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解放时已是荣丰纱厂高管的徐世椿,积极响应“支援内地”号召,到当时闭塞落后的苏北泰州协助筹建泰州工业史上老字号的华泰纱厂。这家厂自1944年筹建,1945年投产,几经风雨,苦苦挣扎至1949年1月泰州解放,终因巨额亏损面临倒闭。
1949年冬至1950年初,上海荣丰纱厂派出几批基建人员和徐世椿等工程师前往华泰纱厂调研。在泰州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帮助下,厂址由南门外济泰典当行迁至破桥东万字会,注入资金并扩大生产规模。摇摇欲坠的华泰纱厂到1950年底,由原1080支纱锭增至5800支纱锭。华泰纱厂建好,当上海荣丰纱厂派出的一套人马全部撤回时,干得太好、太出色的徐世椿,在泰州市领导极力挽留下,盛情难却,二话没说,没回上海的家与妻儿老小过春节,留在了泰州。新年伊始,徐世椿举家搬迁泰州,随后户口也由沪迁出,他决心在苏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
放弃了上海荣丰纱厂130块大洋的优厚月薪,放弃了随厂迁往香港的徐世椿,工资改革时,他的月薪定为70元人民币。在当时,仅次于泰州的市委书记、市长。后来,因子女增多,生活越来越紧,他连香烟也戒了。不过,这时徐世椿的事业风生水起,日子虽苦也甜。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留在大陆的三期23名航校生,都不约而同满腔热忱地投入祖国建设。在大家心目中,“修身齐家,精忠报国,责无旁贷”。
卢成柳因“跳伞事件”被关,被成都航校除名,又改名卢先华二进航校,读完了十七期后,因成绩突出,被宋美龄选为专机驾驶员。1949年,他驾机起义飞回大陆。他与徐品行、宋肇兴、刘春城、任焕文、王戈伯、杨师贤、邹忠、胡景廉、陈立仁、娄炳成、黄富元等12人,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几大航校,竭尽全力为新组建的空军队伍培养飞行员。令人赞美的是,出身名门、毕业于朝阳大学法律系、期盼执掌法槌,让“正义与公平高于一切”的曾祥辅,“背叛家庭,投身革命”,与落难时相识相爱的宋肇兴结婚后,也加入了新中国的空军行列,任航校的文化教员。“她的学识、人品深得飞行学员的敬重、爱戴,一身戎装的曾祥辅多次立功受奖,和身着飞行服的宋肇兴一同登上授奖台。夫妻比翼双飞,家庭美满幸福。”同样有从军报国情结的徐世椿妻子傅克敏,在1950年抗美援朝时,毅然报名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调华东军区三野第八康复医院当护士和医生,立过三等功,抗美援朝结束后留部队,直至退休。
1950年,刘春城(左)与宋肇兴夫妇及未满百天的小渝摄于长春二航校
1952年,宋肇兴一家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春空军二航校
1950年加入解放军的邹忠
徐世椿常与妻子提起当上空军的这批同学,笑说小老弟邹忠是“天赐良缘”。23人获释,在重庆分手,各谋生路时,邹忠在重庆北碚“中央农业实验所”找到一份工作,颇得早年留学日本,致力农业救国的所长徐健吾器重,并认识了所长那位在重庆国立师范学校音乐班读书的女儿徐士芸。徐士芸天生丽质,能歌善舞,是有名的校花,他俩是一道乘船回南京时好上的。结为伉俪后,徐士芸在家乡广州铁路局所属的扶轮小学教音乐,邹忠当上了新中国的空军,在汉口中南空军司令部轰炸科任营级参谋。他原来就是三期轰炸队的负责人,如今是学以致用,大有作为。
徐世椿总是无限慨叹:“宋肇兴、邹忠他们是如愿以偿啊!”傅克敏深知,不能重上蓝天,是徐世椿心中永远的痛。
而郭烽明由重庆启程北归,在《石家庄日报》开始了新生活。他后来去首都北京拜会了当年五云山集中营的难友萨空了,已在文化部任职的萨空了将郭烽明引荐给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担任《连环画报》编辑组组长。萨空了问到了当年被囚的20多名年轻空军,还记得有个“金嗓子”徐世椿,并将自己出版的《两年的政治犯生活》送了几本给郭烽明。不久,徐世椿就收到了郭烽明转寄的这本珍贵的书,看到书中两处写到了他们。
郭烽明走马上任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之后,这位笔意纵横、倚马千言于重庆新闻界的《时事新报》《新民报》的采访部主任,就以精彩诗文,与刘继卣、王叔晖、林楷、任率英等大画家珠联璧合,创作了《闹天宫》《西厢记》《劈山救母》《济公传》《白蛇传》《苏武牧羊》等四扇屏连环画,并在20世纪50年代初风靡一时。
另外的10位同学,有的在大学当教授,有的在机关、报社当财会师、干部、记者。上海的郑定谆想“实业救国”,与做镜子生意的殷汉屏办起了工厂。
徐世椿继进入华泰纱厂后,又加入了整座城市的建设:参与制定泰州工业发展规划,规划设计并参与建设坡子街、泰山公园、泰州第一钢铁厂、泰州林机厂、泰州光明机械厂等。
与此同时,多才多艺的徐世椿还活跃在泰州话剧舞台上。他排练演出了第一部话剧,与著名演员刘钊搭档出演了泰州的第一部电视剧《龙门口记事》。他是泰州市第一位国家级足球裁判员,是最早把“蝶仰蛙自”泳姿和跳水项目带到泰州的业余游泳教练,也是最早的交谊舞教练。徐世椿简直成了泰州众所周知的新闻聚焦人物。
但是在“**”期间,之前加入过国民党的那段黑色经历再次给他带来了大麻烦。
徐世椿作为潜藏的“国民党特务”被挖了出来,还戴上一顶“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批斗、游街,尝到了皮肉之苦。
下放劳动改造的工厂,离徐世椿的家比较远,快步疾走要四五十分钟。他从上海带来的自行车被没收了,只好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到家。徐世椿从来是风雨无阻,寒暑无间。原来厂的那位书记对他说:“你不容易啊,‘运动’时把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但你表现得不错,我们在技术上需要你……”这位工农兵出身的领导干部的话使徐世椿感激涕零。
终于盼到了“**”结束,尤其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叶剑英《关于两岸和平统一》的讲话之后,大规模的群众阶级斗争已经结束,全党工作的重心转移到实现“四个现代化”上。在“有错必究”的原则下,徐世椿他们一个个平反、落实政策的好消息相互传递开来,他们与在台湾的三期同学也开始了联系。
1982和1983年,殷钟崃、宋肇兴、王戈伯等人先后到山西与郭烽明相聚,久别重逢,悲喜交加。
1984年,送走了又一届高三重点班,终于可以退休的67岁郭烽明,迫不及待与妻子一路南行,去看望德州的刘春城,南京的娄炳成,泰州的徐世椿,杭州的徐品行,上海的陈立仁、郑定谆……
已是祖孙三代人的徐世椿得知大学长偕夫人南行,听到烽明兄电话里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第二天,夫妻双双赶到南京,又见到了娄炳成。已是年近古稀白了少年头的老同学重逢,“大家泪眼凝视,握手拥抱,心中万语千言仅沉醉于欢欣中,过去的坎坷与苦难都冲淡了”。徐世椿夫妇把烽明兄嫂接回家中小住,徐世椿形影不离相伴数日后,又在秋高气爽中,陪同他们畅游了扬州。
郭烽明用女儿的海鸥203相机记录下这次行程,拍了很多珍贵照片。已从泰州市经委退休下来的徐世椿,仍在上班,说要发挥余热,有很多事要做。郭烽明对他大加赞赏,并在他们合影照片后题诗道:
少年别离老重逢,
维扬相聚慰离情。
应赞此公心犹壮,
鬓发苍苍货殖型。
郭烽明还用女儿自制的暗箱、放大机将照片很快冲洗放大,连同写的《南行报告》分寄给各地的同学传阅。
《南行报告》传递的**更强烈燃烧起大家重聚的愿望,许多人大呼:“如果不相聚,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了!”一时书信如雪片般满天飞。小老弟邹忠在信中动情地说:“我的愿望:同学欢聚,共同照一张相,一张这辈子永远怀念的相。坐在家里看到这张照片,会感到欣慰,会感到无比幸福,在我临死之前看到这张相片,我会觉得这辈子没有任何遗憾。”
1983年七八月间,邹忠到西安出差,首先找到黄富元,又在他的陪同下见到张树奇、宋肇兴,兴奋激动之余更加思念所有的同学加难友,下决心全力以赴寻找大家。其他同学也开始相互寻找。寄给郭烽明的许多信件从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转到他现所在的单位。不久,除吴天健因病去世,张兆朴已在新加坡定居,陈名骙去了台湾,陈宗正、徐嗣元暂无音信外,其余18人都建立了联系。同年9月份,郭烽明收到了小老弟邹忠直抒胸臆的信:
烽明兄:
多年未见面了!1958年我们曾在去北大荒的路上相遇,您支吾躲闪,让我心中不是味道,后来才知您被打成右派,正押去劳改……23个同学加难友的弟兄是我永难忘却的!我们都已过花甲,如能再见,实现离开五云山集中营时“十年再相见”的诺言,哪怕住的地方再小,再过一次地铺生活有何不可?您是我们敬重的老大哥、学生头,您意如何……
继郭烽明南行不到一年,即1985年夏,徐世椿就收到来自广州的邹忠老弟亲笔写给大家的正式邀请信。徐世椿捧读数遍,终于按捺不住,在和他一块去河里游泳归来的小孙子面前喜极而泣。已调至湛江市人民政府驻广州办事处的邹忠写信道:
各位学长并夫人:您们(你们)好!
从八三年酝酿至今,共同旅游西安,几经反复磋商,终于实现,确定八月十日准时到达西安。
同学加难友能欢聚一堂,回顾以往,展望将来,畅谈大好形势,为四化建设贡献余生,是真正欢渡(度)晚年。
我们都是年过花甲接近古稀老叟,几十年来一旦相见,难免激动,千万要互相克制,一定要避免过于动情发生意外,万望学友牢记于心。
……
欢迎携带儿、女、媳、孙辈参加
祝
阖家平安
学弟 邹忠
1985.7.2
自幼临习行草魏隶,练就了扎实童子功的郭烽明,退休后以诗书画篆自娱。接二连三得到老弟们的消息,又接到邹忠手书的邀请信,喜不自禁,难以释怀,当即仿东坡密州出猎,泼墨挥毫写下《江城子》一首,书法飘逸洒脱,欣喜豪迈之情,跃然纸上。
老夫也作少年狂,
弦叮当,鼓铿锵,
漫(曼)舞轻歌忘却鬓成霜。
为从朋辈相酬答,
翻老调,谱新腔。
酒酣胆壮赋辞章,
老来拙,又何伤,
共叙别情畅快吐衷肠。
孰谓廉颇今已老,
堪驰骋,纵骝缰。
老少三代一大群,亲亲热热一家人
郭烽明南行和邹忠的大力倡导,促成了翌年同学们的第一次聚会。姗姗来迟的“十年再相见”之约,终于在40年后,以“共同旅游”为名,重聚于西安。
“老少三代一大群,亲亲热热一家人”的团队,入住市中心东亚饭店。刚装了心脏起搏器,还一直默默操劳的黄富元,把在越剧团的家与对门亲家的房子作为大家的伙房和饭堂。
参加这次聚会的还有抗议跳伞事故,先于他们23人被捕,后又想方设法加入“驼峰航线”的吴子丹(吴俊),撤往台湾又回大陆的向子昶,杜远礼遗孀徐忠贞。
杜远礼是三期同学引以为豪的英雄。他和伍庆香参加了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下的震惊中外的香港两航(原中国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起义,留港的12架飞机冒着危险胜利飞抵北京、天津,确保了70余架飞机和价值3500多万美金的财产全都回到新中国。毛泽东主席致电,赞扬起义人员:“毅然脱离国民党反动残余,投入人民祖国的怀抱。这是一个有重大意义的爱国举动。”周恩来总理致电,宣布“两航”公司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资产,并在一次宴会上指出:“两航”的起义归来,是具有无限前途的中国人民航空事业的起点,勉励他们坚持爱国立场,为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人民航空事业奋斗。经受了这场起义战斗洗礼的杜远礼,神采焕发,斗志昂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创造了连续6年安全无事故记录,光荣地出席了1956年4月召开的第一届全国先进生产者代表大会,并和伍庆香在开会时不期而遇。然而,1958年4月5日,在执行由成都到北京的飞行任务时,杜远礼不幸遇难殉职,时年37岁,后来骨灰安葬在成都烈士陵园。
飞行员代表社远礼(左)和伍庆香(中)出席了1956年4月召开的第一届全国先进工作者代表会议
杜远礼(站立者)在民航代表小组会上发言
中国民航成都管理局1956年开辟成都—西昌航线首航后留影
杜远礼标准像
杜远礼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杜远礼革命烈士证明书
在“驼峰航线”上飞行300多架次,九死一生的吴子丹一出现在大家面前,全场便一片掌声。“驼峰航线”是世界航空史上的英雄壮举,对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为了正视和纪念这段历史,1947年,美国成立了“驼峰飞行员协会”。吴子丹作为会员,几次被邀请去美国参加年会。直到后来,徐世椿从他子女纪念父亲的文章里,才知道了吴子丹去世后的1991年,老伴代表他去美国参加年会时的动人情景:“全场的‘驼峰’老人起立默哀以纪念故去的父亲,其中许多人行动不便,必须借助拐杖才能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即便那样,他们还是要坚持起立默哀,并蹒跚地走到母亲身边来表示敬意。”
郭烽明刚做了**造瘘手术,肚子上插着导尿管,当他在女儿郭新的陪同下出现时,与会的同学们感动不已。王觉非快步上前扶着老哥,抱头痛哭,殷钟崃夫人抢拍下这个镜头。郭烽明挂着眼泪,吟诗一首:
重逢在镐京,
情激泪纵横。
沧桑叙不尽,
青山夕照明。
聚会盛况空前。三期后人郭新兴奋地写下:“我有幸与父亲同行,聆听前辈们曾经的壮怀激烈,曾经的龙腾虎跃,曾经的患难与共,曾经的相互思念,看他们年近古稀仍充满**,听他们畅叙之余再唱《校歌》《期歌》——1985年的西安聚会也成为我心中永难磨灭的记忆。”
邹忠传达了1949年三期60人撤往台湾的情况,及他们对大家的思念和问候。对60人已走了一半,大家唏嘘不已,传看台湾和海外同学照片,恍如隔世。大家在东道主宋肇兴及其三个女儿的带领下,老少相互搀扶,一路欢歌笑语,游遍了西安的所有名胜古迹。
郭烽明以《水调歌头·故人聚镐京》记叙了这次盛会,将“赘语”附同学加难友的合影照片之后。
水调歌头·故人聚镐京
老耄身犹健,
敢作地行仙,
山南海北翁妪,
跋涉聚长安。
莫叹俱添白发,
倾吐别来衷曲,
酒阑笑语喧。
堪夸小儿女,
风云竞翩翩。
大教授,
团队长,
地方官,
于兹仍旧。
尔汝呼名似少年,
此际同临古,
目观汉墓秦俑,
唐雕蔚奇观。
泪眼琳琅现,
心绪亦斑斓。
赘语
乙丑年六七月之交,时值溽暑,二十位患难旧交相约做镐京之会,下榻于市中心东亚饭店,十位夫人亦躬与焉。
六十年沧桑,四十年阔别,一朝聚首,悲喜交集,不禁老泪涕零者再耶!吾辈均已年近古稀,肌体尚健,谈笑间,往事历历在目。尤幸数十载矢志不渝,各尽所能,效绵薄于祖国,耿耿丹心无所愧悔;子嗣更多络绎成才,文采斐然,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孙辈绕膝,更增晚景之欢。每念及此,竟于畅叙之余,继之以歌吟,而忘乎老之将至矣!
此次盛会洵赖邹忠兄倡之于先,鱼雁往还,磋商经年;黄宋两家老幼筹措庶务于后,终于有成。
郭烽明颇费斟酌写下的《水调歌头·故人聚镐京》在同学间传阅后,耿直的山东汉子刘春城直言:“此词不谈坎坷经历和兄弟情义,避重就轻,畏首畏尾,似乎少了大家熟悉的风骨和大气。”郭烽明解释:“因要寄往台湾和海外,涉及对外政策,以免产生不好影响。”
邹忠将郭烽明的词、合影的照片,连同刘春城、周德武和的两首词一并发往台湾,冯学珍将郭烽明的词收入编印的《毕业四十五周年纪念册》,分寄给国内和海外的三期老同学。
自此,横亘在海内外三期幸存者之间的坚冰已破。
三年之后,1988年,定居美国的樊培益,中国台湾的冯学珍、赵良田,兴高采烈地回到大陆观光。郭新博文写道:
樊培益摄录了聚会实况,每个同学都出镜亮相,简要介绍自己情况,诉说对台湾、对海外同学的思念。父亲应樊培益之请,代表大陆同学向台湾、海外同学‘隔空喊话’,情动于衷,几度哽咽。最后即兴填词《清平乐·少年痛别》一首:
少年痛别,
沧海重洋隔。
鸿雁无情音问杳,
岂是苍天罪过。
而今岸阔潮平,
愿祈风顺船轻。
乐得重逢华筵,
几人喜泪晶莹。
樊培益回到纽约,立即把录像复制给台湾和海外的同学,使“少年痛别,沧海重洋隔”的三期同学重新建立了联系。
这次成都聚会,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陷害23人的原航校政训室主任孙浮生竟是“共产党”。
数年后,即1992年,三期海内外同学“共襄盛举”,在毕业50周年之际,聚会于雏鹰起飞的母校所在地——成都时,又议论起孙浮生,他若真的是潜伏的共产党员,怎会以“奸匪”的罪名把23人往死里整?
以身家性命担保,为23人上书失败的航校原训育主任,赴台湾后升任将军,晚年定居美国的张慎哉,1989年从洛杉矶写信给郭烽明,不仅没有忘记“镣铐万里行”的郭烽明、徐世椿等23人,且记得因抗议跳伞事故被拘捕、从航校除名的4人。他在信中写道:“27位被委屈之事,当系孙浮生一手造成,经多方证实,他确系红色小政客,以‘伊宁事件’上报邀功。目前,当时空军战政首要均在洛城(美国洛杉矶),均默认识人不深,派用不当……”张慎哉甚至“很想根据事实写篇文字东西刊诸中文报上,以平服心中如梦的愤怒”。可见,迫害这批空军精英的罪魁祸首系孙浮生是铁板钉钉,毋庸置疑。而在当时那个极其复杂、残酷、血腥的历史时期,孙浮生的政治面貌很难说得清楚。凭张慎哉对共产党的认识,对留守大陆27人“令人敬佩的是各个人在人生另一方面发展都有很好的成就,正所谓‘志不可灭’也”的赞美,郭烽明、徐世椿等人不难理解他把孙浮生定位成搞政治投机、玩弄权术、谋取私利的“小政客”。只是张慎哉并不知道爬上国民党高官的孙浮生早已脱离了共产党,所以仍给他戴了顶“红帽子”。
蹊跷的是,郭烽明称之为“恶魔”,23人无不恨之入骨的孙浮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并没有随战败的国民党撤往台湾。1950年,郭烽明在重庆街头碰到孙浮生,还扭送他去了派出所。不久,徐品行又在西安与孙浮生相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徐品行将他狠揍一顿,拉扯他去到军管会。后来,郭烽明听说他在西安位居“高职”,立即联络张树奇、殷钟崃等人分头写检举揭发材料上报,但无下文。
参加完毕业50周年纪念回到台湾的冯学珍,在他编印的《纪念册》之《伊宁拾碎》中,如实记录下孙浮生迫害23人这件事:
政训主任孙浮生,邀功图晋,以我同学开会选期代表复一、二期学长函,坚持污蔑我同学有“奸匪”组织。事实上所拘同学,无一非忠贞爱国青年,事后孙浮生即不知下落,显为真正“奸匪”,其阴谋在打击国军势力,可叹!
此后,“台湾和海外的三期同学坚称孙浮生是‘奸匪’,‘伊宁事件’是‘奸匪’诡计,并力劝大陆同学向台湾地区空军高层写申诉信,要求平反和赔偿”(详见郭新博文《孙浮生是伊宁冤案的主谋》)。樊培益希望“23位受难者同声呼冤”,请国民党还他们公道,尽管大陆同学无一人肯具名写状,但王敬禹仍在台湾积极活动,尤家洪还把材料递到了台湾地区空军高层,结果是不了了之。
此后,继1994年的贵阳小规模团聚,三期后人的交往从未间断。
徐世椿无限感慨:同甘苦、共患难的这份超越血缘的兄弟情,地老天荒,绵延无尽。
至今,郭新仍保留着数十封20世纪80年代至父亲去世前徐世椿写给他的信,每每翻看那些信,字里行间的情谊仍使郭新感到温暖。
部分“烽明兄嫂如晤”的书信摘录如下:
一
阔别四十年能重逢,三生有幸啊。泪眼凝视,握手拥抱,心中万语千言却沉醉在欢欣中。过去的坎坷和苦难都冲淡了……
二
亚运会后我到北京去看望了庆香兄一家,在他家小住数日,整日静坐闲谈,追忆往事旧友,很是动情。庆香兄行动不便,口齿不清,但记忆很好,他很关心您的情况,多次要我详谈您的近况,过去的苦难和您的家人,他对您十分敬佩,总说是时代和命运埋没了您夫妇的才华。我们都有同感,是您个人的不幸,也是我们同学的损失。庆香挂念所有的老友,还想找素材写写我们23名难友的遭遇,他希望您到北京看他,我想您夫妇可与他合作。
三
……近日被泰州老干部局邀去组建老干部艺术团,我担任艺术指导,也参加演出,我用俄语唱《喀秋莎》很受欢迎,每次都要唱好几遍,人们是长久不听俄语感到亲切,我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四
萨空了先生所著《两年,在国民党集中营》,书中两处写到我们23人,提到当时八路军重庆办事处王若飞同志很关心我们,还托萨空了带钱给我们改善生活的细节。
我给萨老写了信,希望他能再伸援手向乔石副总理申述我们的情况……
五
今年夏天特别热,近几天竟在40度上下。我每天下午带两个孙子在东河游泳,泡到天黑才回家……
您要注意身体。我想您,惦记您手术后恢复的情况,寄去的长效西林是从墨西哥进口的,一定要先做皮试再用……
六
……年华易逝,转眼我们都是年近九十的老人了,回忆往事有说不尽的悲凉。机声轰鸣的晨光中我们穿梭于蓝天白云,在黑发披肩生龙活虎的青春年华,我们相识相聚于纷飞战火中。那是一生的缘分,是我们的共同命运。
少年时代的旧市坝操场、毕业之夜的狂欢、艾林巴赫(克)的杨树林、脚镣手铐的万里解押、五云山的聚散离合,都梦一般地一去不返了……
2005年12月25日圣诞节,也是我们毕业六十三周年之际,我独自走进教堂,在圣诞烛光下祭奠逝去的亡灵,我思念已经离去的兄弟们……
最后一封是因为不见回复,徐世椿写给郭新的信:
新侄女如晤:
……我的患难老哥近况如何?为何很久没有消息?我们是国破家亡时相交相知的,又是受尽千难万苦从死亡线走回来的难友,我对老哥的思念年复一年,无时无刻……你一定要把你爸的情况告诉大家啊,告诉邹忠叔叔,他就通报大家了。我已87岁,身体还行,还天天打门球。成都聚会时您抱着照相的文文,他父亲现在已经是电气工程师了……
2011年,郭新去泰州看望徐世椿,酷爱收藏的他一件件展示老哥郭烽明的诗词唱和、书画篆刻。睹物思人、心绪难平的徐世椿叹道:“唉!时时与老哥梦中见啊!”沉默片刻,又感慨地说,“一生坎坷曲折,充满变数,但永远不变的是对祖国的忠诚。”
郭烽明赠徐世椿的部分书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