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在五云山集中营,这个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与外面的信息几乎完全隔绝,徐世椿只能看到几张废报纸上那些失真、带有攻击性的过时的报道和文章。只有下山采购时,才能听到一点新消息。当然,集中营里有时也能听到一点难友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思想上有了很大转变的徐世椿,将听来的、看到的,林林总总加以归纳、分析,隐隐约约地感到,时局在发生着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是徐世椿,也是其他飞行员最关心的问题,于是徐世椿决定向萨空了请教。萨空了当过20年的新闻记者,熟悉中国的政治内幕。在他被国民党秘密关押,转到五云山集中营后,因他的特殊身份和情况,又被调到集中营的“研究室”。在这里,他能看到很多中共办的报纸,如延安的《解放日报》、山西兴县的《抗战日报》,甚至在北平以北的昌平油印出版的《北平日报》,这些都是由中统局送过去的。萨空了还高兴地向徐世椿透露:“战区、大后方、边区、解放区的动态,我都随时可以了然。每天报纸都带给我全世界在变动的报告。”(《两年,在国民党集中营》)
于是,徐世椿和郭烽明瞅准了一个连日阴雨后的大晴天,康泽主任没来集中营做报告,汤如炎主任在建于半山腰的研究室脚下的梁滩河里游泳。拿着书本和笔的徐世椿、郭烽明,如小学生般在研究室洗耳恭听萨空了纵论当前的时局。
原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作为同盟国的美军不仅开始介入中国战场,而且还在1943年8月制订了从中国基地起飞轰炸日本的计划。美国轰炸机B-29型机体庞大,重量达60吨,需要在大型机场上起飞和降落。为配合美军对日的打击,1944年1月,开始修建新津、邛崃、彭山、广汉四个轰炸机场,经四川“50多万”的民工半年艰苦奋战,工程终于如期完成。
据史料记载:1944年5月底,美国空军“飞虎队”司令陈纳德抵达成都接收机场,在新津机场军事会议上布置了“马特霍恩”作战计划。6月16日,第一批B-29轰炸机群从成都附近各机场起飞,对日本八幡市钢铁厂进行空袭。年底,从成都附近各机场起飞的B-29轰炸机又对日本本土及其占领地成功实施多次空袭,沉重打击了日本法西斯的嚣张气焰。
知道了这些情况后,徐世椿、郭烽明激动得两眼灼灼发光,萨空了坚定地说:“小日本的气数快尽了,蹦跶不了几天了。”紧接着话锋一转,“国内情况复杂,国共两党合作的前景堪忧啊……时局时好时坏地在变化,就在这一好一坏的变化中,大势总是多少向民主方向更移近了一点。国民党中怕民主的分子,终将没落倒台的趋势已经很明显……”
最后,萨空了表示:“不愿意逃亡”“要熬下去等待释放”。其实,这是王若飞与地下党组织研究后对萨空了做出的决定。王若飞对他说,国民党不能把他怎么样,还是被释放好,否则就不能在蒋管区公开做工作了。当然萨空了不能将这些话告诉徐世椿、郭烽明和其他任何人。在萨空了起身送这两位飞行员时,又说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研究室里的几个工作人员,有自由可以走开的,这时却比我还焦急起来了。”
当晚,徐世椿怎么也没有睡意,他在头脑里重温并细细回味萨空了的话:“变化”“大势”“没落倒台的趋势”“小日本的气数快尽……”徐世椿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他的心里越来越亮堂了。一股无以言表的快乐使他翻身下床,挤到郭烽明身边。原来大学长也没睡,俩人居然是想到一块了:整个二战形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东方的中国战场必然朝有利于中国人民的方向发展,抗日战争,已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国民党腐败、黑暗,国内自由、民主的呼声越来越高了。尽管他们23人未能被王若飞和狱中的地下党设法营救出去,国共两党合作前景也说不清楚,但压迫、杀戮、倒退,终将挡不住自由、民主、前进的历史车轮。说着说着,徐世椿、郭烽明都沉入了甜美的梦乡,他们又一次双双走进郭烽明那首想象着民族解放战争胜利场面的诗中:
有一天啊,
我随着凯旋大军,
走进一个乡村,
脚下扬起尘土一片。
柴门边是母亲吧,
滹沱河的水在流,
母亲可有了白发?
第二天夜晚,邹忠主动在门边放哨,其余同学挤在一张**听郭烽明、徐世椿讲萨空了对当前国内外形势的介绍和看法。虽然他们未再搞歃血为盟,但大家汗湿的双手牢牢地重叠在一起发誓:“去延安!”最后商量好:“一旦出狱,便想方设法到重庆与地下党组织联系……”
两三个礼拜后,集中营里突然搞了个紧急集合。在大家惴惴不安中,一位官长神情严肃地宣布:“抗日战争胜利了,国共两党重庆谈判,所有在押的政治犯全部释放……”
霎时,一潭死水的集中营炸锅了,沸腾了,大家忘乎所以地振臂狂呼起来、跳跃起来。郭烽明、徐世椿等23人热泪喷涌,互相搂抱,他们疯狂地将大学长抛上天空,又将他接住。徐世椿恍然大悟,前些时日由山下传闻的“小鬼子投降了”的小道消息原来是真的,不是梦!这一天是1945年9月9日,离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的8月15日已经20多天,离9月2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签字仪式已一个礼拜。
1945年9月2日,在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海军密苏里号战列舰上,在包括中国在内的9个受降国代表注视下,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这宣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法西斯三个轴心国的失败和反法西斯同盟国的胜利而告终。此时,千里之外的中国重庆,庆祝抗战胜利的欢乐气氛,已持续了20多天。
中华民族为之浴血奋战的持续了14年之久的抗日战争,终于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徐世椿等23名飞行员望眼欲穿地盼来了这一天。但他们十分遗憾,未能和全国人民一道迎接并欢庆抗日战争取得伟大胜利的这一天!
9月3日,四川省各界民众在成都举行隆重庆祝抗日战争胜利大会,“全城鸣笛15分钟,放胜利礼炮101响。下午,各界民众5万多人举行盛大的火炬游行。成都人民和全国人民一道,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通宵达旦,欢庆抗日战争的胜利”。此情此景何等宏伟壮观和撼人魂魄啊。
作为政治犯的徐世椿他们23人,终于在宣布释放的1945年9月9日,结束了这段五云山集中营的牢狱之灾。他们被关进集中营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一场厄运把他们推进了黑暗的深渊,不仅未能上天杀贼,还差点丢了性命。
那天紧急集合散了之后,犯人们纷纷奔回住的牢房,收拾自己的行囊。
徐世椿他们这批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大家分手前很是难舍难分。14个月朝夕与共的酸甜苦辣,加之去延安的强烈愿望和目标,更把大家拧成一股绳。23人依然是紧紧团结在人品才干出众、富有远见卓识的大学长郭烽明周围。
郭烽明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我们是作为政治犯被释放的,我们本是戴罪之身也不指望怎样了,出集中营必须化整为零,得时时处处小心谨慎……”这时,集中营里几名看守兵巡视到了门口,见里面没有异常情况便又转了过去。郭烽明用手势招呼大家围拢来,把声音压低,继续说:“我们身无分文,先各自设法投亲靠友,解决吃住问题。就按那晚商定的办,先分头去找重庆‘仙人洞’的殷汉屏,在那里落脚。碰头地点就在八路军重庆办事处附近,时间是每天上下午×点到×点之间。然后再设法与八路军重庆办事处取得联系。”大家又一次把双手紧紧地重叠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当徐世椿他们23人夹杂在拥向集中营大门的人流里时,他们都左顾右盼地寻找乔石、孙午南、萨空了,想再见一面,然后握手告别。而接触最多的萨空了,更是他们心目中敬爱的老师。但很失望,出了集中营大门,在三步一回头中仍未找到。想不到数十天前萨空了在研究室与徐世椿、郭烽明一席长谈,竟成了徐世椿今生今世的最后一面。
一身黄绿色小兵行头的23名年轻飞行员,肩背破旧的行囊,走出五云山后个个如惊弓之鸟。他们政治犯身份实为国民党所不能容,而中统、军统的特务满天飞,随时都会被盯梢,甚至遭秘密逮捕和枪杀。
徐世椿怀着侥幸心理直奔五云山北边相距几十公里的北碚,那里有一所滑翔学校,他的表侄陈治宣在学校当教官。这位表侄是徐世椿母亲娘家破碗陈村人,他们的表叔侄关系十分亲密。他们年龄相仿,都在巢湖边长大,住得又近,儿时在一起玩耍又总是徐世椿带着他。抗日战争一爆发两人虽未到18岁,却一个是参军上了前线,一个考上了空军预备役的滑翔学校。徐世椿进入航校飞行训练时,这位表侄去成都簇桥新营房看望过他,徐世椿也去他那里打过一次牙祭。当陈治宣传闻表叔和他的二十几位同学被拘捕时,很惊讶、很义愤。此后,表叔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一直郁郁寡欢,心急如焚。几年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落汤鸡般的表叔突然出现在陈治宣的住处,这着实把他吓了一大跳,真不知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了。直到徐世椿有气无力地沙哑着嗓子喊了他的小名“大祥子”时,这表侄才如梦方醒地流下两行热泪。
一小时后,徐世椿洗漱完毕,并从里到外、由上到下地脱去小兵的旧草绿色单军装,换下破草鞋,穿上表侄宽大的便衣裤、黑布鞋,又吃了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徐世椿像变了个人似的,立马精气神也有了。他说日夜赶路,还绕了不少路,已一天多滴水未进了。
当晚,这对表叔侄穿着短裤衩,肩挨肩地靠在**推心置腹地聊起来。他们有很多同感,都悔不该当初站错了队,怎么不去延安?而更多的话题是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11月,国民党政府定重庆为战时首都,当平、津、宁、汉一带相继沦陷时,一批重点大学纷纷内迁的事。对于由上海西迁重庆的复旦大学,徐世椿尤感兴趣。陈治宣告诉他,原先在北碚黄桷树镇租用民房,在破庙里办公的复旦大学,自1942年改为国立大学后,吴南轩校长利用他与国民党和其他方面的关系,在办学经费、条件、规模等方面都大有改善,特别是学校进步师生开展的抗日救亡爱国运动影响很大……
第二天早饭后,徐世椿揣着大祥子给的钱,渡过嘉陵江找到了已初具规模的复旦大学。他被一位正在大教室里讲授经济学的老教授吸引住了,一连几天都坐在大教室的空位子上听讲课。这个独来独往、神情专注的旁听生,引起了老教授的注意。在下课出教室时,老教授亲切地和徐世椿打招呼,他们还互通了姓名。回到表侄住处,徐世椿将老教授的名字恭恭敬敬地记在一个小本本上。
这样平静、衣食无忧的日子过了几天,徐世椿居然有一次在北碚邂逅了王觉非。从五云山集中营分手后,彼此不知去向,今日相见俩人亲热得搂成一团。放开后,王觉非忙把身边的女子介绍给徐世椿,原来是他的新婚妻子,在北碚的一所小学当校长,还是他参军前在贵阳读高中时的同学。徐世椿听了猛击他一拳笑道:“真会保密,点水不漏。”说得王觉非妻子不好意思起来,她忙解释:“我们失去联系好些日子了,他无处可去便找了过来。”这对新婚夫妇便邀请徐世椿到他们的新家,在那个简朴的住处,尽情地款待了他。王觉非告诉徐世椿,他妻子将去重庆的《新民报》,也介绍他过去,并说自己只是暂时落个脚,再去找“仙人洞”的殷汉屏。他说这些话时,对妻子毫不避讳。徐世椿有点惊异的目光被这位嫂夫人察觉了,她便微笑着起身离去。王觉非忙对徐世椿说:“不碍不碍,她思想比我们进步。她还说,已托人想办法介绍郭烽明进重庆的《新民报》。”徐世椿听了很兴奋,在心里猜《新民报》是进步报纸,说不定嫂夫人就是地下党。当时徐世椿很想知道,却不好问个究竟,就是问觉非也未必清楚。不过,看来觉非与烽明有联系。郭烽明出集中营后,殷钟崃就邀请家在沦陷区的烽明一道回他四川长寿的家,在那里休息调整了数日便去了重庆。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当初徐世椿的猜测没有错,王觉非的妻子确实是地下党,还是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在她的全力帮助下,郭烽明和他的爱人——优秀记者辛玉英都进了《新民报》。1949年11月份重庆解放后,郭烽明写的《镣铐万里行》还是由王觉非编辑,连续在《新民报》的晚报版上刊载。另外,王觉非的妻子还暗中接济过从集中营出来连饭都吃不上的这批落难飞行员。她对三期同学的帮助可真大啊!
与王觉非夫妇分别的当天上午,坐卧不宁的徐世椿在表侄住处的桌上留下一张便条:“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望各自珍重为要。”
从北碚到重庆,有尾巴喷着黑烟的破旧柴油车可以乘坐,徐世椿未能赶上这趟班车,只好徒步前往重庆。巧的是遇到一辆中途抛锚的货车,他帮忙抢修好以后,驾驶员便高兴地带了他一程。第二天清早,在灰蒙蒙的雾海里,徐世椿进入了这座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山城。
当雾霭渐渐散去,一身便装的徐世椿已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人头攒动的陌生的重庆街头了。他向几个挑担上街卖菜的老乡打听,都直摇头说:“重庆附近没得‘仙人洞’嘛!”当他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以及与闹市相连四通八达的大大小小街头巷尾,又渐渐深入一个偏僻的地方,太阳已经西下了。徐世椿正急得满头冒汗时,随着视线的推移,居然发现几间破败的房屋后面连接了一大片极其简陋的棚户区,还有一些断壁残垣的老宅夹杂其中,看来这里居住了不少生活清贫的人。
徐世椿犹豫片刻后,抱着一线希望走了过去。当徐世椿走到一扇门半掩着的老屋时,却被从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扑哧一笑将他拉进门后,又紧紧地搂抱得他透不过气来。松开双臂后两人都笑出了眼泪,原来是小老弟邹忠!徐世椿这才知道,这片棚户区就是殷汉屏美其名曰的“仙人洞”,正是他办的镜子厂所在地了。
天擦黑时,外出招徕生意、寻找原料的殷汉屏,从五云山集中营出来先后找来的十几名同学及不认识的七八个年轻人都回来了,大家兴高采烈地见了面。热情的殷汉屏尽地主之谊,一定要亲自掌勺,且指明三个“老职工”打下手。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弥漫了整间堂屋。殷汉屏以茶代酒频频给徐世椿和其他同学敬酒。虽然这顿为徐世椿接风的晚饭没有大鱼大肉,但麻辣味很重的豆制品和菜蔬,大家有站有坐,吃得津津有味。最后,殷汉屏拍打着胸脯说:“有我汉屏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哥哥们!”
殷汉屏侠肝义胆,自航校下来后,他利用学过的化工知识,与几个从沦陷区逃亡过来没得饭吃的流浪汉,在棚户区租了几间民房搞了个小作坊。他们四处搜集电影废胶卷,用化学药剂洗掉上面的影像后再涂上荧光粉,于是可以照人的镜面便成了。那些廉价买来的废弃玻璃,按照圆镜子的大小切割,再将前后合在一起,用机器箍个边,然后再用五颜六色的喷漆一喷,于是一个个小镜子便生产出来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在镜子背面贴上各种好看的图片。经过了一番惨淡经营,渐渐地有了起色后,小作坊便原地升级为镜子厂了。殷汉屏说:“小镜子属于日用品,价格不贵,携带又方便,不仅城市人需要,农村人也需要,所以销路很好。”
几天下来,徐世椿对镜子的生产程序已经完全熟悉和掌握了。他和邹忠等同学分别利用兜售产品和到玻璃厂进废弃玻璃的外出机会,经常到重庆西郊化龙桥、嘉陵江右岸的八路军重庆办事处一带走走,总希望能遇到在集中营说好与他们23人接头的地下党。但当他们放慢脚步环顾时,不仅总能发现形迹可疑的人在办事处门口和附近窥探、转悠,甚至他们不加快脚步便准会有贼眉鼠眼的人跟上来。徐世椿和同学们不能靠近办事处,更不敢贸然进去。据说当时周恩来在办事处当主任,还住过里面。可是,国民党政府却在四周山坡上建了宪兵、警察和秘密特务机关,构筑了机枪阵地、瞭望台等,用来监视办事处的活动。
当年在航校,对于徐世椿来说飞行训练以外的精神压力犹如一张无形的强大的黑色魔网。现在,如惊弓之鸟的徐世椿更感觉到这张黑色魔网笼罩了整座重庆城。国民党在国共合作一致对外打击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时期,居然对共产党如临大敌。他的亲眼所见更证实了萨空了的话:“国共两党合作的前景堪忧啊!”
在事先约定好的接头地点、时间里,徐世椿终于看见了手拿报纸的郭烽明,他们一前一后进了一家茶馆。当郭烽明离开时,有意将揉成团的纸条落在徐世椿脚边。徐世椿不经意将纸团踩在脚下,装成系鞋带拾起握在手里。走出茶馆到僻静处展开一看,徐世椿不由得喜上心头,已在《新民报》当了记者的郭烽明,与当了中央航空公司飞行员的伍庆香有了联系,伍庆香还到“仙人洞”看望了找过来的一些同学。只是“就地待命”,无一点消息。
自从出了五云山集中营,不再与同学们朝夕相伴后,徐世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当他独自踯躅在重庆的闹市、街头、巷尾,便有股对家的强烈渴望,对亲人的无限思念。三期的同学,是他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三期是他的家,是他永远的精神家园。今日见了师兄,又知道了伍庆香的去向,他的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郭烽明如愿以偿当上了记者。伍庆香是和吴俊、杜远礼、卢成柳因抗议严重的跳伞事故被作为“政治犯”关进王家坝空军监狱的,被航校除名后,伍庆香、杜远礼想方设法进了中央航空公司,徐世椿好高兴、好羡慕。徐世椿渴望着以崭新的姿态重上蓝天。一想到萨空了转达王若飞的话:“国民党不要你们,共产党要你们”,徐世椿就全身充满了力量。郭烽明学长说过一句非常形象、难忘的话:“几条弱水可以汇合成一条洪流。”他们从五云山集中营出来的这批同学,正在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努力,他们心急如焚地盼望着去延安的日子。
见到郭烽明,回到“仙人洞”的徐世椿心情好了不少。在算账的殷汉屏兴致勃勃地说:“只要有人手,镜子的销量就会上去。”徐世椿半真半假搭腔:“我才不想做小买卖,也不是来打工的,是来混饭吃的。”一旁的邹忠等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徐世椿、邹忠、殷钟崃等同学居然在重庆街头与敬爱的于忠海教官邂逅了。于忠海在23名飞行员被拘捕后,愤然离开航校,去到重庆两所大学重操旧业。他经常主办抗日救亡募捐演唱会,在重庆产生了轰动和影响。那一天,徐世椿等好几个同学被熟悉的富有战斗力的歌声吸引了过去。
正当在台上指挥乐队演奏的于教官满头大汗谢幕时,他一抬眼发现了徐世椿他们,便激动不已地伸开双臂走下舞台。于是,这几名当年于教官喜爱的学生,满腹委屈地扑进他怀里嘤嘤啜泣起来,于忠海也痛心得流泪了。他用手帕给同学们一一拭去泪水后,怜惜地说:“要坚强!坚强!”
此后,航校三期“同声合唱团”里的徐世椿、邹忠、殷钟崃等人都多次为于教官的募捐演唱会服务。徐世椿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更加惊喜的是,在于忠海组织的另一次大规模募捐演唱会时,前往的郭烽明、徐世椿他们,竟然和从美国空军基地受训归来的冯学珍、冯汝元、李锐民等人不期而遇。从美国回来的这些同学穿着十分气派的美式空军服,一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而徐世椿他们,已没了当年的满头乌发,落魄得全无了过去的风采。在双方恍如隔世的对视里,冯学珍、冯汝元他们首先眼圈红了,当他们大步迎上前时,徐世椿、郭烽明他们也都激动得伸出了双臂,冯学珍紧紧搂抱着郭烽明耳语:“一杯红酒,我们当血喝,让我们有相同的血液,第三期的同学是不能分化的……”这就是几年前那晚,三期同学最后一次“为团结干杯”时郭烽明喊出的话。徐世椿、郭烽明等23人为抗争不合理的空军军官与军士制度,遭孙浮生迫害。几年后,被孙浮生一刀砍成两半的三期同学,在有了两种不同的命运和前途后,依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是好兄弟,今生今世永远不能分开的好哥们!
这意外相遇的同学,兴奋地手拉着手、臂挽着臂,寻找到了城里最大的一家花店,挑选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大花篮,再用红色的锦带标上“航校三期同学敬赠”几个醒目的大字。于是,大家又手拉手、肩并肩,迈着军人操练的整齐步伐,庄重地由两人提着花篮走上舞台。全体列队“一”字形,立正行举手礼后,分站花篮两旁的冯汝元、徐世椿便将以三期全体同学名义敬献的花篮,双手捧给了自己的恩师于忠海教官。顿时,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台下的人全都站立起来,向于忠海教官频频挥手致敬……
数月后,徐世椿等人仍在“就地待命”中,却传来噩耗:王若飞死于空难。
1946年4月8日,是一个黑色的日子。这一天,出席重庆国共谈判与政治协商会议的王若飞、秦邦宪为了向中共中央请示,和新四军军长叶挺等人,冒着恶劣天气飞回延安。当日下午,飞机经山西兴县黑茶山遇浓雾失事,机上人员全部罹难。
徐世椿他们悲痛不已,扼腕叹息。
王若飞遇难,不仅是共产党的重大损失,也是徐世椿等23名飞行员人生的大不幸。从此,他们与共产党联系的这根线就断了。由五云山集中营出来后,萨空了随即赶赴昆明,另有任务,他们也无法再与萨空了联系上了。
然而,在郭烽明、徐世椿等人的积极努力下,又联系上了南方局地下党朱立彬和《新华日报》记者田伯萍。他们向南方局汇报了这一批飞行员的情况后,南方局立即做了指示:“要我们待命,谁知当时局势急转直下,国民党撕毁了双十协定,限令南方局撤出重庆回延安,地方党员都分散隐蔽。我们才又与党的关系失去联系……”(摘自徐世椿1997年3月15日“申报材料”)
这批忠心报国、身怀绝技、死里逃生,却永远背上黑锅的23名年轻国民党飞行员,从此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命运又将把他们抛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