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跨出重禁闭室的矮门槛,郭烽明就故作镇定地问排长:“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什么主任请吧。”排长冷冷地回答。

把他们带往何处?郭烽明他们三人都心生疑惑。新疆的盛督办,自对蒋介石“述职”,“嘉勉有加”后,与蒋的关系更近了。1943年8月,蒋介石还携夫人宋美龄赴西北各省巡视,主要是安抚盛世才,促使他全面反苏反共。虽然这是后话,但盛世才已完全倒向蒋介石这一边了,在新疆杀几个人更不算回事。可是,“我们不甘心在暗夜里被枪杀,不明不白地在人间蒸发”。徐世椿他们仨都咽不下这口气。

位于北纬四十度的北疆,尽管是炎夏,夜里穿线呢长军裤仍有寒意,出门如深秋一般,经冷风一吹,全身瑟瑟发抖。

每人身后跟着两个提枪的兵,寸步不离。出来没走两步,又有七八个兵布岗,严阵以待,都是双手紧握长枪,枪头插着锋利的刺刀。真的是如临大敌,紧张到如此程度!在这个不通少数民族语言的新疆,盛世才警察网密布,根本是插翅难逃。

一抬眼,看见路边的厕所时,他们三人不约而同要求去解手,排长答应了。

到厕所附近,押送他们的六个兵端枪站一排地候着,与后面的七八个兵形成两道警戒线。一有风吹草动,卫兵便会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徐世椿颤抖着轻声对郭烽明说:“我们完了。”

“大概是吧,不过,我心里很平静。”郭烽明回答,并用胳膊碰了碰徐世椿。

艾林巴克大围墙的右后方,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一片杂草地,那里是苏联军械顾问教他们发射机关枪的地方,多么亲切啊!“也许这里就是我们三人倒下去的地方了。是否能熬过这一夜?但我们已不奢望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只希望在枪响自己倒下的时候,朋友们都能听见那枪声。”郭烽明悲哀地想。

可是,从厕所出来后,那些兵并没有带他们去那片草地,而是绕过升旗台和插入夜空的高旗杆,朝总队部走去。在如死一般静谧的夜晚,他们听到了几根电话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音。东北边的一大排营房,窗子全是黑的,同学们想必都安睡了。一种孤独、无助的寂寞、留恋和痛苦,涌上每个人的心头。当握枪的兵把他们带进总队部,向右转走到营房大门边的卫兵室时,他们三人被分开了。

郭烽明进到西边一间屋子,徐世椿在东边一间,王觉非又到另外一间。另一间屋子在哪里?徐世椿、郭烽明都不知道。

把郭烽明押送到西边屋时,只留下一个兵看守他,排长临走时说:“不要与徐世椿说话,怎样处置你们,等我请示,回来告诉你们。”

东西屋只隔一条路,门窗相对。郭烽明、徐世椿在房里来回踱步的影子,晃动在纸糊的窗户上。

认定逃不过今晚一劫的郭烽明在想:怎么会这样残酷?到这关头还故意使人遭受痛苦!不如嘣地一枪来得痛快!门口一条狗安静地躺着,怕是熟睡了吧?他下意识地用力猛咳一声,路对面的徐世椿一愣,也重咳了两声作为回应。他们心照不宣地都在等候消息。

郭烽明又想:我今年23岁,不知生命还有几分几秒?喊他学长的徐世椿、王觉非比他小一两岁,他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想必和他一样,认为自己的生命都进入了倒计时。

卫兵排长来了,喊郭烽明到总队部去,说孙主任请。

郭烽明心里明白,这是故意在夜里审讯,趁我疲乏已极,在精神上折磨我,要我向他低头,供出我的“罪行”,好让他治罪。郭烽明无法向对门屋里的徐世椿传递信息,便又用力猛咳几声,透过窗纸看出徐世椿愣了片刻,又站立到窗前。透过窗纸,徐世椿也看见了郭烽明正跟一个卫兵走出房门。

走进总部,拐了两个弯是长长的回廊,里面没有开路灯。到伊宁后从未来过这里的郭烽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被士兵前后押着,走到最里边一间屋子里。

推门进去时,却没开电灯,在一支小蜡烛的照明下,整间六尺进深的房子更加阴森可怕。窗子大开,没有风,但那大桌子上蜡烛的光焰却如鬼火般左右飘忽着。紧靠桌子侧面坐着虎视眈眈的孙浮生,此时看起来更像一个魔鬼。

从容不迫的郭烽明按准军人的标准向他行礼,礼毕立正,双目平视。

“不必了,今天的事你应该明白。”他冷笑着说。

“我不懂,不明白,是什么事情呢?”郭烽明不是故意装的,他确实是不明白。

“你的事情周主任交给我全权处理。”孙浮生抑扬顿挫地说出了“全权处理”,是为了让对方明白,他掌控着生杀大权,可以使人生,也可以使人死。可是,郭烽明早已横下了一条心,真到了生死关头,便一点也不惧怕了。他头脑里一下迸出“一身承担”四个字,无限的勇气也随之而来。他不想开口,只是更加挺直了腰杆,纹丝不动地站着,保持着一个军人的尊严。

于是,这个在郭烽明眼前扮演了狼外婆一幕的“恶狐狸”,一口一声肉麻地喊他“烽明”,夸他如何聪明,又“凭良心说”如何如何器重他……总之百般讨好谄媚,最后表示完全可以帮他救他。孙浮生说着还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以示友好和表明真诚。

郭烽明心里暗自好笑,真的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呢。什么“良心”,什么“器重”,全是骗人的鬼话!他的良心早给狗吃了!当然,这也是审判官惯用的手法,威吓利诱尽在其中。

郭烽明不为所动,平静如实地说:“我自问半年来并没有犯规,队部的考核表可查。如果是言语顶撞了周主任,那么他身为‘空军首长’应该有容人的气量……”

孙浮生把郭烽明话打断,不耐烦起来,开门见山地说:

“话不必扯远了。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入的党?你们同学中有哪些是共产党?你入党是哪个引进的?”

等不及郭烽明回答,他又接着说:“你想,奸党渗入空军破坏这个罪名应该怎样处置?不过,今天我有权把这个案子了结,我留给你最后一个反省和自首的机会。周主任到迪化去了,案子怎么办只在我一个电报。”终于,孙浮生露出刽子手的狰狞面目,再次强调他掌握着这几个人的生杀大权,连周主任也要听他的。

郭烽明很坦然,依旧如实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反省的,你要问我入党,我是在铜梁入伍生总队入党的。”

孙浮生想当然地说出他所要的答案:“加入的是共产党。”

可是郭烽明立即纠正:“是国民党,是集体加入国民党的。”

孙浮生大失所望,紧逼一步,一口咬定他就是共产党。

“我希望你把脑筋放冷静,问题还是要深长地考虑才行。你们共产党的训练是比国民党好,我知道你对共产党是非常忠实的。”

郭烽明更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共产党,也确实不是共产党。”

死皮赖脸的孙浮生见硬的不行,便又来软的了。他动之以情说:“烽明,你读的书很多,知道自首是可以减刑的,我把你这件事做自首处理,上报时只把‘供认不讳’改为‘坦白认错’四个字,其结果就相差太大了。”

郭烽明要说的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早就给他们三人定了性的孙浮生却想要郭烽明在他设计编造出的一套口供上签字,好向他的主子邀功,可是办不到。

郭烽明听不进去了,也实在是无可奉告,便拒绝他:“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下,孙浮生来火了,狼外婆的假面具彻底撕下来了。他用力拍起桌子,一改原来的亲切、友好,厉声道:“胡说!你看,这是什么?”

郭烽明原以为孙浮生拿出什么证据,可笑的是他从腰里拽出杀人的手枪,啪的一声掼在桌子上吼道:“退后两步!”

这是黔驴技穷,拿枪来威吓了。大不了一死的郭烽明往后倒退了两步,看见一个提枪的兵。他转过头后,淡然而又坚定说:“我不是共产党。我死不足惜,也不怕死,只是冤枉好人是不对的。”

想不到的是,孙浮生刚才还像条恶狼,转眼间又变成了慈祥的老祖母。他又肉麻地连喊几声“烽明”,又苦口婆心地相劝一番,表明自己真的是诚心诚意想救郭烽明,他是很爱才的……

毫不领情的郭烽明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我感激你,但我不能说假话。”

接着,孙浮生又扮演了大慈大悲的一幕,他用心平气和的语调说:“那么,我们把事情化小,你告诉我,你们队上有什么组织没有?做错了能够认错是完全可以原谅的。”他咽了口唾沫,又说,“给你一张便条,你写出来,只要认错、悔过,一切都好办,周主任还不是一时想不通嘛。”

说完,孙浮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条放在桌上,又把手枪往旁边推了推,两眼直直地盯着郭烽明。

恨透了他的郭烽明心里明白,孙浮生不仅是国民党特务、党棍、贪官,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现在是软硬兼施地搞逼供信,太无耻了!郭烽明克制着愤怒,提高了声音,毫无惧色地回答:“我没有什么可写的,总不能瞎说、瞎写、瞎编!”

孙浮生仿佛被电击般跳了起来,右手握拳,两眼冒火地尖叫着:“你不服?好哇,卫兵,给我拉出去!”

刺耳的尖叫着实把郭烽明吓了一跳,他心里一咯噔,在一时的茫然中脑海里又闪出“一身承担”四个字。他想自己是死定了。他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沉着地转身走出门去。提枪的士兵紧跟身后。

当走过昏暗的长廊时,郭烽明立即又想起艾林巴克后面长满荒草的地方,那里该是他要去的地方吧。他心头百感交集。见到走过来的总队副刘超然时,他没好气地问:“是去那里吗?”

他说:“送回禁闭室!”

这使郭烽明感到很意外。

当夜,郭烽明没有合眼。徐世椿、王觉非都没有合眼,他们也遭到了同样的审讯,软硬兼施的折磨。即便三人没有被当晚枪决,但思想被搅得翻江倒海,那必死的决心又使心情渐趋平复。郭烽明淡定地想:“已不奢望看到明天的太阳了,只希望我们倒下时,朋友们能听见那阵枪响。”

孙浮生虽然没有对他们刑讯逼供,只有语言的交锋,但死亡的威胁和恐怖笼罩着每一个人。

第二天天还麻麻亮时,禁闭室门口停着一辆“羊毛车”,是苏联制的一吨半中型卡车,因以羊毛换来而得名。

孙浮生把重禁闭室翻个底朝天,连每一个墙洞、虫眼都掏了,最后抓了一手烂纸,是郭烽明写给几个同学的信。他气急败坏地对郭烽明说:“哼,你干的好事!”

因为不是罪证,他恼羞成怒手一甩走了。后来郭烽明才知道有人经不住威逼利诱把他出卖了,而且因为他还株连了另外的人。

卫兵把他们三人带出禁闭室时,天已大亮,不过离规定起床时间还早,东北轰炸队、驱逐队营房仍然静悄悄。刘超然及总执勤官都站在那里,警戒线撤了,只留下三个兵。车旁放着三只皮箱、三套冬季用的飞行衣,是同学们为他们收拾好的简单行装。刘超然过来说:“当初守点规矩……昨晚上坦白一点事情也好办。”

谁都不理睬他假惺惺的讨好。他没趣地绕过汽车,用手势招呼他们三人:“过来吧,弄到如今这个地步,真是自讨苦吃了。”

刘超然并不是示意他们上汽车。此时,只见事物课一个小兵拿来了四副脚镣。他们三人立即明白了,他们是被作为政治要犯了。这个时候求情、反抗都毫无用处,三人便都气愤地挺起胸膛,走到勤务课门前平台那里。

郭烽明第一个在铁砧板后面坐下,一个兵在后面扶着,一个兵握住他伸出来的两只脚,另一个兵则把四斤重的铁镣分别套上了他的脚踝。开始上铆钉时,那位好心的兵说:“对不起,请别动。”随之,小兵右手举起的铁锤重重地落了下来。当铆钉发出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声时,郭烽明的心脏被震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高昂起自己的头颅,遥望着远方的天空。接着又是当的一声,郭烽明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泪水,说:“我不会动!”

紧接着铁锤当当当发出撞击声。这时,郭烽明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了。他把脸埋在手心,伏在膝盖上,悲痛欲绝。他的心被击碎了、流血了,那鲜红沸腾的热血啊……

一直心痛如绞地目睹郭烽明被双脚钉上铁镣的徐世椿、王觉非、谢殿钦,也都如郭烽明那样,被钉上了铁镣,他们一个个都咬牙切齿地泪流满面。那四斤重、用一根不长的铁链连着的铁镣,牢牢地套在了他们的脚脖子上。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时,满脸的悲愤和屈辱。他们的心寒透了,心破碎了、流血了……

戴在脚上的铁镣使每一艰难的迈步都叮当叮当地响着,一步只能走一尺多远。沉重、冰冷、坚硬的铁镣把脚踝磨得生疼,还没上车便磨出血了。这时刘超然又过来假惺惺地喊:“勤务兵,到医务室多拿点绷带、纱布,给他们缠腿!快去!”

他们一个个被扶上卡车,总执勤官在检查箱子时,却从每个人的箱子里扣下一些物件,郭烽明被扣留下一套三用飞行衣,都入了总执勤官的私囊。

车上站着几名武装押送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卡车慢慢转个弯,向营门开去时,左边桦树林站了一群同学:C.Y.王、C.N.金、J.Y.冯、T.H.曹……一个个面有愠色,闪着泪光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郭烽明他们三人,T.H.曹还高举着右拳,像是对郭烽明他们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卡车开出营门,当初的那些迎接者,却避之唯恐不及了。倒是沿途的少数民族百姓以手扪心,诚挚地向他们鞠躬行礼,同情并不舍地目送他们离去。

郭烽明一行,盛夏从伊宁出发,开始了“镣铐万里行”的漫长、痛苦之旅,直至到达兰州空军监狱。

在郭烽明等三人之前第一批被抓捕的吴天健等5人,是在3月份的早春,之后被抓捕的第三批胡景廉、邹忠等15人,是在郭烽明三人押送后的数月,分别来到这里的。他们都经历了与郭烽明等三人相同的钉镣铐场面,无不是满脸悲愤、屈辱的泪水。然后,都在全副武装的数名士兵押送下乘卡车离开了艾林巴克营房,从伊宁出发,也开始了“镣铐万里行”的漫长、痛苦之旅……

宋肇兴是最后一批、最后一个被捕的,和其他被捕的同学一样,政训室搜走了他流露“异端思想”的日记。押往内地的前一夜,他回队收拾行李,同学们纷纷表示难过和同情,那么爱读书,且有一手好书法,性情又特别温和的宋肇兴怎么得罪了孙浮生?张子明摘下手上的金戒指,说:“此去成都,万里迢迢,路上用得着,拿着吧,兄弟,要多保重啊!”宋肇兴含泪谢过子明,并托他暂时照顾花大价钱买的那匹四蹄生风的枣红汗血马,原以为不久即可归队,谁知却一去无回了……

伊宁空教队区队长苏宝善

邹忠是三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被捕时还不到19岁。在他被抓后,那位伊宁空军教导队区队长苏宝善,在北京大学读书时是邹忠表哥陈国祥义结金兰的兄弟,于是想方设法去保他,甚至以邹忠名义写悔过书要递上去而遭到严词拒绝。当邹忠戴上脚镣、手铐被押送上车时,倔强的他坚决不要士兵把他架上车,而是使出浑身的解数,将戴着镣铐的双手拼命一撑跃上卡车,差点没掉下来。立在一旁的苏宝善难过得捶胸大哭起来……

后来,郭烽明痛心疾首地写下:

“这就是一个不愿做日本帝国主义顺民的青年人的结局。这就是报效了国民党空军,要向日本法西斯强盗复仇的青年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