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椿订婚不久,又去了上海,他觉得这是他的最佳选择。住上海郊区的表哥和他是从小在一块长大的,虽然表哥谋生的职业勉强养家糊口,但他深知表哥为人,起码自己有个栖身之处,不至于流落街头。再说,回迁上海的复旦大学更强烈地吸引着他。
徐世椿直至结婚以后这段日子,一直在已经把镜子厂迁到上海北郊大场镇的殷汉屏处落脚。重庆“仙人洞”镜子厂的原班人马经过一番艰难运作,很快打开了销路。徐世椿不只是混饭吃,还有了一点微薄的收入。
而常回上海央航总部的伍庆香,通过自己的朋友黄天一鼎力相助,使徐世椿顺利进入已回迁上海的复旦大学,继续旁听工商管理专业。对徐世椿来说,不发毕业证书没关系,只要学到真本事就行。有这样好的机会,他愈加勤学好问,分秒必争。
更令徐世椿惊喜的是,伍庆香向央航总部举荐他获准,但分管业务的总管需当面约见他。伍庆香了解这位英语通主管很偏执,坚持要徐世椿去他联系好的地方补习英语。徐世椿飞行专业方面的外语是过硬的,飞行技术是一流的,成都航校三期83人中,他是第26名。徐世椿很自信自己的飞行业务,却大惑不解,英语好坏和他重上蓝天有什么关系。不过,他还是去了伍庆香给他事先联系好的英语补习班。
当年,伍庆香等人因“跳伞事件”被除名后,仍千方百计设法重上蓝天,徐世椿、郭烽明都理解:一旦飞上长空,强烈的蓝天情结便难割舍。现在,徐世椿有了切身体会。他怀着重上蓝天的迫切心情,在伍庆香的引领下,到央航拜见那位谢了顶、很有派头的业务主管。一个多小时的英语对话,其实就是面试。对于飞行及技术方面的问题,没有难倒徐世椿,他都对答如流。主管几次用拖长声音的“OK”,表示满意。但最后,主管换了一个与飞行和技术完全无关的话题,徐世椿愣了两下,才结结巴巴地接上话茬。只见主管慢吞吞站起来,很绅士地说了句:“I'm sorry!”徐世椿被刷掉了。
重上蓝天的愿望落空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失去了,意味着永远地失去了。徐世椿垂头丧气,懊恼万分。伍庆香只是默默无言攥紧他的手,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
抗日战争中遭受严重破坏的上海,在国民党政府无视全国人民对和平、民主的要求,无视停战协定,于1946年6月公然发动全面内战后,上海人民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当北平发生美军强奸中国女大学生事件,上海也爆发了大规模的反美抗暴斗争。继之爆发了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大规模学生运动。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为徐世椿另谋生计的伍庆香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伍庆香岳父乌润生在上海荣丰纱厂,是经营方面的副总经理,他同意接纳徐世椿。在人地生疏、经济衰败的大上海,没有伍庆香的帮助,简直是寸步难行。之后,徐世椿接来了妻子,蜗居在四川路闸北靠火车站不远的表哥家。
创办上海纺织印染厂的章荣初,“在上海沦陷期间,棉纱、棉布全被日军统制,荣初把棉织品改为棉麻交织,避开了统制,使企业能自由经营;在此期间,又创办了有2万支纱锭、200台布机的荣丰纱厂”。在抗日战争中几经挣扎,又顽强挺立的荣丰纱厂,抗战胜利后依然在挣扎中苦苦坚持市场旺销的大众化棉布生产。在国民党政府实行所谓“币制改革”,大量印发金圆券,造成货币严重贬值,随之物价上涨、通货膨胀的经济形势下,如何解决好纱厂的生产原料,保证对棉花的需求,成为荣丰纱厂的燃眉之急。徐世椿被派到营销部门,和五六个青年一起搞营销,专门收购棉花。
对于做生意一窍不通的徐世椿,毫无回旋的余地。当他拖回用大麻袋装的薪水,提一袋子钞票也买不到一斤米时,他真正感到了搞营销的压力。在农村长大的他,还记得他们家将摘下的棉花拿到集市上卖的情景,于是茅塞顿开:到产棉区的农村收购。他还做了初步调查,将设想方案提供给乌副总经理,立即得到首肯。很快荣丰厂在湖北沙市产棉区设立了办事处。
湖北沙市有两家专供散装棉花集中打包的厂,在棉花收获季节,徐世椿他们住了进去。他们直接去农村,从农民手里收购棉花。日机轰炸造成对陆路的破坏,政府无人问津,很多陆路交通处于瘫痪状态。徐世椿就要大家肩挑、手提,通过水路用小船将棉花源源不断运到沙市,在两家打包厂打包,然后运送上海。
每年7月到将近年关的几个月,徐世椿他们都紧张万分地在沙市下面乡镇,走村串户地收购棉花。
货源解决了,荣丰纱厂生产进入良性循环。徐世椿从实践中得出:从农民手里直接收购,是经营棉花的有效手段,因为这样可以把棉花成本降到最低。做出了业绩的徐世椿,深受乌副总经理的青睐。他也欣喜自己能胜任营销工作,应该得益于在复旦大学旁听的经济管理课程。
当时,整个上海人心惶惶的是:蒋经国来上海督导币制改革后的物价飞涨。徐世椿用大麻袋装的薪水后来连一天两顿稀的都糊不上口了。在蒋经国以强制手段冻结上海物价的40天里,不仅上海市民,甚至“各地赶来上海的抢购者汹涌而至”,傅克敏为了抢购受限制的一点米还跌破了双膝。限价一取消,不法商人的囤积货物又趁机抛出。虽然蒋经国搞了个颇为轰动的“上海打虎”,公开处决了几个奸商,后来打到大官僚资产阶级头上因打不下去而以失败告终。涨价风始终无法刹住。在发行金圆券时,又强令民间所藏的金银外币乃至珠宝首饰,一律交出换取金圆券。守法害怕坐牢的民众“以其辛苦和血汗积攒的金银外币,化为了几张转瞬即成废纸的金圆券”。据全国解放后有关报道:国民党在币改中,“用金圆券掠夺的民脂民膏:全国共收黄金165万两,白银904万两,银圆2355万元,美元4797万元,港币8747万元,折合美金总数约14214万元。这笔巨额的硬通货财富,过后被国民党悉数带往台湾,成为其在台湾稳定经济和社会秩序的重要支撑”。
在当时金圆券“信用日益低落,各地纷纷以银圆外币、黄金乃至实物计值交换或流通”的形势下,荣丰纱厂不得不以生产出来的棉纱代替货币。其规定为:才进厂一年的,一个月7包纱;两年的,一个月9包纱;三年的,一个月11包纱。这些实物不能公开交售,要到国家控制的银行兑汇。徐世椿进厂快三年时,是11包纱的月薪,相当于11两黄金或110块银圆。用纱兑换黄金、银圆的比率,是随物价而变化的。
一天,伍庆香飞行回上海,在徐世椿蜗居的表哥家与他们两口子匆匆见了一面。他说几天后全家去香港,要徐世椿搬到他的住处,××地方的一座小洋楼,是他岳父的房子,且低声透露:“央航”总部已做转移香港准备。伍庆香紧握徐世椿双手,说:“咱们后会有期。”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显然是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流下眼泪。伍庆香与徐世椿久久拥抱后,便一阵风般地离开了。
这一夜,徐世椿靠在窄小的**,把傅克敏紧紧搂在怀里,对与他艰难度日、体贴入微的糟糠之妻充满感激之情和无比信赖。他披肝沥胆,与妻子彻夜长谈,分析了种种迹象,属于全国金融中枢的上海现状,很能说明国民党统治地区经济形势的严重恶化,这意味着挑起内战的国民党政府,在解放战争中是一败涂地。经济形势恶化的不可逆转后果,正如在上海推进币制改革时国民党《中央日报》社论写的那样耐人寻味:“改革币制譬如割去发炎的盲肠,割得好则身体从此康强,割得不好,则同归于尽。”很明显,蒋家王朝币制改革的成败关系国民党政权的存亡。他又分析,蒋经国在上海搞的那一招,大印金圆券,强迫民众用金、银、外币等换取转眼就是废纸的金圆券,怎能不是用金圆券来掠夺民脂民膏?这和抗战一胜利,“劫收”大员满天飞,将都是敌占区人民膏血的敌伪财产千方百计据为己有一样……国民党实在是太腐败、太黑暗了!民怨沸腾的国民党已经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连“央航”总部都要撤离上海了……越说越兴奋的徐世椿披衣下床,透过纸糊着的玻璃窗破损一角,遥望着黎明前的黑暗天空,对身旁的妻子说:“天快亮了,我早就盼全国解放这一天了。”
徐世椿把家搬到伍庆香住的小洋楼没几天,上海形势更恶化了。不少工厂倒闭了,荣丰纱厂停产了,工厂组织了几十人的工人护厂队,日夜警戒和巡逻,还派人把粮食、米面、油送到徐世椿家里。
这一天,徐世椿早饭后正准备到厂里去,只听到越来越清晰的飞机轰鸣声在小楼上空盘旋。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徐世椿立即跑出门外,只见一架央航飞机正以徐缓速度在他的视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立即挥动双手跳跃起来,大喊:“伍庆香,我的好兄弟,保重啊……”当妻子闻声赶来,满脸泪水的徐世椿仍挥动双手,痴痴凝视着消失在天际的飞机留下的一缕轻烟似的飘带……
此后的日日夜夜,徐世椿都处在极其紧张和高度亢奋之中,望眼欲穿地期盼和等待隆隆炮火声中诞生的那个重大历史时刻。
其实,节节胜利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于1949年4月下旬突破国民党长江防线后,已向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率部据守的上海,步步进逼了。
“党中央、中央军委制定的上海战役总方针是:既要歼灭国民党守军,又要保全市区,免遭破坏。陈毅幽默地比喻为‘瓷器店里打老鼠’。为此,三野前委拟定了从黄浦江两岸钳击吴淞口,封锁上海守军退路,迫使守军投降、起义或诱歼其主力于市郊的作战方案”。
连续几个静夜,徐世椿都能隐隐约约听到枪炮声。继之昼夜都有由小到大、由远到近的枪炮声传来。有军事知识的徐世椿敏锐地感到:在两股军事力量的殊死较量中,国民党已是兵败如山倒了。他兴奋地对妻子说:“上海已经被人民解放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汤恩伯残部已无力阻挡解放军进城了。”事实是:5月23日上午,登舰外逃的汤恩伯,只不过是躲在吴淞口外指挥国民党守军撤退罢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在一阵时有时无、时断时续的枪炮声中,侧耳倾听的徐世椿一跃而起,激动地对妻子说:“我到表哥住处附近的火车站去去就回。”妻子还来不及问,他已一溜烟跑不见了。
在时紧时缓的断续枪炮声中,徐世椿一路小跑到闸北附近的火车站。在夜色降临的街灯照耀下,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队伍正源源不断地开进这座被帝国主义盘踞近百年,号称“冒险家乐园”的大上海。风尘仆仆先进入的部队武装整齐地坐靠在人行道上和百姓住宅旁边。离火车站不远的徐世椿表哥家,以及他家的左邻右舍门前屋后,都坐满了打绑腿、穿草鞋的解放军,约莫有一个营。兴奋的徐世椿和他表哥夹杂在欢迎的市民中为解放军端茶送水。
进入整座上海的人民解放军,全都夜宿在街头。天还没有大亮,整个上海市就沸腾了。工人、农民、学生、市民从四面八方拥上大街小巷,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在迎接、欢庆上海解放的滚滚人流里,一宿未眠的徐世椿热泪盈眶地跟在进城的一支解放军队伍旁边小跑了好一段路。
1949年5月27日,在这个重大的历史时刻,徐世椿在浩浩****的解放军队伍里看见了向他微笑、挥舞着手臂的恩师于忠海。他万分钦羡于教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随部队北上,参加上海的解放,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