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坝是当时成都郊区的一个镇,国民党空军的军法处和军法处监狱就设在那里。
军法处监狱占据了南门紧靠城墙的一个角落。囚室的正面全是用碗口粗细的大圆木围成的栅栏,一间间排列的囚室极像动物园中关养动物的笼子。走进监狱的院子,透过木栅栏,每间囚室情况便一目了然。囚室里有供犯人大小便的尿桶,尽管木栅栏通透,那挤满犯人的笼子仍旧臭气熏天!囚室里犯人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军人,有百姓,有年纪大的老人,也有带婴儿的母亲。
那晚被捕连夜押送进这所监狱的吴俊、杜远礼、卢成柳、伍庆香与几个开军车的司机、两个被俘的日本飞行员关在了一起。他们很惊奇,怎么和空中的对手同囚一室?原本要与之较量、拼个你死我活的日本飞行员,现在居然在监狱中成了“囚友”,实在是荒唐!他们心中都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恼怒,一种在人格上受到侮辱的恼怒令他们周身冒火,费了好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扑上去用手铐砸那两个被俘的日本飞行员的冲动。
当他们知道两个日军中,年纪较长的是个什么“歼击机之王”时,航校三期的这四位飞行员心里舒坦了许多:什么“歼击机之王”?!呸!不就是那副驴熊样,不也是被我们活捉关起来了?真不知怎么捡了条自己的狗命?!
受日机狂轰滥炸的四川百姓,对日本兵恨之入骨,凡是从囚室前走过的人,没有不隔着木栅栏朝他们吐口水,挥拳头,都在心里骂:“这两个该死的飞行员被关在空军军法处监狱,可真他妈的太幸运了!”对于这个史实,许多四川人都记得:“王家坝关了两名日军飞行员,全成都男女老少都冲他们吐口水,骂他们,没有一个人不恨他们的。”
吴俊他们四人被捕入狱,罪名是“奸伪嫌疑”。这个“奸伪”的意思,即不是共产党的奸细,就是为日本充当走狗的汉奸。虽然是查无实据的“嫌疑”,但在当时,这嫌疑就足以够判罪了。航校正可以用这种方法清除像吴俊他们这样有思想“爱闹事”的人。郭烽明说得没错:“航校培养的、需要的,都是不要有思想的‘飞机夫’。”
刚入狱的前几天,四人的心情很沉重。都是20来岁的爱国军人,仅仅是因为一桩跳伞严重事故,抗议发国难财的奸商、军队中的贪官和腐败,昨天还在天上飞,今天却成了阶下囚,他们大有从九重天坠入地狱的感觉。
吴俊参军那年还不到17岁,未到法定年龄,但他个头高,身体好,300多名学生的育德教会中学只有他和另一名同学被空军录取。全校举行了隆重的参军欢送会,情景仍历历在目。万万想不到在空军军士学校快毕业时,却飞来牢狱之灾。吴俊入狱时,离他20岁生日还有3天。
吴俊他们四人不敢将“奸伪嫌疑”被关押告知家人。他们将如何面对爹娘?面对家乡父老乡亲?面对同学好友?更加忧心忡忡的是今后将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前途又如何?四人心中百感交集。
吴俊等被拘捕关押的第二天,航校开始全天“禁足”,就是严禁学生以任何理由外出。受众人委托的杨振林同学有意将腰扭伤,借外出到医院治病的机会,终于打探出四位同学被关押的具体监狱。当航校一解除“禁足”令,徐世椿和同学们便纷纷赶去看望。
作为航校“政治犯”关押的吴俊、杜远礼、卢成柳、伍庆香在监狱中受到的待遇相对要好一些。监狱官员不大敢随意毒打他们,穿军装前来探监的一些航校同学,他们的威武外表对那些张牙舞爪的狱卒还多少有点震慑作用。加之同学们每天都来送饭,徐世椿对看管人员又稍加“点拨”,监狱伙食科还可以把原来花在犯人身上的费用搞进自己腰包,因此,监狱里对这四名航校的学员就更加客气了,甚至有的看管人员还为他们提供一些方便。
三期同学轮流每天探视、慰问和送吃送喝。徐世椿还陪同刚出院的郭烽明、王觉非前来看望。他们紧紧握着木栅栏里四人的手,低声夸赞他们是“英雄”,说大家一定会救他们出去。吴俊等四人备受鼓舞,深感情同手足。同学们的关爱是他们能在监狱里坚持下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时还有空袭警报,监狱的看管们都会跑到防空洞中躲避,“犯人”却无人问津。他们四人在听天由命中不由得想:那两个日本飞行员不知对自己飞机的轰炸有何感想?也许武士道精神会使他们觉得死在自己人的炸弹下是无上的光荣吧!然而监狱没有被轰炸。
入航校前,吴俊他们四人都是在校的学生。虽然目睹过日本鬼子对中国百姓的残酷杀戮,但对社会本身的险恶、肮脏,人与人之间关系等方面都没有什么了解。然而牢狱之灾却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洞察社会万象的大门,监狱的生活给他们上了难忘的一课。
他们最看不惯看管人员对犯人的凶狠,除非犯人用钱贿赂,否则对犯人总是无故拳打脚踢,那种如狼似虎的凶残简直目不忍睹。
从看管人员那里,吴俊他们还了解到国民党军队里一条奇怪的规定:“凡是被判处两年以上徒刑的人,在服过刑期十分之一后,如愿意当兵打仗,便可保释出狱去从军。”于是,就有好心人教他们给军法处的法官们送礼,这样就能从速、从轻判处而出狱。吴俊他们顿时对中国军队的状况感到失望,也明白了有好些犯人的案子拖了很长时间得不到审理,是因为监狱中的官员和军法处法官在等着送礼,这已经成为心照不宣的一种“潜规则”了。送礼竟是为了得到两年以上的刑期而出狱打鬼子,分明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空军里的黑暗和腐败居然如此!
吴俊他们虽没送礼,但不到一个月就被拉去过堂。他们被推推搡搡地押进军事法庭,不分青红皂白地被揍一顿。法官凶神恶煞地问他们与“奸党”(共产党)的关系,四人都不知如何回答。身上疼痛难忍的吴俊第一次面对军事法庭,放声哭了出来,法官以为是他怕痛才哭的,其实是他对满腹委屈的一种宣泄。当年同学、老师和教会中学的嬷嬷们对他参军的鼓励,特别是那几位女生绣出的诗句“血洒长空驱倭寇,舍身报国志可嘉”,对几年后站在法官面前接受审判的吴俊来说,却成为对他从军报国之心的最大讽刺!他们被拘捕、关押,受审讯,简直是奇耻大辱,是精神上的沉重打击。
尽管四位同学无法回答法官的问话,可是书记官却洋洋洒洒记下了十几张纸。他们只想尽快离开法庭,没有仔细阅读那些“供词”,就签名并按下了手印。当时这些年轻的军人都不知道,那些口供在将来还要影响他们。以后又第二次过堂,这次没有挨打。两次过堂都没有实质性的问题,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他们是“奸党”。
几个月以来,同学们一直把吴俊他们作为挺身而出的英雄,始终在和校方交涉,多方进行营救,请校方释放他们。面对全校学生的一致呼吁,也为了平息降落伞事件,校方终于答应了同学们的要求。
吴俊、杜远礼、卢成柳、伍庆香在“木笼”中度过了1942年的圣诞节。这一天正是三期的毕业典礼,那有校长玉照的红通通毕业证书和一把银质的中正剑又怎能颁发给航校的“政治犯”?三期同学很替他们打抱不平。
从1942年10月15日“入住”,到1943年1月15日,吴俊等四人终于被释放,他们在成都王家坝国民党空军军法监狱被整整关了三个月,不仅被开除学籍,且空军受命对他们“永不录用”。三期同学怎么能服?徐世椿、郭烽明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郭烽明握紧拳头恨恨地说:“我对于喊‘蒋校长万岁’深恶痛绝,我只认为见到日本人一拼才是唯一的好方向。”
出狱那天,监狱围墙外有一大群来接他们的同学。徐世椿、郭烽明一下将吴俊等四人搂进怀里,一旁的同学热烈地欢呼起来。
吴俊、杜远礼、卢成柳、伍庆香获得了自由,大家在高兴之余很为他们的前途担忧。吴俊他们喜悦之情更不可言喻,当时几人并不知道这次的牢狱之苦还不是他们所经历的最后苦难。
不过,徐世椿、郭锋明和不少同学都认为:一旦飞上长空,强烈的蓝天情结很难割舍。果不其然,被开除空军,并永不录用的吴俊等四人,后来都挖空心思,想着法子,终于又上了蓝天。
吴俊、卢成柳改名换姓,带着同学们凑的路费和几天的生活费去了中央军校设在重庆的招生处,找到了负责招生的官长尹晋卿。在成都簇桥航校时,尹晋卿是同学们喜欢的一位官长。他们记得很清楚,三期进入中级飞行训练,迁往双流队部,在对内外环境进行改造的挥汗如雨的劳动中,是他对同学们大加赞赏,并要伙房杀了一头黑猪犒劳大家的。当吴俊他们找到尹晋卿时,不仅得到了他深厚的同情,且得到了暗中的大力帮助,结果两人均被录取,二进航校。
1943年3月底,吴俊、卢成柳连同几十位在重庆地区录取的新生一起,被送到昆明巫家坝机场的空军航校,开始了第二次的飞行训练生活。后来在航校的教学方式不同于以前,只是入伍训练仍在国内,初级飞行训练在印度,而中、高级训练则在美国。这些改变都是陈纳德和宋美龄在看到以前航校培训的条件和效果欠佳才做出的决定。这样一来,他们两人改名换姓的事可能就不易被人知道了。
卢成柳改名卢先华,并用此名读完了航校十七期,毕业时成绩名列榜首,到美国高级班进行飞行训练后,被宋美龄选为专机驾驶员。
吴俊入学后两月余,在5月初的一天,被叫到站着几个全副武装士兵的教务长办公室。教务长十分恼怒地问:“你的真名是什么?”吴俊知道事已至此便如实回答,并报告了过去发生的事。于是教务长大声宣布:“吴俊,你在成都航校搞破坏,又越狱潜逃,后又冒名投考。现对你实行逮捕,开除学籍,送交军法处。”吴俊想上天杀鬼子的迫切愿望,又一次破灭了,他又恨又恼,有口难辩,更体会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为什么当时空军能知道他冒名报考的事?“同罪”的卢先华却没有被发现?不仅直到吴俊去世也没有搞清,就连徐世椿、郭烽明也百思不解,其中原委简直是个谜。
吴俊又被两个士兵押着,这次没上手铐,用送货的卡车把他送进了关押犯人的一座归化寺的古庙。这座占地约500亩,能供1600名喇嘛同时打坐念经的古庙十分宽敞,关押了几百名犯人。这座监狱里的看守人员倒不打骂犯人,但每天只给犯人开一顿饭,这一次让吴俊饱尝了挨饿的滋味。又因归化寺与巫家坝机场紧挨着,巫家坝是日机选中的轰炸目标,关押的犯人除饱尝了挨饿的滋味,还饱尝了轰炸的惊吓。徐世椿感同身受,那炸弹的恐怖呼啸、滚热的气浪冲击、大地的震动摇晃,仿佛炸弹就扔在了自己的头上。吴俊和每一个关押的犯人,仿佛一天一天地从上帝手里“买命”度日。
然而,日本成功偷袭珍珠港后的7个月,也就是1942年7月,美国太平洋舰队大败了日本的联合舰队,亦即著名的“中途岛之战”,这以后,日本便失去了太平洋的制空权,日本已无力再对中国的城市进行空袭,吴俊在归化寺里经受的,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空袭了。
大概是6月中旬的一天吧,航校的一位王队长来到归化寺,替关了一个多月的吴俊办了出狱手续,接回学校,到校就对他劈头盖脸一顿大骂,然后告诉他已被开除。对这样的结果,吴俊也有预料。王队长在宣布吴俊被开除之后,又命令:“将军服交回,晚饭后立即离校!”能吃一顿饱饭,使饥肠辘辘的吴俊很是兴奋。
吴俊饱餐一顿后,由两名士兵押解出航校大门。那时,他已身无分文,连身上衣服也破烂不堪了。卢先华从后面赶了上来,偷偷地为他送行,把自己所有的钱塞给了吴俊。二人无言默默相对片刻,吴俊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挂的“中央空军军官学校”的大牌子,一转身走进了茫茫黑夜……
然而,第二次被开除学籍,又当不成空军的吴俊,痛定思痛,在出归化寺两个月后,仍不死心,又以吴子丹的名字报考了正在招聘飞“驼峰航线”驾驶员的中航(中国航空公司)。
飞行员吴子丹
“驼峰航线”环境恶劣,险象丛生
自中日战争全面爆发,中国与外界的物资交流运输基本被日军切断。外界援助的军事物资,全依赖与越南和缅甸之间的几条公路。以后,日本又切断中缅公路。珍珠港事件,使美国与日本正式成为交战国,中国在远东牵制日本力量的作用就更显重要,美国对中国物资上的援助就具有战略上的意义了。于是中美两国联合开辟了一条从昆明开始向西,越过著名的澜沧江和怒江,跨过高黎贡山和喜马拉雅山南麓,结束于印度阿萨密邦的汀江附近的几个机场的“驼峰航线”。这条飞跃世界最高山脉喜马拉雅山、长1200多公里的航线,除印度阿萨密邦一小段平原,其余全在险峰峻岭的上空,这条航线,就是当时抗日战争的关键寄养供应线。吴俊曾说过:“高度、天气、日本飞机是‘驼峰航线’上的三大杀手”。
当吴俊的飞行技术考核通过被录用后,“立刻被派往‘驼峰航线’,与其他中国和美国同事一道,日夜不停地在‘驼峰航线’上飞行”。飞行不久,就出现了一次惊心动魄的险情,之后又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几乎丧命。他在医院病**迎来了1944年,出院后,头上伤口尚未痊愈就又开始了“驼峰”上空的飞行。吴俊从1943年8月被录用,又于1944年11月被中航在国民党空军要求下开除,“一共在喜马拉雅山上飞行三百多次”。
那位对吴俊和卢先华竭尽全力给予帮助的尹晋卿,在1944年以“通共”嫌疑罪被军法处枪毙,这令徐世椿和同学们悲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