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成都的早春,异常寒冷,户外温度在摄氏零度以下。小河里、水田里都结了层薄冰。每日早晨都是弥天大雾,整个空气都湿漉漉的,令人呼吸不畅。三期同学在度日如年的期盼中,晦暗的心情更是沉甸甸的。
终于有一天,新的命令下达了:开赴新疆伊宁空军教导总队(苏联远东航空学校),接受苏联援华战斗飞机的驾驶训练,然后回内地参战。
前任驱逐队长雍沛告诉大家:“你们要调到一个很好的北方去。”接着面带春风地说,“那可是个好地方!伙食好,天气好,白俄女孩好,混血儿也爱‘撩起克’(俄语:飞行员)。”
一声尖厉的哨声滑过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在说完“同学们暂时调到新八号营待命出发”时,又掀起一阵掌声。
去伊宁空军教导队(简称教导队)集训,是徐世椿他们意料中的事。抗战开始不久,能参战的200多架飞机仅剩30架,几乎损失殆尽。83名毕业的空军飞行员,没有飞机可以驾驶了。
苏联自1937年8月21日与国民党政府签订为期五年的互不侵犯条约后,不仅派志愿航空队参加中国对日作战,还为中国输送飞机。据统计,1937年10月至1938年底,苏联援助飞机471架,若干种型号的驱逐机、轰炸机200架。整个抗战期间,苏联政府先后派出2000余名飞行员到中国轮战。1941年上半年,当纳粹德国550万人的三个集团军群,从三个方向以闪击战对苏联突然袭击,爆发了全面的苏德战争时,苏联便将志愿队全部撤回国内了。
苏联供给对日作战的飞机,是性能更好的苏制远程飞机,非得重新训练不可。
为了培训中国飞行人员,中苏在新疆伊宁开设了“伊宁空军教导队”的训练基地。
新疆位于祖国西北边陲,是一个战略要地,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属军阀割据最严重的地区之一。20世纪40年代的新疆对内地是个陌生的禁区。地理上与内地千山万水相隔,政治上不受蒋介石国民党政府的管辖。人称“盛督办”的最高统治者盛世才,借助苏联力量才逐步统一了新疆,成了名副其实的“新疆王”。1935年以后,在中国共产党帮助下,盛世才提出了“反帝、亲苏”的六大政策。抗日战争爆发后,新疆便成了当时最可靠的国际交通线,苏联对我国军事上、物质上的援助,主要取道于新疆。1938年8月盛世才访苏,斯大林当面对他阐述了新疆在中国抗日战争中的重要地位和历史使命:“在目前……就是要成为抗战的最内陆的基地。它将来的使命,就是保护这条国际交通线,使不受攻击……”
徐世椿他们对苏联援华空军很是敬佩。苏联志愿航空队的飞行员驾驶苏式N-15和N-16型飞机与中国空军联手,在南昌、武汉对日军展开了激烈的空战。最难忘的是那次中国空军的“志航大队”,率19架N-15型战斗机,会同“正义之剑”的苏联45架战斗机,与锁定汉阳兵工厂,狂轰滥炸武汉而出动45架轰炸机和战斗机的日军第二航空联合队的交战,中、苏在武汉上空与日军厮杀得火花迸发,机群翻飞。就在这你死我活的惊心动魄中,出现了徐怀民在机座中弹时放弃跳伞,猛扑高桥宪一驾驶的飞机并与之同归于尽的壮举。30分钟的激战,共击落日机20余架,打死日军飞行员50名,活捉2名,可谓战绩显赫。至此,日军一个月不敢来武汉上空侵犯。
三期同学进入航校不久,徐世椿和同学们就经常在成都簇桥太平寺机场,观看苏联飞行员驾驶SB轻型轰炸机和DB中型轰炸机从成都平原起飞出击。当时苏联飞行员就驻扎在簇桥的士校,在徐世椿他们营房对面。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飞机降落在太平寺机场,轰炸员下飞机时,总把长长的瞄准镜随身带回营房,据说是“为了保密”。他们有严格的纪律,从不外出,假日总是光着膀子,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尽管彼此营房遥遥相对,相互都能看得见,却好像隔着楚河汉界一样,大家都不越雷池一步,也从不打招呼。
徐世椿总觉得作为盟军的苏联飞行员,不是骄慢,不是冷漠,也不是言语不通,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待命休息两个月”的日子,简直不堪回首。
很多同学一天24小时不停地赌,麻将、十点半、牌九,圈子围得水泄不通。有个专门爱看赌,又很有才气的同学,居然填了好几首“麻将玩乐词”,其中之一:
噼里啪啦半夜啦,
筹码逐渐少,
刚才八圈又搬风,
上家出牌精得像郎中。
一四七万应该在,
只是不出来,
问君还有几多筹(码),
只见一直不停往外流。
厨房变成了餐馆,随时像馆子一样地喊菜,一天不停地吃流水席,喝酒、划拳,搞得乌烟瘴气。
三期有不少原本家境优越、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徐世椿家三兄弟,也不是家里穷得没饭吃才当兵的。徐世椿加入风险极大、牺牲率极高的空军,真的是飞上天就不曾想过活着回来。来自巢湖边的他,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质朴和本分。可是,正值花样年华的富家子弟,虽然有杀敌报国之心,一旦在紧张严格的军事训练停下来之后,有的人便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对自己一向严格、高标准要求的郭烽明、王觉非、殷钟崃、徐品行等好几个同学和徐世椿都无法阻止三期中出现的“糜烂”,但他们始终坚持每天早起洗冷水澡,跑步锻炼身体,并抓紧时间读一点杂志和报纸,还翻看俄文书。郭烽明在校时英语就学得很好,徐世椿在教会学校也学了英语,他们不仅努力学习英语,还抓紧时间自学俄语。这段时间的进步很大,徐世椿和郭烽明都能够用英语、俄语进行对话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营房里每一个寝室都发生了军大衣、手表、床单被窃案。几天后搞明白了,原来是里外勾结,外边有人挑着箩兜来,一挑一挑地买衣服、买东西,当然价格是很便宜的。徐世椿、郭烽明无比震惊,郭烽明说:“飞行员有人做贼了,我想这就是国民党空军需要的飞行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飞行夫’。”
更有甚者,行期定下来后,有人打着新的算盘,把所能卖的都卖掉,在成都大买茶砖,又买西药、橘子皮等等,要带到新疆去做生意。
这些,都是郭烽明、徐世椿他们嗤之以鼻的“脑壳里不是脑浆”而“是豆腐渣”的极个别同学,说起来令人汗颜。
徐世椿在盼望着启程的日子里,学唱了一首最喜爱的流行歌曲《玉门出塞歌》,歌词是“国立”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撰写的。
左公柳拂玉门晓,
塞上风光好。
天山融雪灌田畴,
大漠飞沙旋落照。
沙中水草堆,
好似仙人岛。
过瓜田碧玉丛丛,
望马群白浪滔滔,
想乘槎张骞,
定远班超。
汉唐先烈经营早!
当年是匈奴右臂,
将来更是欧亚孔道!
经营趁早!
经营趁早!
莫让碧眼儿射西域盘雕!
这首充满爱国之情的歌曲,使徐世椿深受教育和感动。当时,对“碧眼儿”究竟何指,他并不十分明白。只知道20世纪30年代,在英帝国主义的支持下,新疆一度出现过“东土耳其斯坦伊斯兰共和国”,而早在20年代,白俄军就入侵过新疆。这些事实,使徐世椿觉得“碧眼儿”应该不是仅仅指的英国。
罗家伦所预言的新疆必将成为重要的“欧亚孔道”,并大声疾呼“经营趁早”,就是要提防别的国家对新疆的垂涎。这首歌后来还唱遍了抗战胜利后的大江南北。
徐世椿喜爱这首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这位五四运动中鼎鼎大名的学生领袖罗家伦发自内心的崇敬。罗家伦在十五分钟内写就的《五四宣言》中的不朽名句,使大家热血沸腾:“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罗家伦论人生》,冯沪祥著,2010年1月出版)多么大气磅礴、英雄豪迈!另外,罗家伦那部激发了全民抗日的民族精神、爱国主义精神的《新人生观》,更是徐世椿、郭烽明他们偷偷传阅的一本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