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名飞行员,去不成延安,就只能各奔东西了。

还在抗战胜利前夕,国民党为了实现独裁统治,抵制联合政府,已准备发动内战了。在二战这个中国东方主战场上,日军狂轰滥炸,铁蹄践踏,烧杀抢掠,中国的大好河山已是满目疮痍,哀鸿遍野。在抗日战争中做出重大牺牲的中国人民,又要经历一场内战的浩劫,徐世椿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徐世椿等人在重庆《新民报》郭烽明的办公室,见了最后一面。大家一致同意烽明学长的看法:“日本鬼子投降了,饱受战火摧残的中国人民,必将在民心所向的共产党领导下,建立起一个人民真正当家做主的新中国。”于是大家做出抉择:“不去台湾,不去海外,留在与故乡血肉相连的祖国大陆。”郭烽明依依不舍地叮嘱:“此一分手,大家将天南地北,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们一定要立业成家,大展宏图。”23人发出“十年再相见”之约。

徐世椿与郭烽明热烈拥抱,挥泪互道珍重。他接过伍庆香要郭烽明转交的一张飞上海的机票。进入中央航空公司上海总部当飞行员的伍庆香真是雪中送炭了,徐世椿心里热乎乎的。

与同学加难友的兄弟们分手,徐世椿有说不尽的离情别绪,但最后只叹息着说了句:“咱哥们该分手了,该脱下军装了,当兵也当得太辛苦了。”告别“仙人洞”的殷汉屏,相约在上海大场镇见面的第二天上午,徐世椿便由重庆飞往上海。

飞机临近上海,开始减速下降,当整个上海市在机身下越来越清晰时,徐世椿紧贴机窗,看见了日本侵略者疯狂轰炸上海留下的建筑物残迹。触景生情,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兵不久就参加的台儿庄外围战,从宿县撤退时,路过的乡镇被烧杀抢掠一空,墙倒屋塌,有的成了灰烬中的一片瓦砾。无数缺头、缺胳膊、少腿倒在血泊里的男女老少尸体,横七竖八地重叠着。那被炸得血肉横飞的身体碎片,有的挂在了烧焦的树干枝头……实在惨不忍睹!日寇在华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属于沦陷区的故乡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一踏上故乡的热土,徐世椿的心海便如巢湖的波涛起伏。他的两眼越来越发酸,以致不时抹去模糊视线的泪花。

跨上板桥孙高坎,自家屋后的香椿树跳进眼帘的一刻,徐世椿的眼泪便如决堤般涌流了。一种扑过去紧紧拥抱香椿树的冲动把他心海的闸门撞开,多少年前的往事在心海起伏的急流里飘然而至。

老祖母种香椿树的故事,香椿树伴着他成长的生活,全都出现在眼前……

这里有他亲爱的父母双亲、姑母、哥嫂子侄和妹妹;有在香椿树下嬉戏的儿时伙伴;有大伏天坐在他家大瓦屋后树荫下的石凳上歇晌的乡亲。他们一面喝着母亲用喜鹊筑巢和刮风落下的枯枝败叶烧的茶,一面怀着崇敬津津乐道起种植这株香椿树的祖母、祖父流传在乡间的那些故事……徐世椿如醉如痴,如梦如幻。

直到两位互相搀扶的老人立在面前,连唤“三儿”,徐世椿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已到家门口。

面对头童齿豁、腰背有点佝偻的父亲,脸上爬满皱纹、满头白发的母亲,徐世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又涌出来了,可谓是“十年别泪知多少,不道相逢泪更多”,徐世椿离家整整10年了。他扑通一声长跪父母双亲膝前,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就人口不多的义城集,现在的老人除了徐八爷夫妻俩,就是另两房的一个叔伯兄弟,一个病怏怏的婶婶。徐氏家门七兄弟参加了抗日队伍,有死有伤,徐世椿是第一个回家探望的。

婶婶见了世椿,一把拉住他的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半晌才说:“我就是不能死,我就是要等到你二弟打完鬼子,胜利回家的那一天……”

其实,他的世福儿已牺牲在疆场上,回不来了。但她每天在家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一听见喜鹊叫便高兴说:“福儿要回来了,喜鹊报喜了……”

徐世椿童年的左邻右舍小伙伴,一个也没见到,就连屋后香椿树上的喜鹊、乌鸦也屈指可数。树干枝头,仅留下许多摇摇欲坠的空巢,和村子里东倒西歪、破败不堪的房屋相互映照。抗战胜利后,徐小圩更显得冷清、凄凉和凋敝。

父亲叹息道:“我们义城集,离合肥县城只有二三十里,经常听到鬼子的枪炮声。不少人‘跑反’到这里,连小妹世芬也与合肥的夫婿躲到这里来了。鬼子在徐小圩一带的小村子里抢不到财物,又做贼心虚,怕山里、湖里的游击队伏击,只时不时来扫**一下,乱放一阵枪弹拔腿就跑……”

母亲边掉眼泪边说:“在离义城集不太远的银屏后山,小鬼子把抓到的男女老幼赶到一起,除了杀人玩,还用刺刀逼迫老公公当众奸媳妇。那个老公公当即头朝山石猛撞几下,血一下就往外直冒,死时眼都睁着……这个挨千刀的小日本,禽兽不如呀……”

在双亲面前,徐世椿对被关、被开除,差点丢掉性命的事只字不提。只是说了他们的飞行训练,身边那些飞行员如何不怕牺牲,勇敢迎战,还说见到了表侄陈治宣。

当晚,世椿躺在以前睡过、床腿嘎吱作响的老**。当巢湖浪涛拍击的轰嗒轰嗒声一阵阵传来时,他仿佛在美妙的催眠曲里,躺进母亲的怀抱,酣然入睡了。

徐世椿完好无损活着回来,简直是喜从天降!二老兴奋了一夜,合计了一夜。三儿快30了,父亲要为他把亲事定下来。母亲却为家贫如洗犯愁,三儿当了那么多年兵,却黑干憔悴,两手空空。再说,哪有父亲光着手为儿子上门求亲的?父亲却说:“三儿是英雄!现在还讲说媒、下聘礼的老皇历?”说完短褂一披出了门。

烧好早饭后,母亲几次去到三儿床边。太阳已照到香椿树头上了,三儿还是高一阵低一阵打呼噜。不忍心唤醒他的母亲正侧着头细细打量已长成男子汉的儿子,徐世椿一下睁开眼,激动得翻身下床,捧起母亲粗糙的双手,紧贴腮边,哽咽道:“三儿不孝,愧对二老……”

早饭是掺了玉米面的山芋粥,小菜是一盘从香椿树上采下腌制的香椿头,仍是梦里的家乡饭菜特有的味道。

徐家大瓦屋,全无了当年的气派。有一次小鬼子进村扫**,端着刺刀的鬼子对着堆杂物的后厢房木格子窗连捅几刀,刺刀正从躲在里面的二老面前穿过。之后鬼子倒完汽油正要点火时,从湖那边传来游击队一连串枪声,把小鬼子给吓跑了。后厢房的木格子窗,严严实实堵着土坯,还留着刺刀捅过的几个洞眼。徐世椿儿时对后厢房有份特殊的感情,母亲每到秋末冬初,将香椿树枯枝败叶,连同喜鹊筑巢衔掉下的枯草、藤条清扫堆放起来,居然够来年整整一个夏季烧煮凉茶,供歇晌的乡亲们饮用。

在几间屋里转悠过后,徐世椿问父亲在哪,母亲便坐在香椿树下的石凳上,把昨晚和老头子商量好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徐世椿听了,心中叫苦不迭:“妈呀,三儿囊空如洗,生活又无着落,再说五云山集中营的事,没告诉二老实是无奈……”

母亲见三儿呆愣着,忙说:“要不是打仗,早就结婚生子了。”接着将如何认识傅家姑娘的经过说了出来。

当日军炮火快打到家门口时,徐八爷两口子和乡亲们“跑反”到芜湖,住进了上水门李鸿章公馆的李家大院。能写会算的徐八爷很快就打到了一份可以糊口的工,这个落脚的地方便成了他们在芜湖的一个家。抗战胜利后,徐八爷仍在原处打工,偶尔回老家看看。

李家大院原是空着的,后来看管房子的人以廉价租给了“跑反”的穷人,与徐八爷对门的邻居便是傅家了。傅先生很有学问,在一家英美烟草公司当翻译,他的祖上当过地方盐官。傅先生大女儿傅克敏在美国人办的一所教会学校——芜湖弋矶山高级护校读书,快毕业了。这姑娘知书识礼,性情温和,对人十分友善,有一双晶亮的大杏眼,徐八爷两口子都喜欢她,想她成为三儿的媳妇。徐八爷总认为,三儿4岁掉黄河里都没淹死,命大,当兵打鬼子,肯定不会有事。抗战一胜利,徐八爷到傅家走动得更勤了。当傅先生两口子知道徐八爷三个儿子都当兵上了抗日前线,小儿子还是空军,便对这二老敬重有加,更为有这样“抗日之家”的邻居而骄傲。

徐世椿知道这些情况后,满脸的尴尬、满心的踌躇。父亲居然早饭没吃就去赶大轮,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这么好的姑娘怎能跟他受苦受罪?重庆殷汉屏说过,将小镜子厂随回迁上海的复旦大学去上海北郊大场镇谋求发展,要徐世椿和他一块混饭吃。但徐世椿最向往的是继续在复旦大学旁听,修完他的经济管理专业,然后根据自己的专长,干一番事业。萨空了的话:“建设新中国需要科学技术,需要人才”,他铭记在心,郭烽明的话:“我们一定要立业成家,大展宏图”,也萦绕耳畔。身怀忠心报国之志的徐世椿,虽时乖命蹇,却依然雄心勃勃。父母为他说亲,他对此毫无思想准备,却又不好拒绝。

在刨完后院杂草丛生的荒地,整成一块块菜畦的第三天,徐世椿和母亲一道去了芜湖。可喜的是,徐八爷到傅家为儿子提亲,竟然是一拍即合。

当天下午,上水门的李府炸开了锅,大人小孩都跑过来看上天打小鬼子的英雄,傅家两口子眉开眼笑地帮着应酬。徐世椿虽然不是一身戎装,但言谈举止,都不难看出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只是对众口夸他“英雄”满身不自在。一旁的傅先生笑着说:“当之无愧,当之无愧!”半天下来,原本思想负担就重的徐世椿,心中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出血了。虽然血洒长空是他的初衷,但飞来的横祸改写了他的历史和命运……

以徐世椿为荣的傅家,坚持每日请徐家三口过来共进晚餐,给他创造与每天上学的女儿接触的机会。晚餐时两家人挤在一张饭桌上,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使徐世椿备感家的温馨。饭后,在两家父母的催促下,见了女孩仍脸红的徐世椿,才与除了家人之外的女性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单独接触。在共同生活了70多年后,徐世椿笑说:命中注定傅克敏是他这辈子最忠实、亲密的伴侣。

长江边,是徐世椿儿时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就熟悉的地方。走到这里,当年父亲带他去教堂做礼拜,为读不花钱的书找那位洋人的一段往事便浮现眼前,回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而五云山集中营便是一场噩梦,难怪古人有“人生如梦”的慨叹!

文静的傅克敏不想打断他的沉思,便自个捡起沙滩上的小瓦片,躬身用力在江面打水漂。过一阵才回过神的徐世椿发现后,很不好意思冷落了人家,便热情地说:“来,看我的!”

只见徐世椿旋转上身,在手一挥划出的弧线里,飞出的瓦片竟一往无前地从江面跳跃过去,划过的江水顿时留下一串数不清的不断扩散的圈圈,瓦片跳过的点连成一线又把这些圈圈穿了起来。顿时,落日余晖里五色斑斓、波光潋滟的江面因这美妙无比的变化更加迷人。这久违的芜湖江边情景,一扫徐世椿出五云山集中营后抑郁的心情。他诉说起铜梁旧市坝的入伍训练、成都簇桥的空中飞行训练……这几年难以想象的艰苦且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刻骨铭心岁月。

夜晚躺在**的徐世椿辗转反侧,虽然抗战胜利了,但那段讳莫如深的经历和目前状况,他还没有心情和信心投入爱情。

第二天是礼拜日,徐世椿约傅克敏去了市内有名的赭山。两人坐在海拔不到100米高的一座古亭里,只见滔滔长江奔流脚下,帆樯点点。面对那双天真无邪、充满对抗日英雄崇敬和爱慕的大眼睛女生,他那堵塞心头的块垒还是一吐为快。他像说离奇故事般说完后,迎江而立,自嘲地喃喃道:“什么‘抗日英雄’?我只是做了个上天打小鬼子的美梦!不过,台儿庄外围的战斗,是实实在在地和小鬼子拼杀了一场。”他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把满腹的怨气吐了出来。

傅克敏听后唏嘘不已,两眼蓄满泪水。徐世椿那匪夷所思的不幸遭遇和苦难,使她看到了在全民抗日战争时期看不到的一种社会真实:残酷和黑暗!她无限怜惜这位心灵受过重创,但勇敢又坚强的男人,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正男子汉,是她渴慕和钟爱的夫婿。当她擦去泪水,一眼瞥见这位一米八左右个头、挺拔英俊的徐世椿如犯错误的中学生般手足无措的一刻,她立即从心里深深爱上了他。傅克敏羞赧地说:“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那不是你的错。”徐世椿面红耳赤,怯怯地问:“你不后悔?”姑娘正视他的双眼回答:“无怨无悔。”

几天后,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徐世椿和傅克敏订了婚。第二年,即1947年9月5日,由上海回到芜湖的徐世椿在当地举办了简单而热闹的婚礼,他倾其所有送给自己的新娘一枚小巧的14K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