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宁是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这里居住着14个民族,主要是哈萨克族、维吾尔族。汉族人数不多,大都是从东北经西伯利亚来这里的。因新疆与苏联接壤,边界线长3000余公里,两边的人民彼此往来非常频繁,从不受边界的限制。所以伊宁有不少苏联人,中、苏通婚的很多,生育的后代被称作“二转子”。姑娘们又漂亮又活泼,成为国民党官兵追逐的对象,有的结婚一同回了内地。

人口不过两三万的伊宁,大街上有不少俄式建筑,但道路很差,交通工具只有马车和驴子,市里仅有一所连阑尾炎手术也不能做的医院。不过小巷深处、伊犁河畔,却居住着被果树、流水环绕,星罗棋布的少数民族人家。

外号“坛子”的徐世椿编出一个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汉满蒙回维,锡索哈柯归,三塔加一乌。”大家就一下子记住了14个民族。时至今日,健在的同学仍能一口气说出来。

徐世椿用15个字的顺口溜,概括了当时和睦相处的14个民族,那就是汉族、满族、蒙古族、回族、维吾尔族、锡伯族、索尼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归化族”、塔吉克族、塔塔尔族、达斡尔族、乌兹别克族。“归化族”即俄罗斯族,也称白俄,是十月革命败落后,逃亡到新疆地区的白军及难民,称之为“归化族”,显然含有贬义。

站在艾林巴克军营,徐世椿就能看见浅山脚下伊犁河畔星星点点的少数民族住所。能歌善舞的男女老少,时常在夜晚燃起篝火,载歌载舞,手风琴、冬不拉响成一片。对歌舞毫不逊色的徐世椿这批年轻的空军,有时会情不自禁三五成群跑下去,和素不相识的少数民族百姓手拉手、臂挽臂地唱起来、跳起来,那种热烈欢腾的场面令人陶醉。

这些少数民族民风纯朴,又都热情好客。徐世椿他们无论走进谁家庭院或帐篷,主人都会笑容可掬地捧出哈密瓜、葡萄等水果热情款待,并且还请他们吃烤馕、喝马奶子酒。那种盛情难却的美意使人感到无比的温暖。

记得刚到伊宁不久,徐世椿他们十几个飞行员到一个少数民族俱乐部,和不同衣着、不同语言的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看电影。看完苏联电影后,富人家喊“阿拉巴盖什”(维吾尔族语,指马车),而徐世椿这些飞行员没有马车坐,由于路上积雪很厚,又是摄氏零下几十度,他们和挽着手臂、高唱着苏联流行歌曲、快步行进的当地少男少女一样,紧紧挽着手臂,“拔着脚步快走”。那时他们还不会唱苏联流行歌曲,却是**昂扬地唱起他们爱唱的《期歌》:

冒着风暴,

驰向云天。

任烽烟浸湿了热泪,

任黑发散披过双肩。

耐不住光明的引诱,

追踪向战斗的召唤。

听呀,是谁唱着慷慨的歌?!

看呀,是谁飞过万重的山?!

……

看,光明已在不远。

年轻的飞行员忘记了刺骨的严寒,一路上反反复复高唱着《期歌》,一直走回军营。经过营房路边的一家白俄妇人开的餐馆时,徐世椿他们好几人从花窗帘的缝隙望去,里面灯火辉煌,午夜12点依然客满。门口地上躺着一个烂醉如泥的白俄老头,一个顽皮的小孩高喊着:“别依!窝特卡!(喝!烧酒!)”

在入夜冷到摄氏零下20度时,大白天穿着厚皮衣躲在家里烤火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看一场电影、戏剧或进酒吧喝俄国啤酒取暖,有时乐个通宵,这时街上的人反而比白天多了。“归化族”、乌兹别克族、维吾尔族俱乐部天天客满,既放映苏联电影,也公演话剧。虽然话剧编导和演出的水平不高,但必须“以民族形式宣扬六大政策”,这是盛世才的规定。

那时民族团结其乐融融的美好,在郭烽明、徐世椿的回忆里也有具体生动的描述:

俱乐部里依然点着大壁炉,男女老幼挤得水泄不通。大胡子老白俄,顶着绣花小帽的维吾尔绅士,半高鼻子爱唱歌的塔塔尔青年,乌黑眼睛两条大辫子标志的乌兹别克姑娘,头戴瓜皮帽、颈缠毛围脖的汉族商人,一脸雀斑浪漫无羁的混血儿和穿军装腰挂短剑的飞行员……肩并肩地坐着,俄语、维族语(维吾尔族语)、汉语叫作一团。

一股股的汗味和着羊膻气在俱乐部里回**着,烈性的下等烟草——马合尔卡的气味也回**着,然而一般人却不以为苦。亲族朋友,不分男女,互相逗着,有时候开心了,张大了嘴尽情憨笑着,粗声地喘息着……14个民族本来都是兄弟,没有大汉族主义疯狗似的狂吠,没有民族优越感。

学会唱苏联流行歌曲后,徐世椿他们常常不由自主地加入少数民族姑娘、小伙子们的大合唱,虽然音调不怎么齐,但那种放声高歌的场面很是动人。

徐世椿还十分喜欢西部歌王王洛宾整理、编曲和演唱的《达坂城的姑娘》《在那遥远的地方》。每当他热情奔放地唱起这两首歌时,内心便有股莫名的柔情**漾,连心跳也加快了。

3月份的伊宁,营房到处还有很厚的积雪。内地的2月,很多地方已草长莺飞,杨柳拂堤,但伊宁直至4月份冰雪还未完全消融,伊犁河才开始缓慢地流淌着浮冰。不过,从寒冬中苏醒的树木都争先恐后蹿出芽嘴,抽出嫩芽,埋地下过冬的葡萄树,被掘起来搭上架子……随着春天的到来,不仅西沙河有钱的塔塔尔人家每夜都有欢乐的舞会,就连生活水准不高的当地人,每逢周末,都会赶着马车全家出动,到伊犁河畔郊游、狂欢,常常是通宵达旦。

从四川盆地一踏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新疆,大家便全都爱上了骑马。空军教导队养了很多军马,三期学员除了半天学习理论和飞行,那半天就抢着去学骑马了。当地牧民自然成了徐世椿他们最好的老师。

当冬前枯草渐渐被一片新绿所覆盖时,徐世椿他们除了自己三五成群赛马竞技,还常和当地牧民一同骑马放牧,向他们学习骑马术,加入伊犁河畔的郊游、狂欢,还在伊犁河边与牧民们野餐。尽管听不大懂哈萨克牧马人的话,但打着手势地谈心交流,打着节拍听塔塔尔人的歌唱,围着圈子看维吾尔族人跳舞,鼓掌欢呼雀跃啊,那种快乐,真是全身心地投入和放松了。

郭烽明激动不已地写下与牧民们狂欢的片断:“……我们骑着他们的无鞍马狂奔,放浪形骸享受片刻的自由。积雪已消,遍地露出一尺深的冬前枯草,一根火柴点起燎原的火,那时候我看着蔓延的野火,自身也仿佛燃烧了……”

徐世椿他们好几个人,甚至不惜用积攒下来的津贴买了属于自己的坐骑。徐世椿买的那匹青鬃马,花去45块大洋。对这匹与他耳鬓厮磨的马,他爱得不得了,非说那匹马聪明到能听懂他唱的歌,他还能读懂马的眼睛,能和马进行思想感情上的交流。宋肇兴买的是价格更高的一匹四蹄生风枣红汗血马,人见人爱。后来因为出事,徐世椿的马不知去向,他心痛了好久。宋肇兴请张子明照料自己的马,张子明骑着枣红汗血马在和曹楚才、李寿彭的比赛中屡屡夺魁。谁知宋肇兴的同乡崔某横刀夺爱,引发了一段有四十几年的“纠葛”,宋肇兴很生气,便将“马事”的前前后后写成《一匹马的纠葛》,在海内外同学中传阅而成为笑谈。

一次,骑在马背上狂奔的郭烽明,回兵营后诗兴大发,将他吟哦的这首短诗题在了好友徐世椿的纪念册上:

我爱马,

我爱自由,我爱自由奔跑的思想,

是谁啊,点燃我一胸膛的火。

我在马背上,

策马跑了,

蹄声多么清脆,

马蹄跑在多石的路上,

蹄下还有一点点的火星。

这首短诗,正是郭烽明、徐世椿以及“飞箭社”自学团体对自由无比渴望和追求的写照。当徐世椿慷慨激昂地高声朗诵这首诗时,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群体:紧握缰绳,在马背上,策马飞奔在崎岖多石的路上,冲破重重的阻力和困难,为那“点燃我一胸膛的火”的自由而披荆斩棘!他为郭烽明这首诗,激动了很久,很久。

当身着空军服、佩带中正剑、英武俊美的飞行员三五成群出现在伊宁街头,年轻潇洒的飞行员与高大漂亮的新疆小伙、姑娘在大草原上策马狂奔,纵情放歌……无不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在风气非常开放的伊宁,这些年轻俊美的飞行员,尤其成了那些白俄和混血姑娘追星般追逐的对象。徐世椿虽然也很活跃,但在那些大方主动又多情的姑娘面前,他却十分拘谨。怎么如此放不开?!连徐世椿自己也讨厌一和姑娘说话便脸红。好逗乐的吴天健笑话他“不是个爷们”,更有甚的是刺激他:“有这个心,无这个胆,要不怎么脸红?”徐世椿气得狠揍了吴天健一拳。吴天健大笑着,躲到郭烽明身后。

徐世椿他们对那段伊宁愉快的生活、纯朴的民俗民风都终生铭记,对所有少数民族都深怀友情和祝福,并切齿痛恨“大汉族主义疯狗似的狂吠”,以及那些挑起民族矛盾的仇杀和镇压。他和郭烽明、殷钟崃等同学去巴彦岱机场旁边的一座空城看过,这个机场离伊宁10多里路,大家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空城的范围不大,呈“十”字形的四条小街隐约可辨,但房屋都没有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座小塔,塔内还可以看见支离破碎的白骨。据说这里在清朝是一座戍边的小城,在民族纠纷中被毁,戍兵被全部消灭……那是从前伊宁汉人的住地,约莫有1000户人家。这就是用恶行激化民族矛盾导致的血腥的民族仇杀。郭烽明对徐世椿说:“那是清王朝挑拨民族仇恨的记录。”

郭烽明还记述了一个“赶大营”的传奇:“始于清朝同治年间,天津杨柳青人不远万里来到新疆。他们拖儿带女,赶着毛驴,从漠北过天山来了,把游牧社会导向农业社会,为新疆发展和民族团结做出卓越贡献。”

郭烽明、徐世椿他们这批飞行员,无不从内心深处发出“14个民族本来都是兄弟”的感慨。

直至三期毕业50周年聚会,年逾古稀的徐世椿这批老人,还回忆了那里纯朴的民俗民风,并**满怀地齐唱《达坂城的姑娘》《在那遥远的地方》。

那优美的情歌,把徐世椿他们带回到年轻的岁月。那些当年的伊宁女孩,如果健在,该是老祖母了。她们想必也不会忘记,那批活跃在草原上的青年雄鹰。但是否还能辨认出,那一张张饱经岁月沧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