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仍在响个不停,二连通讯员甄美南钻进小黑帐篷,拍着他的肩,“连长,你醒醒,连长,你快醒醒……”

小黑睡得太死了,甄美南费了半天劲,也没把他拍醒,黑暗中听他迷迷糊糊地说:“恐怖分子击毙了没有?”

“什么恐怖分子?”

甄美南莫名其妙地望着小黑。“连长,你是不是做梦了?你听,防空警报拉响了,这是千里综合演练开始的信号,快,连队马上出发了。”

小黑好像仍没醒过来,“什么演练?”

甄美南来不及给他解释,赶紧将他的睡袋装进背囊,然后收拢帐篷。这时,黑暗中传来负责监督演练的督查员冷冰冰的声音:“二连在规定时间内,没能全连集合,扣十分。”

演习刚开始就扣了分,马成心里火大了,对黑暗中仍在整理背囊的人影吼道:“谁他妈磨磨蹭蹭的?谁?打报告。”

没人打报告。马成气冲冲地跑过来,朝正在收拾背囊的人踢了一脚,“你他妈哑巴了,让你打报告你不打?”

月光下,马成看到一张黑脸。

马成做梦都没想到这个集合时还呼呼大睡的人是代连长小黑,白天让连队丢了第一,这时又让连队扣了分,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换成别人,早就大嘴巴子抽过去了,毕竟人家是代连长,又是那个鸟一等功臣,战区军事训练标兵,真要把他抽了,面子上说不过去。

马成努力压住心头的火,没好气地对小黑说:“代连长准备睡好了后再让我们拿个倒数第一吧。”

小黑没说话。马成怒气冲冲地朝连队挥挥手,“出发!”

在夜色掩护下,连队开始急行军。

小黑这时还没醒,事先也根本不知什么是千里综合演练。马成开完会去找大队长万霸天,想让小黑滚蛋。万霸天却说等演练结束,大队统一调整营连干部的时候再安排。马成磨了半天,万霸天也没松口。气得马成牙痒痒,闷闷不乐地回到连队。

此次演习,红蓝双方抓住对方任何人都有赏,普通战士五十大洋,士官不论几期都是三百,排级干部五百,连级干部八百,营级一千五,团级干部三千。谁被抓,就表示被侮或击毙,立即退出演习,并从当月工资里扣出奖励对方。

马成回来传达会议精神的时候,让甄美南叫小黑来开会,甄美南叫了半天也没叫醒。马成以为小黑白天闹了神经病,无脸出来见人,就没管他,向连队布置了这次演习任务。

按演习要求,二连朝事先确定的一号地域开进。同时,蓝军正从另一个地方出发,到达指定的一号地域,阻截红军。

马成带着连队玩命地朝一号地域急行军。途中,发现少了几人,让各分队一查,少了代连长小黑和文书吴大富以及几个伤病员。

狗日的小黑,关键时候又拖连队的后腿。马成再也憋不住心里的火,当着连队的面骂了几句,让一排长何大军继续带着部队前进,自己停在路边等。

等了半天,才见几人费力地抬着一人,出现在路口。

马成看见走在前头背着两个背囊的连队文书吴大富,跑过去,冲他的腿来了一脚。

“文书不跟在连首长身边,跑后面晃**啥?你以为这是逛公园吗?磨磨蹭蹭。”

吴大富喘着粗气说:“指导员,我脚上有伤,跑不动。”

后面的甄美南和一期士官高一点抬着用树枝做成的简易担架,看见马成,停住了。

高一点本来不是病号,不过自从他的老班长几个月前因病去世后,心情一直不好,训练中一直在泡病号。马成没理他,问吴大富,“担架上是谁?演习刚开始就挺了瘟,还他妈抬着干啥?直接交给蓝军算了。”

吴大富说是代连长。

马成走过去,猫下身一看,担架上躺着的果然是小黑,好像睡熟了。

“他又怎么了?”

吴大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马成,“这是卫生队给他开的镇静药,估计吃多了,从演习开始到现在,他就没醒过来。”

“这他妈啥时候了,还吃镇静药,寻死也不能选这时候,这不是存心害咱二连吗!”马成说完气恼地把药瓶扔进路边草丛。

“他这是下午吃的,药劲还没过去。”吴大富补了一句。

“你们就准备这样抬着他参加演习吗?”

“我们也不知道,”吴大富盯着马成。“指导员,你说怎么办?”

马成很想就此扔下小黑,爱咋咋的,跟他没关系。可他现在是名义上的二连代连长,要是被俘,那也是二连的耻辱。狗日的小黑,来二连不到半天,接二连三拖连队后腿,二连摊上这么个瘟神,真倒了八辈子霉。

马成没好气地挥挥手,“你们抬着他赶快跟上,我去找连队的卫生员,看有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马成说完瞪了地上的小黑一眼,边走边骂:“什么玩意儿?还不如一残废呢。”

吴大富听得一愣,望着马成的背影发呆。

“残废”这个词,在特种大队专属吴大富。吴大富是从外单位调来的一期士官,典型的公子哥,据说其父亲钱多得几辈子也花不完,专门托关系让儿子来特种部队锻炼。没想到吴大富第一次全副武装跑五公里时,跑出了三十九分钟的成绩,创造了野狼大队组建以来个人跑得最慢的纪录。

当时负责考核训练的大队长万霸天在跑道上指着吴大富骂:“野狼大队没你这样的残废,三十九分钟,你知道是啥概念?野狼大队的蜗牛也比你跑得快,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及不了格,哪来的,就从哪儿滚回去。”

吴大富被万霸天这一骂出了名,好事者给他取了一个“吴残废”的外号。吴大富那个有钱父亲的企业与大队是共建单位,这位亿万富翁来大队,捐建了两个塑胶地面的蓝球场,极大地改善了基层官兵的业余文化生活。因此,吴大富这个鸟兵一个月后跑五公里虽然还是没及格,但也没滚蛋,反倒当上了二连的文书。

吴大富望着马成的背影,愤恨不平地说:“好歹我也是未来的亿万富翁,你多少应该给我点面子……”

马成追上连队时,连队已顺利通过一号地域。马成让卫生员回去接应小黑。没过多久,卫生员回来向马成报告:“后面全是蓝军,各条路都堵死了,根本过不去,代连长他们肯定被俘了。”

蓝军速度之快,超出马成的想象。看来,蓝军也玩了命,想多抓几个俘虏邀功请赏,小黑等人无疑已凶多吉少。

听说有人当了俘虏,二连很多人有些气馁。他们没想到首先被俘的居然是他们先前认为很英雄很偶像的代连长小黑。小黑来二连这半天的表现,实在与他的盛名相差太远。

时间不允许二连人过多地担忧小黑等人的命运,值班的一排长何大军过来向马成报告最新敌情,蓝军已炸毁通往二号地域的惟一桥梁,部队必须改变方向,翻过一座大山,绕道进入二号地域。

马成拿出地图,通住二号地域最近的路是翻越一座大山,此山名赵公山,海拔五百六十三米。

出发前,马成站在连队面前慷慨陈词:“我要让你们记住这几个被俘的人,他们是二连的耻辱。野狼大队是怎么来的?是有了我们“孤胆英雄野狼二连”才有这支部队,我们的的传统是什么?”

全连吼了一声,“只有死的烈士,绝没有活的俘虏!”

“出发!”

马成率先朝山上方向跑去。山虽不高,却异常陡峭。连队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冲到山顶。

马成最后一个爬上山顶,看到前边停下来,便对何大军说:“不能停,赶快走,要是让蓝军提前赶到就麻烦了。”

负责开路的何大军跑过来沮丧地对他说:“指导员,这是座孤峰,除了上山的路,没有别的道可走,怎么办?”

月光下,山上一片灰白。马成到前边看了看,下山的路果然只有来时这一条。

“再看看,这又不是华山,不可能只有一条路。”

“都侦察过了,其他几面都是悬崖,根本下不去。”

怎么办?全连人都在等待马成的命令。马成又跑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去二号地域的最佳路线就是通过悬崖,可悬崖到底有多高,下面是什么情况,夜里根本看不清。如果不把底下的情况摸清楚,马成不敢冒这个险,这关系到全连人的生命,稍有闪失,那对连队来说就是灾难。

全连人都焦急望着他们的代指导员。马成咬了咬牙:“原路返回。”

马成打算下山后,提高速度,绕过弯路,赶在蓝军前面到达二号地域。

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很陡,往下走的时候,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滑,想快也快不起来。

刚走到山腰,山下不远处,蓝军喊着“活捉马成、全俘二连”的口号从不远处扑杀过来了。

马成一惊,没等他下令,已有部分战士朝山上跑去。

何大军着急地问:“指导员,怎么办?”

蓝军的速度实在太快,马成想也没想,对何大军说:“先回到山顶再说,他们一时攻不上来。”

重新上山,也许是大家玩了命的缘故,在奔袭了半昼夜体力极大损耗的情况下,全连人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冲上了山顶。

此时战士们的体能差不多都到了极限,一到山顶,全都瘫倒在地,再难动弹。

马成走到悬崖边,用手电向下照了照,根本不见底。

何大军的攀岩功夫在野狼大队算得上一流好手,主动承担去悬崖下方开辟通道的任务,他用勾绳系在悬崖边的一棵大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手里抓着勾绳,背对着悬崖,一步一步地退下去。

没过多久,何大军上来,向马成报告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消息:“山壁上全是青苔,太滑,脚上一点劲使不上,全靠臂力,根本撑不住,下边有人活动,我估计是蓝军的先头分队。”

也就是说,如果这样一个一个下去,蓝军在下面只要有一个班的兵力,山上下去一个,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个,到时全连人还是要当俘虏。

二连已经走上绝路,这是所有二连人无法接受的现实。马成不死心,对报话员说:“呼叫一连,请他们帮忙引开山下的敌人。”

正在山的另一边急行军的一连接到二连的呼救信号后,并没停下来。刘一豹对指导员王有才说:“让我们救他,他真能想出来,还不如直接叫蓝军一声干爹,求他们放他一马。”

王有才显得很犹豫,“都是红军,这样见死不救不好吧。”

刘一豹说:“这不是在协同作战,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要完成。蓝军这架式你还不明白吗?这是集中优势兵力歼我残弱,围歼二连的是一个营,我们去救,会陷在那里,我们是大队十年的先进,惟一的标杆连队,有一个人被俘,那也是一连的莫大耻辱,一连丢不起那人。跟他们说,这会儿谁也帮不了谁,自己想办法。”

马成得到一连的回复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狗日的一连,见死不救,你们做的也太绝了。”

马成几乎心灰意冷。难道天绝二连?要是二连在他手里全连被俘,绝对会创造野狼大队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耻辱纪录。他个人以后在大队能不能混下去不说,二连以后将彻底沦为“死老二”的连队,即使能再爬起来,沟子上那坨屎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山下蓝军的动静越来越大,先头分队已到半山腰,“活捉马成,全俘二连”的口号清晰可闻,用不了十分钟,蓝军就会冲上来,二连此时毫无悬念地成了瓮中之鳖。

马成这一刻跳崖的心都有,中国军人从不缺乏慷慨就死的血气。如果这是战争,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抱着冲上来的敌人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可他娘的这是演习,虽然关乎一个连队的尊严,却不能只逞自己的血气之勇而不顾连队死活,除了品尝失败的苦果,他没有别的选择。

几个排长在他身旁不停地问怎么办,问得马成心里毛了,将手里的头盔扔在地上。

“老子哪知道怎么办?凉拌!”

绝境中,马成几乎丧失了理智。山顶上的气氛宁静得可怕,所有人都闷声不语,尤如绝望中的困兽。

就在二连人痛苦地品味着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的失败滋味时,悬崖另一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个兵几乎是哭着喊了起来:“蓝军摸上来了。”

这一声叫得人心凄惶,二连人仿佛从梦中惊醒,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悬崖边窜出一个人影。

马成嚎了一声,“狗日的蓝军,我他妈搞死你!”

马成冲过去,一下将刚从悬崖边爬上来的人扑倒在地,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地上那人一个翻滚,将马成压在身下,大声说:“我不是蓝军,我是代连长王金斧。”

二连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齐刷刷地将手电光射在来人脸上,果然是代连长,果然是那个他们以为早就当了俘虏的小黑。

所有人在愣了一下之后,哽咽地叫了一声连长,争相朝小黑扑过去。

马成心头一酸,呆呆地望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小黑。小黑根本不懂二连人此刻的心情,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对马成说:“赶快准备勾绳,越多越好。”

这时的小黑,一改白天留给二连人那可耻的熊逼形象,目光鹰隼般犀利,如战神附体,举手投足,颇有大将风度,矮小的形象瞬间在二连人心中高大起来。

连队将勾绳准备好,几个排长照小黑的吩咐,将勾绳一头固定好后,把其余的勾绳全部接了起来,朝山下甩去。没过多久,山下有人接住绳子,并把绳子拉直了。

小黑回头对连队的人说:“直升机滑降的动作大家都会吧,咱们得滑下去,不过这比直升机滑降的距离要高点,大家有没有信心?”

小黑的到来,仿佛给二连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士气调动了起来,大家齐声说:“有。”

小黑暂时代替马成指挥员的角色,命令两个排长带着几个素质不错的兵先滑下去,让他们下去后接替在下面拉绳子的人。

何大军和牛排带着几个人下去之后,后面滑降的速度明显快了,接着又有几个人相继滑了下去。

马成默默地站在后面,看着小黑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连队,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这么高的悬崖,小黑是怎么上来的?还有,蓝军的封锁那么严密,他是怎么突破蓝军的重重包围的?”

最后一个士兵滑降下去后,蓝军先头分队已经快到山顶。小黑回头说:“快,跟上。”

后面剩下的是马成。马成说:“你先下吧。”

小黑没容马成再说什么,推了他一把,马成只好抓着绳子滑降下去了。

蓝军冲了上来,小黑环顾四周,确信再没有一个二连的兄弟留在山顶,对蓝军潇洒地挥了挥手,“你们的速度太慢了,再见!”

小黑说完抓着绳子,背对悬崖纵身一跳,消失在蓝军的视线中。

小黑的这一跳,引得蓝军一片惊呼,黑暗中,大家并没看到他手里拿着绳子,还以为他跳崖了,齐齐扑到悬崖边,发现二连由这根绳子全部安全通到深不可测的山脚时,真恨不得当即跳下去。

煮熟的鸭子已经到了嘴边,又飞了,蓝军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

马成滑下去回头望,才发现这是悬崖下一个山坡,连队完好无损地全部降落到这个山坡上。

何大军弄不明白,明明是笔直的悬崖,他往下探路的时候,都找不到着力点,小黑没有绳子,空着双手是怎么爬上去的,难道他会传说中的壁虎功不成?

在从山坡下到山脚的途中,何大军跟在小黑身后,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问。

小黑笑了笑,神秘地说:“独门绝技,不可轻传。”

何大军半信半疑,“难道你会传说中的壁虎功?”

“会个锤子,你还真相信世上有这种功夫?”

小黑指了指山壁,“山壁上有常年生的葛藤,完全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何大军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在山顶向下探路的时候,也注意到那种植物藤蔓,差点缠住他的身体,小黑居然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徒手攀着藤蔓爬上去,这简直是一种奇迹。

连队一路向前,没碰到任何阻碍。想必是蓝军之前有绝对把握在赵公山全俘二连。二连意外逃脱,完会打乱了蓝军的整体部署。

行军过程中,马成看到连队的兵都争相围在小黑身边,与他有说有笑,完全把他这个指导员冷落在一边。就连他以前完全看不上眼的文书吴大富,此时也像功臣般,高谈阔论着小黑怎样带他们几人,来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戏。

却说吴大富和高一点等人抬着昏睡的小黑向前追赶连队时,并没等来马成派来的卫生员,身后却追来了蓝军打先锋的尖刀分队。吴大富和高一点等人赶紧将担架上的小黑抬进路边的草丛。蓝军只顾前进,根本没看到草丛里还有人。

接连又有几批蓝军过去,公路上安静了。

“班长,蓝军跑到我们前面去了,我们怎么走?”甄美南用手捅了捅高一点。

高一点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小黑,摇了摇头,“蓝军都跑我们前边去了,我们还走个屁?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他们当俘虏吗?”

甄美南说:“那我们干脆躺这里睡觉,睡他三天三夜,等演习结束再出去。”

高一点说:“你想得美,演习规定,失踪二十四小时,按阵亡算,那跟当俘虏差不多。”

“那咱们怎么办?我要追不上指导员,回去我这通讯员估计也干不成了,班长,除了连长,你是这里最老的兵,你快想办法呀。”甄美南着急地望着高一点。

高一点没说话,吴大富插嘴说:“当俘虏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扣点工资吗?我不在乎那点钱。”

甄美南见吴大富这样说,便问高一点,“班长,你说怎么办?”

高一点说:“咱们得让连长醒过来,没准他有办法。”

吴大富说:“他醒来也没用,我还以为他很强悍呢,没想到跟我这个残废差不多……”

高一点没理会吴大富,对甄美南说:“连长只是镇静药吃多了,得想办法让他醒来。”

“什么办法?”甄美南问。

“只有等连部的卫生员,没准他有办法。”

这时吴大富过来说:“我有个办法,给他搞点辣椒刺激刺激,没准能醒。”

“你这叫什么办法?辣椒又不是药?”甄美南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见一人睡昏死了,就是用辣椒给救醒的,你们爱信不信。”

见吴大富说得很有把握,高一点说:“那咱就死马当活马医,可这时候上哪去找辣椒?”

这的确是个问题,只有炊事班才有那玩意,二连的炊事班一直在随连队行动。

甄美南说:“路上的蓝军估计都过了,咱们回去看沿途有没有农户,到他们家里搞点辣椒。”

高一点说:“那我去吧,咱们几人中,我的体力最好,发现蓝军也好对付。”

甄美南肚子饿了,想趁机出去找点东西吃,这时也说:“我和高班长一块去吧,万一碰上敌人,也有个照应。”

两人于是上路,确认前方没有蓝军之后,开始狂奔。

跑了一阵,甄美南跟不上了。高一点没管他,闷头朝前跑。跑一阵,回头一望,黑暗中连个鸟影也没看见,狗日的甄美南没跟上来。

高一点只好继续往前跑,就在他绕过公路的大弯进入直道之后,前方突然射来几道耀眼的手电光,照得他的双目失明了一样,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是蓝军,那就完了。

“什么人?”有人高声问。

高一点侧着身子,朝亮光处望了一下,果然是蓝军。要跑已经来不及,高一点索性坐在地上,没有答话。

前方很快跑来几个兵,押着高一点过去。一个一期士官走上来,指着高一点哈哈大笑,“靠,想不到俺也能抓到俘虏,兄弟们,回去有酒喝了。”

高一点认出这个士官是自己的老乡谭志勇,抬起腿踢了他一脚。

谭志勇冷不防遭到袭击,抱着肚子对一旁的兵说:“狗日的,他敢踢我,兄弟们,给俺揍。”

高一点一边挣扎一边说:“狗日的谭志勇,你娘的敢揍,我回去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谭志勇和高一点都来自河南,在所有的老乡中,两人关系最好。两人以前是同学,同时当兵进了特种部队,谭志勇当第二年兵时,考上士官学校,毕业后回野狼大队九连当了炊事班长。

谭志勇听到声音有些熟悉,猫腰仔细打量,接着拍手大笑,“狗日的高一点,想不到你小子也有当我俘虏的时候。”

高一点呸了一口,“就你那小样,也配让我给你当俘虏?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谭志勇说:“俺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当了俘虏还嘴硬,兄弟们,给俺捆了再说。”

几个兵拿出背包绳,准备动手。高一点嗷地叫了一声,突然倒在地上,伴随着身体的抽搐,不停地呕吐起来,把几个捆他的兵吓了一跳。

“哟哟哟,还跟俺玩装死,你这一招,还是俺教你的,以前骗骗老师和你爹行,骗本大爷,没用……”

谭志勇还没调侃完,高一点就吐了他一身,气得谭志勇连跳带蹦,指着高一点大骂:“你小子太过分了,俺非揍你不可……”

高一点吐完就没了动静,软软地趴在地上。几个兵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动。

谭志勇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高一点,没有任何反应。一个兵大着胆子摸了一下高一点的鼻子,像被蛇咬了一样缩回手,惊叫道:“班长,他好像没气了!”

谭志勇趋步上前,伸手一探,果然没感觉到有多大的气息,心里袭来一股寒意,对一旁的兵说:“他休克了,快掐他的人中穴。”

谭志勇说完亲自动手,在高一点的人中上使劲按了按。折腾了好一会儿,高一点终于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几个人。

谭志勇松了一口气,对高一点说:“狗日的,你把俺吓死了。”

高一点悠悠地呼了一口气,有些痴傻地说:“俺是不是死了?”

谭志勇说:“你差点就死了,你搞啥玩意儿,吓死人了!”

高一点说:“俺不是……想……想吓你,俺真的快不行了。”

谭志勇被吓住了,扶着高一点的头说:“兄弟,你可别吓我,你咋回事,是不是病了,到底啥病?俺马上给你找卫生员。”

高一点无力地摆摆手,道:“俺啥病也没有,就是饿得难受,要是这样死了,俺死不瞑目啊……”

“你不用死了,俺这里有的是馒头。”谭志勇说完抬头对一个兵喊道:“给他拿两个馒头来。”

一个兵从背着的包里拿了几个馒头过来,高一点像八辈子没见过馒头一样,抢过一个,全塞进了嘴里,噎得差点背过气。

谭志勇拍了拍他的肩,“你混得真够惨的,慢点吃。”

高一点说:“演习前俺站岗,没顾上吃饭,跑了一晚上,差点饿死了。”

谭志勇拿着手电在高一点的手臂上照了照,挂臂章的地方,却是空的。

“你的红牌牌呢?”

“啥红牌牌?”高一点举馒头问。

“代表红军身份的臂章啊,俺给你馒头吃,你得把臂章给俺去换酒钱,这个买卖合理吧?”

高一点啃了一口馒头,“实话告诉你吧,俺已经被你们的人俘虏过了,这个买卖你赔了。”

“那不行,你把馒头还给俺。”谭志勇一把按住高一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馒头。

高一点动弹不得,急得喊道:“抓个士官俘虏不就三百块钱吗,回部队俺照这标准请你吃饭行不行?”

谭志勇半信半疑,“你狗日的说话得算数。”

高一点坐直身体,瞪了谭志勇一眼。“俺俩一个村出来的,从小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打架,又一起出来当兵,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俺俩关系最铁,俺能骗自己哥们吗?”

谭志勇松开手,对一个兵说:“给他拿点水。”

高一点一点也没客气,对那个兵说:“最好再来点鸡腿和火腿肠啥的。”

那个兵站着没动。

谭志勇说:“你他妈以为是进饭店呢,只有馒头,你爱吃不吃。”

高一点眼珠子转了转,对谭志勇说:“辣椒总有吧,谁他妈做的馒头,吃着一点没味儿。”

谭志勇说:“你狗日的不是从来不吃辣的吗?都他妈当俘虏了,排场还摆这么大。”

高一点说:“俺们连炊事班每道菜里都放辣椒,天天吃习惯了。”

谭志勇说:“老干妈没有了,只有辣椒面,你要不要?”

高一点点头说:“辣椒面最好。”

谭志勇放下随身背着的一个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各种调料的包,将一小袋辣椒面拿了出来。

高一点伸手去抢,却被谭志勇拦住。

“你他妈想干啥?”

高一点没抢到,松开手,对谭志勇笑了笑,“我现在是见了辣椒不要命。”

谭志勇护着辣椒面,对高一点说:“把馒头拿过来。”

高一点只好照做。

谭志勇将馒头在辣椒面里滚了滚,又递给高一点。

“俺看你咋吃,辣死你狗日的不可。”

高一点见馒头上只沾了薄薄一层辣椒面,对谭志勇说:“你也太小气了,连点破辣椒面也舍不得多给点。”

谭志勇又将馒头放进里面滚了一圈,冷笑一声,“这是最辣的朝天椒,连四川人都不敢多吃,你还嫌少,不把你屁眼辣翻天不可。”

高一点接过那个滚了辣椒面的馒头,小心地装进口袋。

“你怎么不吃?”谭志勇盯着高一点问。

“一会儿俺要去战俘收容站报到,饿了再吃。”

“你小子吃饱了就想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不行,你得帮俺们干点活才能走。”

“吃个破馒头就要人干活,你也太不地道了。”

“你不干也行,那你把馒头还给俺。”谭志勇说完就去抢高一点口袋里的馒头。

高一点生怕他将馒头抢回去,连忙对谭志勇说:“俺帮你干还不行,反正俺早去晚去报到都一样。”

谭志勇笑了笑,拍了拍高一点的肩。“这还差不多,”接着对一个兵说道。“将那口大锅给他背着。”

一个兵将一口厚重的大锅拖过来,谭志勇看到高一点背上去后,对几个兵递了一个眼色。几个兵心领神会,各自背着东西,紧紧跟在高一点身旁,想逃跑,门都没有。

高一点背着大锅,边走边抱怨,“一进部队就戴了顶绿帽,现在又背着黑锅,还受着你们的窝囊气,傻逼青年的四大不幸就差穿小鞋了,狗日的谭志勇,你这个破馒头赚大了……”

谭志勇的心情不错,敲了敲高一点背着的大锅,“我的鞋号小,要不和你换换,免得给你留下遗憾。”

“还是算了吧,我不怕遗憾。”高一点生怕谭志勇跟他换鞋,赶紧向前跑了几步。

一行人向前走,互相开着玩笑,亲密得就像一个班的兄弟。刚走过公路上的那个大弯道,路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将谭志勇等人吓了一跳,齐齐将手电射过去。

亮光中只听一人兴奋地喊道:“高班长,你得手了没有?”

是甄美南。

高一点当场就傻眼了。

两个兵将甄美南押过来。谭志勇疑惑地看了看甄美南,神色戒备地望着高一点。

“啥得手了没有,你们是不是有啥阴谋?”

甄美南也傻眼了,这时他才看清和高一点在一起的人,是蓝军。

高一点向前走了一步,被谭志勇拉住。

“别动,老实点。”

高一点向谭志勇笑了笑,“靠,你们这么紧张干啥?这小子和俺一样,先前都被你们的人俘虏了,俺俩一块往战俘收容所走,中途他说饿了,俺看见你们这儿有灯光,就来碰碰运气,果然碰见自己老乡了,就这么回事。”

高一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馒头,朝甄美南扔过去。甄美南正要弯腰捡地上的馒头,却被谭志勇一脚踩住。

谭志勇像抓小鸡一样抓住甄美南的脖子,凶神恶煞地问:“你的红军袖章呢?是不是藏起来了?”

甄美南的身体发着抖,结结巴巴地说:“是……藏起来了……”

高一点上前推开谭志勇,“你他妈有病啊,他只是个新兵。”

谭志勇对身后的两个兵吼道:“把他给俺按住,等俺审完这新兵再来审他。”

两个兵将高一点按住,高一点的身体扣在锅下,动弹不得。

“臂章藏哪里了,给俺交出来。”谭志勇再次抓住甄美南的衣领,接着问。

甄美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我先前藏……藏鞋底了,结果还是被搜出来了……”

“谁搜的?”

“蓝……蓝军,你们的人……我们已被俘过一次……”

谭志勇久久地望着甄美南,最后慢慢松开手。

“告诉俺,为啥你和你的高班长没一起出现?”

甄美南揉了揉脖子,委屈地哭着说:“我脚有伤,没他跑得快。”

谭志勇捡起地上踩扁了的馒头,递到甄美南面前,“饿了吧?”

甄美南接过馒头点点头。

谭志勇很亲切地说:“吃吧,千万别浪费粮食。”

仍被按在地上的高一点盯着甄美南,生怕他吃了那个沾着辣椒面的馒头,那是给代连长小黑的解药,嘴里又不能说,只好干着急。

让高一点绝望的是,甄美南吹了吹馒头上的沙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接着三下五除二,就将一个馒头吞下去了。

“味道咋样?”谭志勇问。

“有点辣。”

“还想吃吗?”

甄美南点了点头。

“你真把老子这儿当收容所了?滚吧。”谭志勇照着甄美南的屁股来了一脚。

甄美南来到高一点面前,“高班长,我怎么走?”

高一点见甄美南把给小黑的解药吃了,恨不得上去抽他几个嘴巴,大骂:“你他妈不认识路吗?滚,有多远滚多远!”

甄美南以为高一点在暗示他快撤,退了几步,然后撒开脚丫子,狂奔起来。

两个兵放开高一点后,谭志勇没事一样挥挥手,“走,赶紧跟上俺们的大部队。”

高一点本不想接着背黑锅,但辣椒没搞到手,不能空手而回,于是跟着谭志勇等人出发。

没走多远,高一点说要去解手,放下身上的大锅,往路边的草丛走,被谭志勇拉住。

“你就在这里解决吧。”

高一点说:“俺便秘,要用手指头配合,你要是喜欢欣赏,那俺就在这里解决吧。”

高一点说完就要解腰带。

谭志勇恐惧地摆摆手,“别,你还是去路边吧。”

高一点拉着谭志勇,在他耳旁悄声说道:“你来,俺跟你说点正事。”

谭志勇疑惑地问:“你拉屎也有正事?”

高一点悄悄在他耳边说:“俺们读高中时一起喜欢的那位班花来信问你的情况,你爱听不听。”

高一点说完就往公路外面走,谭志勇赶紧跟了上去。

离公路半个蓝球场的距离,高一点才停下,蹲下身。

谭志勇则远远地站在一边,“她问俺啥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臭屁。

谭志勇条件反射般地捂住了鼻子,气恼地问:“她到底说啥了?”

高一点却答非所问,“人生有时候就像拉屎一样,你努力了半天,结果只嘣出来一个屁。”

谭志勇生气地用手电指着高一点,“你一会儿要嘣不出一个屁,俺让你把这个吃回去。”

高一点却招呼谭志勇,“过来扶俺一下,腿麻了,起不了身。”

谭志勇说:“你拉屎那么臭,让俺扶你,没门。”

高一点说:“没拉出来,真的,只放了一个屁,你扶俺起来俺就告诉你她信里问你的那点事。”

谭志勇无奈地走过去,弯腰去扶高一点。

就在这时,高一点顺势抱住谭志勇的腿,向前一扑,来了一个标准的抱腿摔,当即就把谭志勇放倒在地,接着去掏他的背包。

谭志勇做梦都没想到高一点会来这一手,当即就懵了。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就在高一点取下他背包的时候,一个翻滚,墩实的身体压在了高一点身上。

这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谭志勇压着高一点说:“你小子想干啥?跟俺玩这个,没门。”

谭志勇回头正要招呼他的兵,刚好看见一个兵跑过来,就对来人说:“快来帮把手,把他捆了!”

来人没说话,一个猛扑,将谭志勇扑倒在地。谭志勇哎哟一声,大骂:“你娘的干啥?”定睛一看,才发现来人不是他的兵。

高一点翻过身,见来人居然是久久不见身影的甄美南,喜出望外,赶紧将谭志勇压在身上,对甄美南说:“快拿他的包,辣椒面在包里边。”

高一点用身体死死压住谭志勇,又用一手只去捂他的嘴,害怕他把公路上的兵叫来。事实上这时公路上的兵已听到动静,正朝草丛边跑来。

甄美南拿下背包之后,高一点又说:“快脱下他的鞋,还有腰带,动作快一点!”

甄美南三下五除二,很快脱掉他的鞋,又解下他的腰带,没等高一点吩咐,就将腰带和鞋远远地扔了出去。

这时,已有两个兵从公路边跑过来。

高一点大喝一声:“闪。”

甄美南率先跑了出去。

高一点松开谭志勇,正要迈步时,却被谭志勇从后面抱住了腿。

谭志勇手下两个兵已经在不远处探出了头,正朝这边跑来。情急之下,高一点抓住谭志勇的两肩,手脚一齐使劲,向后一倒,谭志勇的身体就从头上飞了出去。

当高一点和甄美南背着从谭志勇那里抢来的背包出现在吴大富面前时,小黑仍然酣睡不醒,呼噜打得地动山摇。吴大富害怕他的呼噜引来蓝军,在他的脸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草,也没阻止那惊心动魄的声音从鼻孔里传出来。

还好,狗日的高一点和甄美南总算回来了。

当吴大富拿出水壶,准备给小黑兑辣椒水的时候,甄美南翻遍背包,除了一大堆火腿和其它调料以外,里面根本就没有他们想要的辣椒面。

高一点亲眼看见谭志勇从背包里拿出辣椒面的,此时怎么可能不见了呢,过去仔细找了半天,确实没有。他哪里想得到,谭志勇从包里拿出辣椒面后,并没放回去,而是装进了自己衣兜里。黑暗中,他根本没看到这个动作。

忙活了半天,竹篮打水一场空,几人一下懈了气。

吴大富说:“二连有咱们不多,没咱们也不少,反正也帮不上忙,现在就躺这儿睡他一大觉,等他们最后报失踪算了。”

高一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甄美南说:“这一趟咱们也没白跑,搞回来不少好东西,够咱们吃两天,先吃饱肚子再说。”说完剥开一支大火腿,啃了起来。

高一点过去打翻他的火腿骂道:“你他妈就知道吃,要不是你冒冒失失地出来,我早弄回辣椒面了,你他妈倒好,把我沾辣椒面的那个馒头吃了,你狗日的就不怕屁眼上长痔疮!”

甄美南委屈地说:“我看你们有说有笑的,哪知道他们是蓝军呀,那个烂馒头上的那点辣椒面,你扔在地上就掉没了,我一点辣味都没吃出来,你还怪我。”

高一点冲过去,朝甄美南踢了几脚,被吴大富拦住。气极的高一点冲着那包抢来的火腿和调料开了火,用脚踩着,嘴里骂道:“我让你吃,我让你吃……”

甄美南赶紧趴在地上,护着那些东西,高一点一脚踩烂了一个塑料瓶,里面的东西喷了甄美南一身,接着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一股刺鼻的气味迅速漫延,三人都打起了喷嚏。

甄美南捂着鼻子叫道:“是芥末油,你搞了我一身……”

“连长有救了。”高一点兴奋地叫了起来,接着冲过去,捡起地上的塑料瓶,里面已所剩不多了。

甄美南扶起小黑,将芥末油放到他鼻子前,刺鼻的气味让三人流泪不止,喷嚏不断,小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甄美南说:“高班长,你这法子不好使啊。”

高一点说:“这玩意儿比辣椒面好使,不行,给他嘴巴里灌点。”

高一点托着塑料瓶,将芥末油倒进小黑嘴里。没过多久,三人听见一声霹雳,小黑的身体弹了起来,捂着嘴巴和鼻子,声嘶力竭地接连打出了十几个喷嚏。

狗日的小黑,终于彻底醒了。

醒过来的小黑果然没让高一点等人失望,像一头机敏的野兽,带着三人跟在蓝军后面,得知二连困在山上,小黑利用蓝军先头部队等待大部队到来的间隙,巧妙绕到悬崖下方,奇怪的是,不知是蓝军太大意,还是有绝对把握认为二连不会从悬崖上突围,蓝军部署在这里的人不多。小黑解决了蓝军的几个游动哨,顺利开劈通道,化去了二连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