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恐恍如梦中的对视里,徐世椿他们仨立即认出,那一头乱发的人正是总队机械士谢殿钦,看来在里面有些时日了。重禁闭室是关押政治犯的,他怎会是政治犯呢?

当重禁闭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后,徐世椿沉重地坐在了泥土地上,眼圈有些微红。王觉非面壁而立,不作一声。郭烽明摇摇头,叹了口气。

听到关门声,从门板上爬起来靠在墙上的谢殿钦,佝偻着上身干咳几声后,抬眼看了下他们,惊讶地沙哑着嗓子说:“兄弟,你们怎么进来了?唉!我还有两床棉被,将就着用吧,下半夜还是很冷的。”

这个长方形小屋的重禁闭室,弥漫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潮湿霉臭的混合味。整个白天里犹如傍晚,只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有光线从门上离地7尺多高的窗户里照进来。四周土墙因年久回潮,生出一层薄硝,离地面近的墙土一层层剥落了,现出无数大洞小眼,成了各种不知名的寄生爬虫巢穴。被关押进来的人,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实在是因为空气稀少,气味难闻,几乎令人透不过气,所以才法外施恩,被关押的人才被准许白天在带枪士兵的看押下出来解手,夜里小便只能用罐头筒装着,第二天倒出去。这下小屋又进来三人,原本就空气不流通,现在就更令人憋闷了。

尽管7月份的伊宁是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又挤在封闭的小屋里,夜里盖着老谢的棉被睡在地上的三人还是被冻醒了。北方的白天太长,夜晚只有5小时。此时只有3点半,却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在昏暗的光线下,郭烽明翻了一会儿谢殿钦那本刘泽荣编的《俄文文法》。然后,他们三人并排靠在土墙上,听抓着长头发打圈圈的老谢道出国民党空军里的一幕丑剧。

当边城那些白俄和混血姑娘,追星般追逐着从天而降的这些年轻有为、英姿勃发的飞行员时,这位来自山东农村的谢殿钦,一下子坠入了情网。他热恋上一个落魄白俄母亲的混血女儿柳里亚,把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买了几枚金戒指,做了几套西装,还买了苏联细纹皮的马靴,尽量讨好那个爱钱的白俄女人,和她女儿好到了如倒插门的女婿。后来,一个飞行教官看中了柳里亚,用手枪逼着她和谢殿钦绝交。柳里亚哭得死去活来,谢殿钦还未来得及考虑好是否警告或揍那个家伙一顿,却莫名其妙被关押起来。在见到郭烽明他们时,谢殿钦已经被关押三个半月了。

孙浮生作为审判官几次审讯谢殿钦。开始硬说他在武器库里偷手枪,图谋暗杀总队长。谢殿钦平时除了规规矩矩地工作、规规矩矩地学习,从来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好人,别说是跟总队长,就是跟队里的任何人都不曾有过争执。他跟总队长从没有什么过节,干吗要杀他?!之后,孙浮生又硬给谢殿钦扣上“共党”的红帽子,诬陷他是潜伏在总队里的共产党。

谢殿钦瞪大眼睛说:“你们说好笑不好笑,荒唐不荒唐!把我说成是共产党,那真是抬举我了,但我真的不是,连边都沾不上!”

孙浮生大搜查的结果,除了搜查到谢殿钦在伊宁文化书店买的一抽屉通俗俄文小册子、好几份俄文版报纸外,还有就是他用漂亮的俄文写给柳里亚的火辣辣的几封情书。

过后,从前来看望他的老白俄女人嘴里才隐约知道,原来是孙浮生和那个追求柳里亚的教官关系好,那教官请孙吃喝,又大塞礼包,孙才如此陷害他。老谢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和老白俄女人的简短对话,看守兵是听不懂的。

当老谢诉说自己的不幸遭遇时,他们三人都同时记起在伊宁文化书店和他照过几次面。有一次,他拥着柳里亚用俄语说笑着走进书店时,徐世椿还调皮地对郭烽明挤挤眼,悄声说:“这小子,罗曼蒂克,还动了真情,挺痴迷的呢!”

郭烽明一笑,朝他们友好地点点头,用俄语招呼一句:“你们好!”

老谢没参加过航校读书会,又不是飞行员,平日独来独往,与总队的学员接触不多,但他工作、学习的认真和努力众所周知。他还写得一手如女孩子般娟秀漂亮的俄文,在总队也是出了名的。可是政训室主任孙浮生徇私情受贿赂,居然把谢殿钦的谈恋爱作为政治案,硬给他扣上“共党”的帽子投入监狱,真是信口雌黄,指鹿为马!腐败啊!黑暗啊!

而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也初尝到了被打击与被损害的屈辱。当最后一次“为团结干杯”的三期50多名同学聚会时,郭烽明就高喊:“兄弟们,有梁山泊的哥哥就有弟弟……”想不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他们3人,现在却因被陷害成“共党”,那真的只能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不能“冒着风暴,驰向云天”,不能长空杀贼,却背着“奸党”“奸匪”的恶名将被枪杀,真是死得冤啊!

对老谢的不幸遭遇,他们都很同情,还为他不可知的命运担心。那个孙浮生,不仅是国民党特务、党棍,还是个贪官!郭烽明骂他是个“残忍又骚臭的雄狐狸”!狐狸万般狡猾,但他们三人坚信:哪怕狐狸再伪装,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他们三人,在又湿又霉又臭的小黑屋里关了三天。郭烽明悲愤地写下了他的痛苦经历、他们三人的共同命运,以及他与三期同学们至死不渝的深厚情谊。他的《重禁闭室三日记》摘抄如下:

(一)

……想到这一夜要睡黄土地,喂跳蚤,我提出请求,请把床抬进来。

“你们承认了是共产党就好了,周主任一定会从宽处分的,人总要坦白才好。”刘超然还在劝我们……

“这是重禁闭室,不能抬床,也不能给棉被,再说这是周主任下令执行的……”总执勤官唠叨的一篇废话……我心里又恨又恼……

“可不可以给我们一点草铺在地下呢?”我又让步。

他没有理我……

一分钟以后又关了门,天黑了,听见外边有很重的而又像跑步的脚步来了。“咚!咚!”从高窗子里抛进来两个罐头、两支蜡烛、四包“Extra”牌的苏联纸烟和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简单的几句话劝我们安心,并且告诉我们要押回内地。

“你”轻轻地喊一声,听声音我们知道是胡景廉……

九点钟时候……又过了一会儿,曹体湘和徐嗣元来了,每人腰里藏着两条被单,喊卫兵开门……我把家里情况告诉了曹……嘱托他万一我“没有消息”了,等抗战胜利后,写信告诉我妈妈……他们退出门,门反锁了,他又爬上门,伸进来一只手,我把脸伏在他的手上抽噎起来了。

前半夜几乎没有停,一直有同学来看我们……

那一晚伊宁各族人民联合举行了游艺会,欢迎周至柔……因为他是“中央大员”。正因为晚上有游艺会,队上的人都走了,才有些同学偷偷回来看我们。

(二)

……上午有人丢进来两个字条。一个纸条写着:“请安心,同学们正设法营救。”另一张纸条告诉我们,可能与周至柔一个飞机走。……十点钟有一架运输机起飞走了,听声音像是美国道格拉斯C-46式,周至柔走了。我们没有走。听说周至柔走的时候又是威风摆够……临行前召集驱逐、轰炸两队“训话”,又是说:“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纪者军队之命脉也,我在成都就得到报告说,伊宁的飞行军士里有不稳的情形了,有‘奸党’在鼓动,关起来的三个人我要严办……”

中午,佐亚送饭来……我写了一个纸条埋在饭底下,用俄文告诉她带给一位同学,叫他做三件事:1.替我们收拾东西;2.替我们准备钱;3.替我们准备一百颗奎宁丸、五斤盐巴,另外买点罐头。我已经准备以牢狱为家了。我想:“死不了总有抬得起头的一天。”

(三)

我们要走的消息早就有了,究竟哪天走?走到哪里?是在大漠边缘红柳丛里放三枪结束呢?还是交付军法“审判定罪”呢?没有人能做出答案。可是周至柔说的“不要你自己死,有军法在,我要杀你们”那句话始终在脑子里盘旋着,赶不出去。我一直也就没有做生的打算,只是想如何死法……实在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死去,我没有罪,自然不能贻下畏罪自杀的话柄。我要承认我是共产党嘛,实际上自己确实不是,如果空军里一些朋友遭受牵连也放心不下。如果我跪在地上嘣的一声枪响了,莫非临死还是把冤气咽进肚子埋进黄土吗?脑子里乱极了,想不出答案来。

一时想起好朋友们,他们应该把“禁书”烧了吧……一时又想起我们在伊犁河边野餐,我们与哈萨克牧马人用手势谈心,与塔塔尔人唱歌,大家围着圈子看维吾尔族人跳舞……积雪已消,遍地露出一尺深的冬前枯草,一根火柴点起燎原的火,那时候我看着蔓延的野火自身也燃烧了……回队又在《塞上草》上写“燎原”的小诗。谁能在国民党空军里点这把火呢?我又想起来那些与我们赛排球的苏联顾问……

……

半夜里,同学们送钱来了,殷钟崃也来了,我哭了,我说“来生见吧”,他爬上门上的窗子拉着我的手……

后来又送来了针线,他们告诉我们恐怕孙浮生会把钱搜出来扣下……我和徐世椿、王觉非就扯了一件衬衣,把钞票缝在短裤的下面。

同学们都走了,我点起蜡烛写信,嘱咐我的好朋友们忘记我,自己好好地生活,不再做一个飞机夫。光凭四肢握着驾驶盘,踩着方向舵,是打不胜日本法西斯强盗的。至于我呢?我告诉他们,我生也要生得有意义,死也要让人家知道我为了自由思想不做奴才而死……两点钟的时候我身心疲惫不堪,忽然有人开锁……我猜想,这就是我的命运……

郭烽明在重禁闭室的最后一篇日记,在他身心俱疲,深更半夜连一声犬吠都没有时听到开锁声匆匆搁笔,他预先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当郭烽明他们三人被关进重禁闭室后,同学们一听到他们将被就地枪决的传言,个个是摩拳擦掌。胡景廉激动万分地说:“我们要把事情闹大,让孙浮生把我们都抓起来。法不责众,就不会枪毙他们了。”

于是,消极罢飞开始了。邹忠、金冶能是轰炸队的暗中组织者,他们鼓动一些同学去医务室拿假条,鼓动同学借故临时向教官请假,以致飞行训练几乎停滞。

邹忠还以约好的秘密方式,通知驻扎在邛崃的十一大队一期同学,联合营救被捕同学。几十年后,邹忠还能说出那时的密写方式和开头的几句话:信件的日期是辨认方法,某年某月5日,即每隔四字的第五个字属于真实信息。

孙浮生的政训室进一步加紧了对三期同学的监视和控制。邹忠发现有人跑政训室打小报告卖友求荣,便怒不可遏地冲上去将这人痛打一顿。被抓禁闭后,孙浮生用手枪逼邹忠揭发搞消极罢飞的“同伙”,他头一昂说:“我就是轰炸队负责人,是我组织大家消极罢飞的,与其他人无关。”从而保护了金冶能和驻扎邛崃的一期同学。

这次闹事的结果,孙浮生进一步扩大了逮捕的范围,又有胡景廉、邹忠、宋肇兴、陈立仁、黄富元、殷钟崃、徐嗣元、张兆樸、杨思贤、刘春城、任焕文、郑定谆、张树奇、周德武、陈名骙等15人被抓,原来是抓了17人,但范某某、翟某某却在最后一刻被“释放归队”,其中内幕不得而知。

再说那天深夜,手握勃朗宁手枪的排长和几个背长枪的士兵,出现在重禁闭室手无寸铁的三位年轻飞行员身边时,郭烽明忙把徐世椿和王觉非喊醒。他俩一惊,慌忙穿起衣服,三人相视无语,陷入被命运裹挟的万般无奈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