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造就的是最具战斗力、最凶猛、最有头脑的战士。他像魔鬼一样可怕,上帝一样无所不能。”
——摘自《魔鬼笔记》
耀眼的闪电划过吓人的天空,暴风雨挟着雷神狂躁的嘶喊和咆哮,鞭子一样朝大地抽来。这简直不是雨,而是充满了旋卷邪恶力量的暴力天神,在肆无忌惮地施展它的**威。
这是一副人间地狱的凄惨景象。
训练场上五花八门的训练器材和设施,尤如地狱里的残酷刑具,阴森森地伫立在暴风雨中,青面獠牙般可憎。
泡在污水坑里的一排铁笼在剧烈地晃动,一群赤身**的白人、黑人被单独关在各个笼子里,徒劳地做着无谓挣扎,绝望的嚎叫和因恐惧变得狰狞的面孔被无情的风雨吞没了。
在暴雨的冲刷下,不远处的土堆里,慢慢露出一颗涂着迷彩油的人头,黑头发,黑眼睛,一张黑脸。
雨水冲掉人头脖子上的土,人头诡异地甩了甩头,嘴里吐出一个水泡,接着对凶神恶煞的天空骂出了一句带着四川口音的中国话:
“我日死你个老天爷,狗日的魔鬼,来吧,老子还像爷一样挺着呢!”
暴风雨停后,一双布满泥泞的作战靴溅起一片污水,向地面上仅露出的那颗人头走去,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响起。
“猎人学校培养的是最凶猛、最顽强,最富有思想的特种战士,他像魔鬼一样可怕,上帝一样无所不能,猪佬们,恭喜你们进入下一关。”
说话的是被称为魔鬼校长的雷蒙特将军,冷酷的脸大理石一样僵硬。
铁笼打开,十多个奄奄一息的黑人和白人爬了出来。被埋在地里的黑脸人头是最后被挖出来的,肩上的中尉军衔已经快磨烂,矮小的身材像一个侏儒站在一群巨人面前,格外引人注目。
魔鬼校长的目光停留在黑脸中尉身上,“中国猪佬,告诉我,活埋的滋味怎么样?”
黑脸中尉高声回答:“报告教官,很美妙,要是来几张玉米饼就更美妙了……”
魔鬼校长上前,狠狠抽了黑脸中尉一个耳光。
“你们军队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这是全世界同行都难以完成的奇迹,他们过的雪山和草地比这里的丛林更可怕,他们吃的是什么?回答我!”
“报告,是树皮和草根。”
“这里的树皮和草根能养活你们整个军队,你这坨狗屎,跟你的前辈军人相比,你不感到这是耻辱吗?”
魔鬼校长又一脚踢过去,黑脸中尉倒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现在有人退出吗?”魔鬼校长吼道。
牲口们的表情比魔鬼校长还要冷漠,“没有。”
“出发!”魔鬼校长下达了通向地狱的号令。
死亡的幽灵在黑暗的深处吐着绿色的毒信,丛林里安静极了。一个脸上涂着迷彩油的猎人悄无声息地从密林里探出头,侧耳倾听着丛林里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地踏向一片枯叶遍布的松软土地。前方,一个印着五星红旗的背囊散落在地,却不见背他的主人。
这是一处通向终点的必经之地,不走此路,只能选择未探明的原始森林。谁也不会那么傻,万一陷在丛林里出不来,即使宣布退出,救援的人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猎人不会那么傻,让猎物轻松地通过。看起来越安全的地方越危险。在散落背囊的下方,有一个深深的陷阱。
猎人走到背囊前,看到地面露出一个洞,高度紧张的表情慢慢松驰下来。看来,要找的猎物如他猜想的那样,掉进了陷阱里。
猎人伸手抓住背囊,正要往回拉的时候,一条绳子从松软的泥土里弹出,将背囊拉向前方。抓着背囊的猎人身体向前一倾,栽进了陷阱。
一侧的草丛里,黑脸中尉探出头,收起绳子,毫不理会陷阱里的惨嚎,抓起背囊,迅速消失在丛林里。
片刻后,两个猎人出现在陷阱前,看到里面奄奄一息的同伴,一个猎人对着单兵通话系统,气急败坏地吼道:“第二组追捕失败,他又跑掉了,一定要抓住他!”
猎人们如此生气,是因为他们追捕的这个黑脸中尉不仅成功逃脱两组人马的围歼,还将六名猎人送进了他们自己的陷阱。
这是不可能的事,多年来,还没人在这片丛林将追捕他们的猎人变成自己的猎物。这是猎人们的奇耻大辱,何况对手是他们一直不看好的黑脸中尉。
几分钟后,追捕其它牲口的猎人赶了过来,将黑脸中尉逼到一处悬崖前。就在猎人们准备冲上去将黑脸中尉活捉时,黑脸中尉转身,绝望似地大吼一声,接着朝悬崖纵身一跳,引来身后一阵惊呼。
“他疯了,真不要命了!”
“上帝,他就是个疯子。”
猎人们扑到悬崖边,下面除了蒸腾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在终点的射击场,成功穿越丛林的各国牲口正在对移动目标进行射击。魔鬼校长不停地向丛林方向张望,最后一批追捕的猎人来向他报告,没有发现任何目标。
魔鬼校长无奈地向一个胸佩中国国徽的年轻男子走去。
“大使阁下,我遗憾地告诉你,贵国参训人员在丛林反追捕训练中,跳入悬崖,我方人员进入悬崖下方后,并没发现尸体,根据现场情况分析,他估计遭到巨蟒攻击,已为他热爱的事业献身了……”
被魔鬼校长称为大使的人叫任治国,是驻该国使馆工作人员,一张俊俏的脸还透着一丝学生气,听了魔鬼校长的话,脸色凝重地说:“希望你们再次进行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使我国参训人员牺牲了,也要找到他的遗物。”
魔鬼校长耸了耸肩,“你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那是原始森林,即使是魔鬼,也别想在那里活命,我们的人已经尽力,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找到他的遗物。”
魔鬼校长这样说,并不是推脱。在猎人报告黑脸中尉跳入悬崖之后,就有直升机载着搜救人员飞到悬崖上方,用软梯下到悬崖底部后,在一片血迹旁,发现了一条巨蟒。他们推测,黑脸中尉已被巨蟒吞没。
魔鬼校长说完,朝已经完成移动目标射击的牲口走去,表情异常严肃。
“请大家记住,有一个中国人,就是那位非常矮小的中国人,如我们预想的那样,最终没能通过全部训练,但他在最后的丛林反追捕中,成功逃脱两次围歼,并让六名猎人成了他的猎物,这是我校成立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你们其中有些人必须感谢他,如果不是为了派出更多人追捕他,你们是无法顺利到达这里的。”
人群中的几头牲口互相对视了一眼,好像终于明白在途中没遇到有效追捕的原因。
魔鬼校长接着说:“在第三次追捕中,他可以选择当俘虏,这是游戏规则允许的,但他继承了他们军队一贯的传统,宁愿跳入悬崖也不当俘虏,我并不赞赏他的行为,特种战士遇到危险首先要做的是尽最大努力保存自己,争取完成任务,而不是英勇牺牲,但我敬佩这样的军人,作为对手,他是每个人的噩梦,现在,让我们为他默哀!”
魔鬼校长首先摘下帽子,低首垂立,全场一片肃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
魔鬼校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怒吼:“混蛋,谁在那里,难道不知道我们在为一个勇士送行吗?”
一个教官立即跑过去,接着停住脚步。因为他看见,大家正在为之默哀的那个人像鬼魂一样出现了,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仿佛刚从地狱回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忘记了呼吸。
黑脸中尉并没在意大家惊讶的表情,抬手一枪,击中了不远处移动的靶位,接着枪声此起彼伏,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黑脸中尉像进行教科书式的表演一样,干净利索地击中了全部目标,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他迷一样出现在眼前,那梦幻般的神枪更让人心头一震。就是魔鬼亲现,也很难在高强度高负荷的奔袭之后,在心肺极度扩张爆裂的时刻,做到平静如水地开枪,如此稳准。
黑脸中尉收枪,跑到魔鬼校长身前。“报告教官,猎人八号完成任务,请指示。”
魔鬼校长仿佛刚从梦游中醒来,身体一抖,抬手看了看表,离最后规定的期限时间还有一分钟。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黑脸中尉。
“告诉我,你是怎么离开悬崖的?”
黑脸中尉挺了挺胸,“报告教官,那是魔鬼的秘密,只有魔鬼本人知道。”
魔鬼校长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力度不大,却将黑脸中尉拍到了地下。黑脸中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说得很好,也许只有魔鬼才会知道,告诉我,你现在需要什么样的奖励?”
黑脸中尉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我需要一张玉米饼……也许两张更好……”
“蠢猪,你为什么就只知道吃玉米饼?”
黑脸中尉没说话,身体快要虚脱了。
魔鬼校长眼里流露出难得的柔情,“OK,我喜欢你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牲口,给他两张最好的玉米饼,我还要给他亲手戴上勇士的勋章。”
这个狗日的黑脸中尉就是陆军特种部队野狼大队特战二连后来的连长,大号王金斧,外号小黑。那时他正代表中国陆军特战精英在南美某国接受最残酷最臭名昭著的“猎人”训练。
小黑在猎人学校五百多天的传奇经历,后来随着他的事迹报告轰动一时。部队很多崇拜他的粉丝最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他在最后的淘汰赛中,一脚将一个“米国”鬼子踢倒在地一小时爬不起来的传说。
“米国”鬼子长啥样?从小吃牛排长大的,说话牛气冲天,在世界各地牛逼哄哄,一个个人高马大,配上那身美制军装,和好莱坞的美女们站在一起,真有点英雄美人的感觉。
“米国”鬼子的身手怎么样?“米国”出了不少世界拳王,最著名的莫过于那个打不赢还咬人耳朵的泰森。“米国”拳击遇上中国功夫会怎么样?早在很多年前,一个伟大的偶像李小龙已经告诉过我们答案了。
作为军人的“米国”鬼子与中国军人相遇时,到底会怎么样?同样在很多年前,早就有一批穿着草鞋爬在雪地里作战的——严格地说,只能算农民的中国军人告诉过他们。
时间过去半个多世纪,被科技武装到牙齿号称全球无敌的“米国”大兵再一次与中国军人以和平的方式站在比武场时,小黑用他那招当时默默无闻的“红烧猪蹄”将身高一米九几傲慢得以为自己是“米国”总统的海军陆战队员打倒在地后,“米国”鬼子昏迷不醒。队医以为小黑使用了巫术,不得已过来请教。
小黑平静地告诉他,一个小时后,他会自动苏醒。
果如小黑所言,一个小时后,那家伙自动醒来,分毫不差。
当“米国”鬼子得知小黑让他在地上躺了一个小时的神秘招术源于中国古老的功夫时,立即要拜小黑为师。如果不是小黑力拒,在他还没回国的时候,就将收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外国徒弟。
这个第一天来就被魔鬼校长讥笑为马戏团侏儒的小黑,成功通过五百多天的生死考验,最终获得“最具有献身精神的突击队员楷模”称号,作为该校建校以来最勇敢的三十位学员之一,小黑将中国人的名字和肖像第一次永久地刻在了猎人学校的荣誉墙上。
这个狗日的小黑,回国后受到了英雄般的赞誉,被战区树为军事训练标兵,荣立一等功,并在部队的大报小报上号召向他学习。
小黑成了名人,明星。在他还没来到野狼大队二连任职时,二连很多人已把他当成了偶像。
二连已经很老了,老得就像一个传说。
传说中它叫“大功二连”、“尖刀二连”、“神枪手二连”、“硬骨头二连”、“孤胆英雄野狼二连”……解放军的历史上很难再找出这样一个连队,从它诞生那天起,几经风雨沧桑,编制隶属轮换,却一直顽固霸道地叫二连。
二连的功勋是一群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光棍男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不同时期,在各任狼一样凶猛的标兵连长和所有二连牲口的共同努力下,成就了二连王朝般的辉煌。
二连距离现在抒写的最后一个传奇是在南疆自卫反击战前线,敌人咬牙切齿诅咒他们为残酷冷血的野狼。在与敌特工部队最惨烈最旷日持久最惊心动魄的对抗中,隶属某军侦察营的二连连长宋立武带领九名战士,奔袭三昼夜,深入敌后,成功端掉敌王牌特工部队“猛虎团”团部,以牺牲五人的代价,毙敌团长以下五十一人,创造了我军侦察部队作战史上一个经典战例,被授予“孤胆英雄野狼二连”荣誉称号。从此,“野狼二连”的名号在那片血火交融的土地上成为一个传奇。
战后,R战区以二连为主体建立陆军特种侦察营,直属战区首长机关。之后的二连连长便是如今野狼大队的大队长万霸天。万霸天是当年奇袭“猛虎团”成功生还的几人之一,荣立一等功,破例提干。从硝烟中走出来的二连在万霸天的带领下,创造出了全军侦察兵全能大比武第一名,全军夜间射击比武第一名,全军军事训练模范连队等诸多荣誉。和平年代,一个连队所能取得的最高荣誉,二连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
军队在社会转型的特殊时期,经历了痛苦蜕变。海湾战争的爆发,彻底惊醒了中国军人,现代战争的全新模式让已经忘记战争硝烟的土八路们睁大了眼睛。这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一直引以为傲的传统陆战优势在全新的信息化战争面前,显得无所适从。
此时的二连以及整个特种侦察营,无论装备还是单兵训练,都没走出传统侦察兵的路数。海湾战争后,R战区陆军特种侦察营正式升格为特种大队,代号野狼大队。从装备到作战思想,都在迅速朝世界一流特种部队靠近。其良好的单兵素质和从战争传统中保留下来的优良作风,使中国陆军特种部队在世界军事变革的大潮中迅速崛起。
由传统训练科目到现代特种作战的全新改变,二连在将近十年的跨越发展中默默无闻。无论连队整体建设还是军事训练,二连在全大队的所有连队中,成绩垫底,二连已经连续十年没评过优秀连队,曾经声名显赫的英雄二连在现代化军事建设中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光环。
现在,二连还叫二连。不过,它的前面多了一个老字。
当“老”和“二”结合在一起,就成了中国人经常用来羞辱某人某物的独特发明。如今,二连在野狼大队被人提起时,总被轻蔑地称为“老二”连。二连人理所当然就成了他们嘴里低人一等的“死老二”。
小黑来二连时,二连很长时间一直没连长。
原先的连长在直升机滑降训练中摔断了腿,还把脑子摔成了重度脑震**,一直住在医院。
大队领导物色了好几个人选,都没人愿意来。谁都不想来当这个“死老二”。大队司令部机关一个叫李兵的中尉参谋最终经不起领导的威逼利诱,来二连代职连长。
连队人心浮动,情况复杂,当时的指导员已确定调往上级机关,司务长马成对连长这个位置窥视已久,因此李参谋想当好这个代连长基本不可能。
马成这人命不好。原先他是连队的排长,排职期满后本来可以干副连长。这时部队精减编制,副连长一职撤销了,领导就让他暂时干了连队司务长,司务长后来全改成士官担任,马成又没地方去了,刚好这时指导员调走,马成顺理成章当上了连队代理指导员。李兵和马成因为经常尿不到一起,关系处得很僵。
据说后来李代连长在某天晚上停电时起来上厕所,不知是着了别人的道还是自己犯迷糊,摔了个熊猫眼。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李兵后来主动回了机关,跟领导说,打死他也不在二连干。二连连长一职又空了,连队工作暂时由马成一人顶着。
谁都不想来二连,而马成却不想离开二连。马成是连队土生土长的干部,军事素质也不错,任副连职已两年,调正连指日可待。马成最大的心愿是有一天能当上二连连长,重振二连雄风。本以为李兵走后,他能顺利当上连长,没想到这时小黑来了,大队领导让他到二连暂时代理连长一职。
小黑来二连是那一年九月底,部队在某海滨地域执行海训任务刚结束,正在短暂休整,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千里综合演练。
马成带领全连列队站在帐篷外的海滩上,为小黑进行简单的迎接仪式。大队长万霸天带着小黑过来时,二连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想看看这个声名远播几乎被媒体吹为天神的小黑到底长啥模样。
见到小黑时,二连人都愣了。
小黑的个子很矮,很瘦,双臂很长,皮肤黑得发亮,要不是穿着军装,肯定有人会把他当成动物园里跑出的黑猩猩。这德性,太他娘的不像一个特种兵,更不像传说中那个一脚把“米国”鬼子踢倒在地爬不起来的特战英雄。
如果中国特种兵都按常见的美国大兵来选,估计小黑再长二十年也不会迈进特种部队的大门。这是一个被称为三等残废的身高,也是一般女人嗤之以鼻笑骂该打一辈子光棍的高度。
万霸天简单介绍完小黑的情况后,小黑走向队伍前方,敬了一个军礼,平淡无奇地说:
“我叫王金斧,外号小黑,以后和大家一起工作,希望多多帮助和支持。”
一副病秧秧的样子,明显中气不足。不过二连人见他报了大号还报了自己的外号,心里说这人有点二。
万霸天又叮嘱马成和小黑,小黑刚来连队,不熟悉情况,演习任务由马成任连队指挥员完成,两人要搞好团结,等演练结束,部队回到原驻地,就正式研究确定二连的军政主官人选。
马成当即向万霸天拍胸板,没问题,心里却开始琢磨,以前他分析,二连目前的状态,要想重新进入先进连队行列,必须有一个对二连相当熟悉的人来带领连队,照这个要求,非自己莫属。可现在却让小黑来代理这个连长,他就弄不懂领导啥意思了。
马成心事重重地送走万霸天,回头却看见几个兵围着小黑,争相为他拿东西,要小黑到他们的帐篷里搭伙住宿。
小黑的到来,让二连人欢欣鼓舞,马成除外。拥有一等功臣头衔和英雄般赞誉的小黑能成为二连人,那是二连所有人的荣光。
马成走过去,朝正抢得起劲的一个兵来了一脚。“你们抢他妈啥玩意儿?小甄,把代连长的单兵帐篷扎到我的帐篷边上。”
连部通讯员大名甄美南,虽然他的外貌与“美男”这个谐音天差地别,长得比较后现代,只能用超现实主义来形容,却不喜欢别人叫他小甄,也不喜欢别人叫他“美男”,只有叫他全名“真美男”时,他那张原本稚气的脸才会绽放出恐怖的笑容。
甄美南就在马成眼前,愣是装着没听见。马成过去踢了他屁股一脚,大吼道:“甄美南,你没听见吗?”
听见马成叫他全名,甄美南似乎赚了一个小便宜,捂着屁股,乐呵呵地说:“听见了,指导员。”
甄美南过来拿起小黑的包,得意地露出两颗招牌式的鹰勾牙,对小黑恐怖地一笑。
“走吧,连长。”
马成的手一挥,朝兵们瞪了一眼。“代连长刚来很辛苦,让他好好休息休息,都给我散了,该干嘛干嘛!”
说完双手往腰上一叉,那样子,摆足了一个基层领导牛逼哄哄的经典架式。
小黑跟着甄美南走过去,从背囊里拿出帐篷撑开,这时文书吴大富跑来对马成说:“指导员,营里通知去一名主官到大队开会,是你去,还是让新来的连长去?”
马成望了望小黑,说:“代连长刚来,不熟悉情况,还是我去吧。”
走了两步,马成又回头指示吴大富,“通知炊事班,晚上加两个菜,为代连长接风。”
马成开完会回来,传达大队领导的重要指示:下午,在千里综合演练开始之前,战区辛副司令要来特种大队考核干部的射击水平。
辛副司令是为数不多参加过老山自卫还击战的现役将军之一,一上任就来野狼大队视察,刚好碰上大队正搞军官射击训练,看了干部的成绩,很不满意,当即露了一手,手枪速射从背转身拔枪到转身击中五个固定目标,只用了三点六秒。野狼大队这些平时牛逼哄哄的牲口被雷倒了,几乎还没看清老爷子的动作,五个胸环靶全部命中。
老爷子打完手枪,又玩起新配发的95步枪,立姿、跪姿、卧姿,不同姿势轮番上场,枪枪正中靶心,报靶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惊讶地报出九十九环的成绩。
老爷子打得兴起,又抱起班用机枪,嗒嗒嗒,嗒嗒嗒……几个连发打完,收枪站在那里。报靶员扛着靶子跑过来,牲口们看到胸环靶,倒抽一口凉气。
胸环靶正中十环区打出了一个小洞,而十环区以外毫发未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队长万霸天惊得连马屁都忘了拍,一个劲地抹着头上的冷汗。
老爷子前面表演的手枪和步枪,对野狼大队的牲口来说不难做到。难的是把机枪当成步枪,并且用的是连发。一般步枪在连发状态下,前后子弹的飞翔轨迹都不一样,落点自然不同。机枪更不同,打出的不是点,而是面,一般情况下,连发状态的机枪子弹能上靶就不错了,更不可能全在十环区这个小洞穿过。
野狼大队被震了,这种枪法,比传说中的百步穿杨更恐怖。
辛副司令看着野狼大队干部呆若木鸡一副直流哈拉子的嘴脸,毫不客气地对万霸天说:“你们是特种兵,不是行刑手,战场上没时间让你对着人家脑门瞄,讲的是快,要在第一时间干倒敌人,三个月后,我再来考你们,到时希望你们能打出比我更好的成绩。”
老爷子说完拍手走人,留下一群牲口发呆。后来战区一直流传辛副司令枪挑野狼大队灭了一群牲口威风的故事。
辛副司令说话算数,三个月后真来野狼大队考枪法。万霸天赶紧召集各营连主官开会,要求各连干部一定要打出好成绩,哪个连队打得最差,当年不得评比先进连队,哪个干部现了眼,自己掏子弹钱。
玩枪是二连的历史强项,以前二连得过“神枪手二连”的集体荣誉称号,二连人个个枪法如神,修炼各种绝世神枪的独门心法作为传统一代代传了下来。现在,虽然群雄并起满门才俊的局面不再,但二连的整体射击水平仍不错,除了现在的标杆连队一连,野狼大队其它连队在射击方面很难超过二连。尤其是马成,更是一枝独秀,被野狼大队称为枪王。
马成作为野狼大队的惟一代表,参加过两次全军狙击手集训,第一次拿了第一名,第二次就作为教官身份去培训别人了。
马成的枪法如此强悍,当然想重树“神枪手二连”的辉煌,不过,那是他当上连长以后的打算。现在,辛副司令要来考枪法,机会难得,之前,他早就给二连的干部骨干开过小灶,传授了自己的独门绝技,此次考核,发誓要超过一连,拿回第一。
小黑的加盟让二连此回拿第一更有信心。二连人谁都没见过他的枪法,但他在猎人学校受训时,在长途奔袭之后,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干净利索地全部击中移动目标,成为猎人学校有史以来第一神枪。回国后,随着他的事迹报告和新闻媒体的广泛宣传,他神枪手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了。
正因为谁都没见过,所以很多人都想一睹小黑神枪的风采。
正式考核时,二连抽签抽到了最后。马成一副绝世高手的派头,听着随身听,手指有节奏地在腿上敲打着,对正进行的射击充耳不闻。小黑更像高手中的高高手,抱着枪,闭着眼睛,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很淡定,很超然。
排在前头的连队很快打完,各连平均成绩都在九十六环以上。一连在二连前面出场,看到一连长刘一豹射击时的动作,马成狠狠地呸了一口,不屑地说:“有点洪七公的架式,他以为自己拿的是打狗棍吧?”
二连几个排长听了,忍不住一阵大笑。一连听见二连的嘲讽,狠狠地投来愤怒的目光。
一连和二连是一对老冤家,从这支部队最早组建开始,两个连队为争第一打得头破血流。这些年,老先进二连渐渐衰落,一连迅速崛起,当之无愧成为野狼大队第一连。
二连虽然衰落了,心劲仍在,连队荣誉室那些褪色的奖旗奖杯让他们始终放不下“曾经第一”的架子。
一连打出了平均九十八环的好成绩,暂居第一。
该二连出场了。
马成还没走出候场区,就被一连长刘一豹拉住,递给他一个帽子。马成见了那顶帽子,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迷彩帽的正前方用黑笔写着“死老二”三个大字。
刘一豹笑着对马成说:“这回你们要打不过我们一连,你就当着我们一连的面,把这顶帽子戴上,承认自己是死老二,怎么样?”
马成冷笑一声,“要打过你们了怎么样?”
刘一豹说:“那我就暂时替你们收藏这帽子,以后有机会再送给你们。”
“那你就永远收藏吧。”马成说完不再理会刘一豹,进入射击位置后,先是立姿,连发两枪,一个翻滚,变成跪姿,接着是卧姿,短短十几秒变成了马成的表演秀,几乎没看到他有意瞄准,举枪就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收枪站立,非常自信地等着报靶。
一百环。
报靶员报出这个成绩时,人群一阵**。枪王的称号果然名不虚传,辛副司令忍不住带头鼓起掌。马成回到候场区时,对刘一豹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接着上场的几个排长似乎得了马成真传,打得都不错,报靶员报来成绩后,几个排长就和马成提前庆祝了,最后出场的小黑只要能打出九十八环的成绩,二连这回就稳拿第一了。
十发子弹打九十八环,在二连随便找个兵都能打出来,何况是在猎人学校被外国鬼子称为枪神的小黑。
小黑出场了,慢慢向射击位置走去。马成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倒要看看被洋鬼子称为枪神的小黑到底有多神。不光马成这样想,场上所有人都期待地盯着小黑出场。
小黑走到射击位置后,没有马成那般花哨的动作,像个新兵一样慢慢趴下身。期待他表演的人有些失望,但马上又想,真正的绝顶高手已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根本不屑玩那些花哨动作,个个憋着一口气,等小黑开出惊世一枪。
这口气,小黑让大家憋得太久了。整整一分钟过去,枪声也没响起。现场一片宁静,所有人都在翘首以待,组织射击的参谋李兵几次向小黑下达可以射击的口令,小黑却迟迟没搂板机。
又一分钟过去,万霸天首先憋不住了,向李兵望了望。李兵向小黑跑过去,趴在他身边问:“什么情况?”
小黑突然犯了打摆子的病一样,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握枪的手不停地颤抖,听到李兵问,扭头应了一声“没事”,接着枪声响起。李兵奇怪地看到,小黑居然闭着眼睛打完了枪里的子弹。
很快传来报靶员惊讶得走了形的声音——
“零环。”
现场一片嘘声。二连的死对头一连热烈地鼓起了倒掌。
在猎人学校震惊参训各国特种兵的神枪小黑在回国后的初次亮相,以十枪零环的成绩同样震惊了野狼大队。
本来准备为小黑接风的两道菜,被马成扔进了泔水桶。二连稳拿的第一名被小黑的惊世枪法拖了后腿,拿了倒数第一。马成离开炊事班时狠狠地说:“就是头猪也能打个十环八环的,什么他妈枪神狗屁一等功臣?狗屎,狗屎也比他强!”
小黑从卫生队回到营地后,一头钻进自己的帐篷,全然不顾连队那些打着问号的眼神。二连人搞不明白,这个从国外载誉归来荣立一等功,又被战区树为军事训练标兵的小黑,第一天来到二连,就给二连带来了野狼大队史上最可耻的记录。再过一百年,二连人都进化成猪的时候,也不会有一头聪明的猪能打破这个记录。
开晚饭时,甄美南去叫小黑,却见他呼呼大睡。马成扔下饭碗,对甄美南说:“我倒要看看,他狗日的是不是啃了大鸭蛋撑住了?”
马成刚抬腿,就被三排长程凯拦住。程凯拉回马成,小声说:“指导员,现在全社会都在号召和谐,你这一去,肯定和谐不了,算了,别跟他计较,吃饭。”
“和谐个屁,他这一来,今年老子的优秀连队就被他毁了,我还能跟他和谐?”马成坐下后,怒气并没消。“一会儿开会我得找大队长,他不算咱二连人,咱二连也供不起这样的一等功臣,去他妈的枪神?”
“对,这倒是好主意。”程凯敲了敲碗接着说,“大队长说了,他只是临时来二连代职,咱二连不缺干部,他哪来就让他回哪去,跟咱二连没关系。”
二排长牛志鹏对一排长何大军说:“像他那样的高手,咋就整了个零环出来呢?这太奇怪了。”
何大军没说话。
程凯放下碗,拍了拍牛志鹏的肩。“他这回算是给我们开了眼,他打的不是枪,是无影腿。”
小黑并没睡着,议论他的那些话全都听到了,使劲捶了捶自己的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拿出几片药干吞了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从他提枪走上射击位置的那一刻起,突然中邪一般,他正瞄准的胸环靶后面伸出一张狰狞的面孔,那是一张刀疤脸,鬼魅般藏在靶子后面,吐着绿色火焰,正阴森森地盯着他。他的心一抖,抠动板机,鬼脸消失了,就在他长出一口气的时候,那张脸又在另一个靶子后面出现,正嘲讽般地向他吐着口水。
这是他梦中的情景,从国外归来,他一直被这个恶梦纠缠。梦中,一张恐怖的刀疤鬼脸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质顶在身前,以人质为掩护,慢慢探出头,诡异地观望着周围的动静。瞄准那张鬼脸的狙击手准备开枪击发时,鬼脸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寒意像潮湿的雾气渗透全身,小黑握枪的手冰凉僵硬,汗水淋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开枪,那张鬼脸像跳跃的火光一样灵巧地躲着他的子弹,直到他打完弹夹里的所有子弹,鬼脸仍藏在靶子后面,恶毒地向他眨着眼睛。
报靶员报来零环的成绩时,他并没听到,也没看到那一刻所有人惊诧的表情,眼睛一直盯着那张鬼脸,发现枪里没子弹后,便扔掉手里的枪,接着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朝前方的靶子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像一只饿疯了的狗。
所有人都愣了。靶子前方,壕沟里的报靶员听到一阵惊呼,从沟里探出头,看到小黑像一条凶恶的野狗,张着血盆大口,正朝他扑来。报靶员脖子一缩,滚回沟里。
小黑扑过壕沟,在一个靶子前停住,恶狠狠地盯着树立的靶杆,一张黑脸因过分充血变得扭曲。与靶子对视片刻后,小黑突然疯了一样吼起来。
“你躲着干什么?有本事你出来呀,你出来!”
接着上前,飞起一脚,将靶子踢倒在地,疯狂地踩踏着,直到将一个靶子踩得稀烂,又扑向另一个靶子。
野狼大队的牲口惊呆了,连辛副司令也呆呆地拿着望远镜,久久未发一言。小黑将所有的靶子踩碎后,蹲下身,不停地用拳头捶打头部的时候,万霸天才对身边的参谋长金诚说:“找人上去看看咋回事。”
作训参谋李兵哆哆嗦嗦走到小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小黑的身体一抖,像刚从梦中醒来,懵懂地抬起头说:“做了一个梦,没事……我再打一次吧。”
远处,辛副司令已经上车走了。万霸天脸色铁青地看着跑过来的李兵。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李兵跑到万霸天身前,尽量压低声音。
“做梦?”万霸天不可思议地望着李兵,又望了望远处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小黑。
“他就是这样说的,大白天怎么可能做梦呢,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有点神经……”
“你放什么屁?”万霸天打断了李兵的话,“你他妈才神经了,带他去卫生队看看,部队带回。”
卫生队的几个“兽医”拘于野外医疗条件有限,忙活了半天,也没查出小黑有什么问题,最后只得问小黑哪里不舒服。小黑说头疼。“兽医”开了点去痛药和镇静药,就让小黑回去了。
马成去大队部开会的路上,又碰上老冤家刘一豹。
刘一豹老远就向他挥着手里的帽子。
“部队带回的时候,你们比兔子跑得还快,你忘了拿你的帽子。”
刘一豹拿着的,正是那顶写着“死老二”的迷彩帽。
马成转身就走,被刘一豹拦住。
“你小子想抵赖,门都没有,老子等你半天了。”刘一豹说完抢过马成头上的帽子,将“死老二”帽子扣在他头上,然后朝大队部跑去了。
马成摘下那顶帽子,狠狠地扔在地上,正要转身回去找顶帽子的时候,远处副参谋长徐春来那颗缺少植被遮盖的闪亮脑门出现了。
“马成,你狗日的还磨蹭嘛呢?辛副司令都到了,就等你一个人,跑步!”
副参谋长徐春来是天津人,口音很重,骂起人来就像在说单口相声。
马成只好向前走去,一个早就盯着他很久的路边纠察拦住了他。
“同志,辛副司令在里边开会,请你注意军容风纪。”
马成气恼地说:“我的帽子被一连长抢走了,你让我先进去再说。”
纠察一点也没给他面子。“军容不整不得入内。”
马成看见徐春来又在向他张望,只好回转身,捡起那顶“死老二”帽子,戴在头上,拿手挡着前面的字,赶紧溜进会场。
刘一豹坐在会场进口不远,见马成戴了那顶帽子进来,咧开嘴乐了。马成紧挨着他坐下。徐春来向辛副司令报告完毕,下达了“坐、脱帽”的口令,会议开始。
辛副司令宣布千里综合对抗演练将在今晚开始,接着万霸天宣布了各连在演习中的角色和任务。接着,就由代表红蓝双方的连队主官上台宣读决心书。
代表红方参演部队表决心的是一连长刘一豹,刚才领导在台上讲话的时候,刘一豹一直在下面全神贯注地熟悉稿子,根本就没注意坐他身边的马成早就将放在脚边的帽子调了包,这时听到万霸天点他的名字,拿起帽子,看也没看,就戴在头上,动作如肉条令一样规范地跑上前台。
刘一豹向主席台敬完礼,转过身,又朝前方的开会人员敬礼,还没开始念稿,台下哄地一声笑了。他帽子正上方“死老二”三个黑字实在太醒目了。
刘一豹不知台下为何发笑,本想脱稿演讲,这时被人一笑,心头就没底了,照着稿子读起来。这稿子是号称野狼大队第一才子的一连指导员王有才写的,句式如排山倒海,慷慨激昂。刘一豹没想到,他讲的越带劲,台下的笑声就越激烈,连万霸天的喝斥也没能阻止大家的哄笑。而他的搭档王有才用手指着自己的头,他仍浑然不知。
刘一豹不敢念了,赶紧草草收场。向主席台敬礼的时候,万霸天顾不上辛副司令在场,向他厉声吼道:“你戴的什么破帽子,你们一连也这么稀拉,成何体统?”
刘一豹摘下帽子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慌慌张张跑下台,回到后面座位时,先前坐在他旁边的马成已和别人换了位置,这时正拿着自己的帽子,向他诡笑。
“呜……”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一群荷枪实弹的外国军警从车上冲下来,将荒野中一座嵌在山壁中的残存古城堡围得水泄不通。几个携着长枪的狙击手迅速奔向附近的有利位置。
一个人质被五花大绑吊在城堡上的露天天台一侧。一张鬼脸一闪,又飞快缩了回去。漫长的等待之后,那张鬼脸再次探出头,枪声响起,狙击手报告。
“我击中他的头部了。”
微光中,露出狙击手那张标志性的黑脸和瘦小的身躯。就在这时,鬼脸又出现了,寒光一闪,绳子被一把斧头砍断,被吊在高空的人质瞬间朝下跌去,地面的防护气垫还没完全展开,人质重重地跌在地上,血肉模糊。
狙击手再次抠动板机,那张鬼脸早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