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三年吃跑饭,
雨打禾花饿死人。
这是龙虎镇大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农谚俚语,所谓的跑饭,就是到处找吃的。但娃崽不懂这些,就拍着小手到处乱唱,天干三年吃饱饭,雨打禾花饿死人。
娃崽们把“跑饭”唱成“饱饭”了,大人们只能摇头苦笑。
那年夏天雨水多,秧苗插到田里,跟雷公山上的青草树叶一样,葱葱郁郁,长势喜人。稻子拔节抽穗扬花了,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着。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被雨水泡得精神抖擞。这不,大把稻子拿在手上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就是半大的娃崽也能挑着一大担谷子在山道上健步如飞。
然而到了晒谷场,风箱轻轻一摇,谷子就飞走了。
没有几粒能落到箩筐里。
大伙还得像前几年那样,到山上找吃的。
雷公山上的白石洞是被人吃出来的,洞里的石头可以吃,所以就空了。那天,我在雷公山上转了半天,仍一无所获,肚子空空的,我就取道去了白石洞。我想到洞里挖点白色的石头填填肚子再下山。我到了白石洞却发现,洞里蹲着一伙人。
刚开始,我以为他们也是找石头吃的。
后来一看,他们在洞里分肉。
我的鼻子告诉我,那是猪肉。
山上哪来的猪肉?我想他们肯定是撵到野猪了。
我要进去,但被人堵在洞口。
我说伙计,雷公山上的野猪,见者有份。
洞里有人嗡声说:“是龙虎镇的没脑壳吧,让他进来。”
显然,洞里的人认识我,声音有点耳熟,但嗡嗡的,听不出是谁。
洞口的人一闪,我就进去了。
洞里蹲着二三十个人,雷公庙的朝夕和尚也在,刚才跟我说话的就是他。野猪是从别的地方撵过来的。因为除了朝夕和尚,我都不认得。
我冲这些人说了声,弟兄们好。
然后跟朝夕和尚开玩笑。
我说:“还四大皆空呢,你一个和尚不在庙里念经烧香,跑来这里凑哪门子热闹撒。”
“非也,非也。”
朝夕和尚说:“空即是非空,非空即是空,施主刚才不是说雷公山上的野猪见者有份嘛,老衲是算准洞里有山货才来的。”
朝夕和尚还真的能掐会算,他掐着自己的手指头就算准了我曾在飞云山上呆过。“这个没脑壳大有来头哩,是飞云寨的三当家,九路军的副团长,人称神仙脚小黑子,比梁山好汉神行太保厉害多了,仗都打到国外去了,和美国佬真刀真枪地干过。”
显然,他这番话是对洞里的人说的,都是我的过去,我不想听。
我说老和尚,老子是来分野猪肉的,不是来听你摆谱的。
朝夕和尚就打住了。
朝夕和尚说杨委员,给副团长来一刀腿子肉。
那个叫杨委员的小伙子说了声,好嘞。
然后一刀下去,两三斤重的腿子肉就到手了。山上分肉讲的就是一刀,有多少是多少,这是规矩。腿子肉切下来后,小伙子并不急着给我,而是用棕叶子打了个反结,把它挂在洞边的树根上。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沓毛边纸,说:“副团长,在上边按个手印,画个押,这刀腿子肉就是你的了。”
“画押?”
我说:“分肉就分肉,还画什么卵押。”
杨委员说这是规矩。
我说哪有这种规矩?
杨委员就笑,说我们就这规矩,分肉的人都得画押,然后烧给山神爷。
见我不信,杨委员就把毛边纸翻给我看,说分肉的人都画押了,副团长不能坏了规矩。
我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和鲜红的手印。
我回头问朝夕和尚,画押了没有?朝夕和尚说画了,然后指着其中的一枚手印说,这就是老衲画的。
我问朝夕和尚会不会有问题?
朝夕和尚说不会,烧给山神爷的东西怎么会有问题呢,分完肉就烧了。
再看看挂在洞边的腿子肉,鲜着呢。
我说行,写个名字,我按手印得了。
杨委员写了,我就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腿子肉就归我了。
杨委员说,后天早上,你叫龙虎镇的人来公社粮店门口一趟。
“来粮店门口干什么?”
“不干什么,后天是中秋节,到时发点粮食。”
中秋节是我四十岁的生日。
想到生日那天,能吃上腿子肉,还能分到粮食,我的心里就美滋滋的。
我提着腿子肉下山的时候,杨委员就在山上喊:“副团长,慢走啊。”
我说:“我不是副团长,我叫狗娃。”
我把中秋节开仓放粮的事一说,龙虎镇立刻沸腾了。大伙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到时你们只管往箩筐里装谷子就是了。我的话刚说完,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就来了。他们用枪指着我的半个脑壳问:“你就是神仙脚?”
我说不,不是,我是狗娃。
他们说,神仙脚就是狗娃,狗娃就是神仙脚。
其中有个当官的解放军用手枪屁股在我的脑壳上狠狠地砸了一下,说:“抓起来!”
几个解放军就冲上来,把我按倒在地,然后一箩索把我捆了。
我给手枪屁股砸糊涂了,问他们为什么抓我?他们说,你是飞云寨的三当家,是隐藏在人民内部的国民党特务,是湘西反共的副团长。
“湘西反共的副团长?”
我问他们:“谁是湘西反共的副团长?”
“神仙脚,你就别演戏了。”
他们说:“你们昨天在白石洞里分肉开会,就是要开共产党的仓,放共产党的粮,搞所谓的湘西反共。”
“你们肯定搞错了。”我说解放军同志,昨天我在雷公山上找吃的,有一伙外地人在白石洞里分野猪肉,让我撞上了,想必你们也知道,雷公山上的野猪,见者有份,他们就给我砍了一刀腿子肉,我拿了肉就走了,根本没开会。
“狡辩,分明是狡辩!”
用手枪砸我脑壳的那个解放军说:“刚才你还到处嚷嚷,明天要到公社开共产党的仓放放共产党的粮。”
“谁说我要开共产党的仓,放放共产党的粮?”我一听来火了,“拿手枪的,你可别往我的半个脑壳上乱扣死帽子!”
“乱扣死帽子?那我问你,公社粮店是谁的?”
“当然是国家的。”
他又问:“那国家是谁的?”
“当然共产党的。”
“这就对了,既然公社粮店是国家的,国家又是共产党的,那么,公社粮店就是共产党的粮店。”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事,要大伙到公社粮店开仓放粮,实际上就是开共产党的仓放放共产党的粮了,那可是死罪。
我说:“这不关我的事,是杨委员让我这么说的。解放军同志,我的脑壳在朝鲜战场上丢了半边,现在不好使了,稀里糊涂的,我不知道杨委员他们是拐着弯要我开共产党的仓放放共产党的粮。“
“杨委员?”
拿手枪的解放军问我:“你是说杨蒲白吧,人呢?”
“谁是杨蒲白?”
“湘西反共副司令。”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委员也就是昨天给我砍肉的那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然是湘西反共副司令!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问。
拿手枪的解放军说:“错不了。”
然后手枪一挥:“给我把这个国民党特务带走!”
“我不是国民党特务。”
我挣扎着说:“不信,你们去问雷公庙的朝夕和尚。”
“还不老实。”
手枪屁股又在我的脑壳上狠狠地砸了一下,脑壳皮一麻,血就流了下来。
“那我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世雄的人?”
“当然认识。”
我说,“李世雄是飞云寨的二哥,十四年前就让解放军的炮弹炸死了。”
拿手枪的解放军冷笑说:“是吗?”
然后把手枪放进枪匣子里,边放边说:“你们兄弟俩马上就能见面了。”
一听这话,我的心就凉了。
我能不心凉吗?一个大活人就要和死人见面了。
这不明摆着,就要上路了。
我问他们:“能否让我见婆娘最后一面?”
他们说:“不行。”
然后把我押走了。
李世雄还没有死。我被他们带到公社一个废弃的食堂里,朝夕和尚早就被捆在一根柱子上了,我刚进去,朝夕和尚就冲我喊:“副团长。”
我说:“谁是副团长,臭和尚你别冤枉好人。”
朝夕和尚说:“你就是,湘西反共的副团长。”
我说:“我不是。”
解放军就把我反绑在对面的柱子上,和朝夕和尚面对面捆着。
解放军说:“反革命分子,你们给我老实点。”
然后把食堂的门锁上,走了。
当朝夕和尚告诉我,他就是李世雄时,我并不相信。
我说:“不可能,当时飞云寨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怎么不可能?”
朝夕和尚说:“你不是也还活着吗?”
“我是掉进鸟巢里才没有死的。”
“那你呢?”我问。
“我是掉进弹坑里才捡了条命。”
朝夕和尚说:“当时我和弟兄们正在喝酒,解放军的炮弹就呼啸而来了,结果我和弟兄们让炮弹给炸飞了,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被埋在泥土里了,爬起来一看,是个四五尺深的弹坑,弟兄们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还活着,但我的脸被热浪灼伤了。”
李世雄在雷公山上东躲西藏了一阵,但解放军和民兵自卫队没日没夜地搜山清匪,他就逃到四川,并在峨眉山出家当了和尚,法号朝夕。所谓朝夕,也就是朝不保夕的意思。两年前,李世雄绕道回龙虎镇化缘,就是想看一眼自己的娃。然而看到李不悔和李兰花后,李世雄就不想走了。
“没脑壳,你也太不仗义了吧?”
李世雄说:“当初我说让你睡你家二嫂,那只是句酒话,没想你还当真了。”
“我没当真,是二嫂她当真了。”
我摇头苦笑:“二嫂她要当真,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说你没办法!”
李世雄发火说:“你睡就睡吧,干嘛还把种留在我的地头上呢?”
“那不是我的种。”
“不是你的种,怎么跟你一个样?”
“这……”我无言了,只能沉默。
其实那两个娃是不是我的种,我也拿不准,我不止一次问过王寡妇,但王寡妇都说我不配有这么好的娃。娃是谁的,只有王寡妇清楚。
我的沉默对李世雄来说,绝对是一种伤害。
“没脑壳,这次我是拽上你了。”
李世雄怪笑说:“我们是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世雄说的是湘西反共。
李世雄不是湘西反共的主谋,真正的主谋是姚本善和杨蒲白。
杨蒲白据说是湘西土匪头子杨白狼的种,当年杨白狼带着岑兰坡的弟兄到枫树寨收保护费的时候,上过寡妇蒲桃花的床。杨白狼在岑兰坡被沅州之花姚岚儿和刘半仙打死的时候,杨蒲白才三四岁,是蒲桃花一手拉扯大的。
两年前,十六岁的杨蒲白到庵堂界上找吃的,结果在一片松树林里遇到了个怪人。刚开始,杨蒲白以为是一截枯树倒在那。见树脑壳上长着菌子,便伸手去摘,哪想刚揪着其中的一朵,枯树就睁开眼睛,活过来了。
杨蒲白一愣,那怪人蒲扇般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脖子。
怪人说别喊,否则老子扭断你的脖子。
怪人披头散发,浑身是毛,脑壳上长着草,耳朵里长着菌子,样子很吓人。杨蒲白不敢吱声,那怪人就盯着杨蒲白问:“哪来的野孩子?”
杨蒲白说:“我不是野孩子,我叫杨蒲白呢,是枫树寨蒲桃花家的娃崽。”
“原来是他的种,难怪山神爷的耳朵也敢揪。”
怪人喃喃自语。
杨蒲白没有爹,邻家的小孩子都叫他野种。没爹的孩子就是野种。杨蒲白没少跟蒲桃花要爹,但蒲桃花说,他爹早死了。隔壁的刘解放比杨蒲白小一岁,也没有爹,但没有人喊他野种。因为他能挺着胸脯叫出他爹的名字——刘国胜。枫树寨的人都知道,刘国胜是卖客,是被土匪“咔嚓”的。杨蒲白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刘解放那样,挺着胸脯叫出爹的名字,然而他却叫不出来,也没办法叫,因为他娘说了,他爹没有名字,是山上的野人。野人的种,不叫野种叫什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野种。
“你认得我爹?”杨蒲白问。
怪人点点头,说:“嗯。”
“我爹真的是野人吗?”
“谁说的?”怪人一愣。
“娘说的。”
听杨蒲白这么一说,怪人咧嘴笑道:“你爹的确是个野人,他比野人还野哩。”
然后撒开手问杨蒲白:“娃崽,想知道你爹是谁吗?”
杨蒲白扭了扭脖子,顺了顺气说:“想,当然想。”
“那就跟我来吧。”
怪人掉头钻进旁边密不透风的树林里。
树林里有一堆干柴,怪人把其中一捆干柴挪开,黑黑的山洞就露出来了。杨蒲白跟在怪人的屁股后头进了山洞。当怪人蹲在山洞里说出杨蒲白父亲的名字时,杨蒲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怪人说:“你爹叫杨白狼。”
“什么,我爹是杨白狼?”
说到杨白狼,杨蒲白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裤裆。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十里八寨的娃崽都这样。这些娃崽虽然没有见过杨白狼,但都是听着杨白狼的故事长大的。杨白狼是十里八寨嗜血如命的土匪头,身上背有三杆枪,其中裤裆里的那杆是专门用来整女人的,平日里喜欢用男人裤裆里的那点东西下酒,见到鸡巴就割……大人们越说越玄乎,以至于娃崽们听到杨白狼的名字,就用手捂住裤裆。
杨蒲白捂着裤裆问怪人:“他真的吃人鸡巴?”
“那东西能吃吗?”
怪人咧嘴笑了,说:“这都是共产党造的谣。”
怪人说:“娃崽,你爹是张秀眉转世,是十里八寨的大英雄哩。当年从贵州那边来了一伙坏人,他们嘴里咬着红布,手里拿着大刀,见到男人就砍,见到女人就强奸,你爹手执钢刀嘴咬红布混进他们的营地,硬是把百余名坏人的脑壳全切下来了,并且割了他们的鸡巴,因此落了个白狼的绰号而已。”
“什么,杨白狼是大英雄?”
杨蒲白头一次听人说杨白狼是大英雄,觉得不可思议。
怪人说:“嗯,你爹杀敌有功,是保家卫乡的大英雄,政府还特地奖给你爹一百石良田和一面锦旗,那一百石良田让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给分了,但锦旗还在。”说着,怪人从山洞里翻出一样东西来。
“娃崽,这就是当年政府给你爹的锦旗。”
“保家卫乡。”
红色的锦旗上帖着金色的字,还有杨白狼的字样和民国政府的落款。
这家伙是人是鬼?杨白狼的东西怎么会在他的身上?就在杨蒲白满腹狐疑的时候,怪人说话了:“奇怪吧,你爹的东西怎么会在老子的这里?”
杨蒲白点点头,说:“嗯哪。”
“你到底是谁?”杨蒲白问。
“我是谁?”
怪人哈哈大笑说:“我是山神爷啊,当年跟你爹在岑兰坡上一起扛枪的好兄弟。”
笑过之后,怪人流泪了,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啊,大当家的,我总算等到你的后人了。”
怪人抹着老泪喃喃自语,十二年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难怪耳朵里都长菌子了。
杨蒲白想笑,可是怎么也笑不起来。
“你在山洞里呆了十二年?”杨蒲白问。
怪人说:“嗯。”
“为什么?”
“为什么?”
怪人突然眼皮一翻,说:“当然是等你长大,替你爹报仇。”
李世雄告诉我,怪人叫姚本善,是国民党的老帅,外号山神爷。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姚本善吃了败仗后,带着残余部队仓皇逃到岑兰坡,与盘踞在那里的悍匪杨白狼称兄道弟,企图凭借岑兰坡天然险要的地势与解放军分庭抗礼。剿匪部队攻打岑兰屯时,姚本善救过杨白狼的命,左臂挨了枪子,杨白狼用随身携带的锦旗替姚本善包扎伤口。被土匪喻为湘西小台湾的岑兰屯被剿匪部队的炮弹摧毁后,姚本善背着电台逃回了庵堂界。刚开始,有亲戚给他送饭吃,后来听亲戚说蒲老翠彭际佑他们因为有人送饭落网了,他就不敢让亲戚给他送饭了。姚本善在山洞里提心吊胆地躲了十多年,过着野人样的生活。
姚本善在松树林里晒太阳,没想到杨蒲白把他的耳朵当成菌子了。杨蒲白长得跟杨白狼有几分像,当杨蒲白说自己是枫树寨蒲桃花的娃崽,而且姓杨,姚本善就认定杨蒲白是杨白狼的种了。
杨白狼在姚本善的嘴里,彻头彻尾就是个大英雄,只听得杨蒲白从恐惧到崇拜,最后义愤填膺,拳头往石壁上重重一擂,说:“狗日的,不把他们赶出湘西去,我杨蒲白就不是杨白狼的种!”然后磕头认姚本善做干爹。
连年饥荒,姚本善与杨蒲白他们认定那是天生异像。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杨蒲白更是四下里活动,网络正在被整或者被整过的四类人,还有那些不明白事理的群众,成立了所谓“湘西反共组织”。然而解放军的侦察员早就打入这一反共组织的内部,结果一枪不放就把那些国民党特务和所谓“反共精英”抓住了。抓捕行动中,唯一漏网的就是杨蒲白。这家伙知道风声走漏后,连夜逃走了。
第二天,参与湘西反共的人统统被民兵押到了学校的操场上,起码有两三百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于一般的反共成员来说,只要老实交代,低头认罪,就可以回家吃饭了,像我这种死不认罪的,最后被民兵挂在了架子上。操场周围特地搭了排木架子,上面横着根木头。死不认罪的人一个个被民兵按倒在板凳上,用箩索捆住两根大拇指和两根大脚趾,吊到横木上,然后把板凳一踢,人猪一样挂着。很多人实在受不了,就认了,他们把跟自己有过节的甚至没过节的人都扯进来了,有的纯粹是乱扯,然后那些被扯进来的人又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民兵挂在了架子上。这样一来,龙虎镇,甚至整个湘西就乱套了,很多无辜的群众都受到了牵连。
我没有参加过湘西反共,但李世雄一口咬定我是湘西反共副团长,因此我每天都被民兵挂在架子上。他们每天都在问我,交不交代?我说我又没有反共,有什么好交代的?他们就把我挂起来,然后自己到树荫里躲太阳去了。
要知道,秋天的太阳很毒。
我们龙虎镇的人把秋天叫做秋老虎,也就是说,秋天的太阳会要人的命。
我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挂在太阳底下,好几次都晕死过去了,他们不得不把我放下来,然后泼上一桶凉水,醒了,再把我挂上去。
梅花怕我挺不过去,一有空就跑来把我扛着,每次她都用背部把我的身子攒劲拱起来,这样,我的大拇指和大脚趾就会好受些。
“狗娃,你就认了吧。”
梅花劝我,随便拉几个垫背的。
我问梅花,拉哪个?
梅花一时答不上来,说:“这,这……随便拉。”
后来还是答上来了。
“要不拉上李铁蛋吧。”
梅花说:“李铁蛋真不是个东西!”
李铁蛋的确不是个东西,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参加湘西反共。还有就是,我要是把他拉进来了,岂不是承认自己是湘西反共副团长了,我是被人冤枉的。我说不行,我要是把他拉进来了,说不定他也会把你拉进来的。
梅花就不劝了,在下面默默地抹着眼泪水。
作为湘西反共副团长,我被押送到了安江。
没多久,杨蒲白在长沙落网了。
杨蒲白的表哥在师范学校读书,刚开始杨蒲白就躲在学校里。杨蒲白准备逃往缅甸,在长沙刚上火车就让公安人员抓住了。后来,公安人员从杨蒲白的身上搜到花名册,那本要命的花名册就缝在衣服下摆的卷边里。
我作为国民党特务和湘西反共副团长被镇压了。
镇压前,有位公安人员找过我。
“要枪毙你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说:“有,我不是什么国民党特务,更不是什么湘西反共副团长。”
我还想解释,但那位公安不想听。
他厉声问我:“花名册上的押是不是你画的?”
我说:“是。”
“是就对了,现在人证物证都有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冤枉的。”
我重复说:“我不是什么国民党特务,更不是什么湘西反共副团长。”
“法律是讲究证据的,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他说:“当然,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李世雄他们的供词,还有花名册上的手印都证明我是国民党特务,是湘西反共副团长,我无话可说了。数百名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验明正身后,被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押到了河坝头,两挺机枪架在对面的岸上。
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有些难受。
“就要上路了。”
我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就要上路了,狗娃没有反共,狗娃没有对不住党,不信就让党的子弹洞穿我狗娃的胸膛。”
然而眼睛一闭,梅花出现了,梅花说狗娃,你是冤枉的,你不能死!我睁开眼睛时,梅花消失了,是幻觉。机枪手已经趴在岸上做好了开枪的准备。我是冤枉的,我绝不能死。当那边说开枪的时候,我就倒下了。与此同时,机枪响了,子弹带着它的灼热从我乱蓬蓬的头发里钻了过去。按理说,只要到了监狱里头发就没了。但我例外,因为我只有半边脑壳,不好剃光头发,还有就是,我的半边脑壳吹不得风,没有头发,风会要了我的命。从朝鲜战场受伤退下来,我的脑壳就没有认真剃过,头发实在长得太长了,梅花就用剪刀稍稍剪短一点,我的头发仍旧从陈旧结痂的伤口上披下来,把那个窟窿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到了安江后,梅花来过两次,但都没见到我,我是重刑犯,是反革命分子,监狱里有规矩,不准探监狱。我的头发乱蓬蓬的。子弹带着它的灼热从乱蓬蓬的头发里钻过去,就把我的头发烧焦了。我倒下去的时候,半边脑壳正好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三弟,三弟!”
这时,我听到李世雄在旁边叫我三弟。李世雄说:“三弟,我们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李世雄显然中弹了,摇摇欲坠地向我走过来,嘴里喊着,“咱们这回可以一块去见罗大哥了!哈哈哈……”然后狂笑着,倒下来,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
“哒哒哒……”
岸上的机枪吼叫着。
河坝头的反革命分子们鬼哭狼嚎,喊爹叫娘,纷纷倒下了,只有杨蒲白一个人还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喊着口号:“革命虽然没有成功,但英雄的血不会白流!我杨蒲白,十八年去,十八年转,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打倒……”口号还没喊完,人就倒下去了。混乱之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半边脑壳的窟窿里,我眼睛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了。
老天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河坝头到处就是雨水的声音。人都死了。我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因为路途遥远,死者的家属都还没来得及赶过来收尸。那些尸体就乱七八糟地横在河坝头。
李世雄虽然陷害我,但他死了,罪有应得。
想到我们曾在山上称兄道弟过,而且他也有恩于我,我不想他的尸体就这样暴露在河坝头,让那些野狗糟蹋了。我索性把他的尸体扔到安江里,然后拔腿就往家里跑。
我回到龙虎镇的时候,龙虎镇的畜生都睡着了,只有家里的灯还亮着。梅花正在昏暗的桐油灯下穿针引线补衣裳。梅花好像知道我会回来,门没有上闩。见我推门进去了,她扔掉衣裳,扑过来,也不说话,就捧着我的半边脑壳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梅花泪流满面地说,狗娃,活着就好,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其实,我回龙虎镇只是想看看梅花,然后就走。
但梅花不让我走。
梅花要把我藏在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