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三期学生三个飞行阶段的学习,按原计划可以在一年左右完成,但因种种原因一再延长。除了在铜梁半年多的入伍训练,由1939年12月正式进入航校,直至1942年12月25日毕业,整整用了三年。
临近毕业时,徐世椿他们是又喜又悲。喜的是,一毕业就开赴抗日前线,同学们早就向往、渴盼向敌机猛烈开炮的那一天了。悲的是,原来从全国各地数万人中遴选出的280多名入伍生,一心要“学成飞天技,雪耻救中华”,但经入伍训练和飞行每个阶段的无情淘汰,又遭遇飞行训练接二连三的事故死亡,临毕业前,吴俊等四人被拘捕关进监狱,最后仅剩下83人!
被编入第一队的徐世椿他们18人,都安然无恙。可是在一幕幕悲剧发生,在一次次严格、紧张的飞行训练落地时,尽管徐世椿和同学们的脸上会露出些许完成任务、战胜死神的微笑,但每次目睹教官和同学的死亡,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徐世椿他们,都忍不住流眼泪。每次有事故发生,回到宿舍,徐世椿便把头紧紧蒙在被子里狠狠地哭。而殉职的教官、同学也会时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教官、同学,居然会死在飞行训练、跳伞训练种种不应有的事故中!
不是偶发性事故,而是多发性事故!一个个年轻宝贵的生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悲惨死去,这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啊!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啊!
经历了刻苦顽强的学习、寒暑无间的训练,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各种困难,战胜了死亡之后的三期同学,经过三年多的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学习在一起,操练在一起;玩在一起,乐在一起;笑在一起,哭在一起……他们成了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加之后来共同的不幸遭遇,他们更成了一个血肉相连、难以分割的特殊群体。在大家的心目中,“三期”就是家,同学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郭烽明上学期间是有机械士津贴的,那几个钱都是大家花。毕业时,第一队徐世椿他们拿到第一个月的津贴,就凑份子给郭烽明买了一只怀表。徐世椿说:“烽明可是我们敬重的大学长啊!”
毕业后,徐世椿他们第一队的18人,将要分在不同的科属里参战,大家很是依依不舍。
当然,徐世椿他们第一队,和三期其他队同学一样都有“足以自豪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今天毕业的这所学校,实在是中国最严格的军士学校之一。当我们想到在近三百人之中只有我们八十三个人能插起这‘银色之翼’时,我们都觉得非常光荣”(《期史》)。
毕业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12月25日的毕业典礼仪式很隆重。
在高奏军乐中颁发的毕业证书上,有红通通的校长蒋中正大印,还有校长的玉照。每个毕业生都发了一把配在腰间皮带上的中正剑。剑不仅有长短之分,还有剑鞘是银质、金质之别,这就把军官和军士的级别严格区分开来了。
据说“士”“官”的划分,是根据入学时的学历,初中毕业进士校,高中毕业进官校。可是,在三期招录的那个特殊年代,报考空军的这批青少年,只求尽快上天杀敌报国,根本不问“士”与“官”的区别。但从入伍到飞行训练几年下来,大家学一样的课程、考一样的题目、飞一样的项目,为什么独独把三期的这批统统列为军士,其他都列为高军士一等的军官?徐世椿他们佩带上剑鞘是银质的中正剑时,心里很有点不服气,徐世椿在郭烽明面前嘀咕:“我们哪一点不如别人?”
不过,徐世椿还是蛮高兴的。他毕业总成绩是第26名,毕业证是26号。他毕竟有了获准飞行的飞行证章,有资格穿上飞行衣,还配上中正剑,既威武又荣光!三期同学是真正的中国空军了,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技术已是十分娴熟,他们不愧为空军队伍里的新鲜血液。他们深信: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
“毕业了!”
“我们毕业了!”
徐世椿举着红通通的毕业证书雀跃狂呼,他张开了金色的想象翅膀:他们83人驾着不同科属的战斗机出现在祖国领空,迎战、围追日机,那是何等的威猛和壮美啊……
郭烽明又诗兴大发,甚至想象着民族解放战争的胜利场面,他写了一首诗朗诵给徐世椿听。徐世椿很兴奋、很激动,他不由得想念起自己的母亲,也如郭烽明那样渴望着胜利重逢的那一天,他情不自禁复诵起烽明的诗句:
有一天啊,
我随着凯旋大军,
走过一个乡村,
脚下扬起尘土一片。
柴门边是母亲吧,
滹沱河的水在流,
母亲可有了白发?
12月25日这一天,在这个西方的圣诞节之夜,三期的这批年轻空军彻夜狂欢。他们唱啊,跳啊,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不少人都吐了。
第二天醒来时,徐世椿的头好痛,大家的头都好痛。可是,每个人都止不住想笑,徐世椿还几次从梦中笑醒。这种快乐的心情,外人怎能知晓?很快就能驾驶飞机保卫祖国领空了,可以向侵犯、偷袭的日军猛烈开炮了!
尽管高级飞行时轰炸科使用北美机,驱逐科使用陈旧的战斗机霍克Ⅲ、E-15和复兴号……这对驱逐科的徐世椿来说,都不重要了。他眼巴巴盼着的就是追杀小鬼子飞机,咬住它尾巴不放的这一天。日后参战用哪一种飞机尚属未知数,但无论哪一种飞机,徐世椿对其性能和飞行技术的了解、熟悉和掌握,都充满信心。正如轰炸科第四名榜次毕业的郭烽明说的那样:“中国式的、美国式的、苏联式的轰炸机我都可以骑上去,如同骑老牛一样安稳。我自信我的技术也做得不错,快滚、慢滚、翻跟头、英麦曼大致正确。”
这两位好兄弟,将要在不同科属的飞机队列里出击敌机,想着即将有分手的时刻,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含泪微笑着。
酷爱文学,被艾青诅咒黑暗、讴歌光明的诗醉倒的郭烽明,以澎湃的**唱出:“血管里汹涌着复仇的血浪,随时都会像火山爆发般地喷涌出来。”
徐世椿,不时放声高歌《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向前走,别后退,
生死已到最后关头!
同胞被屠杀,
土地被强占,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同胞们,向前走,别后退!
让我们的血和肉,
去拼掉敌人的头颅,
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牺牲已到最后关头》这首歌中视死如归保卫祖国领空的豪情,令人心灵震撼!这首歌和其他的抗日歌曲,对于有过台儿庄浴血奋战经历,又当上中国空军的徐世椿来说,特别亲切。
徐世椿选择驱逐科的信条是:
勇士的历史是
挣扎,
抵抗,
反击,
追击!
郭烽明选择轰炸科的信条是:
如果敌人不投降,
就消灭他!
当徐世椿讲解起飞、翻转、空中格斗,讲解学到的种种飞行技术,头头是道,滔滔不绝。他很自豪地说,自己各项成绩都不错,飞得很好。只要敌人进犯,就可以“冒着风暴,驰向云天,追踪向战斗的召唤”!
那时,年轻的空军们焦渴地等待庄严、激动人心的参战时刻。他们跃跃欲试,望眼欲穿。何尝不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出乎意料的是,大家翘首以盼等来的却是“原地待命”!他们必须还要进行某种飞机飞行方面的专门训练。国难当头,积贫积弱的中国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空军,从入伍到空军士校毕业,居然用去四年时间还不能参战,再延期,简直是怨声载道。
郭烽明写的航校《四年》文章,那渴盼参战而不能的一股压抑着的悲愤之情,使他们的心痛苦得颤抖了。
……在这里已经四年了。当初谁心底不是像烈火,渴望着在祖国战斗的大旗下走向战场呢?哪管是山、是海、是天空?可是,我们是为出现在长空里崭新的战斗姿态所惊醒了。终于我们走进了空军。
谁不知道,忍泪是比号啕大哭还难过的事情,而我们这一群却忍着更厉害的东西啊——我们压抑着血管里奔流的血浪!时常远方寄来了书信,说些漠南漠北的战讯,以及江南、海滨又添了多少血债:孤儿、寡妇、义民,万人冢……这时候我们的心是在发抖吧?
《四年》作为永久的纪念,被载入三期《毕业纪念册》。
当时中国空军的现状,徐世椿在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一篇《血战到底,永不言败》文章里,做了痛苦的回忆,这也一直是堵塞他心头的块垒:
旧中国空军在抵抗日本鬼子入侵时,由于器不如人,在抗战八年初期总是充满着悲壮凄凉,至今仍让我感到心情万分沉重。
1939年,我刚考入成都飞行军士学校第三期入伍。当时旧中国空军处于最艰苦的时期,由于中国空军在飞机装备质量上、数量上与日本鬼子飞机更进一步拉大距离,中国空军与日军在空战中的损失逐渐增大。
1940年是我空军最艰苦的一年,在飞机数量上越战越少,战争初期成长起来的优秀飞行人员大多数以身许国,而侵略者的飞机装备越打越先进,数量越打越多,越打越新,特别是臭名昭著的零式战斗机参战后,几乎给我空军造成灭顶之灾。
9月13日,驻成都太平寺机场,与我们航校同一个机场的我空军第三、第四大队,起飞共34架老掉牙的E15、E16俄式驱逐机,迎战13架日本战斗机,结果被敌机共击落击伤我机11架,10名飞行员战斗中失事殉国,而日机仅几架轻伤而已。
幸存的飞行员落地后泪水涟涟,直呼我们飞机太差了,落后太大了,速度太慢了,赶不上敌机,只好当敌人的靶机,呜呼!!
1941年3月14日,成都又被日机入侵,我空军第五大队(驻太平寺机场)在大队长罗英德指挥下,率E15驱逐机31架迎战,哪知12架日空军均为零式战斗机,战斗力特强,两军狭路相逢,在我们眼前展开殊死较量。我军虽有斗志,但无反击之力,再次损兵折将,五大队损失惨重:除大队长外,副大队长以下八位英雄当场殉国。悲哉!
此次壮烈空战失利后,从此我空军第五大队番号被国家撤销,改为“无名大队”,飞行人员一律配带(佩戴)“耻”字臂章上岗,“见人抬不起头”,可怜!
尽管如此,中国空军始终没有放弃抗战意志和行为,虽然屡战屡败,但仍越战越强,终于有第八大队徐换昇大队长单机首次飞往日本东京等地诸多城市,投下重磅宣传炸弹为国争光。
值得补充和人们铭记的还有一位第三大队少校副大队长、华裔空战英雄陈瑞钿。他为航空救国加入中国空军,1937年2月于中央航校担任驱逐组飞行教官,6月10日任第三大队第28中队副队长,曾先后驾驶霍克Ⅱ型机及格斗士型机等双翼战斗机,屡屡创下战功,并积功晋升至第三大队少校副大队长。“在1939年12月27日的邕宁上空之役,遇上人生最大关卡。他当时率队掩护苏联援华空军大队轰炸昆仑关一带敌阵地时,和日军军机发生激战,日机被击落3架,陈瑞钿击落敌机后遭敌击中,战机起火,因尽力抢救失控飞机,造成全身浴火,胸、面部严重灼伤,不得已跳伞获救,身负重伤,而离开了三大队。直至2016年8月14日美国夏威夷《中国日报》还做了报道:《抗日中华战鹰陈瑞钿,美国首位空战王牌》”。
这位第三大队副大队长陈瑞钿英雄,连原台湾地区领导人马英九都说过:“我是陈少校在台湾最大粉丝。”徐世椿对陈瑞钿也耳有所闻,十分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