了。
辛副司令没说话,随手拿了一个小马扎,往训练中心前方的高台上一坐,拿出烟,点燃,饶有兴致地望着正在血拼的两个连队,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连队的人这时才发现前面坐着的是个中将,辛副司令不怒自威的派头把他们震住了。
体能训练中心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空前沉闷。不管是小黑,还是刘一豹,都和连队的人一样低着头,不敢正视台上的辛副司令。
辛副司令把一根烟抽完,才站起来说:“今天,真是开了眼,当了一辈子兵,都没看到你们这样搞训练的……”
万霸天带着常委班子一行人跑步进来,见辛副司令正在讲话,赶紧垂首肃立一旁。
辛副司令接着说:“我倒真想看看,你们两个连队到底谁能打过谁,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
辛副司令说完站起身往外走,万霸天赶紧跟上去,对辛副司令说:“请首长别生气,我一定严肃处理他们。”
辛副司令回头说:“我生什么气?我要生气早见马克思去了,我下来就是想知道基层连队到底什么情况,这很好嘛。你要调查了解清楚具体情况,不要动不动就严肃处理。”
万霸天赶紧说:“是,首长。”
辛副司令说:“你们不要跟着我,该忙啥就忙啥,我去别的连队转转,没准啊,还有别的惊喜。”
万霸天停住脚步,等辛副司令一行人走远,回头对赵铁龙咆哮道:“你他娘的什么玩意,你看你的部队都成啥样了?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
赵铁龙低头没说话。在野狼大队,能跟赵铁龙骂娘的,只有万霸天一个人。这没办法,万霸天当一营长时,赵铁龙还只是一连的副连长,资历在那儿摆着的,不服不行。
万霸天接着说:“部队带回,你们营、连领导跑步到我办公室。”
万霸天说完,怒气冲天地走了。
赵铁龙对愣头站着的小黑和刘一豹骂道:“你们两个愣球,还戳在那里干什么?没听见万老大的话吗?”
赵铁龙接着命令两个连队:“各连值班排长出列,部队带回,老老实实呆在连队,谁他娘的再搞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赵铁龙这回是真的急了,当营长好些年,第一回碰上自己手下两个连打起来,倒霉吹的,居然让辛副司令撞上。这事弄不好,他这个营长就干到头了。
赵铁龙朝外走去。两个连队的值班排长出来集合队伍。
小黑盯了一眼刘一豹,从裤兜里拿出那顶“死老二”帽子,压低声音对刘一豹说:“今天算你运气好,辛副司令救了你,你记住了,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顶帽子扣在你脑门上。”
刘一豹傲慢地昂了昂头,不屑地说:“奉陪到底!”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赵铁龙朝外走去,那样子,不像是去挨训,而是像去领奖。
按理说,刘一豹是老连长,碰上这种事,处理起来应该老道。
这件事,他本来也想老道的,却实在看不惯小黑那嚣张的气势。既然你耍牛逼,那我就彻底把你打得牛逼不起来。
当时小黑集合二连,义愤填膺地冲到一连门口等候,他一手拿着那顶“死老二”帽,一手拎着拳击手套,闯进一连连部。
刘一豹和指导员王有才正在屋里商量工作。小黑一把将帽子扔到桌上,指着刘一豹说:“今天,你要是有种,咱们两个连就好好练练,如果你没这个胆,你就出去,当着我连队兄弟的面,把这帽子戴上。”
刘一豹看了一眼那帽子,腾地站起来,指着小黑说:“姓王的,你他娘的太嚣张了,挑事都挑到我连队来了。”
小黑说:“不是我挑事,是你们连队先挑事,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们二连一个说法。”
王有才赶紧站起,挡在两人中间。一着急,说话就有些结巴。
“王……王连长,你别发……发那么大的火,有事好商量,咱们这是部队……是高度讲……讲政治的,你说是练,其实不是打群架吗?跟地方上的无赖……无赖有什么区别?咱们要讲政治……讲政治,你知道吗?”
小黑挡开王有才的手,“你少跟我讲政治,你看看这帽子上写的什么?是你们不讲政治,你们连无赖都不如!”
刘一豹一拳捶在办公桌上,将桌上的玻璃击得粉碎。
“你不就是糊弄过几个洋鬼子吗,就这么嚣张?好,老子今天就陪你练练。通讯员,通知全连集合!”
王有才又过来拦住刘一豹,“老刘,咱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文化人,不能……不能这样搞。”
刘一豹阴阳怪气地说:“对,咱们都是文化人,有什么事用武力解决就好了。”
王有才死死抓住两人的胳膊,说话比刚才利索多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这样搞会出大事的。”
刘一豹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动,皱着眉吼道:“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你还装什么斯文?”
王有才说:“要练,咱们也戴上拳击手套练,但一定要按规则来,就当是搞对抗训练,你们看行不行?”
小黑说:“怎么练你们定,二连乐意奉陪。”
刘一豹突然笑了,对王有才说:“这样也行,免得到时把二连打残了,人家说我们一连欺负老弱病残。”
小黑冷笑一声,“到时残的只怕是你。”
刘一豹没说话,对门口的通讯员小贾说:“所有人,带拳套,体能训练中心集合。”
两个连队的人都戴上拳击手套后,一连指导员王有才像裁判一样站在中间,反反复复要求双方要讲政治,一定不要伤了和气;要讲拳击规则,一定不要打人的要害……
也许是嫌他的废话太多,一心想复仇的二连人没耐住性子,王有才的几个“一定不要”还没讲完,受了一连侮辱的高一点上前,说了声“去你妈的不要”,提起拳头,冲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王有才全然没注意,哎哟一声倒地,鼻血流了一脸。
一连人见指导员挨了打,那还了得,嗷地叫了一声,冲上来。于是混战开始,谁也没顾得上讲政治,谁他娘的都忘了拳击规则。
辛副司令一行人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这壮观的一幕。
万霸天在办公室搞清事情的起因经过后,对小黑说:“你小子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部队像你这样带,那不乱套了吗,那跟社会上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小黑很不服气地挺了挺胸,立正高声回答:“报告大队长,我带的是部队,不是地痞流氓,我只知道一个道理,气可鼓,不可泄,要不出这口气,二连的人心就散了。”
在野狼大队,还没人敢跟万霸天顶牛。万霸天拍了一把桌子,吼道:“有你这样鼓气的吗?就是散了你也不能这样搞,你这是山头主义,个人好汉主义,你娘的这个代连长怎么干的,让你到二连去,就是让你去打架的吗?”
演习归来,万霸天还没发过这么大的火,血压瞬间飚升,一张脸憋得紫红,怒视着小黑。
营长赵铁龙盯着小黑,气得紧握双拳。要是换了前些年的脾气,他非得当场抽小黑不可。
一营政治教导员卢启国拉了拉小黑,板着脸斥道:“大队长批评你,你就听着,要深刻反省自身的错误,深刻地进行自我批评,找出自身存在的问题,然后给大队做出一份深刻的检讨。”
小黑犯了倔脾气,仍然立正高声回答:“报告领导,我的理论水平低,深刻不了,我找不出自身存在的问题。”
万霸天和两位营头气得当场就要吐血。
万霸天眯着眼,手按太阳穴,摆了摆手。“你们营里拿个意见,辛副司令既然碰上这事,就得给他汇报处理结果。”
一行人退出万霸天办公室。回到营里,教导员卢启国就通知开营党委会,讨论如何处理这起事。会后,卢启国把小黑叫到办公室,传达营党委对他和高一点进行警告处分的决定时,小黑说:“光处理我们二连,我不服,要背处分,一连也得一起背。”
卢启国说:“情况我们都很清楚,你带全连到一连滋事,给你处分是轻的,还有那个叫高一点的兵,居然把一连指导员打了,不处理,这还是部队吗?这是营党委的决定,你不能不服,回去写个检查,要深刻一点,明天中午开饭前交上来。”
小黑把他的腰板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微微昂着头,眼睛直视前方,似乎不屑看卢启国,大声说:“我尊重营党委的决定,但我不服,二连也不会服。另外,我宁愿再背一个处分,也不会写检讨,请组织考虑我的请求。”
小黑说完给卢启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
卢启国呆呆地望着小黑酷得让人想抽他的背影,拍了一下桌子,大骂:“娘西皮,简直就是一头黑驴。”
小黑从教导员的办公室出来,看见门外走廊挤满二连的兵。小黑对卢启国说的话,二连的兵都听到了,大家拥戴英雄般把他接回连队。
在小黑宿舍,吴大富举起大拇指,对小黑说:“连长,你不是说过‘忍无可忍,重新再忍’吗?今天咋就这么酷这么牛呢?”
小黑说:“忍有个前提,关键看你想要什么回报,如果你想要的不是窝囊,有时适当地牛逼一下,那感觉就像小鸟在飞翔。”
小黑倒是飞翔了,营领导却被他快气疯了。
跟领导耍牛逼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让领导一时不舒服,领导就会让你一辈子不舒服。营里在给大队党委汇报处理意见的时候,小黑的警告处分就变成了严重警告处分。
不管上头要给什么处分,小黑的情绪一点也没受影响,该吃吃,该睡睡。
不过与一连的这一较量,还真练出了二连的士气。连队有了显著变化,最明显的标志就是,二连人的腰板挺得倍儿直。可别小看,这腰板一硬,人的精气神就完全出来了。
精气神这东西,老百姓叫心气儿,部队叫士气,二连人叫它牛逼劲儿。如果每个人永远都能把腰板挺得笔直,你说你是个怂人,打死别人也不会相信。
后来小黑说,他为啥要锤一连,为啥要跟领导耍牛逼,他是想唤醒二连每个兵心头的牛逼劲儿,如果能让二连从此牛逼起来,他就是背十个处分也值得。
小黑认为值得,营里却不这么想。你一个小小的中尉代连长,来营里没几天,就敢犯上作乱捅这么大个窟窿,不把你收拾服贴,那还叫党指挥枪吗?以后营里还怎么对你领导?
第二天中午开饭前,卢启国给小黑打电话,问他的检讨写好了没有。
小黑说:“警告处分变成了严重警告,还写啥检讨?”
卢启国气得当时差点把电话摔了,对小黑说:“换成了严重警告也要写,你要不写,到时就不是严重警告了。”
小黑说:“谢谢领导提醒,我身上虱子本来就多,一个咬着也是痒,两个也是痒,多了就不怕痒。”
卢启国气得终于摔了电话。
连队开午饭的时候,几个连队集合在各自饭堂前,进行饭前一支歌。一营几个连队饭堂都挨着,三连集合早,唱完歌已进饭堂。一连的歌刚唱响,小黑站在队列前,对二连的兄弟喊:“唱响了啊,过得硬的连队过得硬的兵……预备唱。”
全连人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随着小黑指挥的节奏,几十张嘴齐齐张开,玩命大吼,那声音,尢如惊雷压顶,万马奔腾,一下就将一连的歌声淹没了。
一连觉察到二连的歌声压过他们,由于先前准备不足,起的调子并不高,此时想使劲,已提不上来。
二连的歌还没唱完,一连长刘一豹撩起门帘就从饭堂冲出来,瞪着眼,指着他的连队大骂:“都他娘的要死了吗,重新唱。”
一连值班排长李伟憋红了脸,伸长脖子对连队吼道:“重新来一个,过得硬的连队过得硬的兵……”
见过部队飚歌的人都知道,那根本不是唱,而是吼,标准只有一个,唱响就行,声音越大越好,谁他娘的还管啥调调。
一连这回使足了劲,说吼也不像了,而是在嚎。那声音过于高亢,就变得尖利、嘶咧,听起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由于开头起的声音过高,唱到最后,就有点不连贯。就在一连唱到紧要关头正换气的时候,小黑清了清嗓子,对二连的兄弟说:“刚才唱的不错,再来一个,一支钢枪……预备唱!”
二连先前唱完,经过短暂休息,已经清完嗓子调整好呼吸,这一唱,又将一连的歌声压下去。一连听见二连的歌声又起,并且来势猛烈,本来气流不匀,一着急,心就慌了,使出吃奶的劲,嗓子嚎出了血,也没压过二连。
刘一豹脸色铁青,一双牛眼怒视着自己的连队。连队的歌一唱完,很多兵都弯腰捏着嗓子,不停地咳嗽着,清着发干的嗓门。
刘一豹铁了心要跟二连死磕,推了一下队列前的值班排长李伟,自己站到指挥位置,双手叉腰,对连队说:“你们都自己看看,还是一连的兵吗?今天要唱不响,谁也别想吃饭,清理嗓子!”
全连人像大笨鹅一样伸长脖子,使劲扯着嗓子咳嗽。那样子,让老百姓看到,肯定认为,傻大兵不但傻,还他妈是一群疯子。
小黑看到一连来了劲,当然不会示弱,气定神闲地站在前面,对二连的兄弟们说:“你们知道有个长寿的秘诀吗?那就是笑,笑不仅能让人长寿,还能包治百病,现在,大家跟我一起,大笑十声,预备,笑!”
二连几十号人亮开嗓门,排山倒海地哈哈大笑起来。正在清理嗓门的一连听到二连的笑声,开始感觉莫名其妙,最后听出嘲讽的意味后,全都停止咳嗽,向二连投去仇恨的目光。
一连被二连彻底激怒了,个个攥紧拳头,只等刘一豹一声令下,随时都会扑上来。
刘一豹下达的不是扑上去的口令,在二连此起彼伏的大笑中,扯着嗓门对连队吼道:“一连,全体都有,过得硬的连队过得硬的兵,预备,唱!”
那声音,听起来相当惨烈。嗓门里吼出的不是歌,是血,是怒火,是炮弹,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有很多人不理解,部队聚在一起唱歌时为什么要那样去吼,要那样自废武功一样去嚎。人们根本无法理解,作为爷们的本能和集体荣誉那个东西,从当兵的那一天起,就深深地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一连和二连饭堂前的这番较量正来得起劲,营长赵铁龙从三连饭堂里冲出,黑着一张脸,对两个连队怒斥:“你们还有完没完?你们是傻还是缺心眼?脑袋被驴踢坏了还是被驴屁眼夹扁了?”
赵铁龙很多年没骂过脏话,估计此时血压飚升到了一百五。他刚骂完,就见辛副司令和几个参谋从三连饭堂出来,看了一眼两个连队,没说什么,朝招待所走去了。
辛副司令到基层部队有个习惯,每次到了饭点,到就近连队吃饭,连队吃什么,他吃什么,要是专门给他加菜,他扭头就走。
不过部队只要听说辛副司令来,各连炊事班都会临时统一加两个菜,辛副司令随便去哪个连队都能吃好,这个情况辛副司令当然不知道。所以,连队的兵就说,要是辛副司令天天来就好了。
小黑和刘一豹都没想到辛副司令会在三连吃饭。看来,辛副司令这顿饭没吃好。见辛副司令走远,小黑见好就收地对连队说:“开饭,一班进。”
赵铁龙恶狠狠地盯了小黑一眼,转身朝辛副司令身后跑去。
一连也跟着闷头进了饭堂。
小黑吃完饭刚回到连里,就见营长赵铁龙站在走廊里,板着一张脸,好像专门在等他。
小黑以为营长找他是为开饭时与一连飚歌的事,心想,飚歌又不犯法,被辛副司令看见,那又咋的?不能因为唱歌影响了领导食欲,你就要打人家屁股吧。
小黑敬礼之后,对赵铁龙说:“营长有什么指示?”
对这个刚来几天就搅得营里不得安生的代连长,赵铁龙一点好感都没有,点了点头说:“不是我找你,是机关领导找你。”
赵铁龙说完指了指小黑的宿舍,“这回我算正式跟你打过预防针了,有啥事,照领导说的做,不要犯傻,明白吗?”
小黑立正回答:“不明白,请营长明示。”
赵铁龙没好气地瞪了小黑一眼,摆摆手说:“你进去就明白了,我再跟你强调一下,部队有些事可以装傻,但不要犯傻,明白吗?”
小黑仍然立正回答:“报告营长,不明白!”
赵铁龙实在没那个耐心跟小黑废话,摆摆手扭头走了。小黑推开宿舍门,看见大队作训参谋李兵坐在里面。
李兵见到小黑,热情地说:“王连长……你好……”
小黑立正报告:“我是二连代连长王金斧,请李参谋指示……”
李兵热情地拉过他的手,“没指示,你这名字好,金虎临门,虎虎生风,有气势,有气势。”
“报告领导,是斧头的斧,不是老虎的虎。”
“斧头的斧?这个斧好,比老虎更有气势。”
“请问李参谋有什么指示?”
“哪有什么指示啊,你坐,有点事跟你商量一下。”
小黑心想,狗日的李兵,一向和二连不对付,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怎么跟东北老大妈一样,热情都到了烦人的地步。
小黑坐下后,李兵才慢吞吞地说:“王连长名不虚传,不愧是战区典型。”
小黑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不明白李兵是在表扬他,还是在挖苦他,站起来说:“李参谋,有什么事你就明说吧。”
李兵又把小黑按下,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的,演习中金参谋长和徐副参谋长不是被你抓了俘虏吗,现在调查组下来查,这件事说出去有点丢人,到时调查组要是问你,你就说……你就说是无意中把他们抓到的。”
小黑站起来盯着李兵,“无意中?怎么个无意中?事情经过不是都报导演部了吗?”
“你别着急,” 李兵亲切地拍拍小黑的肩。“这里边学问大着呢,到时你只要你说张王集的失窃案不是你们设的计就OK了。”
小黑盯着李兵,好半天才说:“不是我装傻,你说的这学问我还真不明白。”
李兵说:“失窃案发生在蓝军驻地,蓝军作案嫌疑最大,我们向导演部汇报过,导演部让我们查,如果张王集的失窃案真有其事,查出的结果却与我们部队人员没关系,那这个情况就不是你们在演习进程中的安排,参谋长和副参谋长在执行演习之外的任务时被你们抓住,就另当别论。”
“我明白了……这样说,调查组能相信吗?”
“只要你说张王集的失窃案不是你们设的计,而是另有人所为,那他们就会相信,营里我已打过招呼,只要你配合一下就行。”
小黑低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又转回来,对李兵说:“是参谋长和副参谋长的意思吗?”
李兵诡异地摇摇头说:“这事参谋长和副参谋长不知道,不过,咱们做下属的,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随时想领导没有想到的,关键时候你帮领导想到了,领导才会在关键时候想到你,哪怕当面被他骂个狗血喷头,过后,他也会在别的地方帮你找补回来,这就是在部队混的学问啊,老弟,这可是不传之秘,学着点。”
小黑抬起头说:“多谢李参谋的教导,不过,我觉得野狼大队堂堂的一个参谋长和副参谋长,他们不至于在乎当过俘虏吧。”
“你错了,领导会比别人更在乎……”李兵的声音突然放低,“这里边有学问啊,老弟,现在是啥时候?敏感时期啊,年底就要调整干部,参谋长副团也好几年了,没准会到别的单位当主官,要是万老大高升,那最好不过,参谋长就有可能顺势当大队长,副参谋长就能当上参谋长,到时,你前途无量啊,老弟。”
小黑久久地看着李兵,然后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兵盯着小黑,不放心地问,“你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小黑肯定地说。
李兵高兴地握着小黑的手,“谢谢你,老弟,不过,咱们今天说的这些话,不能跟别人说,明白吗?”
小黑说:“明白”。
李兵亲热地拍着小黑的肩膀,“营里不是给你报了个严重警告处分吗,大队还没批,老哥今天就跟你拍一回胸脯,我去给领导说,肯定保你没事。”
提到处分的事,小黑的表情一下沉了起来,说了声“多谢领导关怀”,黑着一张脸将李兵送了出去。
调查组并没找小黑私下了解情况,而是采用座谈形式,将大队基层营连的主官召集在一起,进行讨论发言。
名义上是查找演习中存在的问题,实际上,这个讨论会却开成了工作成绩汇报会,发言的各营连主官,回顾了本单位所做的主要工作,取得的主要成绩和重要收获,在最关键最重要的环节查找自身存在的问题时,都是诸如“理论学习抓得不紧、落实工作不能举一反三、工作头绪多压力大顾此失彼”等千篇一律的空话套话。
这叫务虚,很无聊,却很重要,有点像皇帝的新装,一群人在那里庄严地跳着裸舞,如果有人敢说“他没穿衣服”,那这小子不是脑残,就是神经病。
辛副司令作为调查组组长,兴致勃勃地拿着笔,准备在本上记点什么,听完大部分军官的发言后,不禁皱紧了眉头。
万霸天看到辛副司令的表情,心想,再不捞点干货,老头子不拍桌子走人才怪,在一个军官发完言后,赶紧插嘴说:“好,接下来由我汇报一下这次演习存在的问题……”
辛副司令摆了摆手,打断万霸天。“还是先听听基层同志的吧,还有谁没发言?”
大家望来望去,在座的,除了二连的代连长小黑以外,差不多都发过言了。
小黑在角落里,坐得笔直,在人堆里很扎眼。
万霸天说:“王金斧,你说说吧。”
小黑应声站起来,答了声到,接着说:“我没什么要说的。”明显有点让万霸天下不了台。
万霸天皱了皱眉,瞪着眼对小黑说:“你们全连被俘,还没什么可说的?”
小黑挺了挺胸膛,回答道:“报告大队长,按特种兵的作战单元计算,是八个小分队被俘,还有一个小分队幸存。”
人群一阵哄笑。
当着辛副司令的面,有人这样不长眼色,万霸天的脸一下充了血,用力握着桌上的水杯,对小黑说:“不就剩了几个残废吗,那跟全连被俘有啥区别?”
小黑的脸也慢慢变红了,看了看万霸天,又看了看辛副司令和其他人,缓缓地说:“当然有区别……至少这几个残废还成功端掉了蓝军司令部……”
小黑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他身旁的赵铁龙赶紧拉了拉他的衣服。坐在对面的参谋长金诚赶紧拿起杯子,装着低头喝水,掩饰着自己表情的变化,坐在另一边的副参谋长徐春来抹着头上那几根站起来的头发,一副被出卖的委屈表情。
万霸天忍不住厉声斥道:“这就是你骄傲的资本吗?你现在代理的是连队主官,不是班排长,你要站在全局的高度,把握你连队存在的问题!”
小黑说:“报告大队长,正是从全局把握上看,二连在演习中没有任何问题。”
万霸天握着杯子的手有些颤抖,瞪着小黑,好半天没说话。
会场充满了火药味,大家都扭头看着小黑。连队差不多被全俘,还说没问题,这不是疯子在说胡说八道吗?
调查组的田参谋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说连队没问题,连队却在演习中被俘,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这似乎是个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的问题,田参谋是想让小黑明白,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应该清楚怎样回答才不会闹笑话。
小黑望着提问的田参谋,很慢很严肃地说:“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如果我不得不说的话……”
小黑身边的一营长赵铁龙没好气地拉拉他的衣服,小声说:“你给我闭嘴,罗嗦什么?”
接着赵铁龙站起来说:“二连一直没有正式的主官,演习中所出的问题我们营里专门讨论过,已经写了书面汇报……”
先前提问的田参谋毫不客气地打断赵铁龙,“还是由这位代连长回答吧。”
赵铁龙悻悻地坐下,大家都望着小黑。
小黑盯着田参谋说:“二连八个分队被俘,包括蓝军司令部被袭,如果这算问题的话,那责任并不在我们,板子也不能打在我们身上。”
小黑的话刚说完,会场一阵小小的**。辛副司令神色冷峻地望着小黑,没说话。田参谋清了清嗓子,会场安静下来后,田参谋嘲讽般地问:“你们自己出了问题,却没有责任,这算什么逻辑?”
小黑继续说道:“我希望领导能明白,我们是特种部队,是国家和军队战略级的作战力量,不是一般的陆军步战单位,可这次演习的安排,与一般的步兵演习有什么区别?一个战术级都算不上的目标,却要出动营连搞人海战术,不被俘虏才怪……”
“啪”的一声,万霸天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对小黑吼道:“行了,少放你的狗臭屁!”
众人吓了一跳,只有辛副司令巍然不动地坐在主席位置。
万霸天转身对辛副司令说:“对不起,首长,我管教无方,回头一定好好教育。”
辛副司令摆了摆手说:“你让他说完嘛,你要给基层同志说话的机会。”接着拿起笔,准备记录一样,对小黑说:“你接着讲。”
小黑昂头回答:“报告首长,我说完了。”
辛副司令有些失望地放下笔,“这就说完了,我看你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嘛。”
小黑仍然一副立正姿式,回答道:“报告首长,我真的说完了,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推诿责任,既然是找问题,那就得找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认为问题出在上面,出在指导机关,出在决策层面?是这个意思吗?”辛副司令问。
万霸天着急地盯着小黑,仿佛想用眼神告诉小黑,千万不要正面回答辛副司令这个问题,给上级找毛病,那叫以下犯上,不管是官场,还是等级森严的军队,古往今来,有几人落了好下场?
小黑并没读懂万霸天的目光,目不斜视地望着辛副司令,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个“是”字。
会场一片寂静,大家都呆呆地望着小黑。万霸天身体一松,向后一靠,几乎绝望地闭上眼,不停地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辛副司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