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房间里有个地窖。地窖是搞互助组的时候挖的,那年粮食多,没地方存放,我和梅花就秘密地挖了这个地窖。高级社后,没什么存粮了,这个地窖一直空着。梅花掀开地板,让我下了地窖,然后盖上地板。过一会,梅花又下来了,给我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还有几个野菜粑粑。梅花说:“狗娃,你就在这里安身吧,哪也别去了,这辈子我就在这屋子里守着你。”
“我现在是死鬼了,吃人的饭,过鬼的日子。”我摇头苦笑。
“死鬼。”
梅花“扑嗤”一下笑了。
“死鬼不是鬼,是男人,你就在这里做我的男人吧,什么也别想。”
说着,梅花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桐油灯。
桐油灯一点点地亮起来了。
地窖里也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床,铺着厚厚的稻草。
梅花把桐油灯挂在地窖里,然后拉着我坐到了稻草上。
我又闻到梅花身上的气味,那气味让我**,我一仰脖子,喝光了鸡蛋汤,把碗往地窖里一搁,然后要了梅花,梅花还是两个月前的梅花,梅花用她鲜嫩的手指轻抚着我的脑壳,**难抑地叫我狗娃。
梅花说狗娃,狗娃,我的狗娃终于回家了。
我说嗯,回家了,狗娃的家,还是那么潮湿而温暖。
家对我们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我一直把梅花的身体当成自己的家,只要进入梅花的身体,就是到家了。我躺在稻草**啃着野菜粑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我问梅花:“他们都要枪毙我了,你怎么还呆在家里,不去给我收尸呢?”梅花听了就笑,用手指头点着我的脑壳说:“我就知道,我的狗娃死不了,除了我,没有人能杀得了狗娃。”
梅花就这么自信。
其实枪毙犯人的头两天,家属就接到收尸的通知了。王寡妇来找过梅花,问梅花去不去安江,梅花说不去,王寡妇就一个人去了。梅花告诉我,王寡妇是去给李世雄收尸的,李世雄没有家属,王寡妇不想让李世雄暴尸荒野,就扛着锄头去了,他们毕竟是夫妻一场。
“王寡妇这回恐怕是要失望了。”
“为什么?”
“我把二哥的尸体扔到河里了。”
我没想到王寡妇如此重情重义,否则我就不会把李世雄的尸体扔到安江里了。要知道,从龙虎镇到安江镇,有三百多里路,来回要走四五天。王寡妇是个女人,走得慢,整整去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我正在地窖里等饭吃,王寡妇就来了。王寡妇和梅花在火炉铺上说话。
“大嫂,还是你不去的对,我白跑了。”王寡妇说。
“怎么,你没见着二弟?”显然,梅花是明知故问。
“嗯,没见着。”
“噢,是不是你去晚了,尸体让别人收走了?”
“哪里,我到的时候,河坝头还有好些尸体,但没有他的。”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家那死鬼?”
“你家狗娃也没找到。”
“这么说,你找过了?”
“嗯,三弟是个孤儿,就你一个亲人,你不去,我想帮你顺便把他埋了。”
王寡妇叹了口气说:“可就是找不到。”
“这就怪了,他们的尸体到哪去了呢?”
“不知道,反正我是把河坝头的死人都翻遍了。”
过了一会,王寡妇又问梅花:“大嫂,你说他们在外头是不是有相好的?”
“怎么会呢。”
梅花笑道:“我家死鬼那副样,会有人喜欢吗?”
“人都被枪毙了,大嫂你还笑。”
王寡妇生气了,要走,梅花就把她送到门边。
“妹子别生气,说不定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枪毙。”
门“砰”地响了一下,王寡妇走了。
没一会,梅花揭开地板下来了,给我端了一碗鸡蛋粥。男人累,要补身子,梅花特地喂了两只母鸡,母鸡生蛋了,梅花就把鸡蛋打在煮好的粥里,让我喝,说是补。自从到了地窖里,我就没有出去过,犹如死人进了坟墓。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每天我都在努力地做着同一件事情,那就是,白天睡大觉,等梅花晚上收工回来进地窖,吃完了鸡蛋粥,然后拼命地干那种事,梅花就摸着我的半边脑壳狗娃狗娃地乱喊,直喊得死去活来。
“梅花,你能不能不喊。”
“死鬼,你现在铆足劲火来整我,我不喊都不行。”
我想,梅花要是这么叫下去,让外头的那些人听见了,那我岂不就是裤裆里捉鸡巴,没地方躲了。我说梅花,你要是再这么大喊大叫,我就把下头挂着的家伙捏个稀巴烂。梅花吓了一大跳,说别别别。然后,喊声就小了,小得恰到好处。那喊声细细的,除了我,没人听得见。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我的骨头和血液里,到处都是梅花细细的喊声。
我就像红薯或者杨芋那样躲在地窖里过冬的时候,龙虎镇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有天上午,我在地窖里睡觉,隐隐听到有娃崽喊:“看游街啦!看游街啦!”然后听到有队伍唰唰唰唰的走过来。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破四旧,立新功!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一定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无产阶级**万岁!……他们在门外高喊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有人冲了进来。楼上楼下,翻箱倒柜,不时有东西被扔到地板上。后来有人闯进了我和梅花睡觉的房间里。地窖就在这个房间里,只要揭开床边的地板,地窖就露出来了。他们该不是来抓我的吧?我在地窖里大气不敢出,心想,这回自己真的成了裤裆里的鸡巴,让人抓定了。床在我的头顶上吱吱地响,显然是有人爬到我们的**去了。家里似乎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只是乱翻一通之后,便匆匆收队了。
晚上,梅花给我送粥下来,粥里没有鸡蛋。
“红卫兵来过了。”
梅花说:“喂在楼上的那两只母鸡让红卫兵抄走了,家里没鸡蛋了。”我就笑,说不吃鸡蛋照样干事情。事情干完后,我问梅花,红卫兵都是些什么人?梅花告诉我,红卫兵就是造反派,手臂上戴着红袖章,是来抄家的,四类分子的家都被抄了,凡是抄到古书古字画账本清单地租房契什么的,全部烧毁掉,古董玉器金银首饰统统拿走。梅花说,这些半大的娃崽还冲进雷公庙里,把庙里的菩萨捣毁了,雷公神像也被他们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捆了脖子拖到大街上,还一把火烧了雷公庙。
梅花说红卫兵走了。
红卫兵又杀回来了。
外面很热闹,天天都在开批斗大会,高音喇叭都在反复播放同一首歌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学校了,因为那里有学生,还有老师和红卫兵。龙虎镇小学就一个老师,姓龙,大伙都叫他龙老师。刚开始龙老师带着学生到处给四类分子们戴高帽子。所谓的高帽子就是用竹子编织成的两米左右的尖竹篓,外面用旧报纸裱着,写上四类分子的罪行,然后戴到四类分子的脑壳上。
后来,红卫兵冲进学校,龙老师扔下学生跑了,红卫兵全盘接管了学校。
有段时间,梅花天天都在学习毛主席语录,然后把学到的毛主席语录教给我。刚开始我不怎么想学的。我说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学了也用不上。但梅花说:“要是哪天出得去呢,到时怎么办?现在走到哪,都得念毛主席语录,各个路口都有红卫兵把守,不念上几句,根本过不去。”听梅花这么一说,我就想学了。那些日子,我除了跟梅花干那种事情,就是跟梅花学毛主席语录,我的脑壳不好使,没记性,一句毛主席语录,要念上好些日子。
龙虎镇的人喜欢养狗,走到哪都听见狗叫,夜里人们要是听到狗叫,就不敢说话了。龙虎镇的人都知道,李铁蛋又要来偷听了。李铁蛋以前是大队长,现在是革命委员会主任,也就是造反派的头头。李铁蛋手臂上戴着个红袖章,手里拿着根打狗棍,喜欢深更半夜猫在别人的窗户底下听别人讲话,哪个要是不小心说了不利革命的话,第二天脑壳上准戴高帽子,挨批斗。
然而,龙虎镇的狗没少把李铁蛋当贼咬,后来李铁蛋一气之下,成立了打狗队,把龙虎镇的狗都灭了。这样一来,弄得那些刚结婚的小夫妻们做起事情来,个个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李铁蛋就猫在窗户底下偷听。
其实,李铁蛋晚上最爱去的地方还是那些寡妇的家。寡妇门前是非多,要是让他知道寡妇家里有男人,第二天龙虎镇就热闹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永远都是最热闹的话题。
这不,自从我被枪毙后,李铁蛋就没少在我们家的窗户底下偷听哩,有好几次,梅花的洗脚水都浇在他的脑壳上了。
李铁蛋年轻的时候就想睡梅花,但因为我,没睡成。
后来,李铁蛋还是逮住了机会。
那天夜里,我和梅花在地窖里弄出了声音,没想到李铁蛋在窗户底下听见了。这家伙便在外面砰砰砰地拍门,边拍门边喊:“梅花,梅花,赶紧起来开门,我们要搜查你的房间。”梅花来不及穿上衣服就爬出了地窖,然后盖上地板。
梅花故作迷糊地问了声:“谁呀?”
李铁蛋说:“我们是革命委员会的。”
梅花“哦”了一声,说:“来了,来了。”
李铁蛋说:“快点,再不开门我踢了!”
梅花说:“别别别。”
然后磨磨蹭蹭地到外间开门去了。
门开了。
“我还以为是哪个砍脑壳死的呢,原来是李主任呀。”梅花说,“李主任,三更半夜的,不抱着婆娘睡,你来敲什么门啰。”
显然,梅花是披着衣服站在门里,李铁蛋说:“让我进去撒。”
梅花不让。
“我一个寡妇家,李主任三更半夜要进屋头去,孤男寡女的,恐怕不太合适吧?”
“我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进去察看一下就走。”
梅花还是不让,李铁蛋就冷笑道:“该不是屋头藏有男人吧?”
听他这么一说,梅花只好让开了。
梅花说:“这顶帽子太大了,会压死人的。”
李铁蛋进到屋头,就把门关上了。
“大嫂,刚才在跟哪个讲话呢?”
李铁蛋改了称呼,不叫梅花,叫大嫂了。
“我一个寡妇家,刚才在睡觉,哪来的人讲话喽。”梅花说,“对了,我是梦见我家那死鬼了,脑壳挨的枪子,鲜血淋漓的,吓死我了,刚被吓醒,李主任就来敲门,我还以为是狗娃的鬼魂找我来了呢。”
李铁蛋“哦”了一声:“难怪你叫三哥的名字。”然后压着声音嘿嘿地问梅花,“大嫂,这寡妇睡觉上头没人,你是想男人了吧?”
李铁蛋继续往前走。
梅花说:“别别别……”
然后往房间门口退。
“该不是被窝头真的躺着个男人吧?”
梅花说:“没,没有。”
李铁蛋说不信,非要进房间摸摸看。梅花只好往房间里退,哪想刚退到床边,就让李铁蛋猛地扑倒在**。
“李主任,你,你……”
梅花在挣扎,床在剧烈的震动。
“大嫂,你不是想男人吗?”
李铁蛋在**笑着:“你那宝货,三十年前见过一回,都忘长的什么样了。”
李铁蛋就在脑壳顶上欺负梅花,我哪受得了那气,我豁出去了,想从地窖里爬上去,把李铁蛋欺负女人的家伙下了。我伸手掀地窖的盖子,也就是床边的地板,但哪里掀得动!显然,梅花知道我在地窖里受不了,会爬上去,就把地板踩得死死的。
梅花像在警告李铁蛋,又像是在提醒我。
梅花说:“别,别,别上来!”
李铁蛋还在**笑:“家伙都快挨到一起了,我能不上来吗?”
李铁蛋说:“大嫂,你就依了我吧?”
梅花不依,拼命抵抗。
可是后来,李铁蛋跟梅花说了一句我听不到的话,梅花就放弃抵抗了。
梅花说:“好吧,我依你。”
梅花又说:“这床架子松了,挨着板壁一会折腾起来动静大,会把龙虎镇的人都吵醒的,咱们还是把床铺移出来点,别挨着板壁。”
床铺拖出来了,压在地窖的盖子上,把地窖的盖子压得死死的。
床铺响了,“吱”地一声,就像老鼠在黑暗中咬破了自家的米袋子,我心疼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我的脑壳一下子就大了,感觉“嘭”地一声,炸开了。后来一个细小而熟悉的声音,把我从地窖口的楼板底下震落下来了。
我的脑壳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稻草**,梅花在昏暗的桐油灯下守护着我。“狗娃,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见我醒了,梅花欣喜若狂,喜极而泣。我却把脸转向墙壁,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
梅花说:“狗娃,你生气了?”
我能不生气吗?李铁蛋在我的脑壳顶上干那种事情,你还不让我上去修理他。我心里这么想,但我嘴里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谈谈地说了句:“没有。”
“没有就好,我担心死了。”
梅花说:“狗娃,知道吗?你都昏迷五天了。”
“什么?”
我转过脸,盯着梅花问道:“我昏迷五天了?”
梅花点了点头,说:“嗯。”
梅花瘦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这五天对我来说只是睡了一觉,但对梅花来说,这五天比五年,甚至五十年还要漫长。再说,梅花也是为我好。这么一想,我的气就消了一大半。
我说:“梅花,都是狗娃不好,让你担心了。”
梅花这才破涕为笑,摸着我的脑壳说:“狗娃,怎么用脑壳去撞墙壁呢,你真傻。”
不说还好,这一说,我还真觉得头痛欲裂。
伸手一摸,脑壳上裹着纱布。
我问梅花:“我的脑壳怎么了?”
梅花说:“你用脑壳撞墙,当然是破脑壳。”
用脑壳撞墙?我为什么要用脑壳撞墙?我糊涂了。梅花用手摸着我的脑壳,我这才想起来,那天自己爬到地窖口,结果摔了下来。
我说:“我不是撞墙,是让李铁蛋那小子给气得掉下来了。”
说到李铁蛋,脑壳就疼,跟裂开了似的,我不得不拼命地抱住自己的脑壳。梅花问我怎么了,我说疼痛。梅花笑了,摸着我的半边脑壳,叫我狗娃。“狗娃,疼痛是好事,疼痛是朋友,疼痛,说明你还活着。”
梅花这么一说,我的脑壳就不痛了。
是啊,疼痛是好事,疼痛是朋友,疼痛,说明我还活着。
我说梅花,人活着,就得干点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我又闻到梅花身上的气味了,还是那以前的那种气味,这种气味并没有因为李铁蛋的介入,而有所改变,梅花还是梅花,梅花身上的东西还是那么完好无损,就像我千百次动过一样,这女人是长流水,不老不枯。
“狗娃,狗娃……狗娃。”
当梅花的叫声完全停下来后,我这才问梅花:“那天李铁蛋到底说了些什么?”
“狗娃,你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情生气?”
我不作声,就盯着梅花看,我只想知道李铁蛋说了些什么。
梅花急了。
“我知道,男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生气的。”
梅花说:“狗娃,我那也是没办法,因为李铁蛋说了,如果我不依他,他就叫人把我们家抄个底朝天,他是革命委员会主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人活着就是要有盼头。”
梅花说:“狗娃,这抄家不打紧,要是他们把你给抄走了,我这日子就没盼头了。”
梅花说的没错,人活着就是要有盼头。
我之所以没死,就是因为我还有盼头,梅花就是我的盼头。
我呆在地窖里的这些年,龙虎镇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李铁蛋死了,是被造反派扔进龙潭水库里活活淹死的。造反派刚开始是一伙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两伙了,互不买账,结果文攻武卫打了起来,人小腿短的李铁蛋哪是人家的对手,结果让人家拎着脖子扔进龙潭水库里,喂了王八。
还有就是,龙虎镇来了一男一女,说是下放知青。男的姓李,叫李知青,女的姓白,叫白知青。李知青白白净净的,就落户在贫协主席李大富的家里。自从李知青住进李大富的家里,龙虎镇就有了风言风语,说是李大富的婆娘和李知青好上了,还说什么李大富当年从台子上摔下来坏了行头,家伙不管用了。李大富的腿不好使,就整天支着手脚架在坡上给队里放牛。有一天,牛偷吃了队里的麦苗,还在麦地里干那事,李大富心里憋气得很,挥起手脚架猛抽趴在小母牛屁股上的那头公牛,哪知那两头牛受了惊吓,在山道上狂奔,过一处陡坎时,公牛把小母牛挤下坎脚,摔死了。
一头耕牛,就是半个家。半个家说没就没了,李大富想不通,索性用婆娘的裤带在自家的牛栏里打了个结,吊死了。
李大富畏罪自杀后,婆娘就带着两个娃崽跟李知青一起过日子。
白知青秀秀气气的,刚开始是落户在王寡妇的家里,只是后来红卫兵从学校里撤走后,白知青就搬到学校里去了,龙虎镇的人开始叫她白老师。
而这时,王寡妇的两个娃都长成大姑娘和壮小伙了。
渐渐地,家庭成分在龙虎镇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王寡妇的女儿李兰花和张进财的儿子张小宝自由恋爱并结了婚。张进财的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也是五十一二岁的人,但他的成分不好,所以一直没能找到那个奶子可以搁到肩背上的女人。张小宝是肥妹的娃,肥妹失踪后,张进财就收养了这个没人敢要的娃。肥妹是地主婆,她的娃就是地主崽。那时候,人的成分就像染色体一样,是可以遗传的,地主崽没人敢要。张小宝懂事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过来了,跟张进财的姓,做了张进财的儿子。梅花说:“王寡妇的儿子李不悔现在也有出息了,二十岁刚出头就当了民兵营长,正在和白老师搞对象。”
后来,龙虎镇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很少有人提阶级斗争了。梅花说狗娃,现在没事了,要不咱们也弄块地,搞家庭联产承包?我不知道什么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问梅花,梅花也说不清楚,我说要搞你就搞吧,反正我是死人了,见不得光。
“在地窖里呆了十多年,人都快要发霉了。”
梅花劝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但我不敢。
我说我是土匪,出去人家还不把我给做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找机会出去透透气。
有天晚上,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了好几遍,但梅花还没有回来给我弄吃的,地窖里闷得发慌,我就想悄悄爬出去透透气,哪想我刚掀开地板,从地窖里爬出来,就听到晒谷坪那边有人高喊,抓土匪啊抓土匪啊,然后又听到了枪炮声。
我赶紧缩回地窖里,躲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
梅花回来了,我问梅花,龙虎镇是不是又闹土匪了?
梅花就笑,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哪来的土匪?
“刚才晒谷坪那边不是有人喊抓土匪吗?我还听到枪炮声了呢!”
梅花笑得更厉害了。
“那是在放电影。”
梅花说:“对了,电影里放的土匪,龙虎镇的人看了,都说你是英雄呢!”
我问梅花:“什么是电影?”
梅花说:“电影就是戏。”
我“哦”了一声,说:“外边在演我的戏,他们真的不抓我了?”
梅花说:“现在不抓土匪了,到处喊抓贪污犯。”
我问:“什么是贪污犯?”
梅花说:“我也不懂,就是搞钱吧,大概和土匪差不多。”
听梅花这么说,我就更不敢出去了。
以前的土匪到处关肥羊,就是搞钱,我怕出去了,他们会把我当贪污犯抓起来。
我跟梅花说:“我老了,经不起搞了。”
我还是从地窖里出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梅花突然告诉我,王寡妇的儿子李不悔要结婚了,正在操办婚事。我问梅花,跟谁结婚?梅花说,跟白老师。我又问,白老师哪的?梅花就笑,说:“白老师是下放知青,当然是城里头的。”
说到这里,梅花想起来了。
“奇怪,这白老师刚到龙虎镇的时候,还跟我打听过你哩。”梅花说。
“什么,白老师打听过我?”
“嗯,她问我龙虎镇有没有个叫狗娃的男人,我说有,她问我人在哪,我说狗娃是个大土匪,给枪毙了,她就不问了。”
“白老师多大年纪?”
“大概二十来岁吧。”
梅花又说:“城里头的姑娘长得白净,还真看不出年龄来。”
这就怪卵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怎么会晓得我的名字呢?我满腹狐疑,心想,该不会是上头派来调查我的吧?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上头派来调查你的呢,可现在越看越不像。”
梅花说:“她要是上头派来的,怎么会跟李不悔搞对象结婚呢?”
我说:“嗯,有道理。”
“该不会是……”
梅花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个笑脸问我:“你当土匪的那阵,有没有睡过女人?”
我说:“没,没有。”
梅花说:“没有?鬼相信。”
然后笑嘻嘻地出了地窖。
梅花刚出门,我就从地窖里出来了。
我是从后门溜出去的。
终于晒到太阳了,白花花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就眯着眼睛低着头往学校走,我的脚步还是那么快,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这时,有个姑娘踩着单车从学校里“叮铃铃”地出来,我一抬头,就把姑娘撞翻了。轮子重重地压在姑娘的腿上,我赶紧上前把单车扶起来。
我问姑娘,摔疼了没有?
姑娘说没事,然后把脸转了过来。
“啊——”
一照面,我们就跟见到了鬼似的,尖叫起来。
显然,姑娘是被我的脑壳吓坏了。
而我,则是被姑娘的脸吓了一跳。
这一眼的确吓得不轻,我一屁股跌翻在地,跟掉了魂似的。对我来说,姑娘的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我都不知道是在哪儿见过。我迅速地想了一遍,没想起来,再想,脑壳就开始发胀。
我推开单车爬起来,蹲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头发。
“老人家,怎么了?”
姑娘以为我被单车撞伤了,赶紧爬过来,着急地问:“撞伤哪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咧咧嘴说:“没事,没事。”
然后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我叫白果。”
“白果。”
“白果。”
我连连念了两遍,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听人叫过。
我想起来了。
“白老师,你就是白老师吧?”
“嗯哪,是我。”
“老人家,你不是龙虎镇的吧?”白果把我扶起来,问道。
我说:“是哩,我是龙虎镇的哩。”
白果“哦”了一声,说:“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你当然没见过,要是见到我了才怪呢。”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
“是吗?”白果笑了,说,“老人家真逗。”
然后就上了单车。
“银杏。”
我冲着白果故意喊了声银杏。
白果一愣,停住了,回头问我:“喊哪个?”
我说:“喊你哩,白果不就是银杏吗?”
白果笑了,说:“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在喊我娘呢。”
“这么说,你娘叫银杏?”
白果点了点头,说:“嗯哪。”
银杏这个名字好听,叫银杏的女人一定很多,为了慎重起见,我又问了一句:“你娘是不是蚂蚱洞的银杏?”
“你认识我娘?”
“嗯哪。”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白果。
白果摇摇头:“你是谁?”
“我是狗娃。”
“什么,你就是狗娃?”
白果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摇头。
“怎么会呢,狗娃是土匪,早被枪毙了。”
“我是被枪毙了,但没有死。”
白果不信,连连说:“不对,不对,我娘说了,我爹狗娃长得跟黑心树似的,既高大,又扎实。”
“什么,你娘说我是你爹?”
我吓了一跳,张大嘴巴望着白果。
白果什么也没有说,就盯着我看,然而那眼神不像是女儿在看父亲,倒像是在欣赏一头怪物。
我忍不住问白果:“你娘她还好吗?”
白果白了我地眼,恨声说:“我娘遇到你这种薄情郎负心汉,你说她能好吗?”
委屈的泪水就要冒出来了,白果的目光毅然离开我的脸,投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我看见一朵白云在她的眼睛里飘**。
那天,白胡老爹他们到小镇上卖兽皮,银杏缠着白胡老爹买这买那,还选了一栋上好的布料,准备给我做新衣服,直到很晚才回到蚂蚱洞。他们回到家里却发现我不见了,屋前屋背喊遍了,也没听到我的声音。他们跑到寨子里问,但我根本没到过寨子。我跑了,银杏急得直落泪。白胡老爹就说,乖孙女别掉眼泪,你阿哥他都快要当爹了,不会乱跑的,十有八九是到林子里查看猎物,不小心中了套子回不来,明天爷俩到林子里找找。然而第二天,他们爷俩把附近的林子都找遍了,但哪里有我的影子。
“这外头的男人都靠不住。”
白胡老爹说:“他睡了你,爷爷以为他会跟你好好过日子,这才把狩猎的本事教给他,哪想他一门心思想逃跑……唉,都是爷爷害了你啊。”
我逃走后,白胡老爹长吁短叹,整天抽烟喝闷酒,银杏更是不吃不喝,日夜以泪洗面。实在太折磨人了,白胡老爹受不了,要找我算账。
白胡老爹说:“这小子实在太可恶了,爷爷这就找他去。”
银杏要白胡老爹别找了。
银杏说:“找不到的,就是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白胡老爹说:“找不到也要找,找到了,爷爷就给你把那小子带回来。”
银杏说:“爷爷,阿哥是不会跟你回来的,他在龙虎镇有喜欢的女人了。”
“他敢!”
白胡老爹眼皮一翻,说:“他要是敢不回来,爷爷就杀了那个女人,然后把他也宰了。”
银杏一听急了,说:“爷爷不能杀阿哥,更不能伤害阿哥的女人,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白胡老爹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白胡老爹拿了干粮,还有叶子烟和泡酒,这才扛着猎枪上路了,银杏一直把白胡老爹送到林子里。
白胡老爹要走了。
银杏说:“爷爷要是找到阿哥,就说我怀有他的娃了,要是阿哥不想回来,那就算了。”
白胡老爹说:“银杏,你就放心吧,爷爷一定会找到你阿哥,并把他带回来的。”说完,白胡老爹哈哈大笑,钻进了林子里。
白胡老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银杏决定到去龙虎镇找我和白胡老爹。
银杏跟寨子里的姐妹说了声,然后挺着肚子离开了蚂蚱洞。
其实到龙虎镇走小路并不远,但银杏是第一次出远门,走的是大路,而且经常把路给走岔了,到得芷江城头已经是半年之后了。
第一次到城里,城头花花绿绿的,而且每条街道都差不多,银杏转了半天也没转出来。银杏又累又饿,后来看到街边有家店子在卖黑油茶,就进去了。
在油茶店里,银杏看到了通缉我的画像。
“这不是阿哥吗?怎么会在墙上呢?”银杏没有读过书,不认得字,不知上面写着什么,后来一问店里的伙计才知道,那是通缉令。店里的伙计指着我的画像说:“这个人是土匪,半年前在城里杀了几个美国佬,现在政府到处在通缉他,还出两千块大洋要买他的脑壳。”
听说我是通缉犯,银杏一下子晕倒在地。
结果,动了胎气。
银杏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早产了,是店里的伙计救了她们母子。
银杏问店里的伙计,通缉犯抓到了没有?店里的伙计说不知道,城头的各个路口,还有茶楼粉馆饭店旅社到处都挂有他的画像,应该跑不了。
后来银杏要走,伙计问她要去哪里?
银杏说:“去龙虎镇。”
得知银杏要去龙虎镇找人时,伙计要她别去了。
伙计说:“龙虎镇半年前就让土匪一把火烧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银杏因此大病了一场。
伙计的心肠好。
病好后,银杏就带着孩子跟那伙计一起过日子。
那孩子就是白果,伙计就是白果的养父。
白果说,养父对她们母子很好,她九岁那年,母亲不在了,是养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还送她上学,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后,她回到芷江教了两年书,后来学校停课了,城头的知识青年下乡,她阴差阳错到了龙虎镇。刚到龙虎镇的时候,她还私下里打听过我,但他们都说我是土匪,被镇压了。
“爸爸。”
白果就像城里人那样,叫我爸爸,虽然这声爸爸听起来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但我还是不想让她这样叫我,因为我是土匪,土匪在别人的眼里就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代名词,我怕她这样叫了,会影响她的前程。但白果还是叫了,她说她做梦都想有个父亲,然后像别的孩子那样,叫一声爸爸。可是母亲却告诉她,说她的父亲不在了。她问过母亲,父亲是什么样子的?母亲总是告诉她,父亲高高大大的,很帅气,就像蚂蚱山上的黑心树。然而她没有见过黑心树,因此她问母亲黑心树的心是不是黑色的,但母亲说不是,母亲说黑心树的心是红色的,只是红得有点发黑。因此在她的梦中,总有一棵说不清的树。
白果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爸爸。”
白果说,“爸爸,你还活着就好。”
白果说:“我和不悔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到时他也会叫你爸爸。”
“什么,你和不悔明天结婚?”
震惊过后,我开始埋怨说:“白果,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呢?”
白果就笑,说:“还快啊,我们都谈四年了。”
“四年了?”我又是一惊。
“那你们有没有……”
“爸爸,看你想哪去了。”
白果说:“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和不悔去一趟公社呢!”
“去公社干什么?”我问。
白果说:“去登记。”
“结婚还要登记呀。”
我说:“真麻烦。”
嘴巴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却想,结婚的事越麻烦越好,最好是今天公社的人都开会去了,你们登记不了。我这么想的时候,白果骑着单车叮铃铃地走远了。白果和李不悔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王寡妇家一趟。
王寡妇家张灯结彩,楼上楼下已焕然一新,一对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对联和窗花都贴上了。我进去的时候,王寡妇正在堂屋里擦拭小板凳,把个曾经人见人爱的屁股翘得老高。我喊了声二嫂,便进去了。王寡妇回头见是我,嘴巴一下子张大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三弟,是你吗?”王寡妇问。
我说:“是我。”
“你不是挨了枪子了吗?怎么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王寡妇觉得奇怪,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被人冤枉的,他们的枪子打不着我,十三年后,我便从地窖里出来了。听我这么一说,王寡妇一下子充满了警惕,问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说,我来走亲家。
“哪个跟你是亲家?”
“当然是二嫂你呀!”
我说:“怎么,明天我们都要成亲家了,你还不知道?”
王寡妇说:“笑话,我儿子明天娶的是白老师,白老师是城里头的姑娘,又不是你的妹崽,我们怎么会是亲家呢?”
“白老师还真是我跟银杏生的闺女哩,叫白果。”
“白果是你跟银杏生的?银杏是谁?谁是银杏?”
“银杏是蚂蚱洞的姑娘,当年跟我睡了一晚上,就怀上了。”
“白果真的是你的种?”
我说:“当然是真的。”
然后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王寡妇一呆,说:“真是造孽啊,这婚不结了。”
我问王寡妇:“为什么不结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白果是你的种,而你呢,是土匪,也就是说,白果是土匪的种,而我们家不悔呢,又是……是李铁蛋的种。这李铁蛋是谁呀?李铁蛋是贫下中农,是农会主席,是大队长,是革命委员会主任,是革命的种。这革命的种与土匪的种呀,永远都凑不到一块去,永远都成不了亲家。”
我说:“不会这么简单吧。”
王寡妇说:“就,就这么简单。”
王寡妇不同意这门亲事,婚礼取消了。没多久,关于下乡知青返城的文件下来了,白果离开了龙虎镇,重新回到了城里。就在白果回城的那年秋天,李不悔应征入伍了,武装部的同志在他们家的门楣上挂了朵大红花,王寡妇成了军人家属。而李不悔到了老山前线,成了老山前线尖刀连的英雄。他手中的手榴弹和爆破筒一次次塞进敌军的猫耳洞,每一次爆破背后都记录着英雄的功勋,他由一名普通士兵升到了副排长,然后升到了排长,最后又从排长升到了副连长……噩耗传来,副连长李不悔光荣牺牲了。王寡妇从一名军官的手中接过了李不悔的衣服和帽子,还有一本象征着烈士家属的荣誉证书。
王寡妇说:“人都死了,就剩下一堆衣服和帽子。”
没过多久,龙虎镇又热闹起来了。
有人开始倒腾山货,做起了生意。
梅花也想把“梅家豆腐坊”重新做起来,但我担心有人会来揪“资本主义的尾巴”,就要她先看看。后来我们看到张小宝和李兰花他们承包龙潭水库喂鱼养王八都没事,“梅家豆腐坊”也就挂牌开张了。梅花做的豆腐还是那么水嫩,龙虎镇的人都爱吃。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我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就整天呆在店里,和前来买豆腐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
大伙扯得最多的就是张小宝了。
这些年,张小宝喂鱼养王八赚大了,是龙虎镇最有出息的人。张小宝不但开了一家水产公司,还在龙虎镇修了一栋洋房,把丈母娘接到了洋房里。自从王寡妇住过去后,一向勾着脑壳走路的张进财也挺直了腰杆,虽然他的脑壳还是那样勾着,抬不起来。大伙没少在店里开玩笑,说张小宝连丈母娘也一块娶了。
然后就是我。
我整天只知道吃喝拉撒,百事不管,而梅花整天忙里忙外,累死累活的,还得腾出心思来照顾我,因此有人说我享清福,也有人笑梅花没卵用,说我没脑壳得靠婆娘养着,是个吃软饭的货,更有甚者说我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还不如死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