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中有热爱的,有憎恨的,有痛苦与悲愤的,不要沉默!”这醒目的警句,是三期毕业纪念册上用粗体字印下的,表达出郭烽明、徐世椿他们83名军士的不满情绪,其中有对空军中不合理、不公平的“官”与“士”等级的不满。以致这批飞行员一来到新疆伊宁教导队,就受到政训室的特别注意。之后,那晚50多人的盛大酒会,郭烽明讲话,以及在一片掌声中上台的吴天健大喊“我们要有前途就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这就更使政训室主任孙浮生认定他们“图谋不轨”而蠢蠢欲动了。
其实,那晚的酒会,也就是大家团结一致,为争取他们的合法权益而努力而斗争,只不过是对不合理的官士制度不满而引发的一次自觉行动罢了。
可是,航校的官长不仅不重视同学们的合理要求,不设法向空军上层反映,妥善解决问题,相反还加强了对这批军士的压制。
郭烽明、徐世椿都认为,他们从航校毕业,在教导队至少也应享受学员待遇,怎能把他们当学生及士兵看待?不仅要每天参加操练,且限制外出,甚至总队规定要他们每人胸前佩戴一个标志性符号,上面写着姓名和级别。
徐世椿气愤地骂:“什么鸟玩意,这分明是歧视和刁难!”
三期同学全不能接受,大家一怒之下将这个符号扔进火炉。徐世椿望着跳动的火苗喊:“让它见鬼去吧!”结果营房里叫闹得最凶的几个同学当晚被拘禁。
此后,几乎每天都有拘禁及抄查日记、行李等事件发生,搞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1943年3月2日,第二中队由区队长张森带领做晨操跑步,全体30余名同学不呼“一、二、三、四”口号,张区队长即罚立正10分钟,并以“不服从”为由,报告中队长田超处理,旋又转报教导队总队长宁明阶。
翌日,总队长宁明阶训话,亲自带队喊操,但大家仍不出声。他点名吴天健、陈宗正、王戈伯、娄炳成出列单练,他们仍保持沉默。宁总队长勃然大怒,宣布以抗命罪将四人送禁闭室。此时全体激动,三期最年长的徐品行高喊:“把我也关起来吧!”结果他也一道被抓了起来。
第三天,即3月4日,经中队长田超疏导、教育,情势有了缓和,同学们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一致请求释放被禁闭的5位同学。但宁队长坚决不准,且已电报航委会,将禁闭的轰炸队5名同学于5月1日解送成都。这就是所谓的三期“抗命事件”。
富有鼓动力的吴天健
吴天健是第一批被捕5人中的首要分子,因那晚酒会当选为主席,他的话有鼓动性,政训室主任孙浮生当然不会放过他,于是,把吴天健作为“首犯”,单独押往重庆,准备予以枪决。因为成都、重庆都有空军军法处,是直属于空军最高权力机构航空委员会管辖,被抓捕的五名空军,还是要走这个司法程序。根据孙浮生上报的吴天健材料,他是必死无疑。但幸运的是,吴天健有一位时任国民党交通部高官的舅舅力保,才得以“枪下留人”,暂时免于一死,后转关兰州监狱。
抗命事件后的6月26日,跳伞摔伤留成都的王觉非腰伤才愈,最后一个到达伊宁时,带来了第一、二期学长关心、慰问的信函。当晚同学们开会,选举期代表具名函复,详述轰炸队5名同学禁闭原因及解送回成都一事,希望积极斡旋营救。不料复函被政训室截邮获悉。政训室主任孙浮生便以此为证,大做文章,硬将为解救违纪被关押的5人而想方设法的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王聚五)等诬陷成“三期里应外合”,有“奸匪组织”,并同那起违纪事件联系在一起,作为有计划、有预谋的政治大案处置。
7月25日,空军最高领导、国民党航空委员会主席、中国空军司令周至柔亲抵伊宁视察工作。暗藏祸心的孙浮生喜出望外,因他已抓捕了吴天健等5名要犯,且已押送成都、重庆,这下可以向周司令邀功请赏了。
这位当了10年空军首长的周至柔,给徐世椿他们印象最深的是板着面孔,一开口就把“命令绝对服从,军纪者军队之命脉也”的话挂嘴上。作为军人,对命令是应该绝对服从,这话一点也没错。但如果是服从错误的命令,产生了严重后果由谁负责?徐世椿有点想不通。另外,他也和郭烽明等同学一样,对周至柔有些看法。
徐世椿、郭烽明曾私下议论:
周至柔司令来自陆军,对空军几乎一窍不通,不但不能指挥作战,甚至连指挥逃警报都不行,造成了无数百姓的伤亡、空军的重大损失。当然,这绝不是凭空诋毁他,而是有以下事实为证:
重庆大轰炸过后不久,日本使用了零式飞机第一次来袭。国民党空军驱逐队40多架战斗机,在飞遂宁落地加油中与日军途中遭遇,无一幸免,全军覆没,40多个飞行员,跳伞生还的没几人。时常造谣的中央社还说击落敌机6架……司令官被押了几个月后保释,而周至柔每次逢年过节还领勋章。
另一次,成都的驱逐队遭遇同样的情形,一批性能很好的苏联伊+15Ⅲ型飞机,飞往天水避难,18架飞机全部遇难。另外一次摆满成都双流机场的伊-15Ⅲ型飞机,一仗打下来,三分之二没有回来。11架日本零式飞机,临走编好队,飞过成都上空时,还是11架。
天空打不赢,地面防空更无计划,日本飞机曾在南昌(未失守前)和成都落地竟然把信号旗拿走。国民党的空军花了不下10个军团的经费,3万人服役,第一线战斗机没有达到150架……
徐世椿仰望苍天,一次次愤慨地发问:以上这些事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身为空军司令的周至柔怎能推卸得了责任?
徐世椿的脑海里深深刻下这样的诗句:“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说一个大将的功业,是千千万万士兵用生命换来的。当时中国空军力量薄弱,这是客观事实,但甘洒热血救中华的中国空军健儿个个英勇无比,连对空军情有独钟的宋美龄都赞不绝口。而这个靠裙带关系上去的司令一天空军都没当过,空战就更不谈了,哪有什么战绩、战功可言?他这位大将的功业是什么?居然当上空军司令,怎能不是空军英烈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花翎顶戴!
不过,三期同学对周司令的到来,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和幻想。郭烽明还详细记录下了那一天热烈欢迎的情景:
伊犁的七月天气燥热得令人难过,几乎每天都是大晴天,麦田里干成了裂缝……
一大早我们就听说乌鸦头子周至柔要来,全体同学奉命动员了。把寝室的地扫了又扫……每个人的马靴擦得照见人影……队长集合我们演习点名,把右臂伸直举得端正,两目凝神注视不许做怒容,但又不准笑……
苏联顾问也守着他们的规定,每个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总顾问并且还戴一顶呢帽,热得满头是汗。
傍午时候,我们已经全副武装,军服整齐地在机场列队相候了。足足等了一小时,一架G-47客机落了地,滚到停机线。铁门开了……
同学们要预备伊宁最好的宴席请他……
在烈日下全副武装、军服整齐的同学们,在汗流浃背中,终于迎来了穿夏威夷短袖衬衣和短裤,戴考克帽,铁青着脸,却威风十足的周至柔。
早已汗流浃背的同学面对走下飞机的周至柔那冷峻的目光,旁边陪同的孙浮生满脸堆笑的献媚取宠,不由得从心里冒出一股冷气,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头顶。
徐世椿闷闷不乐地想:“我们不是心悦诚服甘做奴才,完全是为了应付周至柔,好搭救5个不幸的同学。”
同学们头上的汗水流到脸上、颈脖子上,都不准动手擦,简直难受极了,大家都窝了一肚子火。午饭谁能吃得下?只好敲桌子、打碟子出了一阵子气。回到几十人住的大营房,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压抑。不会吸烟的也跟着点燃纸烟猛抽起来,顿时营房里烟雾腾腾、呛咳阵阵。一位同学大声调侃:“喂,万事不如一支烟在手啊——”大家相视苦笑无语。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至柔在孙浮生的一帮人陪同下始终没出来和同学们见面。三期少数同学原本是一般的违纪抗命事件,孙浮生竟大打出手,抓捕5人后,又借期代表回复一、二期学长关心慰问并请求斡旋营救的信,大做文章。孙浮生对空军司令周至柔那副点头哈腰媚态十足的模样,徐世椿、郭烽明他们看了都恶心。
可恶的是,孙浮生竟下令队里扣着办筵席的伙食钱不发,还给徐世椿他们安了个冀图包围蒙蔽官长、发动暴乱的大帽子。郭烽明和徐世椿深知“我们是真到了想做奴才而不可得的时候了”。徐世椿对郭烽明耳语:“情况不妙!”郭烽明咬紧双唇点点头,并在心里恨恨地想:“眼前这个看见蒋介石会连串应答‘是’的周至柔,对他能抱多大希望?”郭烽明原先还准备了一些话,要向周至柔说,为大家争取一点福利。可是,他现在越想越觉得幼稚可笑了,但无论如何想不出司令要对他们动杀机的。
当中队长张光明出现在门口喊郭烽明、徐世椿,说“周主任召见,把衣服穿好”时,他们俩还是一惊。又因是处理轰炸队的事,王觉非不仅是轰炸队的队长,还是为一、二期学长带信的联系人,当然也被点名了。三人整理好衣冠后,勉强振作精神,往队部走去。
周至柔已坐在总队长室了,两边只有总队长、总队副陪着。郭烽明、徐世椿、王觉非三人进屋脱帽,在离周至柔六步远的地方立定,穿马靴的两足用力靠紧发出的响声,令周至柔皱了一下粗短的眉头。
中队长躬身引见说:“报告,他们三个来了。”说完退了出去。
三人站好整齐的队列,清澈明亮的眼神互相对视之后,情绪都放松下来。他们是准备为抗日献身的爱国青年,纯洁到心如明镜,没有一点尘埃,胸怀坦**,没有一丝丝的杂念。此刻,他们安静得像一滴晶莹的水珠,始终保持着一个标准军人的姿态,立定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自信的微笑。
周至柔点过姓名,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是不是共产党?”
仿佛晴天霹雳,三人头脑轰地一炸,全都呆若木鸡,半晌才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谁都明白,是共产党要杀头的,这分明是把他们往死里整。
对横加的莫须有罪名,三人又气又急,还未来得及申辩,周至柔却提高嗓门恶狠狠地追问:“你们是不是共产党?”那长满红疙瘩的脸涨得发紫。
郭锋明不是共产党,徐世椿、王觉非也不是共产党,他们也从未接触过共产党,甚至对共产党根本不了解。硬把他们说成是共产党,郭锋明气愤地认为简直是“栽赃”,是“混账话”,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硬栽一头赃的混账话”骂出口。他挺直了腰,正视周至柔,理直气壮、声音响亮地回答:“报告周主任,我若是共产党,我自己死!”
徐世椿、王觉非偷偷地看了郭烽明一眼,同声说:“我们不是共产党,请主任调查!”
不过,他俩说话急了,多少有点紧张,竟忘记了禀告上司应有的格式,即“报告××官衔”。
“不用调查,你们的官长报告你们是共产党,我相信你们的官长。”周至柔说这话时,脸板得更凶了,咄咄逼人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寒光闪闪。
郭烽明他们三人一进总队长室,就知道谁在背地里坑害他们了。
孙浮生早就把框框调调定好了,他整的上报材料更是天衣无缝,周至柔不仅看过了,而且还认可了孙浮生对三期发生的“抗命事件”是属于“奸党”“奸匪”“图谋不轨”的定性。一切解释和表白都没有用。
对于郭烽明三人的极力否认,周至柔十分恼怒。气氛更加紧张了,对立的矛盾更加尖锐了,出现了几分钟的僵持局面。郭烽明突然感到对方“两只眼睛像预备咬人的母狗似的,瞪得直直的盯住他”,徐世椿、王觉非也感到了这个可怕的目光。
此时,周至柔恶狠狠地从嘴里一字一顿地吐出:“不要你自己死,有军法在,我要杀你们!”他在说“我要杀你们”时还特别加重了语气,把一只手的五指并拢使劲一挥。
徐世椿早有思想准备了。三五天前,他的几本日记统统被政训室搜去,孙浮生勒令他交代与一名女共产党员的关系。因日记里,他提到一个在合肥同时参军的同乡张文煦,进入航校时失去了联系,后来又听说张文煦到了陕西跃县的矿上,究竟张文煦是不是共产党,连徐世椿本人也不清楚。可是孙浮生对徐世椿日记里的这个新发现如获至宝,认为这个到矿上的准是共产党员,他认定和确信抓住了徐世椿通共“不可推翻的证据”,有了如山的铁证,这个徐世椿往哪里逃?
有孙浮生提供的种种“可靠”证据,周至柔便一口咬定郭锋明三人是共产党,还**裸地表明要杀他们,整个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火药味,简直是杀气腾腾了。
三人都是二十冒尖的青年,虽然郭烽明年长一点,也还不到23岁。面对格杀勿论的罪名,愤怒和恐惧如无边的黑暗,将他们原先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希望吞没了。虽然死不足惜,但长空杀贼报国的理想成为泡影,这使他们心如刀绞,死不瞑目!
不过,心有不甘的徐世椿、王觉非还是将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是共产党,请主任调查!”
“你们不承认?!”周至柔转动冒火的眼珠,气急败坏地叫起来。随即,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直着嗓子吼:“你们官长孙浮生说你们是共产党!”
事实已充分证明,陷害他们的正是被郭烽明、徐世椿称为“卖黑膏药店老板”的孙浮生。他们早就看透了这个家伙。在郭锋明笔下,他是这样的一个货色:“开腔说话是湖北音北京调,眼睛眯着笑,而嘴角上一股杀气。你可以指着他的额头骂他‘混账’,而他准是低声下气说:‘对不起,有冒犯先生的地方请包涵,老弟事情忙……哈哈……’但是背地里与特务勾结,做着杀人的勾当。他是一个微笑的刽子手,以杀人为职业的野兽。”
想不到在民族危难的抗日战争时期,孙浮生竟如此迫害他们这批爱国的年轻空军,徐世椿、王觉非以及其他的三期同学都和郭烽明一样,对孙浮生恨之入骨。
那个听信谗言、不做调查的周至柔司令,不问青红皂白,说来说去就是孙浮生画框框定调调的两句话,审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拍桌子大发**威:
“给我关起来!关起来!”
郭锋明、徐世椿、王觉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手脚发凉发麻,三人如梦游般就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押着退出房门。
外面早有七八个武装士兵在等着,副队长冷冰冰地说:“把飞行胸章、领花、佩剑取下来!送禁闭室去!”
三人气得手发抖,从军装上扯下胸章、领花,摘下佩剑,交给看守兵,看守兵又交给排长,最后排长双手捧给了执勤官。他们引以为豪的空军标志,转眼便子虚乌有了,心中的屈辱、愤怒和悲哀,简直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辛杂陈。郭烽明又伤心又痛恨地在心里说:“周至柔,你可不要把这些取自日本人的战利品向蒋介石讨功吧!”
他们三人,分别被两个兵押着走下台阶。
刘队副下令:“向左转,送重禁闭室,不准会人,不准送棉被……”
向左边走十几步就是重禁闭室,可这十几步真难走啊,他们简直拖不动腿,迈不开步。他们三人一步一回头地慢慢走着,艰难地走着,希望看见营房里哪怕一个人也好。他们想向大家道个别,这一走恐怕难以生还了,他们心有不甘啊,他们想让同学们知道事实的真相。可是,营房门紧闭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一天,1943年7月25日,作为首犯的徐世椿、王觉非以及首犯中的首犯郭烽明失掉了自由,他们作为第二批被抓走了。
当士兵开了大锁,三个人走进那个矮矮的门槛时,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见了门板上躺着的人正翻起身,打着呵欠。徐世椿不由得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