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春节以后,伊宁空军教导队的成都空军军士学校三期同学,先后三批被抓捕有23人之多,且以“奸党、奸匪”嫌疑,“图谋不轨”的罪名,个个镣铐加身,押解出疆,关进兰州空军监狱,由空军军法处审讯,由戴笠的军统(军事统治调查局)负责调查。这就是国民党空军史上的“伊宁事件”。这一重大政治事件,发生在国共合作枪口一致对外的全民抗战时期,以致轰动了当时整个国民党军界。
时任航校训育主任的张慎哉,是北伐时加入国民党的“党国元老”,惊闻郭烽明等23人拘捕入狱,寝食难安。自招收三期的280多名入伍生,直至三年后从空军军士学校毕业,又去伊宁训练,他一直担任政治指导员,亲眼看着这些来自祖国各地的青少年在冒着生命危险的刻苦飞行训练中,经无数次淘汰,终于在“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困难艰苦条件下成长起来。最后剩下80余人,他了如指掌,都是出色的飞行员、出类拔萃的精英。正当用兵之际,却把其中23人作为“异党”关进监狱。在铜梁的入伍、成都的飞行训练,管束都极其严格,且他们又集体加入了国民党,怎么会成为“异党”“奸党”?分明是对军官、军士制度不满的积怨造成了违纪事件,怎能以高压手段,夸大成重大的政治嫌疑案?简直是小题大做,危言耸听。
对于郭烽明、徐世椿他们,张慎哉的印象都很深。郭烽明特别爱读书,有才华,能写会说,善于思考。来自安徽巢湖边农村的徐世椿,挺憨厚的,特别能吃苦,歌唱得好,还会讲故事。他们三期的人才多啊,文体活动在全校都是竖大拇指的。说心里话,他很喜欢有思想、有作为的郭烽明。这个年轻人坦白地对他说过:“我要把飞行当副业,我要读苏联的小说,我要写诗,我要当新闻记者……”在当时对日作战的复杂情况下,郭烽明的思想很活跃,甚至还大胆向张慎哉叩问:“国民党,是不是孙中山留下来的党?”
郭烽明居然提出这样一个核心问题,身为“党国元老”的张慎哉,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可妄加评论了。不过,学生的忧国忧民意识,张慎哉还是看好的。三期同学团结进取,一人有事大家帮,的确是一个很难得的群体。他们办的读书会,出的壁报、期刊,并没发现过任何异端邪说。孙浮生能提供什么样的铁证?居然空军司令周至柔都亲临伊宁审讯,还下了拘捕令。这位“党国元老”又气又恼,连连摇头,觉得太不可思议,简直荒诞无稽!他坚信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为国捐躯的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等,精忠报国的英雄情结自幼就植根在脑海中!
不失湖南人的忠厚和耿直的训育主任张慎哉,经过深思熟虑,拍案而起,“欲救23位菁(精)英同学,使其一遂宏志——振翼冲天”。他立即上书航委会,并以身家性命担保这些被囚学员。他还十分担心这批有点自负的年轻人,受不了委屈而无法控制情绪做出对抗的傻事,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了。于是他火速传书郭烽明,嘱咐大家“静候佳音”。
张慎哉对自己的上书,充满了十足的信心。
另一位三期的中级科飞行训练副组长兼飞行教官张岱山,在接到被关押同学的信后,惊诧莫名。在中级飞行训练时,他和这些学员朝夕相处,他们誓死飞上蓝天与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的雄心壮志,是他们战胜一切艰难困苦的强大精神支柱。军官、军士制度的不合理,造成政治待遇、生活待遇的不公,以致形成彼此心理上的障碍,才酿成了他们与个别官长的对抗情绪。
“分明是违纪行为,怎么能夸大、歪曲成‘共党嫌疑’‘奸匪嫌疑’?”张岱山教官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生气。他决心想方设法搭救这23名飞行员。
可是,张岱山却被莫名其妙关押了,一个礼拜以后才放了出来。原来是某个学生给他写信的事被人密报到校方,居然有人也想将一顶“红帽子”扣到他的头上。放出来后,他很恼怒,更加同情那些被关押的学生了。当然,他很失望,比起“党国元老”张慎哉,以身家性命担保上书航委会,他实在是人微言轻了。更加痛心的是,这批即将飞上蓝天对日参战的空军精英,却在参战前夕,被莫须有的罪名关进监狱,还要治罪,真是冤枉!究竟什么人安的什么心?彻夜难眠的张教官一筹莫展,终于在痛彻肺腑中意识到一点什么,悲叹自己以前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了。
张慎哉上书航委会“欲救23位菁(精)英同学,使其一遂宏志——振翼冲天”,终如泥牛入海。
徐世椿他们未经审讯定罪,就镣铁加身,被关押进兰州监狱。
当押送的23名学生一到齐,年底便开始由兰州空军司令部军法处进行审讯。
审讯在监狱里进行,且是逐一单独审。
郭烽明被提审后,点名徐世椿。虽然在伊宁空教队徐世椿被空军最高官长周至柔司令、孙浮生主任审讯过,初尝了威逼、恐吓、利诱等软硬兼施的滋味,但那时是和郭烽明、王觉非一起,胆子挺壮的。当下,他成了脚戴铁镣的囚犯,独自被两名武装警卫押送去审讯室。尽管离开牢房时同学们的目光,郭烽明举头时的笑脸给了他无比的温暖和力量,但踏进黑色大铁门,跨进那间窗户密闭的审讯室,灯光通明,满屋武装警卫,墙上挂着、地上摆着各种刑具,徐世椿还是吓了一跳。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里犯嘀咕:这哪里是审讯室?分明是刑讯室!显然把他们这批飞行员当成敌人,大刑侍候了。转而一想,郭烽明被作为要犯中的要犯,没有上刑,估计不会独独对他上刑。再说,他们是国民党培养出来的空军精英,没有一点证据怎么能用刑罚大搞逼供信?何况三期同学中好几人的家庭都很有来头,很有社会背景。但世事难料啊……这样一想,他便有点泄气了。
为排除心中的混乱,徐世椿做了个深呼吸,镇定下来之后,把心一横,反正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能装孬熊?于是他把头一仰,更加挺直了上身,有铁镣的双腿无法并拢,但尽量保持着一个军人的姿态,端坐在公案后的一排军事法官面前。
主审法官猛击一下法槌,用严厉而持重的声音问过徐世椿姓名、年龄后,单刀直入地问:
“何时入的党?”声音有着很大的压力。
“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入的党。”
“介绍人是谁?”
“没有介绍人。”
“胡说,怎么没有介绍人?”主审法官手在公案上重拍一下。
徐世椿一愣,若有所思地问:
“我不知道带领我们宣誓的是不是介绍人。”
主审法官愠怒的面部表情有了变化,原先黯淡的两眼闪闪发光了,他很得意自己有了重大发现,认为“带领我们宣誓”是一个可以抓住的突破口,牢牢抓住就能把所有的共产党都挖出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把语调也放平和了,问:
“你们宣誓的有多少人?带领宣誓的人是谁?人在哪里?”
于是,徐世椿一五一十将在铜梁旧市坝入伍训练时集体加入国民党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前后也不过几分钟,200多名学生就加入了国民党……”
当徐世椿说到带领他们宣誓的是总队长王秉钺时,主审法官暴跳起来,又拍公案又抡法槌地打断了徐世椿的话,发怒说:
“住嘴!竟敢编造谎言戏弄本法官,给我拖去用刑!”
两名警卫立即扑过来,一人拉住一条胳膊,把徐世椿从凳子上拖起来。
徐世椿既莫名其妙,又很气愤,他紧握双拳,猛地将上身一扭,在挣脱了被拉住的两只胳膊同时站了起来,不服地喊:
“你们想屈打成招,痴心妄想,我没有编造谎言,没有说一句假话!”说完他头也不回,拖起脚上的铁镣向电椅、老虎凳等刑具走去。
剑拔弩张的审讯室里,法官们是一张张气歪了的苦瓜脸,快速记录的书记员显出一副失望木然的神情。寂静里铁镣拖在水门汀地面发出的叮当叮当的声音,使整个审讯室变得更加阴森可怕起来。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可是,徐世椿耳边突然响起主审法官重击法槌后变了调的喊声:
“拉回来,给我拉回来!用刑太便宜你了!”
这大出徐世椿意料,当他在公案前站定后,主审法官立马拍打着公案上一摞近尺高的材料恐吓道:
“我们已掌握了充分证据,你、你们全都是共产党,是有组织、有计划地图谋不轨!”
徐世椿瞪大了双眼,又气又急,但毫不示弱、毫不含糊地申辩:
“全是孙浮生造的谣,是他栽的赃!请你们调查核实。”
主审法官将公案上的材料乱翻一阵后,抽出几张拿在手里一晃,又威逼又利诱地说:
“听好了,这就是对你的检举、揭发,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物证!看你还敢狡辩?!”停顿片刻又继续说,“你只要老实交代,我保证你归队,包你上天打小鬼子!”
徐世椿听了只轻蔑地一笑,冷冷地说:
“我绝对实话实说,请你把检举信念给我听听,好叫我口服心服。我实在想不出做过什么对不起党国的事。我不能瞎说、瞎编,更不能无中生有。”
“大胆狂徒,证据确凿,还想抵赖?!”主审法官变脸了,声音里透出忍耐已达极限。
“我绝不抵赖!如果我是共产党,图谋不轨,你们可依法治罪。可惜我真的不是,我还不够资格当共产党。”徐世椿说完后闭上双眼,不想再做任何辩解了,反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主审法官见状暴跳起来,连拍几下公案,把手一挥,吹胡子瞪眼说:
“冥顽不灵!死路一条!拉出去!拉出去!”
徐世椿的心一阵狂跳,怒发冲冠,咬紧双唇,他鄙夷地盯主审法官一眼,心想:死到临头了,怕有何用?于是,他在两名警卫推搡下出了审讯室沉重的黑色大铁门。
当被推进牢房,迎来一张张亲切的笑脸时,他却连连拍打了几下脑门。直至被一股熟悉的牢房里特有的难闻气味包围住,才完全回过神。
在兰州监狱的逐一审讯隔三岔五地进行,数月后,全部审讯结束,他们被奉命押往重庆。于是,这批镣铐加身的23名空军飞行员,一个个艰难地上了四五辆卡车,在10多个武装齐全的警卫押送下,青天白日里由兰州监狱往重庆方向呼啸而去。
兰州监狱的囚车,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往前赶路,当匆匆路过进行三个阶段学习和飞行训练的航校所在地成都时,这群学生个个如万箭穿心。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走空军救国道路,居然成了阶下囚。他们只在成都空军看守所宿了一夜。
尽管这些飞行员戴脚镣挤在大卡车里,困顿不堪,但人人思想翻腾,备受痛苦的煎熬而无法入睡。4年多前兴高采烈入川,赶赴入伍生总队所在地铜梁的情景如在昨天,旧市坝军营标志性大门的两根木柱上刻的“民族复兴路,空军第一关”是那样令他们欢欣鼓舞。成都空军士校校门边的两行巨幅对联“贪生怕死毋入航校,升官发财勿进此门”,更激发了他们长空杀贼的豪情。啊,这刻骨铭心的岁月,他们引以为豪的美好!怎么转眼成了镣铐加身的政治要犯?难道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从前孩子时,他们都有过体会,噩梦醒来是早晨。然而现在,尽管四季有序,昼夜更迭,但每天早晨醒来,他们依然走不出可怕的梦境,他们不得不承认是真真切切陷入了如噩梦般的境遇,怎么也走不出来了。
由兰州押往重庆的囚车,一周左右到达重庆,已经是1943年年底了。他们23人要在重庆接受国民党空军最高权力机构“中国航空委员会”审讯。
徐世椿跟随部队开赴前线时只有17岁,在战争的腥风血雨中侥幸活了下来,以后又走上“空军救国”的道路。虽然对死已不足惜,但要背着“恶魔”孙浮生扣的“奸党”“奸匪”“图谋不轨”的罪名和黑锅去死,如何对得起把三个儿子都送上抗日前线的父母?如何对得起世代休养生息在巢湖边那方热土的父老乡亲?又有何颜面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他心有不甘、死不瞑目的是:在抗日战争打得艰苦卓绝的1943年,他们却因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从此,长空杀贼的理想化为泡影……
先进入空军机械学校,后又进入空军士校,渴望圆上天杀贼梦的郭烽明在“镣铐万里行”才出疆时,感叹自己的生命犹如沙漠边缘失去生命光泽的枯蓬。而现在,他才体会到失去生命光泽的枯蓬,是由于不屈地挣扎才顽强地活着。他们这批飞行员何尝不是这样。
23名飞行员押解到重庆后,被分开关押在北碚的黄果垭空军看守所。看守所里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并明令禁止谈论与案情有关的话题,禁止串供。他们依然戴着脚镣。在苦闷烦恼的夜晚,与徐世椿关押在一起的同学便要外号“坛子”的他说故事。这是当年在航校紧张学习、飞行训练之余,每晚熄灯前营房里同学们躺在**最爱做的一件事。当下,这个看守所里的七八个同学连同原先关押的四五个空军,亲密地偎依在一起,一致要求“坛子”说《聊斋》里的鬼怪故事。虽然听得有点毛骨悚然,但那些鬼怪却在他们心底激起爱和恨的波澜,熄灯后还在苦思冥想,那鬼怪们的爱恨情仇,怎能不是现实生活的折射和缩影?他们不由得悲悯起自己的不幸……
看守所里的审讯,依然如兰州监狱那样开始了。23名飞行员都烦透了,审来审去就那些内容,没有新发现和新材料。所谓的证据,扣的大帽子,全都是诬陷不实之词。军法处如何找得出可靠的证据?又如何再审下去?不过,这次是由空军司令部最高权力机构——航空委员会军法处来审讯,审讯过后要做出最后的判决。这意味着23人的生杀大权就掌握在威名赫赫的主审军事法官和他那套资深、有经验的班子手里。
上报的飞行员材料,有空军司令周至柔、航校政训室主任孙浮生的审讯内容和他们的签名,因此23名飞行员案成了铁板钉钉的大案要案。这批飞行员属于重大的政治犯,他们被关押和受审讯,对外要封锁消息,对内要秘密开庭。这次非比寻常的开庭,更使徐世椿感到忐忑不安了。
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三人是同一案子,又同时拘捕关押,在兰州是分开了进行审讯,当下的审讯却是将三人集中在一块。其余那些飞行员何时进行审理,他们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这一天,在寂静的看守所审讯室里,站在几位威严的军事法官面前的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虽被除去脚镣手铐,暂时恢复了自由身,但那身破旧邋遢的军装上是三张极度营养不良、极度虚弱和受尽委屈、折磨的年轻的脸,几昼夜不眠使他们两眼充血,但那炯炯目光里透出的勇毅和坦**,却使那位年长有阅历的主审法官为之一惊。公案上厚厚的一摞犯人卷宗,他事先已翻过几遍了。一开始,从上报的有空军司令周至柔签字的批捕令和材料看,他感到问题重大,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当看到周至柔司令的审讯材料和他的签名,又看到了孙浮生的审讯材料和签名后,便觉得此案暗藏玄机。于是,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连看数遍,反反复复地进行推敲和琢磨,最后才惊讶地发现事实与罪证严重不符。另外,军统的调查材料也与卷宗所云出入甚大,这使他感到这桩案子相当棘手。没有任何事实可依的证据,怎么定“奸党”“奸匪”“图谋不轨”的罪名呢?这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不过开庭时,这位正言厉色的主审法官还是不时抡起手中的法槌,用力敲击公案发出的声响总令郭烽明他们一惊,也更使每个人的头脑更加冷静,思维更加清晰。他们所有的回答,都是那样坦白真诚,没有一点点的掩饰。
几个小时下来,没有审出一点东西,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半点。
主审法官咄咄逼人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射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室内寂静到可以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挺立在法庭上的郭烽明三人,掷地有声逐一回答他提出的一些问题后表白。
郭烽明说:“……哪是什么‘奸党’‘奸匪’?大家都纯洁得不得了,只是一心报国,一心想与小鬼子拼。”
徐世椿说:“……‘图谋不轨’从何谈起?就是民族危亡,以死报国,就只有这门心思,别的心思没有。”
王觉非说:“……什么升官发财,发国难财什么的,我们都没有。我们的信念就是‘拼将一腔血,抗倭救中华’。”
主审法官抡起法槌的手落下了,目光变柔和了,他对这些飞行员有些同情了。军统调查是“三期280多名入伍生在1939年6月集体加入了国民党”,但上报材料上的郭烽明等23人却白纸黑字地写着加入了共产党,那么一摞“言之凿凿”的材料全都是不实之词,“伊宁事件”显然是桩冤案。在如今这样困难的条件下,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多不容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更何况是23人!这桩冤案无论于个人,还是于民族都是巨大的损失和灾难。主审法官不由得情绪激动起来,终于隐忍不住,掩面而泣。在座的几位法官面面相觑。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终于惊喜地发现黑暗中存在着不曾泯灭的人性和天良,他们被深深地感动了,温暖了。这将永远镌刻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为那个不堪回首往事的最美好瞬间。
最后,主审法官抬起老泪纵横的脸,揩干了泪水,和蔼地说:
“年轻人,你们总归要有个落地,放你们出去,上级又不批准,你们就到五云山青年训导团吧,青年训导团生活还好一点……”
23名被关押的飞行员,经航空委员会军法处的审讯,查无实据,无法定罪,应该依法判决无罪释放,重上蓝天才是。但主审法官左右为难,经过审时度势,最后做出了不予杀头的判决,这在当时实属不易了。
当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走出法庭,在拐弯的厕所处与因消瘦而显得个头更高、头更大的“吴大脑壳”吴天健和两眼深陷的邹忠相遇时,他们不由得紧紧抱在一起号啕大哭起来。
在张慎哉火速传书,嘱咐大家“静候佳音”的充满希望的等待中,23位天之骄子等来的却是蒋介石的手谕:“关他们三年,好好学习三民主义。”而主审法官的大胆判决,竟与蒋介石钦定不谋而合,只是手谕明确“关他们三年”。对此,那位掩面而泣的主审法官,只能苦笑莫奈何地叹息了!
当这期另外的60名同学,知道郭烽明等23人“关三年”的结局后,不仅一片哗然,且惊骇万分。因是蒋介石的手谕,敢怒而不敢言了。
当时,蒋介石若要是坚持“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那23名飞行员必死无疑,但最后没有杀,是否动了恻隐之心,而手下留情了?校长恐怕还依稀记得那个虎头虎脑、被点名时叫错了的“徐世桩”吧?身旁的夫人宋美龄对大胆报告“我不是徐世桩,是徐世椿”的年轻人还投以优雅的一笑。而当时紧张至极,兴奋、激动不已的徐世椿还很有点自以为豪和倍感亲切呢。可是,在得知校长“关他们三年”的手谕时,徐世椿的头脑嗡地一炸,差点昏厥过去。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的思想感情复杂极了,爱和恨纠结在心头,像火一样炙烤着他的灵魂。前后两件事联系起来,徐世椿感到了一种历史的无情嘲弄。
蒋介石听信谗言,连军统调查都没有证据,怎么能把分明不是“奸党”“奸匪”的徐世椿他们23人关三年集中营?这不是典型的政治迫害、冤假错案吗?这批爱国青年从此背上了沉重的“黑锅”,还葬送了前程。更重要的是国家和人民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培养出这样一批空军精英,却在对日空战的重要时刻,不准他们上天大显身手,报效国家,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是为什么?被三期同学背地里亲切喊过“妈咪”的宋美龄,对大家那么关心、那么好,何以在关键时刻无动于衷?而搞陷害的孙浮生,居然还加官晋爵?!这是什么世道?哪家的王法?这件大冤案究竟有着什么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徐世椿在万般痛苦中,对国民党彻底失望了,从心底由爱而生恨了。他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迸出:“党国腐败、黑暗!我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那位当高官的吴天健舅舅,当知道外甥被关三年集中营的结局,心中是何滋味?做何感想?
投笔从戎时年仅15岁的邹忠,父母双亲要是知道爱儿当空军杀敌不成却成了囚犯,怕是伤心欲绝了吧!
那位上书航委会,并以身家性命担保的“党国元老”张慎哉,是否在心底留下深深的遗憾?
徐世椿他们23人,从关押进黄果垭空军看守所,到审判结束,耗时半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