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伙对我品头论足,满是指责的时候,龙虎镇来了两个大盖帽。他们逢人便问,挖竹根在哪?结果把龙虎镇的人都问懵了,龙虎镇没有竹子,哪来的挖竹根?后来他们又问,龙虎镇有没有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人?说是脑壳受伤了,以前上山当过土匪的。
被问的人这才知道,他们是在找我。
“你们说的是狗娃吧。”
被问的人笑了,说:“那个只有半边脑壳的老土匪,都被枪毙了,前两年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被问的人说:“公安同志,我这就带你们去抓他。”
被问的人把大盖帽当公安了,就把他们带到了我们的店里。梅花也以为大盖帽是来抓我的,要我躲一躲,我就躲到了她的身后。
大盖帽问梅花:“挖竹根在吗?”
梅花摇了摇头,说:“这里是打豆腐的,没有什么挖竹根。”
这时,带大盖帽来的那个小伙子冲到店里,把我从梅花的背后揪了出来。
“这就是挖竹根!”
见我怕得要命,两个大盖帽就笑了。
他们说:“老人家,别害怕,我们是民政局的。”
弄了半天,原来是民政局的同志找我了解情况。他们问我当年是不是以挖竹根的名义参加过抗美援朝?我说是啊,挖竹根死了,我就以他的名义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结果仗还没有打完,我的脑壳盖就让美国佬的炮弹揭开了,现在只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他们就打着笑脸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摇:“狗娃同志,你是朝鲜战场上的大英雄,党和政府是不会忘记你的,我们代表县民政局向你表示问候。”
然后他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表格,让我签字画押。
然后他们塞给我一百五十块钱,说是抚恤金。
他们还给我弄了个本本,说是抗美援朝伤残军人证。
他们说:“只要拿着它,每个季度就能到乡政府领三百九十八块钱抚恤金。”
然后他们问我:“龙虎镇还有没有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人?”
我说:“有。”
他们就问:“还有哪一个?”
我说:“还有**。”
他们问我:“**是谁?现在在哪?”
我说:“**是我的妹妹,当年抢救伤员死在朝鲜战场上了。”
我问他们:“**有没有抚恤金?”
他们说:“没有,这种抚恤金是给还活着的人的,只有还活着的人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我说:“那就没有了。”
他们听说没有就走了。
他们走后,我说活着真好啊,老都老了还能拿到政府给的抚恤金。
龙虎镇的人开始羡慕我,说我没脑壳有福气,老了还拿工资。
我说:“这不是工资,这是抚恤金。”
他们说:“那还不一样,都是钱,每个季度都有。”
我说:“还真不一样哩,这钱叫抚恤金,是用脑壳盖子换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脑壳就隐隐作痛。
我们那批去了很多湘西土匪,但真正活着回来的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关于战争题材的电影电视剧越来越多了,电影电视里炮火纷飞,英雄与土匪辈出。可是我总觉得,电影电视里的英雄不像英雄,土匪不像土匪。然而有人问我,真正的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却答不上来,因为真正的英雄都死了,真正的英雄都没有名字,也没有样子。
那真正的土匪呢?
我还是答不上来。
每每这时,龙虎镇的人就会笑我,没脑壳就是没脑壳,这英雄和土匪还不跟你一样啊,既是土匪,又是英雄。然而在他们的笑声里,我的脑壳越来越痛,越来越迷糊,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英雄还是土匪了。见我难受,梅花就要我什么都别想了,我就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没几天我就要吃八十四岁的饭了,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八十四岁是道坎。龙虎镇的人都说我稀里糊涂的,绝对过不了这道坎。梅花也怕我吃不到八十四岁的饭,就给我把八十四岁的饭都做了,每天都要弄很多好吃的。然而我这个人吃苦惯了,无福消受这些人间美食,几顿下来就不行了,上吐下泄的,人都虚脱了。
梅花,别弄了。
我说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陪我到外面走走吧。
梅花就什么都不弄了,陪我到田间地头到处走。
饿了,我就往嘴巴里塞点青草。
然而,龙虎镇的老人有种说法,只有快要死的人才会这样——留恋人世,喜欢到处走走看看。还有就是,人死的时候,要在嘴巴里放把青草,转世才能做人。否则,转世就要做牛做马。
梅花觉得我越来越不对劲,说的也不是人话了。
“怕是挨不过中午了。”
梅花说:“狗娃,我跟你说个事吧,要是不说,到了那边你会怪我。”
冷田铺是离蚂蚱洞最近的一个小镇,冷家豆腐坊是小镇上最有名的豆腐坊,不是因为冷家的豆腐比别人家的豆腐水嫩,而是因为冷家豆腐坊的冷铁有个比别人家漂亮的女儿。豆腐西施冷**是冷铁的女儿,冷家的豆腐经过冷**纤纤细手轻轻一弄,似乎就美味了许多。冷**是小镇上最水嫩的一坨豆腐,但这坨豆腐却让一个叫梅子寒的小伙子独吞了,小镇上的男人只有吞口水的份儿。
梅子寒是冷家豆腐坊新来的伙计,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人们只知道,他到豆腐坊不久,冷**的腰就粗了,肚子就大了。后来,冷**就做了妈妈。小镇上的女人做了妈妈,个个都人老珠黄了,唯独冷**做了妈妈后,变得光彩照人,更有韵味。
然而女人太漂亮不是件好事,特别是有了男人做了妈妈的女人。
他们的女儿叫梅子花。
梅子花八岁那年,小镇上有人打家劫舍杀富济贫闹土匪,国民政府派来一支两百人的保安团。团长叫马彪,是个笑面虎,长得肥头大耳的。马彪以前也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被国民政府招安后,做了保安团的团长。马彪大字不认识几个,却也喜欢装斯文,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带上一句马马虎虎,因此别人都叫他马虎团长。
马虎团长喜欢吃豆腐。保安团吃的豆腐,都是冷家豆腐坊做的,梅子寒夫妇俩每天一大早就把豆腐送保安团的驻地去。
保安团设在王扒皮的府上。
王扒皮是冷田铺的大户人家,有水田两百担,别院六栋,大小老婆六个,还养了两个护院。王扒皮家大业大,然而六个老婆都是不会生蛋的老母鸡,中看不中用,七十多岁还得找个七房。就在他大办婚事迎娶七房的那个晚上,山上的土匪前来喝酒闹事,开枪打死了他和两个护院,拿走了钱粮,掳走了女眷。树倒猢狲散,府上稍为值钱点的东西都让长工们卷走了,只剩下六栋空****的房子。
冷**出事的那天是月末,梅子寒正好到县城里运黄豆。
冷铁父女一大早把豆腐送到保安团。
保安团的规矩,每到月末结一次账。
勤务兵让冷铁到门外候着,然后带冷**到账房去结账。
冷**跟着勤务兵七拐八弯来到一个房门前。
进去吧。勤务兵说,进去结账。
冷**刚走进去,房门就让勤务兵给关上了。
冷铁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见女儿出来,正在着急。
这时,院子里人声嘈杂。
冷铁听到保安团的人在喊:“那女人偷了账房里的钱跑了!”
“抓住她!”
“抓住她!”
冷铁正在纳闷,门开了,几个实枪荷弹的团丁冲出来,不容分说把他推进院子里。
马虎团长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院门。
“你家的女儿偷了账房的钱跑了。”马虎团长头也不回地说。
“找到了,找到了。”
这时,后院有人在喊,“那女的掉进井塘头了。”
马虎团长立即带着人马向后院冲过去。
后院有口丈把深的吊井。冷铁跟着保安团的人围了过去。冷**趴在井塘里一动不动,水被鲜血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一枚枚光洋散落在井塘里,闪着银色的光。
刚开始,冷铁也以为女儿是偷了人家的钱跑出来,不小心掉进井里。可后来一想不对,井沿有尺把高,一个大人怎么会掉进去呢。
尸体打捞上来了,光洋也打捞上来了。
账房先生数了两遍,说对,就一百块。
冷铁发现女儿胸前的便衣扣子给人拉掉了,裤子也撕裂了,回头再看马虎团长时,见他左脸上有抓伤的印痕。
冷铁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冷**进的不是账房,而是马虎团长的卧室。当冷**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她被马虎团长一把抱到了**。撕咬与蹬踏是没有用的,面对如狼似虎的马虎团长,挣扎只会增添这个男人的兽欲。这也难怪,马虎团长已经有个把月没碰婆娘了,婆娘怀了娃崽,肚子圆得像个南瓜,不能碰。马虎团长对冷**的美色垂涎已久,否则也不会指名道姓要吃冷家豆腐坊的豆腐。但每次都碍于梅子寒在旁边,他无从下手。这次,梅子寒到城里运黄豆就是马虎团长的阴谋,故意支开冷**的男人,想把冷**那个了。哪想冷**是个烈女人,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你这畜生,老子跟你拼了!”冷铁突然站起来发疯地向马虎团长扑去。
马虎团长捏着一杆驳壳枪,正在对着冷**的尸体发呆。冷铁突然发疯地扑上去,马虎团长也不多想,照着冷铁的脑壳就是一枪托子。
冷铁的脑袋开花了,应声倒地,鲜血直流。
马虎团长挥枪吼道:“快给老子扔到外面去!”
抄小路去县城一个来回要三天。
梅子寒回到小镇上已是第三天中午,刚回到镇上就听说婆娘出事了,于是扔下两袋黄豆就往家里跑,刚进家门,岳丈就落气了。
梅子寒到保安团找马虎团长理论,但都被看门的兵拦住了。
梅子寒在院门外叫骂了三天三夜,马虎团长给骂火了,说:“娘西皮的,给老子把那蠢卵拉进来治治。”
婆娘跟岳父老子都被马虎团长弄死了,梅子寒要跟他拼命,被两个保安团死死地押着。
“是非终然有,不听自然无。”
马虎团长笑眯着眼睛说:“姓梅的,你莫要在外头听人家乱讲撒,老子没弄死你婆娘,是你婆娘贪财偷了老子的钱自己掉进井塘头淹死的。”
梅子寒不信,“呸”了马虎团长一脸口水。
“你敢吐老子口水。”
马虎团长火了,骂了一声娘西皮的,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蠢卵的招风耳给下了,看你还敢空穴来风捕风捉影乱讲话不?
然后亲自动手割了梅子寒的耳朵。
后来马虎团长的婆娘生了个娃崽。就在马虎团长大摆宴席搞三朝酒的那天晚上,保安团给蚂蚱山上的土匪端了。显然,蚂蚱山上的土匪是冲着马虎团长来的。婆娘死了,娃崽不见了,马虎团长的下身也中了枪。那以后,没有人在冷田铺见过梅子寒。
梅花说到这里,我就听出点名堂来了。
我试着问梅花:“这梅子寒该不会是梅老爹吧?”
梅花说:“嗯,不错,梅子寒就是我爹。”
“这么说来,梅子花就是你喽?”我盯着梅花问。
梅花的眼睛就湿润了,有泪水样的东西从眼角的皱纹里爬了出来。
梅花点了点头,说嗯。
“马虎团长的娃崽呢?”
“马虎团长的娃崽被我爹抱走了。”
“那娃是?”我继续盯着梅花问。
“那娃就是——”
梅花看着我,要说不说的,最后咬咬嘴巴皮,还是说了。
梅花说:“你就是那娃!”
“什么?我是马虎团长的娃?”
梅花点了点头,说嗯。
“那**呢?”
“**是白狐跟杜鹃花的娃。”
“白狐跟杜鹃花又是谁?”
“蚂蚱山上的土匪,我爹的把子兄弟。”
“梅老爹是是土匪?”
“嗯哪,我爹是蚂蚱山的大当家,杜鹃花是二当家,白狐原本是蚂蚱洞一带的猎人,是杜鹃花把他从老虎的嘴巴里救出来的,白狐贪恋杜鹃花的美色,因此留在山上,做了二当家的男人。我爹看上我娘后,就洗手不干了,心甘情愿地做了冷家豆腐坊的伙计,然后娶了我娘。你爹逼死我娘,还割了我爹的耳朵,我爹就让山上的弟兄杀了你娘,还伤了你爹,并抱走了你。后来马虎团长,也就是你爹率领保安团上山剿匪,那一仗打了十天十夜,很惨烈。杜鹃花在炮火纷飞中生下**后,与白狐双双死在了保安团的枪口下,混乱之中,我爹开枪打死你爹,然后带着我们逃到了龙虎镇,从此隐姓埋名。”
“事情就是这样了。”
梅花说:“狗娃,你恨我吧。”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爹杀了你的父母,让你成了孤儿。”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仇恨又不会遗传。”
梅花笑了。
我也笑了。
我说梅花,要恨就恨那一代人吧,是仇恨蒙住了他们的眼睛。说这话的时候,我与梅花的目光对接上了。我的目光里没有仇恨。在梅花的目光里,我也找不到仇恨。仇恨对于我们来说,也许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我们仍然活着。
梅花说狗娃,活着真好。
我说,是啊,活着真好!活着就能拿到抚恤金,就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晒太阳。
更多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为别人而活着,亲人,朋友,甚至仇人。这不,我们一起晒太阳的时候,梅花总是担心细妹子忙不过来,想回店里看看。
当然,梅花的担心是多余的。
细妹子是谁啊?我给梅花请的帮工。细妹子就是李大富的妹崽,龙虎镇的一朵花,龙虎镇的小伙子蜜蜂样,围着她转,有了她,梅家豆腐坊就不愁没人挑水,不愁没人劈柴。
我们回到龙虎镇的时候,龙虎镇上枪炮声大作,喊杀声一片,还不时有人喊,抓土匪啊抓土匪啊,但我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跑来抓我。日头很毒,街上除了几条嬉戏的小狗,一个人都没有。龙虎镇的人也许都在家里看电视吧。我想,又有新的土匪片子上演了。这一刻,我很清醒,现实生活中,既没有土匪,也没有英雄,只有一些纯粹的人。
正午,天上一朵云彩都没有,只有一种深邃的颜色。太阳离我们很近,似乎就停在我们的脑壳上,地上却看不见我们的影子。
(全文完)