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加身的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含泪告别营房附近桦树林下那群好兄弟后,心情极其败坏。空军报国的壮志成为泡影,“杀敌报国舍我其谁”的豪气消失殆尽。
郭烽明含痛否定了参加空军时,只是为了抗日,凭着一腔单纯的爱国热情所选择的那条路,他在日记里写下:“让那些土屋里荒诞的哗笑,让那些罗曼蒂克的英雄思想……飞向天空驾着飞机翻筋斗的生活都去吧,我会忘掉你们的。”
与此同时,郭烽明还勇敢、愤怒地向死亡发出挑战,向法西斯反动的黑暗势力发出声讨:
“我并不怕死,我要向死神挑逗。我要在死神面前跳、笑、叫,我对法西斯强盗的仇恨的火花要在心里开花,我对于钳制思想的国民党特务们恨入骨髓,向特务们乞求是不行的,我立下志愿要向他们讨债。”这不只是郭烽明的心声,也是徐世椿、王觉非的心声。
当第一天大卡车在新疆荒漠的蓬蒿里开行时,公路两边那些毫无生气的枯蓬令郭烽明他们感慨万千,都痛惜这种沙漠边缘耐得起干旱的小草,“叶子、枝梗全没有半点绿色,七月生命旺盛的好季节,这些小草却只是微微现出一点灰暗的色泽”。而他们年轻蓬勃的生命,也像蓬蒿一般,虽“熬过昨晚恐怖的折磨,暂时可以拖下去”,但都失去了生命的绿色。
他们曾经去过伊宁汉人居住地,经百年风雨剥蚀的这座空城,仍能依稀辨出城圈和街道的痕迹。一条水沟斜流过城圈外那座埋葬了成堆白骨的塔,这里人的命运,连枯蓬都不如。
他们又路过也是汉人居住地的伊犁区旧府,后改设伊宁的绥定。这里大都是天津杨柳青过来的人,他们把游牧社会导向农业社会就停滞不前了。他们却像蓬蒿,那暗淡的生命,不幸一直追随。
第一夜,徐世椿他们住在天山脚下一个小村庄的二台公路招待所里。这个小村庄给人印象很深,尽管是炎夏,从山谷吹来的阵风使人仿佛置身凉爽的深秋。山坡上一片苍翠的针叶林里,玉带鸟、知更鸟在树梢比赛着美妙的歌喉,谷底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则在尽情地伴奏。远处有用整根原木搭成的小木屋。这里简直是徐世椿脑海里出现的诗意幻觉。而河边种植的蓖麻、玉蜀黍和小糜子,有着明显的生活气息,恍如另外一个人间,在心醉神迷中竟让人闪过出世的念头。然而,脚下的沉重镣环使他们从梦幻中惊醒。
一股强烈的复仇火焰使徐世椿他们忘却了脚踝被镣铐磨出血的疼痛。黄昏时分,郭烽明和徐世椿、王觉非咬着牙艰难地走到公路上散步。尽管路上有惊异的目光追随,但他们全无罪犯心理上的愧疚。三人昂着头,挺着胸,目光坦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着脚步,身后发出一串串铁镣的刺耳声。就这样,他们拖着4斤重的铁镣,默默无言地走了200米远。身后三个兵勉强地拖着脚步跟着。他们潜意识里都想练习一下走路,或许可以趁机用石头磨断铁环,然后逃脱重获自由。其实这是很幼稚的想法,被三个兵押着的他们,又被黄副官大叫着喊回住处。
在招待所里,他们看见了两辆自乌苏油矿开往苏联的汽车,载了一些用具和器材。盛世才投靠蒋介石后,又把油矿卖给了美国,中苏不合作了。一位苏联司机惊奇地问郭烽明脚上戴的是什么?为什么?郭烽明不知如何回答,该做如何解释,苦笑着说了对方听不懂的一句话后,又立即用流利的俄语轻快地对这个老外说:“我们是谢尔特-僚起克(飞行士)。”
对方愕然地瞪大眼睛,盯视这几位依然有股傲气的年轻中国军人片刻,摇摇头,连声说:“在苏联没有这些,根本没有,丝毫没有。”
那时,徐世椿他们都很羡慕十月革命后幸福的苏联人民,他们都是自由的。
这一晚,徐世椿、郭烽明、王觉非和机械士老谢对坐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沉默了很久很久。当老谢将目光转向微红灯丝的电灯,慢悠悠地询问若是触电能不能死人时,徐世椿便解释了说:“130伏特左右的电打不死人。”当时其他三人都没想到老谢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到达乌苏招待所时,一直闷闷不乐、有冤无处申的谢殿钦,竟然在一个下午,用一把菜刀割开了自己的喉管。吓得面色如土的卫兵一手提枪,一手拖着满脸、满身血的老谢大喊救人。
老谢侧卧在走廊上,脸色苍白,满脸的血,灰布军服前面全是血污,颈上有一寸多长的刀口,血还在流。他用沙哑的声音喊:“不要拉我,我要死,要死……”他急促的呼吸和叫喊使血一股股地往外涌。郭烽明拖着脚镣跳过去拉着他的手,喊了一声“老谢”,便说不出话了。
终于,黄副官请来了医生手术,没有打麻醉,只是两个兵使劲按住他的身体,老谢凄厉地尖叫几声便昏厥过去。
徐世椿在台儿庄战斗时,看了无数战友用大刀砍杀小日本的血腥场面,但眼下却不敢看抢救老谢的可怕场面。他和郭烽明、王觉非都背转身用颤抖的双手蒙住两眼,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是谁迫害了这个可怜的生命?这个华北平原善良农民的儿子,是航空机械学校第九期初级班毕业生,言谈举止里有股农民的憨直,他是万念俱灰之下才走了这条绝路的呀!
“一个善良的人会被一顶‘红帽子’压死,这是他的命运。也许有一天成了我们的命运!”徐世椿不由得想。
老谢苏醒后,看着身边满脸泪水的三个朋友,无力喘息着说:
“我想死……我的财产……朋友……家……家……全完了……请你们再给我一刀……”郭烽明三人都沉默了,眼圈又发红了。
老谢说完又闭上眼睛,衣服上的血凝固了,整间屋子里散布着血腥的气味。一个兵抱着枪坐在他的脚头,另一个兵持枪站在门口。徐世椿望了一眼持枪的兵,心想:“他是防止我们自杀的吧!”看着老谢那严重失血的苍白面孔,他们三人心中阵阵酸楚,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对老谢的活下来,真不知是悲还是喜了。
老谢终于在死亡线上挣扎着活过来了,他说:“我手上戴的戒指他们也拿去了,他们怕我还自杀,我不再自杀了。我痛恨,恨透孙浮生那个龟孙子,我要活,活着才好报仇!”
因为老谢的自杀,押车的黄副官从乌苏县政府借来四副手铐。他铁青着脸要每人戴上一副,身体极度虚弱的老谢也不能法外施恩。郭烽明向黄副官保证,他们绝不会自杀,老谢就更不会了,而黄副官根本不理睬。连说话都费劲的老谢,因郭烽明他们三人被他连累深感不安,他双手无力地抬了一下,示意让黄副官戴手铐。在一旁开车的司机也看不下去了,忙给黄副官敬上一支烟,赔着笑脸,凑过去说了许多好话,足足有半个小时。黄副官这才凶巴巴瞪四人一眼,用力将手铐扔到车上。
走过天山雪水灌溉的水草田地带,便到了迪化。在市郊,汽车通过盛世才的警察所,受到严密的盘查。黄副官把公文拿给警察看,徐世椿一眼就看到“要犯四名”四个字。那警察爬上车,看着四人脚上的铁镣,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
迪化,已不是半年前的情景了,那次在盛督办设立的空军招待所的耳闻目睹,与当下所见大相径庭。街道变了样,“拥护盛督办建设新疆”的标语褪了颜色,六角的红星旗不见了,“六大政策”的宣传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蓝白十二角的国民党党旗。盛世才在《新疆日报》(月刊)上写了一篇文章大谈“六大政策”就是“三民主义”……反帝军被改编成国民军,不再反帝了。各地反帝会被警察一网打尽。监狱、地牢更多了……
黄副官把押送的郭烽明等四人一车送到盛世才的督办公署。只见这里荷枪实弹的岗哨林立,仅大门到二门持枪的卫兵就有30余人,数不清的便衣在门外穿梭不停,犹如一座阴森的阎罗殿。
汽车开到大门前还未停,三五个兵就围了上来。汽车一停,这些兵就把车前车后都守住了。一个东北口音的上尉问明是空教队的——“中央的”,就很客气地准许车子开进头道门,要黄副官进里面谈。
当上尉听清楚了黄副官的意思,是要把戴脚镣的重大政治犯寄押到督办公署的大牢时,四五个平端着步枪的卫兵,还没有等主子发号施令,便立即站到汽车前后等着了。
在迪化是要换车的,那个黄副官这样做,是分明想把他们四人交给督办大人,投入他的水牢或大狱,然后以无车为由让他们死在狱中,好向交给他任务的总队长宁明阶、政训室主任孙浮生交差,也就是“结案”吧。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都心知肚明,孙浮生就是要置他们于死地而后快。老谢微睁着失神的两眼,忍受着颈部的伤痛不呻吟一声。
跟上尉走进二门的黄副官,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一脸的尴尬和失望。郭烽明他们都在想,肯定是未见到督办大人,估计连督办的亲信也未见到。黄副官满脸怒气地坐上司机台,扯着嗓子叫:“走,开招待所!”
就这样,他们四个人的生命得到了延长,也庆幸没有被关进盛督办大牢,死得无人知晓。为了换车,他们在迪化等了五六天。郭烽明乘机还记录下盛世才在新疆的独裁恐怖统治的一些资料:
他用屠刀逼着人民喊他“亲爱的盛督办”,他用进步的口号——“六大政策”——掩饰他的独裁统治……把他夺得政权的大事变,取名为“四月革命”……他唯恐怕人民有了力量对付卖假药的人,群起而攻之,因此他不得不强化他的警察网。有水的地方就有警察,而山里边的猎人牧人却没有一支猎枪来防身。新疆航空学校也有几期学生毕业,却没有一个飞行员服役,那真是个谜。有人说“不容于当道逃向延安了”,也有人说“毕业后都进了地牢”……
在入疆和出疆的这一段时日,徐世椿、王觉非也有了和郭烽明一样的明确认识:“卖假药是不行的,用进步的招牌实行落伍的军阀统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人民不能长久受骗,而成功的政治家必须向人民靠拢。”
翻过天山进入吐鲁番时,正是酷暑。吐鲁番是世界著名洼地,低于海平面25公尺,白天和夜晚的温差很大,夏季白天的气温高达摄氏54度。他们带着铁镣如何脱衣洗澡成了大问题,但不能脱衣洗澡,即使热不死,也会被汗臭熏昏。
开始,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戴着铁镣换裤子,向黄副官要求开镣。黄副官装聋作哑,说多了便自讨没趣,说急了反找倒霉。当然,打是不会打的,但会恶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谁叫你们犯法?周主任说要办你们,奉命钉镣谁敢开?”
真的是虎落平原被犬欺了!郭烽明他们气得直在肚里骂:“向刽子手讨饭吃的狗东西,我们有什么罪?犯了什么法?是哪家子的法?呸!”
最后,他们万般无奈地学会了戴着脚镣换裤子:先把一只裤腿顺着铁环里面拉下去,然后再从铁环侧面与腿的夹缝里拉回来,这样不就脱了一条裤腿嘛。另一只腿也依法炮制,大功便告成了。
过吐鲁番时,一路都在沙漠边缘,每天的日子都难熬。
整个沙漠简直像个大蒸笼,它的边缘也是又晒又热又炕,他们的嘴唇都干裂开出血了,嗓子、嘴巴干得发痛。军装上的汗碱,看上去如同一层白霜。一路上郭烽明他们轮流照顾着老谢,把仅有的一点水留给他喝,患难之交使他们成了好兄弟。
从伊宁出发,途经迪化、乌苏、吐鲁番、安西,走过茫茫戈壁和漫漫沙漠,才只是出疆,“镣铐万里行”也只不过是走了一半。之后又进嘉峪关,再经武威、张掖,到达兰州时,已是夏末秋初了。
兰州空军监狱,由原苏联空军招待所改造而成,是当时苏联援华飞机起降、整修和加油的空军基地。这所监狱,安着电网的高墙外面,持枪的警卫站立在一个又一个的岗亭里。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拖着沉重的脚镣,失魂落魄地进入了这个人间地狱。他们怎么也未想到,原来的天之骄子,居然成了阶下囚。那一天,徐世椿还看见几棵树上残留的红花果往下掉。望着落在地上的小果子,焦干的口舌居然也生出了津液。他儿时在芜湖采摘过红花果,那有点酸甜苹果的味道,难忘啊!
郭锋明、徐世椿、王觉非属“案情重大”的政治犯,被分开关押在三间并排的牢房,徐世椿关中间,郭锋明、王觉非分关左右两边。
徐世椿他们三人仅一墙之隔,却不准彼此说话,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和管束。整座监狱都被重兵把守,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将以往学的名家诗词在头脑里过电影,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背诵,监狱里传出了琅琅诵书声。他们还吼叫一连串的英语、俄语,那种学外语的劲头简直是疯狂,以致郭烽明的后人说:或许父亲和他的难友,才是“疯狂英语”的创始人。
此外,他们把会唱的抗日歌曲《校歌》《期歌》唱了一遍又一遍。郭烽明还将在保定师范读书时学的歌——民国著名作曲家黄自的《花非花》、黄自学生贺绿汀的《清流》(《莫把我的青春带走》),教会了徐世椿。这两首歌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时尚的流行歌曲,是旋律悠扬、意境幽远、耐人寻味的老歌。
花非花
(白居易词 黄自曲)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清流
(贺绿汀词曲)
门前一道清流,夹岸两行垂柳。
风景年年依旧,只有那流水总是一去不回头。
流水哟,请你莫把我的青春带走!
那一年兰州雪下得特别大,积雪过膝,天寒地冻。牢房冷得滴水成冰,一身秋衣难以御寒。地下是薄薄的麦草,晚上冻得无法睡,就蹦就跳,就靠唱歌激发精神,抒发满腔的愤怒和伤愁。在这个天寒地冻的黑牢里,他们三人靠一日两个黑馍度日。
谢殿钦属于生活犯,所有罪名经调查全属子虚乌有,无论如何也戴不上“红帽子”,甚至连边也沾不上,最后终于无罪释放。重获自由的老谢留在兰州飞机场继续做机械士。
“飞机场离关押我们的地方好远啊!老谢多次跑来看我们,给我们带些食物。有一次炖了红烧肉,冒雪跑几个小时端来给我们吃。我们的感情,现代人哪能理解……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联系了。”再后来,连百度搜索谢殿钦三字,也没有搜到。至今,世椿老仍不胜感慨。
郭烽明在后来的文章里,还写了点他们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四十五年前,囚于兰州黑牢之三难友,重镣铆死,自夏至冬,无法脱换下衣,昼夜一灯如豆,一日两个黑馍,浸盐水而食。隔墙犹歌声悲壮,书声琅琅,可得而闻。不意长寿至今也。”
第一批被捕的吴天健、陈宗正、王戈伯、娄炳成、徐品行是否已经到达兰州监狱?关何处?第三批被捕的胡景廉、邹忠、宋肇兴等15人,又是如何?郭烽明等三人无不牵肠挂肚。
第二年,即1944年入夏的那一天,监狱长又大叫着出来集合,郭烽明他们三人才意外惊喜地见到了吴天健等5人,原来他们已关在里面了。更加想不到的是,第三批被捕的胡景廉、邹忠、宋肇兴等15人,被跟车的七八名士兵押送着,脚拖铁镣走了进来。他们个个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满头、满脸、满身的尘埃。
原来四年朝夕相伴、英姿勃发、亲如手足的好兄弟,一个个身陷囹圄,脚戴铁镣,在狱中相逢,真的是百感交集,悲喜交加,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但监狱长、监狱官长以及警卫的敌视目光,都大大刺伤了这批飞行员的自尊。他们强忍住眼泪,噤若寒蝉,个个却神情冷傲地挺立着。
矮胖的监狱长干咳一声,提高嗓门发话了:“从今天起,你们分两个大号子关押,要老老实实,不许交头接耳……”随即按手中的花名册,先把10人拨拉进一间号子,警卫忙把这间的木栅门锁上。郭烽明他们三人和剩下的10人,被关进了另一间大号子,这间号子的木栅门又立即被锁上。
大家分手时,年长的徐品行、年龄最小的邹忠,都对郭烽明他们亲热地眨眨眼,那脸上哭笑不得的神情,徐世椿几天都挥不去,他好心酸,好心痛。
殷钟崃的作品《边城旧事》发表在《龙门阵》1994年第二期
在伊宁空教队,三期三批被拘捕的23名学员,都先后一个不少地被关押进兰州监狱,分开囚禁在两间大黑牢里。这就是孙浮生一手制造的“伊宁事件”取得的“辉煌”战果。
后来,徐品行患了伤寒。他昏睡在又湿又霉、又闷又热、汗臭难闻的黑牢麦草地上,只有同学加难友的十多个人省下喝的水给他,细心照料他。他们连续不断地强烈抗议,才来了医生给他开了药。总算幸运,徐品行活了下来,其他人也未传染上。
这黑牢里的一连串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