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伊犁地区大平原上的伊宁,在迪化之西,新疆边陲,北依天山雪峰,南临缓缓流淌的伊犁河,辽阔的大地有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神秘的森林。这座在清朝就兴建的宁远城,早在汉代就形成一条古丝绸通道,是历史上西部一个繁华商埠。据说鸦片战争失败林则徐被充军到这里后,大办水利,兴修农田,以至于这里沟渠纵横,田畴交错,成为新疆唯一产水稻的地方,不仅农产品丰富,且果木成林。
在当时,伊宁的驻军不少,有盛世才的地方军,也有些杂牌军。在伊宁空军飞行教导总队(苏联远东航空学校),受训的空军军士学校的一批学员是国民党中央军嫡系,又是将要对日作战的天之骄子,最受欢迎和敬重。
徐世椿他们那晚到达的第二天,当地新疆人民又热情接待了这批即将为国出征的年轻飞行员。这批身着美式军装:毛料制服大衣、全皮夹克式飞行装、锃亮的皮靴、雪白的立领俄式衬衫,腰间还佩带着银光闪闪的中正剑,个个英姿飒爽,神气十足,几乎倾倒了所有的迎宾者。
伊宁空军飞行教导总队成立已有三年余,设立在伊宁市边一座叫艾林巴克的浅山上,所以大家又称教导队为艾林巴克教导队。艾林巴克原为一座兵营,四面均有围栏,只有一个大门供人车进出,大门正对一条宽广的大道直达市区。
教导队设有总队部,总队长叫宁明阶。另外还有一个表面上宣传三民主义,实际上是监视同学活动和思想的政训室,常有贼眼捕风捉影地窥视着。徐世椿、郭烽明他们都厌恶地称政训室为“膏药室”,也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是宣传三民主义,暗地里却是满肚子的男盗女娼。后来他们才知道,同学们来往内地的信件都被暗中拆开检查过,并且还无中生有地制造事端,坑害大家。当时的政训室主任,仍然是航校时那位被称作“膏药店老板”的孙浮生。
总队部就设在艾林巴克大围墙内,走进总部转两个弯,便是孙浮生办公的政训室。总队部前是升旗台,旗杆高插着,每天都有庄严的升旗仪式。围墙东北边一排的土屋,有两扇厚重的防止寒冷进屋的门,这就是同学们下榻的营房了。
营房左边有一排可爱的桦树林,夹杂着内地常见的开乳白色花、结榆树钱的榆树,还有几根笔直的电线杆。围墙外左边杂草丛生的旷野,便是苏联军械教官教同学们使用机关枪的地方。
总队包括4个中队:轰炸飞行中队、驱逐中队、领航员中队、射击士中队。行政上从总队到分队都分别由中苏两方各派一人为队长,中方为正,苏方为副。苏方并不过问行政,只专门负责技术传授和飞行训练。飞行教官大都由苏联派来,少数由中方人员担任。
徐世椿他们到达不久,便开始了飞行训练。
苏联教官为学员们讲解飞机有关性能及机械航行、气象、战术等各种课程,由译员当场翻译。俄文课目则由翻译每日上课一至两小时。飞行训练自4月上旬至5月中旬,先进行基础训练,起先飞UT-2教练机,然后按专业分别练飞E-15驱逐机和轻型轰炸机。教官们带练飞行要求极其严格,虽然徐世椿他们这批是训练有素的中国年轻空军,但也是一丝不苟地要求他们。飞行前每个学员都得把飞机结构和性能弄得一清二楚,并接受考查,只有合格了才准许登机练飞。
不知为什么,队长规定大家对飞行教官、翻译一律喊“叟维特尼克”(顾问)。苏联的朋友们也恪守着中国政府的规定,不谈政治,只谈工作。尽管徐世椿他们不多久便和顾问们混得很熟,可以直呼其名了,但苏联人常见的称谓如“同志”“公民”是无法听到的。
苏联飞行教官,除了授课、带飞行,和徐世椿他们很少有机会在一起。留给徐世椿和同学们印象最深的是副中队长克谢略夫、副区队长巴夫林高,他们都是苏联空军上尉。
高个头、黄头发、眼珠微黄的克谢略夫,不是纯血统的俄罗斯人,却操一口标准的莫斯科口音。平日,他除了不厌其烦地讲解飞行规则,还手把手带同学飞行,那种认真负责简直是一丝不苟,很令人佩服。克谢略夫十分幽默,常有意把用中国话说的“早安”说成“晚安”,把“谢谢”说成“再见”,逗得大家哄堂大笑。他却微微动一下嘴角,耸耸肩。克谢略夫不玩球,却爱看球赛。有一次,球赛之后,他跑过来紧握着郭烽明的手不放,连连夸赞:“你球打得好!打得太好了!”他说中国话时的神情和语调很特别,不得不令人强忍住笑。
巴夫林高是个个头不高、结实的乌克兰人,很像中国人的肤色,性格热情奔放。他带过郭烽明飞特技,技术很不错。每次在街上碰见郭烽明、徐世椿他们,他总会伸出肥大温暖的双手握住对方,抖个不停,有时还紧紧攥着,捏得人手生疼,向你问好时总用淡黄色的两眼盯着你不放。他带飞的技术很不错,有一次,带飞行回来,他看见郭烽明胸前的绿星,惊喜地问:“你是不是学过世界语?”并说在苏联学的人不算多,但苏联的世界语者会把学世界语的人引为同道,时常有相关的会议。他最后拍着郭烽明肩头说:“如果世界语者游历苏联,是会得到很多帮助的。”
在与苏联教官接触前,徐世椿、郭烽明和好几个同学刚到伊宁不久,便从《保卫斯大林格勒》短片中,看到了勇敢的苏联人民和英勇的红军,在与德国法西斯的战斗中表现出的艰苦卓绝的牺牲精神。一间间房子、一个个楼道都洒下了他们的鲜血。朱可夫将军的卓越指挥,乌拉尔山背后迅速重建的工业,红军一夜之间跨着浪涛滚滚的伏尔加河建造的十几座可通过重型坦克的大桥,以及地图上看不到的地方的人民,男的女的,冒着严寒、忍受着饥饿和疾病,用双手修建了四条平行的铁路,运输军队和粮草……徐世椿、郭烽明都惊异与兴奋得流着泪,看着这唱伏尔加河船夫曲的民族,是何等伟大而不屈服!联想到五一劳动节那天和苏联顾问们举行的一次联欢酒会,同学们喝啤酒,他们喝度数高的窝特卡(烧酒),大口大口整杯地喝下去。喝到兴浓时,把同学们一个个地举起来,喊作一团,唱作一团,闹作一团,都没有醉趴下。眼前的这些教官,那样豪爽、强硬的性格,健旺、壮实的体魄,不正代表了苏联空军?而苏联就凭这样的军人狠狠打击了法西斯强盗。
当徐世椿他们很快攻克了语言关,学会和掌握了俄语后,他们还跟苏联教官和友人学唱了不少风靡二战时的苏联流行歌曲:《祖国进行曲》《如果战争在明天》《草原骑兵歌》《喀秋莎》……这些歌曲中为祖国、为自由而战的不屈不挠、勇于牺牲的主旋律,叩击着每一个中国年轻空军的心弦,在每个军人心灵深处产生强烈的共鸣。
在飞行训练列队走向机场时,三期同学最爱唱的一首歌就是《喀秋莎》。“金嗓子”徐世椿无论用中文、俄文唱起它时,都是那么投入,那么动情。每当唱起这首歌时,在优美抒情的旋律中,徐世椿眼前都会出现“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的诗意美丽的画面。那位站在峻峭岸上的喀秋莎姑娘,用“好像明媚的春光”的柔美歌声,尽情歌唱草原的雄鹰,歌唱边疆作战的心爱人儿,让歌声捎去她的问候,对坚如磐石的爱情表白:“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回忆到这里,世椿老又余兴未尽地用俄文为我唱了这支爱情歌曲,那圆润柔婉的歌喉、熟练精准的俄文表达,真不敢相信是出自96岁高龄的老人。
2011年那年,91岁的世椿老还通过视频问候定居厄瓜多尔的许华琨,并用流利的俄语唱了另一首歌《晚霞中有一青年》。
那时,每次徐世椿、郭烽明走过苏联领事馆,听到雄壮、豪放的男中音唱“辽阔的土地,我们的国家……”时,都会激动万分。郭烽明还写道:“高山大河靠得紧紧的两个国家是中国和苏联,我们心里起了共鸣。”徐世椿也详细记录下在伊宁这段心路历程里与苏联教官、友人真诚可贵的友谊。
在他们练飞一两个月之后,就不是天天飞了,进度放慢下来,隔两三天才飞行一次。到了六七月份,干脆停了下来。一是汽油告罄,二是斯大林格勒会战后,苏、德双方在乌克兰东部陷入胶着状态。虽然1943年8月苏军在库尔斯克会战中挫败德军后,进入战略反攻,但苏联已由自顾不暇到无暇他顾了。
然而,世事难料。诚如吴俊后人在纪念《我的父亲》文中所写:“苏联对中国的援助,特别是苏联在1945年战争结束前迟迟不出兵东北,令国人感到苏联人另有企图。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苏交恶,中国面临苏联的核打击,苏联在二战中对华援助的历史就无人提起了。”
但正如吴俊后人所言,确有一段不可抹杀的史实:抗战初期,美国为了不愿过早地被牵连进在远东与日本正面对抗,与日本一再妥协,给日本提供贷款,日本还从美国得到废钢铁、航空技术设备和大量的战略物资。倒是苏联给国民党政府提供了许多援助。其中苏联空军对中国空军的援助是苏联对华援助中很重要的一部分。1941年初春的那个凌晨,日本飞机对成都双流机场轰炸的目标,就是苏联援助中国抗日战争的一批伊-15Ⅲ型歼击机。除了军用物资,苏联还在甘肃和新疆地区建了几所航校,为中国军队培养飞行员。究其动机和目的,当时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怎能知晓?
而另一个史实同样不可抹杀:当日本于1941年12月7日偷袭珍珠港,美国太平洋舰队遭到毁灭性打击后,“至此,美国对日宣战,中、美、英结成军事同盟共同抵抗日本侵略者。由于美国的参战,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开辟新的国际通道,把援华物资和美军用物资运到中国,成为中国持续抗战的关键”(摘自《逼出来的驼峰空运》)。此间,中美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徐世椿他们永远忘不了那段在艾林巴克没有任何飞行事故和伤亡的日子,忘不了教他们机关枪射击的苏联军械教官和艾林巴克围墙外那片匍匐过、留有他们足迹和体温的杂草丛生的旷野,忘不了教飞行的苏联教官和苏联朋友们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