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说:“我并不是在给上级挑毛病,此次演习的初衷是检验部队一年的训练情况,在整体构想上并没有错,但各项考核科目的设置和标准设计得太具体,统的太死,限制了基层自由发挥和想象的空间,所以,我认为这不足以检验特种兵的真实战斗力。”

田参谋说:“打仗不是靠想象,是靠平时的严抠细训出来的。”

小黑说:“我认为你说得很对,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战斗员是不可能应付各种复杂情况的,尤其是特种兵。”

田参谋说:“你这是谬论,一派胡言……”

小黑没说话,会场一片沉默。

辛副司令向后一靠,掏出一只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看了看会场其他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直到抽完一根烟,才轻轻地说:“散会吧。”

万霸天跟着辛副司令出去的时候,仍然不忘回头望了望小黑。那种心情很复杂,说老实话,此时他都不知该如何处理小黑了。

领导们走后,各营连的主官鱼贯而出,边走边互相小声嘀咕:“今天算是长眼了,真他妈是个热血青年。”也有人说:“这小子真是神经病,狗日的还病得不轻。”

小黑站在那里没动,对那些嘀咕和异样的眼神无动于衷。等会场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默默转身,看见不远处的座位上,还有一个人没走,正是副参谋长徐春来。

徐春来眼神直直地看着小黑,头顶那绺本来站起来的头发此时趴了下来,垂到脑门上,也没伸手去捋。等小黑走近了,徐春来突然抬手指着小黑,点了点手指,好半天才说:“你今天这脸可露大了……”

徐春来长叹一声,垂头走了。

调查组拟定的日程本来是三天,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从会场出来后,辛副司令就让调查组的同志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万霸天观察辛副司令的脸色,发现比平时绷得紧,心想,狗日的小黑,当面向战区首长发难,这祸闯大了。

万霸天清楚这个事情的严重性,要是让老头子不高兴,他这个“老大”以后一辈子估计也难高兴起来,跟着辛副司令到了房间门口,没敢进去,悄声对秘书说:“你看首长方不方便,我还有些工作向首长汇报完。”

秘书进去后,很快出来,把万霸天叫了进去。

万霸天对正在整理文件的辛副司令说:“首长,不是还有一天的时间吗?我们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向首长汇报。”

辛副司令头也没抬地说:“有事向机关汇报吧,咱们下来主要是调查研究的,出了结果,就不用再给你们基层添乱了。”

万霸天说:“我们存在的问题还没汇报呢,请首长留下来,给我们做进一步的具体指示。”

辛副司令抬起头,“指示指示,你以为领导是神仙,啥都能指示?一个中尉代理连长都能一针见血指出来的问题,我们一大堆人还在这里绕来绕去,这不是可笑吗?”

万霸天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首长别生气,这个干部太年轻,脑子有时不太正常,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他的。”

“他顶撞领导就算脑子不正常?他今天的那些话,我认为有些道理,特种部队到底该怎样建设?在前进的道路上,我们仍在不断探索,从领导机关的角度来说,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自下而上的反思和改进,这没什么丢人的,要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要敢于承认自己的缺点和短板,这样的军队,才有打赢的希望。不过,他先前与其它连队发生矛盾是另一回事,不能跟这个扯上关系。你们怎么处理,那都是你们的事,这个,我管不着,也不能管那么宽。不过要把握一个原则,就是治病救人,首先要分析他是不是真有病,号准脉才能开处方,药开不对,那就不是救人,良医治病,庸医杀人,这个道理我想你们应该明白。”

万霸天说:“是,一定深刻领会首长的指示。”

小黑在讨论会上的发言流传开后,以讹传讹,最后就变成了小黑当面给辛副司令找毛病的说法。

对小黑的评价也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派,主要是干部和战士的看法不一样。干部们认为,小黑给堂堂一个中将副司令找毛病,简直就是活得不自在,这样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天生脑残。因此,野狼大队的干部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搭理。

战士们的想法就不一样了,一个小中尉,敢跟副司令顶牛,这才是真正的军爷,天生就是让人崇拜的偶像。尤其是二连的兵,在与其他连打交道时,说话也就牛叉叉的了,动不动就说“我们连长副司令的面子都敢撅,你们算哪根葱?”

小黑虽然赢得了二连人的尊敬,却失去了领导对他的信任。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这个社会,很多人不顾自己父母的养育之恩,不要兄弟姐妹的手足亲情,却不敢丢了领导的关注和信任。要是哪天领导不正眼看他,他就丢了魂,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突然流传一个说法,营里对小黑很不感冒,要把他送走,有可能去机关当参谋,也有可能去别的单位任职,总之,一营是绝对不会留他。

过后没几天,连里来了蹲点的干部,这似乎印证了小黑要被送走的说法。

基层每到年终岁尾,比较忙碌,老兵要退伍,各单位要进行年终总结论功行赏,这时才真像那句套话说的一样,工作头绪多,压力大,弄不好就要顾此失彼,哪个环节处理不好,都会出事。

因此,每年这时候,领导都要安排机关干部下来蹲点,蹲点干部主要是加强基层的领导力量,督促指导基层办好每一件事,一个原则,不出事就行。

这次来二连蹲点的是营里的教导员卢启国。领导让他来蹲点,当然有考虑,二连这样子,一般的机关干部来,肯定是裤裆里打麻将,糊弄不开,弄不好就要出事。

让一营教导员来二连蹲点,那再适合不过。你是一营的党委书记,有什么事,你党委书记出面摆平,也完全能用营党委的名义摆平。如果真出点事,要烂就烂在锅里,总之是你一营内部的事。

卢启国一到二连,就要求连队几个干部,要明确自己的责任范围,必须多请示,多汇报,无权决定的事,不要私自做主。

卢启国一来,自然而然就把小黑的领导权架空了。不过,上头这样做,是从二连没有正式连队主官这个现实考虑的,是连队工作的需要,谁也挑不出毛病。

年终总结与老兵退伍是同时进行的,二连一年的努力因演习中出了问题,算是白干。部队就是这样,不管你之前干得多好,到年终岁尾的时候,只要出屁大点事,这一年就算白瞎。这叫九加零,还是等于零。

本来想留下来套改二期士官的高一点,因为前不久打了一连的指导员王有才,挨了警告处分,套改二期的想法自然落空了。

老兵退伍是部队神经最紧张的时候,主要害怕退伍老兵有情绪,发生事端。因此,各连都会指定干部,专人负责退伍老兵,承包到具体个人,出了事情,由承包人负责。

卢启国与连队干部分析安全形势后,认为退伍兵中最危险的是高一点。这小子刚挨了处分,套改二期又没转上,情绪很大,扬言不把他的处分取消就不走,打死也不走,已在连里闹腾几天了。

这样的高危人物,部队最头疼,卢启国决定由小黑负责高一点。

这招够阴狠。明眼里看,高一点打了一连指导员,是你小黑带头去的,解铃还需要系铃人,现在就该你来解这个结。

高一点思想上的疙瘩解不开,在部队辛辛苦苦干几年,一起来的老乡中,有的立了三等功,有的评了优秀士官,再不济,也要入个党,弄点政治资本安慰一下。高一点啥也没得到,反倒在临近退伍时挨了处分,要是能想通,他的脑袋就卡门了。

部队有人想不通,就需要发挥政治思想工作的威力,这是每个连队政治指导员的长项,需要展开三寸不烂之舌,要有“忽悠”的本事,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成神仙,把神仙说成玉皇大帝,目的只有一个,让当事人解开思想疙瘩,心里痛快舒坦,然后听招呼,服从安排。

按照上级要求,负责承包退伍老兵的干部都要下到班排,在老兵退伍那几天,与承包对象同吃同住。

分工当天,小黑就拿着背包去高一点所在的房间,进去之后,理都没理高一点,啥话也没说,铺开被子,蒙头大睡起来。

高一点已被连队监控了好几天,完全被限制了自由。这时看到小黑进来,又到门口看了看,发现在楼道监视他的老兵没有了,一时没搞明白怎么回事,进来对小黑说:“连长,你就不怕我跑了?”

小黑从被子中露出脸说:“脚在你身上,随便你,大不了我再背一个处分。”

高一点生气地用脚踢了踢床,懊恼地说:“教导员派来的人怎么是你,真他妈没劲。”

“怎么?你觉得没劲?我倒认为这是目前为止领导干的最漂亮的一件事,让一个比较操蛋的干部来为一个比较操蛋的兵做思想工作,而偏偏这个操蛋干部又不会做思想工作,这还不好玩吗?”

高一点问:“你觉得好玩?”

小黑说:“好不好玩,都有可能是你我在二连唱的最后一出戏,现在你是主角,你想怎么唱随你。”

高一点盯着小黑,好半天才问:“这么说,你真的要离开二连?”

“不是我想离开,就跟你不想离开连队一样,都不是你我自己能决定的。”

“连长,对不住,你是部队的一等功臣,你本来前途无量,是我害了你……”高一点说到后面,有些哽咽。

小黑冷眼望着高一点,“你有那么伟大吗?我会为了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你见过这样的傻鸟吗?一等功臣又怎么样?还不是跟你一样,是别人眼中的死老二,也许再过几天,我想做死老二的资格都没有了。”

高一点的眼里突然涌出眼泪,“连长,你别说了,你知道吗?野狼大队这鸟地方,以前,我一天也不想呆,这不是人呆的地方……现在,我想留下来,是想跟你学腿法,你答应过我们,到时要教我们用这招锤一连人的狗头,以后再也没机会锤了,我这样走了算个啥,我在家的同学都以为我当的是‘死老B’,其实呢?就是他们嘴里骂的‘死老二’,我他妈当了五年兵,最后就混了一个‘死老二’,你说失败不失败……”

高一点蹲在地上,突然号淘大哭。

小黑下床,拍了拍高一点的肩,“一个心里不愿当‘死老二’的人,他永远不是‘死老二’。至少咱们还曾经一起俘虏过蓝军司令和副司令,也让别人尝过当‘死老二’的滋味。”

“这是我当兵五年最有成就的一件事,想起参谋长当时那表情就可笑,更可笑的是副参谋长老徐,把他狗日的按地上了,他还说,你们轻点,千万别拨了我那几根头发。”

两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从下午开始,一直到晚上,小黑和高一点都呆在屋里,连晚饭也没出去吃。负责暗中观察的程排不时向卢启国汇报两人的一举一动。程排说:“两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现在好像又打起来了。”

卢启国赶紧去楼道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两人正在屋里比划拳脚,看了半天,发现两人不像在打架,高一点好像在跟小黑学腿法。

程排摇着头悄声说:“疯子,两个疯子!饿着肚皮不管,这时候了,还练什么腿法?”

卢启国说:“让他们比划吧,只要明天一早高一点能上火车,咱们就万事大吉。”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程排急冲冲地跑到营部,向卢启国报告了一个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小黑带着高一点跑了。”

卢启国听到这个消息时,差点没跳起来。

“不是让你带兵盯着的吗?”

程排说:“是盯着的,当时高一点和连长一前一后去了厕所,我们见他和连长在一起,就没在意,可等了十多分钟都没见他们出来,进去一看,连个鸟影都没有,厕所的窗户是开着的,他们肯定从窗户跳走了。”

卢启国脸色阴沉,让几个排长带人到营区找。十分钟以后,各路人马相继回来,都报告没发现人。

野狼大队号称驻地第五监狱,对人员管理就像监狱管理犯人一样严格,没大队最高长官万霸天的准假条,谁也别想从大门出去。

但是,世界上不管修多高的围墙,都阻断不了人们对自由的向往。监狱是这样,森严的军队也是这样。

不管野狼大队的营院围墙修得多高,上面是否拉了铁丝网,这都难不倒任何一个特种兵。那时野狼大队的院墙周围还没装摄像头,大队督察组时不时抓到几个跳院墙出去撒欢的,也就不奇怪了。

卢启国坐不住了。如果营区没人,那这两人跳院墙跑了。

野狼大队,不管是谁,只要没假条翻院墙偷跑出去,轻者关禁闭,如果在外喝酒滋事,惹出事端,那就不是关禁闭那么简单了。

卢启国与赵铁龙进行了简要分析,认为小黑带着高一点真要是翻院墙出去,最大可能是出去喝酒,类似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就害怕他们喝醉后惹事。一个失控的特种兵对社会的危害有多大,已经有无数血的教训印证过了。

营里本不想把这事报到大队去,可小黑和高一点真跑出去了,那就得派人出去找。要想调动部队,必须报大队值班室批准。

营里不敢怠慢,立即向大队作战值班室汇报了情况,值班首长刚好是万霸天,当即命令一营,不管这两人跑到哪里,必须在晚点名前,将两人带回。

这一闹,场面就搞大了。

全营重装出击。

一营几个连队除了退伍老兵外,全部出动,按营里的部署,成扇形分布,重点搜索驻地方圆五公里内的饭店以及小卖铺。

一连的兵得知部队出去是找小黑和高一点,心里很不情愿。这样的大冷天,出去找这两个‘死老二’,不是存心让他们出去遭罪吗?

刘一豹在整队时对连队说:“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人出了什么事,我们的任务是发现目标后,带回部队,如果反抗,先废了他们武功再说,明白吗?”

兵们都兴奋地回答:“明白。”

部队行动后,一连的兵小声嘀咕:“又不给我们发子弹,我发现目标后,就小黑那腿法,我怎么给他放倒啊?”

另外的兵说:“没子弹,那就给他包饺子,实在不行,来个肉夹馍也行。”

与一连的轻松和兴奋相比,参与此次行动的二连就显得沉闷许多。二连由一排长何大军负责指挥,带牛排和程排行动。

连队接受营里的部署后,何大军让牛排和程排各带一个分队,绕到一连和三连的前面,进行机动搜捕。

程排说:“靠,那样我们就得比他们多跑几个来回,反正是抓,谁抓不一样,这又何必呢!”

何大军瞪了程排一眼,“能一样吗,你傻呀?”

程排不服地说:“有什么不一样?”

何大军瞪着程排没说话。

牛排拍了拍程排的肩,“当然不一样,不管怎么说,代连长和高一点现在是我们二连人,要让其它连队抓住,以后我们二连的脸面往那里搁,要清理门户也得自己来,是这意思吗?何爷。”

程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何大军没好气地瞪了程排一眼,“平时以为你挺聪明,现在才知道你脖子上顶的是个大西瓜,你这西瓜还被门卡坏了吧。”

何大军说完,带着自己的人马消失在夜幕中。

程排望着何大军的背影,没好气地说:“靠,我卡门?跑了的那两个脑袋才卡门了呢,狗日的叛徒,这大晚上的折腾我们,出发,脚板都利索点。”

程排对他身后的分队挥了挥手,奔向一条小路,朝一连的前方赶去。

一场近似实战的搜捕,在夜幕下悄悄展开。

营长赵铁龙和教导员卢启国守在指挥车上,不停地向各分队了解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各分队传回的信息让赵铁龙和卢启国很不乐观:部队驻地方圆五公里一带,各分队一路搜捕过去,连只鸟都没放过,就是没看到小黑和高一点的身影。

赵铁龙命令部队,扩大搜索范围,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小黑和高一点找到。

野狼大队驻在市郊,出部队大门,周围全是农田。村里散落着一些酒馆,野狼大队的兵出来,一般都在村里活动。

更远的地方,离此大概七八公里,有一个繁华小镇。如果小黑和高一点去了镇里,那搜索起来,难度就大了。

时间又过去一个小时,已经快到部队熄灯时间,各分队传回消息,仍然没有见到小黑和高一点。

赵铁龙和卢启国商量后,正要向万霸天报告,并请示部队下一步的行动时,万霸天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铁青地问:“还没找到吗?”

赵铁龙说:“没有。”

万霸天说:“继续搜索,今晚一定要找到他们。”

赵铁龙说了声是,就在他目送万霸天离开的时候,野狼大队的大门口突现出现两个身影,正是他们苦苦寻找了一晚上的小黑和高一点。

卢启国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不错,朝大门走来的正是小黑和高一点这两个鸟人。

小黑和高一点大摇大摆地走来,在场人都愣了。

估计他们此刻还并不知道,在他们走后,一营快炸了锅。

赵铁龙一跺脚,对一旁的兵说:“都愣着干吗?”

兵们醒过神,冲上去,手脚麻利地将小黑和高一点按倒在地。两人没有反抗。

审讯室设在大队机关的会议室。除了小黑和高一点以外,在座几位领导的表情无不愤懑难平,投过去的目光恨不得换成刀子,给小黑和高一点来上三刀六个眼才痛快。

万霸天端起水杯,连喝好几口,声音仍然嘶哑,对小黑说:“你坐得还挺稳当,就没想着要放个屁?”

小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挺得板直。“报告大队长,今晚的事责任在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惩罚。”

万霸天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当然是你的责任,我问的是事情的经过。”

小黑说:“晚上我和高一点没去食堂吃饭,后来肚子饿了,八点钟的进候,我带高一点翻院墙跑了出去,在外面小饭店吃了点饭,然后就回来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赵铁龙说:“为什么不跟连队报告,你作为代连长,你知道这样搞的后果吗?”

小黑说:“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做?你还有点组织纪律没有?”

赵铁龙边说边忍不住用拳头擂了一下桌子。

小黑说:“我知道汇报了,营里不会批假,所以就……”

赵铁龙指着小黑,说了一声“你”,再也没说出别的话来。

万霸天扭头问高一点:“情况是这样的吗?”

高一点面对万霸天的质问,一反常态,身体有些发抖,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是……可是……”

赵铁龙的眼珠子快喷出火来,大声说:“到底是还不是?”

高一点望着在座的几位领导,最后犹疑不定地把目光停留在小黑身上。

此时,小黑正恶狠狠地望着他。

高一点慌乱躲开小黑的目光,“是我,是我……”

小黑突然打断高一点:“你吞吞吐吐干什么,怎么跟领导汇报你还不明白吗?”

高一点咬了咬牙,眼里突然滚出钢崩儿一样的泪珠子,对万霸天说:“是……就是连长说的那样。”

赵铁龙说:“憋了半天,就放了这么一个屁。”

万霸天站起身,恨铁不成钢一样指着小黑。“身为连队的代连长,知错犯错,既然是你带他出去的,你就承担全部责任,先关禁闭,等老兵走了后再处理。”

小黑在被警卫连的纠察押走之前,站起来对万霸天说:“大队长,我还有句话想问。”

万霸天瞟了一下小黑,说:“你还有什么屁,赶快放。”

“大队长让我到二连,是不是想让我以后带这个连队?”

“以后的事党委会研究,现在让你去二连是代理连长。”

小黑昂了昂脖子,目光如炬。“我知道我是代理连长,说话不算数,但我想给大队建议,我希望能让高一点留队。”

“你开什么玩笑?”万霸天瞪着小黑,“你们营党委报大队党委已经批准的退伍报告,是你说改就改的,你他妈电视看多吧?这时候还要来个枪下留人?”

“报告大队长,我说的是建议,是作为现任二连代理连长的建议,二连现在为啥不行?是缺失血性,一个没血性的连队是不可能叫响的!二连现在缺的就是高一点这样的兵,他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特长,身上还有很多毛病,但他有当兵人的血性,二连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血性的种子,请大队长考虑我的意见。”

万霸天直直地瞪了小黑好半天,重重地拍了拍桌子。“野狼大队从来就不缺你说的血性,没他,二连就完蛋了吗?二连没有血性,老子就重建一个有血性的二连。带走!”

小黑当晚就关进了大队禁闭室。

万霸天并没说高一点如何处理,考虑到高一点已经宣布退伍命令,因此,营里将高一点带回二连后,也没准备再责罚他,而是责令何大军,严加看管,直到第二天高一点上了火车为止。

高一点被带进一排宿舍,安排在何大军的上铺。

高一点一声不响地爬上床,衣服也不脱,仰面躺下,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有句话叫不怕兵吵,不怕兵闹,就怕他干躺着不睡觉。啥情况?就是自己瞎琢磨。古时候那些武林高手练功时走火入魔,已经提供不少这方面的惨例。

何大军给对面的一班长杨志刚递了个眼色,杨志刚从抽屉里拿出扑克,对几人说:“大队开恩,今天晚上陪老兵玩,可以玩通宵,谁玩双升?”

除了高一点以外,几人纷纷响应,四人刚好凑成一局。

打着打着,话题就聊到了小黑身上。

杨志刚说:“连长这回祸惹大了,不知大队会怎么处理他?”

程排手里有一副好牌,一边码牌一边得意地说:“都关禁闭了,还怎么处理?咱野狼大队关过禁闭的干部有几个?有吗?”

杨志刚说:“估计也就关几天,还能怎么处理,毕竟他是干部,是我区的著名典型。”

程排说:“正因为他是干部,是著名典型,这才严重了,你们想啊,和一连血拼报了严重警告处分,后边又当面冲撞辛副司令,这回……嘿,严重警告处分再往上,就该记大过降级降衔了,我估摸着,他在野狼大队算混到头了……”

何大军敲了敲桌子,“玩牌就好好玩,你们跟娘们一样唠叨这些干什么?”

睡在上铺的高一点突然从**掉了下来,呆呆地望着程排。

杨志刚说:“你咋啦,梦游了?”

高一点一拳捶在**,热泪长流。

“是我害了连长……是我害了连长啊……”

几人一头雾水,接着听高一点讲起了事情经过。

小黑进到高一点的房间后,高一点的情绪明显稳定下来。两人有说有笑,无话不谈。最后,小黑还教了高一点那招后来才命名的“红烧猪蹄”,连开晚饭的号声都没听到。

过后,高一点说:“连长,我想请个假出去一下。”

小黑问:“去什么地方?”

高一点说:“当然是去外边,我还有点事没办完,明天走了,以后没机会再来了。”

小黑说:“你以为我有权利批你假吗?现在我和你一样,说穿了就是在软禁,等你走了,我才能自由,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以后我去给你办。”

高一点叹了一口气,“那算了。”

之后,高一点又显得烦躁不安,低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每次走到门口,都回头看一眼小黑,然后叹口气,躺到**,隔不了多久,又起来,往返折腾。

小黑说:“我说过了,如果你真有事,可以交给我。”

高一点却答非所问:“连里怎么偏偏派的是你来……”

高一点长叹一声,回到**,用被子蒙过头,再没发出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高一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小黑也用被子蒙着脸,好像睡着了。

高一点蹑脚蹑手地下床,站起身,轻轻叫了声:“连长……”

小黑没有回应。

高一点再叫一声,还是没有回应,看来真是睡着了。

明知小黑睡着,高一点还是说了声:“连长,我去上厕所啊。”

声音比刚才还轻。

高一点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见走廊外有人探头,便朝厕所走去,走到门口时,又故意折还身,看小黑是不是装睡。回到宿舍,见小黑仍然蒙着头,一副熟睡的样子。高一点赶紧拿起桌上的手纸,自言自语地说:“刚才忘拿手纸了。”接着小心留意小黑,见他仍然没有动静,便急急忙忙朝外走去。

高一点进到厕所之后,猫身低头观察,确信每个关着门的包厢没人之后,面朝厕所门,后退到窗户前,然后飞身蹦上窗户,身影一闪,就从窗户外消失了。

高一点从窗户外的雨水管下滑到地后,没敢停留。下面是停车场,借着车辆的掩护,直奔最近的院墙跑去。

熟门熟路,当高一点猫在墙头,习惯性地回头扫视的时候,一个紧随其后的人影吓得他差点从墙上跌倒。

狗日的小黑追上来了。

高一点低声对已到墙下的小黑说:“连长,你来干嘛?”

小黑说:“你说我干嘛,想不到你小子真跑了。”

高一点几乎是恳求地说:“连长,我真有点事,最多半个小时,你一觉还没睡醒,我就回来了,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小黑说:“可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得追。”

远处,出现了手电光,那是大队派出的夜间巡逻哨,要是让他们发现,那就惨了。

高一点说:“连长,我求你了,我只要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肯定回来,你别追了,巡逻的过来了。”

小黑说:“你赶紧下来,下来什么事没有,只要你越过院墙,那叫私自离队,你知道什么后果。”

巡逻哨正朝这边走来。

高一点着急地说:“我知道,我得走了,我答应你,除非我脑袋掉在外面,半个小时后我一定回来。”

高一点说完,纵身向下一跳,落地时身体已在院墙外,直奔西边的烈士陵园。

野狼大队的烈士陵与驻地并不远,西去五公里,是大队靶场。万霸天当上大队掌门的那一年,不顾很多人的反对,毅然做出一项决定,就是把当年牺牲在边境就地掩埋的烈士遗骨全部取回来,葬在靶场边上的树林里。

有些烈士的遗骨实在找不到,比如当年二连第一任连长宋立武,以及烈士遗骨已被亲属带回原藉的,就建了空坟,供后人瞻仰。

不过,自从野狼大队修了这个陵园后,已经有好几人躺到了那里,这其中就包括高一点现在要去看的那位老班长。

高一点的老班长叫张金铛,是二连九班的前任班长。高一点当新兵的时候,军事素质一直上不去。张班长对高一点说,我带的兵都能当连长,我就不相信你训不出来,只要肯努力,铁杵一定能磨成针。

因此,高一点分到连队的那一年,几乎都是在和张班长的较劲中度过的。高一点的鬼心眼多,训练中时不时耍点鬼把戏,把张班长气得龇牙咧嘴的,即使这样,老张也没放弃过。

后来张班长查出得了肿瘤,不过他并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连队,而是继续跟着连队训练,直到有一天,被高一点气得晕倒在地,住进医院再没出来。

从那以后,高一点变了一个人。本来张班长得病跟高一点没啥关系,可高一点心里惭愧,总觉得是自己把老班长气病的。

后来高一点没用任何人督促,悄悄把训练搞上去了,不但荣获了优秀士兵的奖章,后来还转了一期士官。他每取得的一点进步,都会兴冲冲地去告诉自己的老班长,可就在前几个月,与病魔抗争了几年的老张终于不行了,他的骨灰盒留在了野狼大队的烈士陵。

高一点跑到烈士陵,从护栏翻进去,掏出打火机,摸索着找到老班长的石碑,点燃两根烟,一根放在在碑前,然后蹲了下来。

“班长,我知道你不抽烟,可我没带别的东西,连酒都没带,你就点一颗吧,我陪你说说话,明天……明天我就要走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以后要来看你,就不方便了,有些对不住你,没给你争气……”

一阵风吹来,高一点冷得瑟瑟发抖。

“班长,你冷吗?你等会儿,我给你暖和暖和……”

高一点站起身,到林子里捡来柴禾,在墓前燃起了一堆火。

高一点接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班长,咱们连来了个新连长,你知道他外号叫啥吗?叫小黑,嘿嘿,狗日的小黑,他自己乐意让我们这样叫,这个小黑太牛逼了,就是他,带我们几个伤病员,不但在演习中没有被俘,还把蓝军司令和副司令抓了,太过瘾了,班长,你肯定想不到,就是这个狗日的小黑,带着我们去把骂我们‘ 死老二’的一连锤了,那可是一场群仗啊,痛快,他还当面顶过辛副司令呢,你都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牛人,班长,以前,除了你以外,我没服过别人,现在我服他,我就喜欢他身上那股子劲,那才叫爷们呢,二连有了他,以后再也不会被别人叫‘死老二’了,你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我想留下来,跟他一块,做一回顶天立地扬眉吐气的二连人,可他们不让我留,我心里难受啊,老班长……”

高一点自言自语地说着,仿佛魔怔一般。火光微暗下去,一根烧焦的柴禾发出“砰”的一声,高一点一惊,仿佛醒过来,看了看表,对班长的石碑说:“走了,班长,以后再来看你,兄弟我会想着你的。”

高一点朝石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一个人影伫立在他身后,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高一点颤抖地问:“谁?”

来人说:“是我。”

当高一点看清是小黑后,站起来说:“连长,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吓我一跳。”

小黑冷冷地说:“如果你现在不回去,野狼大队将被你吓一跳。”

高一点说:“连长,我没想跑,我只是想来跟我的班长告个别,现在好了,要打要罚,随便你。”

小黑冷冷地说:“我想你的班长不会想看到你再挨一个处分离开连队吧,你私自离队已经一个小时,你知道有什么结果。”

小黑说完,转身向护栏走去。

高一点给班长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老班长,我走了,你保重。”说完朝小黑追去。

两人步行朝大队方向走去,一路谁也没说话。走到通往大队驻地省道上的一个十字路口,正好看见一连搜捕他们的兵赶过来。

高一点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晚上的出来执勤?”

小黑谨慎地望着前面,没说话。

高一点说:“我去问问他们?”

小黑一把拉住高一点,就势一滚,倒在路边。

高一点说:“连长,你干啥呢?”

小黑没说话,猫着脑袋紧盯着前方。

这时听到一连一班长赖军宏说:“你们两个守住路口,过往的车都要盘查,其余的人,跟我到村里看看!”

赖军宏带着几个人走后,守住路口的一个兵说:“你说大晚上的,他们能跑到哪去呢?”

另一个兵说:“肯定是出去喝酒了,代连长领着一个退伍兵出去喝酒,你说他娘的是不是脑子有病?”

两人没注意到不远处路边的情况,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他们要找的人此时就在水沟里趴着。

等赖军宏领的几个兵走远,小黑拍了拍高一点,示意让他跟在身后。

两人猫着腰,摸索着从路边的水沟匍匐前进。从远处的手电光判断,找他们的人不止一连一个连队。

爬了一段,高一点哭丧着脸对小黑说:“连长,这事搞大了,这么多人在找,我不能再躲了,要不然,事情会搞得更大。”

小黑回头说:“现在才知道事情搞大了,你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高一点说:“我是想偷偷的跑出来,然后再偷偷的跑回去,没想到……”

“你把野狼大队当你家猪圈了吧,想出就出,想进就进?”

“我想过,就是再挨处分,我也要出来,不跟老班长道个别,我一辈子心里都会不安稳。”

“可你想过没有,档案没移交地方之前,部队有权对你进行处分,你要再挨处分,那就是开除军籍除名知道吗,你这个瓜麻皮,你五年兵白当了。”

“本来就白当了,我他妈啥好处没捞到,就得到一个处分,我也是身上虱子多了,不怕痒。”

小黑突然飞起一腿,将高一点踢倒在地,压低声音愤怒地吼道:“当兵的最大好处,就是这辈子啥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硬骨头的爷,是那个钢铁熔炉里锤炼出来的一颗压不弯锤不烂的钉子。你私自离队,那就是逃兵,你想背着一个逃兵的骂名永远离开军队吗?二连没你这样的鸟逼蛋!”

高一点没想到小黑会发这样大的火,更没想到会突然飞来一脚,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哭着对小黑说:“连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二连,我他妈去死了算了。”

“你死了连烈士都评不上,最多是一只苍蝇,二连的连史上会因为你这只死了的苍蝇而恶心,以后的二连人也会永远记住你这只苍蝇!”

高一点抽泣着,没说话。这时,远处又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赶来。

“你要是不想当苍蝇,就跟在我后面,你要死,我就提前跟你的遗体告别,再见,苍蝇。”

小黑说完,抬脚朝公路边的农田走去,留下高一点在那里发呆。

走了一段,小黑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知道高一点跟上来了。

搜索小黑和高一点的人不时将手电光射向田间,起伏的丘陵为小黑和高一点提供了掩护,两人来回在田间交叉前进。

几个闪躲之后,小黑回头对高一点说:“我以为你小子要退伍了,特种兵那套东西都还给你班长了呢,想不到你小子还行,没忘光。”

高一点说:“我要真忘了,就不跟着你来了。”

“好吧,小子,记住了,一个合格的特种兵不但是优秀的猎手,还是狡猾的狐狸,明白吗?”

“明白,也就是说,一个合格的特种兵,既要懂得怎样搜捕目标,还要懂得怎样反搜捕,是这意思吗?”

“是的,你小子是不是合格的特种兵,就看你今晚是只什么样的兔子,这是你在部队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放心吧,连长,你别故意等我,我当了肥兔无所谓,要是你被他们抓了,我会把自己眼珠子抠下来。”

“抠眼珠子干嘛?”小黑回头问。

“我可不想看到那个能干倒“米国”鬼子的英雄当了自己人的俘虏,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他当了狗熊,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的眼睛不会抠下来的,只要你跟得上。”

小黑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探头观察了一下前方的情况,向高一点做出前进的手势,然后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这一晚的经历,给高一点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当他后来若干次遭遇类似追捕时,耳边都会回响起小黑教他的那句话。

“兔子是永远跑不过猎狗的,不管它是一只什么样的兔子,都会有比它跑得更快的猎狗,惟一让猎狗追不上的方法,就是让它失去追捕的目标,猎狗跑得越快,它离你越远。”

小黑和高一点就采用了这个方法,成功避开追捕他们的人。当他们出现在野狼大队驻地大门口不远的农田时,正是追捕他们的各分队向赵铁龙报告没有发现目标的时刻。

两人在农田里潜伏了很久,发现大队驻地周围布满暗哨,两人想从院墙翻进去的希望落空了。

实在等不下去了,高一点对小黑说:“连长,咱们别等了,我还是去自首吧,怎么处分我都认。”

小黑说:“只能去自首了,不过二连不需要一只苍蝇,更不能因为你遗臭万年,记住,一切照我说的做,明白吗?”

高一点说:“明白。”

于是两人起身,朝戒备森严的大门走去。

高一点最终平安地走了。虽然他走的头一晚,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连队,坚持要连队向上级汇报,请求给他处分,把替他背了黑锅的小黑从禁闭室放出来。

连队群龙无首,谁也没这样做。

第二天临上车前,高一点来到关小黑的禁闭室门口,对里面的小黑说:“连长,我走了。”

小黑的语气显得很轻松,隔着铁门对高一点说:“滚吧,你滚蛋了,我就解放了。”

“对不起,连长……”

小黑敲了敲铁门,“别婆婆妈妈的了,记住,特种兵就是特别有种的兵,出去了,如果有人把你当‘死老二’,你就锤他狗日的,如果你心甘情愿当只苍蝇,自然有人会拍死你。这里留不下你,那就滚蛋吧!”

高一点大声吼道:“我记住了,连长,特种兵就是……”

高一点傻X一样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这句话,昂首挺胸,用他这辈子最标准的军姿,朝欢送退伍老兵返乡的大客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